谢晏赴宴穿了一身红, 挂了银镶玉的绦子,是裴钧给他挑的,说是这一身喜庆,衬得肤色好。倒也确实, 烛光一照, 映着人脸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没有那么病白。
因为换了次药,他们去的迟了一些, 宴会已经开了, 惜花阁外的水亭上奏着绵绵的乐声,还有小道童在唱祈福经。
裴钧的位置一贯靠后, 而谢晏通常却是挨着皇后坐的,不过如今谢晏“谁也不认得, 只认识裴钧一个”,自然而然令宫人挪了张椅过来,贴着裴钧寸步不离。
今日的宴是立夏惯备的“五彩宴”,以各种荤素食材对应五行和五谷,意寓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食材虽并不稀奇, 但制法繁琐精细,对于民间来说已是极为奢侈的一宴了。
但谢晏并没有什么胃口, 起先还兴致勃勃,吃了几筷后动作就慢了下来, 只是看别人都高高兴兴的, 他不好干坐在这里扫兴,几乎是在麻木的咀嚼了。
“不喜欢就不吃。”裴钧凑过去低声道, “你稍等片刻,有申紫垣特制的香粥。”
谢晏一愣:“啊?”
没出一盏茶功夫,就有宫人踱着小步端着一只白瓷碗过来了。谢晏认出那是裴钧宫里的,不过宴上诸宫人进进出出,他来的快去得也快,并不起眼,放下粥便默默退下。
裴钧道:“申紫垣的祈福经可以不听,这粥却是值得一喝,里面用他师门特制的香料熬制过,芬芳爽口,回味无穷。外人难有机会一品……你尝尝?”
他之所以同意谢晏来赴宴,也是因为这碗粥。
这粥是裴钧后来第一年替小皇帝到双曜宫抄经时,申紫垣见他气躁神浮,才命道童烹了一碗。裴钧不是个重口舌之欲的人,但喝过此粥后也觉齿颊留香。
听说今天申紫垣入宫祈福,裴钧早早就派人去讨了粥方,好缓解谢晏不思饮食的毛病。
虽然此时他与申紫垣还没有什么交集,但申紫垣因为当年“预言”一事,心中一直有所亏欠,他只是稍用手段,此等小事申紫垣自然无所不应。
谢晏一听是什么特制的,忍不住坐直看了看,只见是一碗朴素嫩白的粥米,看上去并无什么奇特,但却有莫名的香气徐徐萦绕在鼻尖,闻着让人神清气爽。
双曜宫的申紫垣道长,谢晏是熟识的,每次遇到难解之事或心情郁闷,他便常去叨扰申紫垣的藏经阁,抄上一天书冷静冷静,一来二去的,便得了申紫垣不少优待。有一回,申紫垣还提出想收他为徒。
但红尘三千,谢晏还没潇洒够,自然是不愿意的,此事就不了了之。
即便如此,谢晏也从未有幸尝过申紫垣师门特制的香粥,而且申道长那人向来小气,有好东西从不示人。裴钧这个向来不信鬼神道佛的人,和申道长几乎不怎么打交道,怎么却能讨来这样珍奇的东西……
惊叹之余,谢晏闻着粥香,忍不住拿起勺子抿了一小口,被烫到了的同时,一股柔和香气直窜入肺腑,他立刻睁大了眼睛:“嗯……这个好香!”
裴钧抿起笑容:“喜欢就好。”
他勾起谢晏腮边滑落的一缕碎发,抹到耳后,一垂眼看少年嘴唇都红扑扑的:“着什么急,小心烫。”
谢晏“唔”了一声,正要问他是怎样撬动申紫垣那只铁公鸡的,忽的桌案面前投下一抹阴影。
裴钧撩起眼帘,见是大皇子身边的亲信太监,他不解其意,问道:“这是做什么?”
那尖脸内侍捧着酒壶,笑盈盈道:“大殿下听闻小侯爷身患脑疾,记不得人了,甚是担忧。我们殿下知道小侯爷素来好美酒,这壶九酝春乃是小侯爷常在春风楼点的,许是喝了能想起什么来。”
谢晏抿着勺子,心道:你才患了脑疾!小爷脑子没病!
