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音收回盯着辛喻的视线, 瞥向僵硬地抱着朝柠的暨悯。他显然从未照顾过任何幼小的生命,只能靠下意识去保护怀里的幼儿不掉下去。
一年多的时间,朝柠长大了不少, 不再像病弱得可能因为看护者的疏忽夭折的模样, 但暨悯手忙脚乱的样子, 让朝音深深皱起眉头。朝柠是他非常重要的宝物,他不能容忍因为任何人,包括他自身的疏忽受到伤害。
“暨悯殿下没学过任何关于照顾后代的课程吗?”朝音没好气地问道, 伸手想要接回朝柠。
他不怪朝柠会伸手找暨悯,依恋生父是每个婴幼儿的本能,即使是从未见过,强大的血脉传承也会先记忆一步想起父辈。朝柠那张脸,隐隐约约能看出暨悯的模样, 那是朝音不会去否认的过去。
但他无法理解暨悯, 一个亲手抛弃孩子的人,怎么有资格再去承受孩子给予的爱。
“……没有。”暨悯语塞,一阵心虚涌起。他学过许多课程,关于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君主, 当一个合格的将领,唯独没有教育他当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皇室向来薄情, 比起血缘关系,更多时候是依靠利益联结在一起。
“还我。”朝音尽量压制住心底的烦躁,朝柠对他的情绪极其敏感,他语气哪怕只有一点不对劲, 朝柠便会不安。
朝柠似乎觉得暨悯的僵硬很有趣, 他在暨悯怀里好奇地拱来拱去。Alpha壮阔的胸膛和坚实的臂膀和他的Omega父亲完全不同,而且暨悯身上还带有他非常喜欢的气味, 让他十分安心,不会有丝毫的不舒服。
“……”暨悯没有回答,只锁紧了臂膀,移开视线,不与朝音对视。
“你们先走吧。”朝音眼神紧紧盯着朝柠,生怕他摔下去。
辛喻知道朝音是有话想说,他撇撇嘴,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挑眉问道:“朝柠要我带走吗?”
朝音和暨悯异口同声地回绝:“不要。”
暨悯说完又搂紧了怀里的朝柠,似乎害怕辛喻直接上手。辛喻好笑地望了一眼朝音,只见朝音冷冷扫他一眼,只差把“快滚”两个字打在空中上了。
他收起嬉皮笑脸,连忙溜走。和朝音待过一段时间,他看得出来朝音在生气边缘,纯评朝柠还在场才不发火,他可不想替暨悯分担怒火。
陶源深深看了暨悯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可惜暨悯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孩子,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朝音的表情,压根不搭理他。
“你也走。”见陶源迟迟没行动,朝音更不耐烦了。
“是。”陶源还没违抗指令的胆子,最后望了一眼暨悯。那一眼正好撞上暨悯看过来,是胜券在握的耀武扬威。陶源咬咬牙,一句话没多说走了。他又不是傻子,谁想触朝音的霉头。
暨悯心情颇好,他打胜仗的时候都没这样开心。赢下一场战争之后他总会投入到战后总结以及分析下一场战役发生的地点,很难真正轻松得下来。
可今天不一样,朝柠主动抱他,还叫他“爹爹”,朝音还提出和他单独说话,哪怕接下来说的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也足够让他开心好一阵了。
所有人都走了,只余下朝音和暨悯,还有他们的孩子,朝柠。朝音情绪复杂,从他逃离特蕾莎以后,这还是头一次,他们“一家三口”同处一室。
“你还抱着他干嘛?”朝音将心底那点可怜的物是人非感一扫而空,冷漠地望着暨悯。
“他也是我的儿子。”暨悯说得有点理不直气不壮,但他还是完整地说了出来。
“你也配?”朝音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暨悯沉默了。朝柠听不懂两人之间的对话,只觉得朝音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开心。他还没成长到能够具体为父亲解决问题的年龄,只能依靠婴儿的本能去行事。
在朝音略带惊愕的表情里,朝柠伸手,给了暨悯一拳。他还太小,姿势也不方便,那一拳砸到暨悯的下巴上不疼不痒,一点实质性伤害都没起到,但朝音就是被莫名其妙的安抚了。
“你说你两年里一直在找我,”朝音语气里有淡淡的不屑,“那你就没想过朝柠的存在?”
