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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作者:青猫团/青骨逆 当前章节:5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早上裴钧起来时, 谢晏沉沉睡着没有醒,他摸了摸青年身上,有些潮乎乎的, 但已经不热了。

宁喜捧着朝服冕冠进来侍奉, 见摄政王正轻手轻脚地下床, 将掀乱的被子重新压在平安侯的肩下。他也悄悄上前, 伺候摄政王梳洗,低声道:“殿下今日……可也要将平安侯一起带进宫去?”

裴钧斜睨他一眼, 嗤道:“带他做什么,聒噪。”

话是这么说的, 但临走时还是在门前逗留了好一会,朝床榻帷幔内频频回望, 似乎是在犹豫:“放他在家,不会又给孤生事罢?孤不会再见他时,他便抱着个孩子,说自己已经生完了罢?”

他上次就自己怀了个孩子, 难保他不能突然把孩子生出来。

等裴钧再回家时, 孩子吃着手指叫他“阿爹”,喊他进屋喝醋。

什么事放在谢晏身上, 都不稀奇。

“……”宁喜偷笑了一下,见摄政王竟是认真在疑虑此事, 立刻清咳一声, 也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皱眉道, “据奴所知, 人至少应当怀胎十月。”

“是,该十个月生下来的孩子, 不能十天就生了……”裴钧放下心来,深以为然,“有道理。”

这才出门上朝。

春猎在即,鹿鸣围场的行宫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待御军进扎。

但还有诸多事宜需要最后商榷,因为事关皇帝出行,非同小可,此类公务皆是机密,一律不得私带出宫,需得摄政王进宫处理。

再者,没有几天便是上巳祭礼,按照古制,君王应当沐浴焚香,在双曜宫中潜心修行三日,誊抄经文,纯净身心,直至雩祭开始。

小皇帝仗着年纪小,不知是真蠢笨,还是在韬光养晦……一套祭礼章程加上千字祭文,背了两年都没有背下来。

前两日钦天监的监正去考他,小皇帝又错了好几处,背得磕磕巴巴,伺候他背书的小太监们怕被失职责罚,又不敢逼迫御上,只能每日哭求着请陛下多多用功。

但是侍书太监们头都快磕烂了,效果还是微乎其微,监正连连摇头叹气。

诸臣便心知肚明,今年大抵还是要摄政王代替皇帝登台祈天,因此这双曜宫闭关之行,自然也得摄政王去。

这样一来,此次进宫后,直到春猎出发之日,裴钧恐怕都不能再回府。

但双曜宫静沐三日,是裴钧每年最厌恶的一个环节。

双曜宫实则就是个皇家道观,大虞朝每年花费百万养着他们,实在是吃钱的怪物。

裴钧不止一次地想将双曜宫裁撤,但都未能议成。皇室一直十分尊崇双曜宫,常常请宫人来做法事,敬天拜地,百姓愚昧自然上行下效,对其备加信奉,每逢初一十五道宫对外开放,屡屡人满为患。

——求财路、求姻缘、求平安,求子……好似双曜宫什么都能求,百灵百验。

因此即便裴钧权柄滔天,也不能轻易动它,引发百姓怒火。

这日下了朝,裴钧与礼部商定了春猎的最后一点细节,一算日子,眉头狠皱。

他立刻打发纪疏闲到正宫门去虚晃一枪,自己则朝旁的侧门去。宫城东西南北四道门,裴钧随便择了一个方向,结果一迈出去——就发现双曜宫来的辇车便已在门外等候了。

二十几名双曜宫道子身披道袍,立手拢袖,纵列两队伫于辇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经此门而出。

裴钧:“……”

双曜宫的牛鼻子实在难应付,这代的观主名紫垣,俗家姓申,更是难缠。裴钧有时忍不住怀疑,申紫垣并非虚名,而是真的能掐会算。正譬如此时,能从诸多宫门准确地将他堵住。

辇驾前的小道士是申紫垣的弟子,正举着金丝银绣“斋心敬道”四字的道幡,丝毫不在意摄政王快要能杀人的视线,微笑道:“师父已经备好香檀棋茶,等候殿下了——礼请殿下上辇。”

他说着“礼请”,实则却是“催逼”。

直到乘上辇,走进外表华丽,实际内里清冷的双曜宫,看到申紫垣一人、一棋、一笔、一纸、一香炉,仙风道骨地诵着枯燥无味的经文。

双曜宫的抄经殿焚着幽幽的檀香,都是拿国库银子买的最上等的老栴檀,但仍掩盖不住数量庞大的经年典籍所散发出的淡淡朽味。

裴钧恍惚开始后悔。

早知道……那日早上出门时应该把谢晏系在腰上,这样至少接下来三日不会无聊。

-

在外面如何掌生杀予夺之大权的摄政王,如今被拘在寂静的抄经殿内,身披道衣,被迫一遍遍地抄写经文,笔走龙蛇,纸墨沙沙作响。

还有两日上巳节,到时京城结彩张灯,此刻杂耍戏班应当已经租好地方,开始搭建戏台了。还有中原难得一见的幻戏术、专供上巳日辟邪祈福用的金银小兽。

别人若是都有了,甜甜没有、他没有……他肯定是要闹的。

想到这些,裴钧笔下更重了几分。

不远处申紫垣正端坐在一方蒲团上,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直到裴钧一个用力,弄折了第三支笔。