但他看了看裴钧,又瞄了瞄那边盛气凌人的大皇子,也没有说什么。
大皇子是皇后嫡出,虽未册封东宫,众人却都是心照不宣地将他当做东宫对待。这些年也就纵得大皇子越加跋扈。当着皇后的面,他委实不好当众下那人的面子,只好饮过酒后再借机挑事。
大不了多装几天病,皇后总不至于跟一个失忆的傻子计较这些。
谢晏想过这些,便装作好奇的模样,去接酒杯。
内侍笑嘻嘻要斟,突然却被裴钧拂袖挡住,他脸色一变:“五殿下,这是我们大殿下的一番好意。”
谢晏对他突然的阻挡也微微吃惊。
裴钧转头瞥了一眼,见他那位年轻了一圈的大皇兄,眼里都是揶揄促狭,似是打定主意要看谢晏出丑。放在以前,裴钧独善其身,是从不管这些,更不会忤逆他。
但今日裴钧一改前态,竟将面前内侍倾低的壶嘴硬是一点点抬了起来。然后稍一拂巧劲,那内侍猝不及防,朝后踉跄了两步,好险没将酒壶摔碎。
他错愕地望着裴钧:“你……!”
谢晏有伤,别说是九酝春这等加了暖身助火的药材所酿的酒,性烈味燥至极,对伤口很不利。便是普通素酒,裴钧都一早吩咐过全部撤下了,只应景地呈了一壶甜果饮子解他嘴馋。
喝了九酝春,醉后失仪也就罢了,只怕夜里伤口就要痛热难忍,大皇子安的是什么心思。
裴钧与大皇子间几乎隔了半个小殿,他既是懒得动,不愿偏离谢晏半步,还故意要给对方难看,高声道:“皇兄,既是要赐美酒,九酝春就落了俗套。五弟听闻,皇兄才赎了一个名叫贺儿依的西狄女伎回府,舞姿摇曳不说,还擅酿红凝露。这红凝露已失传多年,皇兄岂能吃独食,何不将红凝露分些给兄弟们尝尝?”
大皇子本是坐姿散漫,听他提起才到手没俩月的女妓,不由正了身子,脸上笑容一点点变得僵硬——此事办得隐秘,连要好的兄弟都尚且不知!他听闻,他去哪里听闻?!
裴钧话音一落,宴上嘁嘁喳喳一阵。
大皇子的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一阵青一阵红。
谢晏装傻地眨巴着眼,心想裴钧怪会说话的,他讨的是红凝露,说的却是皇子私赎女伎这件事。皇室素来严苛官员行端,五品以上严禁豢奴狎妓,更何况是皇子,更是不成体统。
说大了去,乃是有辱清名,是极大的失仪,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大做文章,传到皇帝耳朵里,大皇子便是无缘东宫都有可能。
——虽然事实上,诸多皇子重臣私下豢养女奴以供娱乐,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是做的私密,不会端到台面上来说。毕竟说出来,谁也跑不了,大家都得受罚。
而眼下妙就妙在,裴钧确实是那朵未被淤泥侵染的白莲花。
别说是女妓乐奴,便是照料起居的太监宫女儿,他宫里都没有几个,还都是旁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
谢晏早看大皇子不顺眼,但处于诸多考量,都只是小打小闹,从未与对方彻底交恶,也是憋屈的很。他虽然不知道裴钧是怎么得知这种私密的事情,但他心里痛快得很,用力咬着牙才忍下上翘的嘴角。
裴钧之所以知道这事,也是后来应酬时无意间听人说漏了嘴,那名叫“贺儿依”的舞姬一开始还很得宠,但不过两年,大皇子腻味了,就将她当做礼物送给了边州一名军将做陪侍,说是那军将好打人,舞姬下场很不好。
他一向知道这些人私底下的蝇营狗苟,听罢只觉唏嘘,便搁在了心里。
一算时间,大皇子金屋藏娇的时机刚好就是今年开春。
没想到重来一次,这件事还能派的上用场。
虽说那舞姬恐怕要被打发出去,但若能把因此救她一命,也算是造化。
这下美酒也赐不成了。
大皇子急着跟皇后解释“贺儿依”的事情,遣散了宫外所有舞姬乐班不说,连累得他宫中一众仆婢教习全都被罚,连自己也重重挨了一顿训斥。
谢晏喜滋滋看着这场闹剧以大皇子喜提三个月禁足落幕,他收回视线,搅了搅碗里的粥,突然拧起眉头。
裴钧立刻问:“怎么了,不舒服?”