想过的,但没敢真想。即使是到了科技发达的星际时代,母体亲自孕育也是危险的、会拖累母体的事情。
当时的体检报告显示朝音就比重病患者好上一点,完全不具备孕育孩子的指标,更别说能成功诞下一个健康的孩子了。
在大海捞针的时间里,他也想过,如果当时努努力保下孩子,是不是朝音就不会逃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虚伪。”朝柠锤了暨悯一拳以后,就急着要回头找朝音抱,朝音顺理成章地抱回自己怀里。柔软的身体落入怀里的那一刹,朝音的心也定下不少。在私事上,他不怎么信任暨悯。
“我不明白。”暨悯没有阻拦朝柠的行动,而是轻柔地将他递还给朝音,眼里难得涌动柔情。
“你后悔当时没有保下孩子,你认为这是导致我逃跑的主要原因,是吗?”朝音问道。
朝柠睡意来袭,打了几个哈欠,懵懂地看着暨悯,似乎马上要睡过去。
“我努力过了。”暨悯没有替自己多做解释。
“我不太想跟你分析我当时为什么逃跑,”朝音拍着朝柠的后背哄睡,压低了音量,“但朝柠是你的孩子,你有保证他安全的责任和义务。”
暨悯点头。
朝音接着又说:“尤其是你自己。你有什么仇怨可以找我,但不要伤害朝柠。”
这句话说得刺耳,暨悯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朝音话里指的什么。朝柠快要睡着,他也不敢拔高音量,只得难以置信地反问:“虎毒不食子,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
朝柠不老实地咳了两声,朝音瞬间蹙眉,小声地哄着朝柠入睡。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睡着了,也许是两位亲生父亲都在场的缘故,他睡得酣香,一点没有要劝架的自觉性。
朝音这才轻松下来,眉头刚舒展开来,想起刚刚暨悯的话,又皱起眉回答暨悯的问题:“你不是吗?”
朝柠选择谁是朝柠的自由,即使他只是个小孩子,朝音也不会多加干涉。但他作为父亲,要保证朝柠的生命安全,要为他扫清可能会危害朝柠的一切障碍。
“我不是。”暨悯肯定地答道。
“你究竟是不是我不关心,”朝音眼神淡漠,和刚刚温柔地哄朝柠入睡的Omega判若两人,“我只跟你讲一句话,如果朝柠在你那受到任何伤害,我将不惜一切,让你付出代价。”
耳机里传来AI提示所有人即将准备完毕的声音,朝音抱着朝柠,最后望了一眼暨悯,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暨悯站在原地,仿佛从没有人陪伴过他一般。
暨悯的衣服里还沾染了一些余味,是朝柠身上带的奶香味。朝柠是他和朝音的孩子,是两个国家太子的后代,却和其他小孩柔软得没什么两样,仿佛轻轻一掐就没了。
朝音的话还荡在耳边,一声声锤问,都是质疑他是否配得上朝柠的选择。
他当然值得,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他能给的都是最多的。如果他都保证不了朝柠的安全,那就没人保得住了。
可那些东西都是朝音也能给的。他能给的身份地位,财富荣誉,都是朝音同样能给的。
作为Alpha父亲,在朝柠出生前,他想方设法想要堕下这个孩子,若不是朝音的坚持,哪还有朝柠的出生。在朝柠出生以后,他找不到朝音的踪迹,保护不了任何人。
见到朝柠之前,孩子对他来说就是书面语的“后代”,见到朝柠以后,他终于明白了朝音的坚持。
他想起当初他手心里颤抖的暨夏,怀揣着信任和对未来的期盼,被他亲手扔下悬崖宣判死刑。暨夏的每一次拒绝都是一次反抗,他却把那些行为当做忤逆,他揣着暨夏最深切的依赖,一次次做出不可回头的行为,把他们的感情推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说到底,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后果他理应承受。
只是看见朝音头也不回的背影,再想起从前,他还是后悔了。他后悔在步履匆忙的日子里不愿腾出一星半点儿时间去聆听暨夏最想要的东西,后悔没有去细想暨夏到底想要的什么。诚如朝音所说,他当时的那点喜欢,谈不上爱,说是高高在上的赏赐也不为过。
等到他终于醒悟的时候,朝音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朝音不曾斩断过去,也亲口承认孩子是他的,朝音全都记得,他只是单纯的不爱了。
这才是他最难以接受的事。朝音一次次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是在无声的报复。
AI最后催促了一遍,暨悯终于动了,他抬步往战舰夹板走去,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没人知道他刚刚想了什么。
他不会放弃。
……
朝音登上战舰,头也不回地直奔指挥室而去。他们并不是直面虫族的第一方队,但他们的任务也很重。在大军打起来之前,他必须和暨悯调查清楚那颗星球的谜团。
星际时代的战争都是热武器,但热武器的局限性同样很大。即使是科技发展到今天,大型热武器的启动仍然需要一段时间。一旦战争发生,势必有人要顶在前线,阻挡虫族前进的脚步,热武器丢下去,敌方和炮弹一块一命呜呼,友方的命也得许愿平安,那绝不是一个正常将领会做出的决定。