申紫垣终于忍不下去了,开口道:“殿下如此心浮气躁,这经文没有诚心。即便殿下抄上百遍,将我双曜宫中笔墨全部写折,也是算不得数的。”

他年纪不大,当年被奉为新一任观主时还未及冠,如今十数年有余,愈显神态飘逸,似清风中徐徐而来。白衣紫裳,戴上清芙蓉冠,更有离尘脱俗之感。

申紫垣平静地翻过一页典籍:“殿下在此抄过多年经书,理应习惯了才对……可是有什么心事?”

裴钧换了支笔,半趺而坐,冷道:“孤最大的心事,就是想将你这道宫早日拆了。”

申紫垣轻笑一声,视线从背后书架上扫过,登高取了一本经书,递给裴钧:“既然殿下觉得《太上三元赐福经》无趣,不如抄这本罢。倘若殿下能因此清净自性,我也算殿下诚心,不与你为难。”

裴钧拿起一看,皱眉:“……佛经?”

“嗯。”申紫垣随手翻过一页,散漫道,“我这‘抄经殿’虽名为修行之所,其实也是座藏书阁,三教典籍皆有,种类繁多。以前有个人爱读书,颇为喜欢来我这里,心情烦闷时,他便好坐在此处抄写佛经,以静心平气……这是他抄过的其中一本。”

裴钧掀开看了几页,比之道经,更枯燥。

更加不知道他何故突然讲起别人的事情来。

别人抄过,他就也该抄了?

申紫垣闲心十足,轻轻饮了口清茶,才抬指点了点他所在的方向:“就在你如今坐的这个位子,用的正是殿下手边的玄香墨。我看他悟性好、灵性也高,当时有心将他收为弟子,他却说红尘未破,牵挂甚多,狠心将我拒绝。”

“后来,他许久不再来,我不死心错过这样的好苗子,便派人打听,才得知他落水重病不起,伤了神智——实在可惜。”

裴钧手一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长长一道。

他先是怔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

这个“他”……

申紫垣抬眸瞥他一下,眼半眯着:“便是诱你频频走神、魂游天外的那个他。”

裴钧冷声:“……并无此人。”

他不欲接续这个话题,只当没听见,匆匆提笔抄了两行。

“殿下在此静沐,乃是为国祚祈福。”申紫垣闲懒地又取了另一本经书,“不过贫道有个朋友,他也曾遇到此类的事情。我给他出了个主意……”

他慢慢张合唇线:“以解相思之愁。”

“……”裴钧手彻底顿住,一大滴墨落在纸上。

什么相思之愁,哪来的相思,哪来的愁?!

申紫垣道:“需知小别胜新婚,虽不能相见,但可以物传情,精心挑选的一些小物,那人得了自然欢喜,不仅没有怨恨,反而两人愈加情浓呢。”

裴钧沉吟片刻:“真有此事?”

申紫垣但笑不语。

他慢慢阖上了手边的经书,仿佛洞穿人心的魔鬼、或者忘川途边吃人记忆的妖邪,盯着摄政王微微变化的脸色,唇边抿起一丝笑容。

“现在,殿下——能够静心抄书了吗?”

裴钧猛然回过神来:“……”

——狗道申紫垣,果真不宜久留!

-

摄政王府。

谢晏坐在秋千上晃荡,身边奔跑着几只母鸡,宝瓶裁了新的缎子,正在他两肩比着宽窄大小。

放在平常,摄政王离府公务,有时忙起来了多日宿在宫里也是有的,谢晏无事可做,只会没精打采地窝在屋里。

但这两日不同,他抱着兔枕,神采奕奕地望着院门。

“——小侯爷!”

谢晏听见这声,立刻精神为之振奋,跳下秋千,小跑着迎上去:“我的,我的!”