谢晏道:“粥还没有凉。”
裴钧沉默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粥碗和勺柄,一边轻轻吹一边一圈圈地搅动。他将甜果饮子递到谢晏面前:“那先喝点这个开胃,盐烤白果还不错,可以用一些。粥等凉了再吃。”
经过数日习惯,谢晏连挣扎都没有了,放任他为自己操劳一切。
其他人再有心挑谢晏的刺,见到大皇子如此下场,都得思量思量。
谢晏与五皇子不和的事情,宫内外的贵胄子弟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几嘴,可眼下,看那边五皇子跟护眼珠子似的护着谢晏,还旁若无人地为他吹粥、剥白果……下巴都震掉了一地。
因为大皇子受罚一事,皇后心情大减,强撑着待祈福事成,安排好了赐立夏饼的事宜,便黑着脸离席而去了。
这顿饭是谢晏入朝以来吃得最安逸的一顿宫宴,他不必再时刻提醒自己小心明枪暗箭,也不必强饮酒水还要保持三分清醒,更不必同人阿谀回寰——因为这些,都有人帮他做了。
他要做的,只有吃饭、饮汤,和偷偷观察裴钧。
少年英气,眉眼俊俏,发颊又添几分酒香,更引人错不开眼。
谢晏觉得胸口闷闷的,又有些发胀,像是喝下的果饮子在胸腹里面发酵了一般。若是把他收起来窖藏,恐怕也能酿成一坛不错的美酒。
……
宴散后,谢晏又以头疼为借口,让裴钧先是扶着,又是揽着,后来干脆成了背着。
裴钧的宫殿偏远,没多会,众人便神色复杂地各自散去,宫墙下就只剩下两名在前挑灯的小太监,以及慢吞吞走在后面的他们两个。
巍峨殿宇的阴影层层地压下来,像是一张张会吃人的无底大口,每次谢晏独行在这条路上时,都觉得阴森瘆人。
但今天前方也不过是两盏竹骨灯,晕晕黄黄地照着方寸之地,谢晏却不觉得宫城可怖了。他趴在一方不算宽厚但异常结实的脊背上,听着耳边另一道呼吸声,将自己的呼吸渐渐与他一致。
谢晏侧脸抵着他的脖颈,哼唧道:“我醉了……我要说胡话了。”
这话说的,就好像小童说“我要闹了,你准备一下”,裴钧忍不住提醒他:“你喝的是果饮子。”
谢晏不讲道理:“可我就是醉了。”
裴钧失笑,无奈颔首:“好,你醉了。”
安静了一会,谢晏只当自己真的醉了,将他搂了搂,趴在他背上嘟囔道:“你如果要卖我,不要卖给别人。我吃的很多,还很挑,什么都不会,洗碗都会把盘子砸光,我赔不起的话,他们还会打我……”
裴钧笑问:“这么惨,那不卖给别人,卖给我呢?”
谢晏眼帘一动,心里觉得他突然变得好大胆,但又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耳尖不由漫出一点红意:“卖、卖给你的话,很便宜。我可以只吃一个馒头,可以学很多东西,织布洗衣暖被烧火,我都行……虽然我不会生女儿。”
前面挑灯的小太监一路低着头,并不知道后面两位主子在说怎样放肆又隐秘的私话。
裴钧微微偏头,耳缘与谢晏贴过来的唇尖蹭过,他侧目打量了谢晏一眼:“我喜欢看人笑,你会吗?”
谢晏一怔:“也行……”他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裴钧看了眼他这这似怨似笑并不很真诚的表情,只评价了一个“不丑,值个十文铜板”,便背着他继续前行。
谢晏自小养尊处优,从未经手过按“铜板”为单位的银钱,他盘算着十文是个怎样的数目,够不够自己吃馒头的时候夹上咸菜。若是还有剩的,他能不能攒起来找个老神医,来治治他的不孕之症……迷迷糊糊的,加上裴钧背上有规律的颠簸,他在各种纷乱的思绪中阖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像是困了很久,可稍微醒一些发现还是在裴钧背上,只是身上多披了一件遮风的薄氅。
在这方冷冰冰的皇城里,众人都各怀心思,各有打算,没有人对他这样细致地好过,就连一向优-宠-他的皇后其实也不过是把他当做一个朝人显摆的玩具。
但是裴钧,裴钧他……
他像是呵护一块易碎的玉璧明珠。
谢晏将下巴蜷在混杂了裴钧独有衣香的领子里。
“五哥哥。”他唤道。
裴钧喉间应了一声:“嗯。”
谢晏梦呓似的道:“可我对你很坏,我闹你,还骗你了,我其实都记得……但你对我太好了,我再骗下去,就还不起了……”
裴钧笑了笑,更何况,他何曾需要还,谢晏将来给他的,远胜过他这几日的小恩惠。裴钧肃穆道:“其实我也骗你了。”
谢晏强打起精神:“你骗我什么了?”
