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先生,刚想起来证件还没还给您,我在您公司楼下了,请问您这会儿方便下来拿吗?”罗一帆谨慎斟酌字句,像敲击轴体老化的机械键盘那样艰难缓慢地按压手机屏幕。
其实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中午十二点在包里掏饭卡掏出了斯珩的证件开始,到现在打完这句十分做作客套的话。
就看最后一眼,把东西还给他就完全结束!罗一帆紧张地盯住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不知道第几次默念完全无用的决定。
但是斯珩好歹帮过他,顺便请他吃顿晚饭也是应该的吧?再不济星巴克总要请他一杯的吧!
圆滚滚一颗萝卜头被反复拔出又塞入土里,一段十二秒的语音弹射出来,啪,叶片拔断了,萝卜栽回坑里,罗一帆颤颤巍巍在听筒与扬声器之间来回调试了好多次,才成功地完整播放。
“我这会儿没时间下来,能麻烦你送上来么?我把门禁码发给你。”斯珩的声音经过多种设备的传播转换有些失真又更加温柔,他语速缓慢,听上去有点疲倦,背景音似乎是很多人在讨论正事。
“好的,那我上来吧。”罗一帆播放了三遍,很没骨气地被迷得神魂颠倒,狗腿地打字回复。
烂萝卜就烂萝卜,他当他的中央空调,我看我的帅哥,就是看看,又有什么冲突!
斯珩发过来一张二维码截图。“用这个过外面的门禁,电梯还要再扫一次。我在门口等你。”依然是一条语音。
罗一帆红着脸和上一条连在一起听了五遍,发送一张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点头嗯嗯的表情包,急吼吼过了门禁,按下电梯。
没一会儿左手边的电梯就到了,门刚开一条缝,罗一帆就根据扑面而来的令人不适的压迫气场猜测里面肯定塞满了拽上天的Alpha。果不其然,走出来的西装男人一个个人高马大,平视状态下眼神扫不到罗一帆,表情是五花八门的桀骜不驯,仿佛两个亿的项目信手拈来。
上帝选择让Beta保持平凡不受信息素干扰的时候,为什么不能连衍生的除了装逼之外毫无用处的气场也一并屏蔽呢?罗一帆偷偷翻了个白眼。还是斯珩好,看看人家多低调谦逊啊,有什么好显摆的。
电梯里没有别人,在到达26楼之前,罗一帆破罐子破摔,又把斯珩的两条语音听了好多遍,一边思考要怎么措辞请他吃饭。
时间掐得刚好,罗一帆从电梯出来,关掉微信,向右扭头,公司的玻璃自动门向两旁移开,斯珩缓缓走出来。自动门很快又合上,将他身后争奇斗艳的Alpha气场屏蔽。大厦为了照顾这些整日长袖长裤的精英,冷气开得很足,冷得胳膊起了鸡皮疙瘩的罗一帆却在见到斯珩的那一瞬间,像浸入不用收费的温泉,舒适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发出感恩的热乎乎的赞叹。
“不是来还我证件的么?东西呢?”未经加工的温柔嗓音在头顶十公分处响起。
一秒、两秒、三秒。罗一帆惊呼一声往后弹开好几步远,脸颊迅速涨红,头顶噗噗冒热气。“在在在在在这里……”他慌乱地双手呈上,脑袋夹在胳膊之间,恨不得立刻挖坑把自己埋回去。
为什么斯珩什么都不做光靠脸和声音就能对他施下傻瓜魔咒,他就不能用意念让斯珩失忆几秒呢!快忘掉快忘掉我刚刚没有犯花痴什么都没发生我也没有差点流口水求求你快忘掉……
“谢谢,你不说我也忘了。”斯珩似乎并不在意罗一帆三番五次的失态,从他手里接过证件,微凉的指尖轻柔缓慢地擦过他的掌心,“还麻烦你多跑一趟。”
心尖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电流乱窜,罗一帆直起身子,怯怯地抬眼看斯珩,见他依然是那副笑容。“没、没关系的,我刚好下班了,也要来这边坐地铁……”他把手背到身后,偷偷搓了搓掌心。地砖擦得很亮,他垂下脑袋看两人的倒影,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请他吃饭。
“你……”
“你今天早上是怎么了,看你突然不太高兴。”
罗一帆没料到斯珩会提起这个小插曲,仰着脑袋咧着嘴,无措地瞪大双眼。
“可以告诉我吗?”斯珩温和的笑容里带了一点担忧和歉意。
已经消散的短暂的失落和委屈卷土重来,一股酸意涌上眼眶,罗一帆吸了吸鼻子,回避斯珩关切的眼神,不好意思将他微不足道的难过说出来。“你、你应该很忙吧,快回去工作好啦,我就不打扰你了……”
“再忙也该吃晚饭了。”
罗一帆对着地砖眨了眨眼,缓缓抬头偷瞄斯珩的脸色,发现他笑得别有深意,好像在刻意等他说点什么。
“……哦,哦那我要不就请、请你吃饭吧我……”罗一帆不利索地顺着杆子往下爬,眼神和双手无处安放,“就是谢、谢谢你昨天晚上带我回你家……”
“行啊,你想吃什么?”