他所迎之人叫小石,身材雄壮却如巨石,原先是跟在摄政王身边的亲信,出了段清时那档子事之后,第二天便被派在了谢晏身边,就是为了提防不再发生同样的危险。

原本只是隐匿在暗处保护即可,但自昨日开始,小石突然多了一样任务。

——每隔一个时辰,往返双曜宫,捎回一件礼物。

他去时明明看到,摄政王身边早已准备了小山似的一堆锦盒,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又明明,他可以一口气全带回来,但摄政王却只肯交给他一样。

小石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依令行事,不过是多跑几趟腿。

……这个时辰,他捎回的锦盒仅有巴掌大小。

谢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双手,从小石手里接过了这只锦盒。他坐回秋千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才看清里面的东西,眉眼就迅速弯起,眸中堆起莹彩的光芒。

眼下正是酉时。

黄鸡催晓,白日催年。丹鸡被华采,芥羽如锋芒。

锦盒中是一只可戴做项链的小金鸡。

小石看到他头上已经插了至少三根簪子,如果没记错,这分别是前几次锦盒中的东西,竟全被他插在发中了。此时,小石又眼睁睁看着他取出金鸡项链,高高兴兴地往脖子上挂。

宝瓶放下活计,帮他扣上链扣。

小石挠了挠头发,想起殿下另外一件叮嘱,呆呆地问谢晏:“那个,殿下问……不是,殿下没有问,是我自己要问!小侯爷就没有想带回给殿下的东西吗?信……什么的?”

谢晏喃喃:“信……?”

-

双曜宫,抄经殿。

裴钧又写坏了一张纸,估摸时辰,小石离开双曜宫已经半个多时辰了,也应该送到了。

送出去十多份礼物,也没见谢晏回他只言片语。

即便谢晏如今大字不识几个,写不来什么信,难道连个谢字都没有?

他拿起下一个锦盒,又气得重重放下。

正要打发人回去问,忽地抄经殿门外笃笃一响,小石喘着粗气回来了,他扶着门柱歇了片刻,从胸口掏出一张纸,看形状,就是从画纸边缘上随手撕下来的一块,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墨迹洇透纸面,像是信手涂鸦。

裴钧接过这并不庄重严肃的一张小纸片。

心想,如此缭乱,他只怕是随手甩了几个墨点就送来了。

裴钧没抱什么希望地展开一看,眸中微微颤动,唇角勾起。

——纸上确如小童涂鸦,画了个三-角小屋,两个柴火棍儿似的小人在屋里手拉着手,小人的圆球脑袋上都描了豆大的眼睛,和弯弯弧形的笑脸。

空白处他似乎还想画点什么,但实在受能力所限,没能如愿,只留下了几个沾着墨汁的指痕。

裴钧甚能想象到他趴在案几上,咬着笔杆,歪着头描摹图画的模样。

裴钧看多了工笔花鸟、白描美人,也曾经见识过少年谢晏那一手为人称道的青绿山水。此时却不觉得,手中这张拉手小人图比之那些有什么不足。

他默默压下这幅画:“还算有点良心。”

-

申紫垣回来时,小石已经带着下一份礼物离开了。推开殿门,见摄政王沉心静气地端坐案旁,罕见地耐心抄写起了经书,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正在揣测是什么缘由使他改变,忽的听到裴钧道:“申紫垣,你不是一直给孤上奏,说想重修大殿,给三清像彩塑泥金?”

紫垣一愣,这折子他年年上,裴钧年年叱骂回来。三清殿修葺事小,他不是没有银两,只是自己出面修葺,和皇室出面修葺,却是意义截然不同。

申紫垣修行之外,尚需考虑门中弟子的衣饭,双曜宫需要这样的虚荣来维系百年声名。

随即,申紫垣便听出深意,他这是有条件的:“殿下要如何?”

“孤要你那副号称千年不朽的金乌木画框。”

裴钧道,“都说双曜宫灵验,求什么得什么,孤也想请申宫主开坛做法一回,就求……春猎几日天晴不雨——只要此事灵验,重修三清殿的事,回头宫主等孤旨意便可。”

申紫垣思忖几秒,虽然求晴日这事不太准,易生变数。

但他委实没想到,摄政王开出的条件竟然如此简单。

他还以为,为了双曜宫百年生存大计,他得被裴钧扒层皮下来。

此时,申紫垣无意瞥见他手中,他谨慎折起的,应当是打算要用金乌木装裱的“画”。

心口顿时一梗。

如果,那真能称之为“画”的话。

申紫垣心疼自己的金乌木,它虽然比不上三清殿,但也算是珍爱之物,竟要委身给这样一幅小儿画作。但既然看见了,又不得不夸上两句:“……好画,殿下果真是慧眼独具。”

裴钧明知他是在奉承,不由“哦”了一声,不依不饶地挑衅道:“那依申宫主所见,此画好在何处?”

申紫垣蹙眉思索了一阵,硬着头皮道:“它好就好在,好在……颇具有原生态的风格,令人眼前一亮,见之难忘。”

裴钧笑出了声,继而,转为大笑。

“既然画好,孤叫人临摹一副,赠与宫主,日日观赏。”

申紫垣道骨飘伶,只剩哽噎:“……谢殿下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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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笑什么,你们是不是嫌弃我的《火柴人牵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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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裴:我一个时辰送他一件礼物,这样他每个时辰都能想起我来了!我真是个小机灵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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