“刚才说我喜欢看人卖笑,是假的。”裴钧没有回头,“其实我只喜欢看你笑。”
谢晏好在是在裴钧背上,无论作何表情裴钧都无法扭头来看。
他顿了顿,越发将自己脸颊埋在裴钧肩头的衣褶里,好半晌才蒙蒙地道:“我醉了,你说的胡话明天睡一觉我就全忘了。”
裴钧道:“忘了就忘了。你说的每一句话,这次我都会替你记得,以后还很长,我们还有一辈子继续说完……”
“……”谢晏脸色更红,真像是醉酒了一般。
他抱着裴钧的脖子,望着前路,不知怎的,竟有些期待回到那方小殿。
他开始怀念那张铺着软锦的小榻,怀念那双沾满药香为他擦拭伤口的手,怀念没吃完的一盘糕点,还怀念那个没讲完的小书生与荒庙的故事……
虽然裴钧不像是以前的裴钧了,可谢晏冥冥之中仿佛有种错觉——这才是真的裴钧。
好像他们已经这般相守相依许多年,他的飘零孤骨,都被这双手臂稳稳地裹住,再不经受任何风雨。
谢晏不知道这错觉是哪里来的,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若是真有这样的一辈子,似乎也很好……谢晏想着,慢慢的嘴角就弯了起来。
走了一段,谢晏闻到一股奇异的淡淡花香,他抬头,却看到那漆黑的前方仿佛起了一层大雾,像是仙境的云霓,又像是沼泽的水汽,弥漫蒸腾地往两人的小腿卷来。
谢晏想拍打他的肩,却觉自己也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而裴钧却像是没看到这异相似的,一直一直地往前走,直走到了异香深处。周遭什么也没有,仿佛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前路漆黑一片,好像没有尽头,又好像……随时都会戛然而止。
裴钧还在同他絮叨:“回去后要好好地漱口,今日你吃了太多的甜饮糕点。你现在年纪小,还不觉得,你后面那颗牙以后总会犯疼,就是从前吃甜太多,没有节制……”
……他好像真的看不到这团浓雾,谢晏忽然心里沉甸甸地一坠。
是梦吗,这一切都是梦?
谢晏想,或许自己跌了脑袋后根本没有醒过来,这些只是昏迷中的一场美梦,眼前的也只是他心中的裴钧……一个无论他怎样闹、怎么折腾,都会包容他纵容他的裴钧。
等这条路走到尽头,梦就该醒了,或许一切就都结束了。
谢晏心中既有些不舍,又多些释怀。
原来在自己的想象中,裴钧是这样的好,会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他的背是这样温暖……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好了。
——雾,越来越大了。
“……裴钧。”谢晏声音很小,即便是贴着他的颈边,也轻得几乎被风一拂,就散了,“你再跟我说说话吧。”
裴钧道:“你想听什么?”
谢晏说:“那个流落荒庙的小书生,遇到了瓢泼大雨,他又冷,又饿,还无处可去……后来他怎么样了?”
裴钧讲道:“雨停了,他被人接回了家,换上了暖和的厚衣服,吃上了香喷喷的鸡蛋饼。从此过上了小少爷般的生活。”
谢晏皱眉:“就这样?”
裴钧点头:“嗯。”
谢晏不满道:“你这个故事不对。小书生应该是遇大妖、斗大蛇,翻崇山越泥潭,过五关斩六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铸就不世之功,从此名垂青史,千古流芳——这才叫故事。”
裴钧摇了摇头:“可是小书生不想这样,他只想当个简简单单不愁吃喝的小少爷。”
谢晏一顿:“他会吗?”