竹竿九曲十八弯,罗一帆傻愣愣地跟着斯珩设好的轨道滑啊滑颠呀颠,一转头就坐在了隔壁大厦一楼的西餐厅里,实体菜单都塞在手上了。还晕乎乎的罗一帆决定放弃理清事情的经过,反正他一见到斯珩,智商就会下降到负数。
这家西餐厅罗一帆之前一个人来过,以平价出名,吃到撑也不用担心钱包。味道另说,价格就足够开胃了,总之罗一帆是尝不出五十块的意面和二十块的能有什么区别。但他没想到斯珩会体贴到这种程度,主动选择了这里。
“你吃过这边的蒜香面包吗?配焗蜗牛吃,刚刚好,要不要加一份?”然而斯珩似乎是这家店的常客,迅速翻动菜单选择菜点,还熟练地向罗一帆推荐。
他身上的金光又亮了几分。
斯珩没有追问早上的事,边吃边问罗一帆的情况,问他的大学、专业、工作还有家庭关系,问题一个接一个轻轻抛过来,罗一帆察觉不到这能有什么不对劲,都乖乖地一一回答。
“你是C市的?”斯珩没有表现得很意外,用指尖托着蒜香面包的动作都是那么优雅。
“你也是吗?”罗一帆惊喜地瞪圆了双眼,见斯珩笑着点头,忍不住激动地悄悄跺脚,“你完全没有口音欸!”
“嗯,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家了,方言也不太会讲。”斯珩低头舀了一勺焗饭,“怪不得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很亲切,原来是老乡。”
“真的好巧啊。”罗一帆表面矜持,心里嘿嘿嘿偷乐起来。C市不大,章思琰人脉又广,改天让她去打听打听,这么优秀的Alpha肯定有不少人认识,说不定就验证了六个亲友定律,到时候嘿嘿……
罗一帆赶紧低头吃面,掩住不够礼貌的傻笑,没注意斯珩眼神的转变。他抓了抓头顶,短暂地产生了肥兔子被猛禽盯住的错觉。
结账的时候罗一帆有点不好意思,想再请斯珩喝一杯星巴克,但提议没有被采纳。“下周三再请我吧,今天早上刚喝过。”斯珩拍拍他的脑袋,送他去地铁站,脚步悠闲,似乎一点也不急着回去工作。
“你平时上下班都要多久?租的房子离地铁近么?”斯珩又在发送关心。
罗一帆想他也不可能体贴到给他提供又近又便宜的房子或者甚至住他家里,便如实告知。
“我在附近有一套闲置的Loft,一直没找到满意的租客,离这边四站地铁,”但斯珩总能打破他想象的限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按你现在的房租租给你,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这一刻,罗一帆仿佛再次看到了他老家卧室床头那个从寺庙买回来被大师父开过光的抱枕迸发出一道道耀眼的金色圣光,不远万里将斯珩照耀。
妈妈,外婆,奶奶,下次进山的时候请务必把我也带上去还愿!
不过这次罗一帆很快就冷静下来。“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啊……”失落成倍地将惊喜淹没,他垂下脑袋抠手指,酸溜溜地嘟囔,“是不是对随便谁都这么温柔……”
“怎么会这样想?”斯珩笑得无奈,把掌心按在罗一帆头顶,“我居然给你留下了这种印象么?”
“那不然你为什么又带我回家又要租房子给我呢,我笨手笨脚的你也没烦我……”罗一帆忍住像小狗一样用脑袋蹭斯珩掌心的冲动,看着地上的影子,瘪着嘴伤心地说,“我们才认识几天而已,是老乡也没有这么关照的吧……”
你衣柜里还有别的男人的衣服呢。这半句罗一帆没敢说。
“嗯……可能因为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吧,也是一个人在外面生活,联系不多,就忍不住想多照顾你一点。”斯珩有点苦恼,又十分真诚地解释,哄小狗那样轻轻揉了揉罗一帆的脑袋。
几滴眼泪沿着倾斜的镜片滑落。“好吧。”罗一帆也没指望斯珩会回答他幻想的特别答案,努力平静地接受这个和中央空调相比没好到哪里去的让人失望的解释。“好吧。”他又嘀咕几声,抬起头,透过沾了水的镜片,斯珩关切的表情有点扭曲。
好吧,那就这样吧。罗一帆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抿紧嘴唇,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撞了一下斯珩的嘴巴,然后以大学体测五十米全力冲刺的速度拔腿逃进了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