因此前锋的能力显得格外重要,又要牵制敌军,还要能在己方将领下达命令的时候瞬间抽身离开,对每位士兵的飞船操控水平要求都非常高,可以说,每一位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精英培养需要最多的精力,但干的都是最危险的活,连年战争,能拖垮一个庞大的帝国经济。
朝音和暨悯虽然转头去做情报部门的事了,但他们仍然会帮助前锋的将领做决定。每次出征,大家都做好了必胜以及必死的决心,朝音和暨悯也不例外。他们必须确保,战争能够胜利。
朝音到达指挥室后不久,暨悯也到了,他一来就把朝音盯着,眼神灼灼,望得朝音一脸莫名其妙。但他没搭理暨悯,而是组织小队开会。
暨悯其实是想问朝柠在哪,但看朝音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他也问不出口,只得跟着朝音一块去作战室细化计划。本次计划唯一目标,勘测清楚,为什么虫族会发生不明进化。
朝音站在桌前,桌下是本次计划的所有成员,加上朝音和暨悯一共六位,每一位,都是帝国不可缺少的人才,足以看出这一次计划朝音势必成功的决心。他作为本次作战小队的队长,除了任务成功,还需要把每一位成员都成功带回。
“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朝音把计划书上所有的细节全部和成员过目一遍后说道。
“是!”在座的所有人,对每一次具有挑战性的任务都充满期盼,他们是帝国养出来的精英,同样也是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一把利刃在卷刃前,要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能力。
“……在计划成功的前提之下,优先保证自己的生命存活。”发完狠话,朝音才接上一句。
“好的。”暨悯仰望着朝音,轻声应道。
按理来说,两位太子殿下都不该出现在任何前线,无论是探测情报还是作战前线。但朝音不允许有任何超出自己打算的事情存在,让别人上他不放心,而暨悯单纯地不放心朝音而已。
前线的事他看得很清楚,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对方犹犹豫豫,偶尔贱一下,看似要打,实际上都是在拖延,不出意外,是在酝酿大计划。
虽然对虫族的智商能做出什么能用的计划他表示怀疑,但战场上最忌讳的是轻敌,该走一趟的他还是会走的。
散会以后,便是漫长的星际航行。前方已经没有人工跃迁点,只能依靠战舰的星际旅行。朝音的作战小队将在三天以后下战舰,去往K-411星球,而战舰会悬浮在离K-411一段距离的位置,以免惊动敌人。
朝柠的情绪非常稳定,让朝音轻松了不少。除了前线的战事,银海还有许多要处理的公务。因为政斗,银海可用的人不多,许多能分出去的公务全部压给了朝音,朝音忙得脚不沾地。
反观暨悯就悠闲多了。他当太子,当的是真太子。虽然他爹放了不少权利给他,但大体来说,他只需要管军方,帝国内部的公务大部分还是皇帝自个在做,而军部的事有他的得力助手们帮忙做,他只需要过目一些大事或者其他人拿不准的事就好。
第一天,朝音还比较优先,他带着朝柠散了半个小时的步才被叫回去处理紧急公务。
第二天开始,他忙得吃饭都要挤时间,朝柠再乖也是个小孩子,每天需要人陪他玩。朝音没空,他只能自己找个休息室玩朝音给他带的玩具。
暨悯听见自己的侍卫说了以后,装作散步,看似悠闲,实则恨不得自己传送过去,确认朝音没空来之后,他跑去休息室找朝柠了。去之前,他还做了心理建设,他不是偷偷去找朝柠,是朝柠自己选的他,而且朝柠是他的孩子,他陪朝柠玩天经地义。
守着朝柠的是好几个朝音的贴身侍卫们。他们同样学过很多课程,其中不包括给太子殿下带孩子,好在太子殿下没有强迫他们,只让他们看着朝柠,不要在战舰上走丢了。
“如果有谁要接近休息室,一律拒绝,一定要去就让他来找我。”朝音在一份公文上签上名,给他的侍卫队下了命令。
所以暨悯前来的时候,他们心里是拒绝的。但对方是同盟国太子,他们不能直接拒绝。暨悯端着太子殿下的架子,准备直接走进去的时候,被侍卫拦住了。
“暨悯殿下,我们殿下有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小殿下。”侍卫挡在休息室外,宛如一堵墙,颇有寸步不让的感觉。
“你们殿下很忙,我帮他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暨悯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他真是和朝音商量好了一般。
侍卫长其实有点犹豫,倒不是犹豫放不放过去,没有朝音的直接命令,他们是不会做出下一步行动的。但堂堂一国太子,伽州的实际掌权人,为了见小殿下说谎,好像也不太可能。要说暨悯想拿朝柠要挟朝音做什么的话,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要出点什么事,全船人都得一起陪葬,更无可能。
正犹豫的时候,朝柠从后面冒出个头。朝音怕他冷,给他戴了个红色毛绒帽子,下面还缀着俩球,遮住半个脑袋,圆润的白里透红的脸颊,活像个准备拍帽子广告的小福娃。他眨着双黑得透亮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
侍卫长:?
侍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