裴钧颔首:“在我的故事里,他会。”
他说:“小书生会在南方有一座大宅子,宅子北边有锦鲤池,池边是铺了兔绒的秋千;南边是书房,我为他搜集了天下好书,还有世间名墨,他想读书就读书,想写字就写字;书房外面栽上一棵银杏树,一到秋天,满地金黄,他抱着新学的琵琶打盹,就会有人为他盖上毯子……”
“若是夏天,他就驱车到附近的青山上避暑,门前是千尺云霞,门后是竹涛碧浪。他躺在竹席上摇扇,想束腰就束腰,不想束就凉凉快快地敞着衣襟,什么规矩也没有,只盼着瓜快快从井水里镇好……”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的,他会和心爱的人相守一生,他会得到百依百顺的疼爱。”
“……”
谢晏随着裴钧的声音游过宅邸、看过了小书生简单而快乐的一生。
可明明是小书生的好故事,他听着听着,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知不觉间,雾气已浓得连近在咫尺的裴钧的脸也看不清了,他说话的声音也渐渐飘散开来,一层一层地漫成虚无。
谢晏只能紧紧收起手臂,才感到自己还确确实实地抱着一个人。
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滑在脸上,谢晏抬手蹭了一下,发现它是从自己眼角流下的,且蹭了一下并没有蹭干净,它越流越多,越滚越烫。
“裴钧……”谢晏已顾不上蹭眼睛了,强颜笑问,“你别走啦!你告诉我,小书生叫什么呀?”
“他叫什么?”裴钧的声音既像是很近,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叫……”
“……”
“阿晏……”
“阿晏,阿晏……”一声急唤,“谢晏!”
谢晏猛地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便觉一只温热的指腹覆上了自己的眼角脸颊。他听到自己突突乱蹦的心跳声,有如急-促的鼓点,又过了好一会,才觉眼前有了光明。
尚未分清今夕何夕,一双唇低下来,将他吻住,安抚似的摩挲。
谢晏本能回应,慢慢地终于平复下来,他转头看到对方指腹间的水痕。
“噩梦?”裴钧递来一杯沉香饮子,“你哭了,还说了梦话。”
谢晏坐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还是在南邺王府,汤池边的小阁里,他就着裴钧的手抿了几口沉香饮子,喟叹道:“可能太累了,不知怎么,竟梦到了年少时做过的一个梦。”
“梦?”裴钧神色一动,“什么样的梦?”
谢晏掐头去尾讲了一遍,抱怨道:“总之就是这样。醒来我又不信,当真那么试了试,发现那果真是个梦,你对我坏极了,根本不是梦里那样,我真是吃大亏。”
裴钧错愕了一下:“你的梦……”
谢晏摇摇头笑说:“你那时那么瞧不上我,我还私自梦见你对我好……怪荒唐的。”
“倒也不是……”裴钧眼神微微闪烁,“你这不是为我生了闺女儿,我也给你置办了宅子。夏日翠竹秋天银杏,碧海松涛、临池赏景,好书名墨,白首相偕,我未有一句食言。”
“……”谢晏滞了滞,“你怎么……”
裴钧亲亲他的脸颊:“我刚才也做了个梦。原来……是入了你的梦。”
谢晏怔了片刻,转瞬又笑了起来,他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一切命运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谢晏抿了下嘴,突然摊开手,要他抱自己回去:“五郎,我想吃瓜。”
裴钧自然而然地将他拥入怀里,将他从上到下用毛绒毯暖和和地裹起来,只露出半张泛着红晕的脸。裴钧没忍住,低头亲了下,嘴上却抱怨道:“这才三月,春寒料峭的,我去哪里给你找瓜?”
“那我不管。”谢晏摇了摇裹在毯子里的两足,哼了一声,“是你说要对我百依百顺。”
裴钧啧舌:“别撒娇。”
谢晏偏不,他贴着男人胸口蹭了一下:“五郎~”
“……”裴钧心口一阵酥麻,“好好好,吃吃吃,我想办法。”
谢晏满意了,却仍不满足:“还想吃水晶山楂糕。”
裴钧点头:“行。”
谢晏:“还想……”
裴钧故意道:“大半夜了,你吃这么多肚子不胀么?刚才我摸着你可胖了,小肚子都有了。”
谢晏挑了挑眉:“那你再摸摸,许是你很用功,里面有了裴琼玉呢?”
“裴琼玉是……”裴钧愣了一下,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谢晏你知不知羞?”
谢晏也不落下风:“你都不知,我为何要知,难道这是我一个人就能怀上的么?”
裴钧将他一路抱回寝居,丢在床上。
软软得摔得谢晏打了一个滚,他笑着往里翻,两人闹得帐内一片窸窣。很快他就被裴钧箍住腰身按在了枕上,谢晏仰面看他,也不由动了动情:“你看什么?梦见了十几岁鲜嫩的我,魂不守舍了?”
枕上面颊如雪,青丝铺遍,风华不减当年。
裴钧俯看着他,心满意足:“嗯,太好了,不是梦。”
梦如金梭,弹指刹那。
但好在,梦醒后,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与谢晏一起,相伴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