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音睡一觉起来以后天已经凉了, 他浑身酸痛,是药物服用过量加上他不遵医嘱的报应。
他呻吟了一声,揉揉腰, 沙发偏软, 他本该睡得不不太好, 但睡眠质量却出奇的不错。
撑着沙发坐起来以后他才发现身边趴着个头,头发凌乱,一身的血, 白色的绷带绕了脖颈一整圈。
朝音:“……”
他昨天因为激素和药物的同时作用,做出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经过仔细思考的,全凭心情。他依稀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心情非常不错。
今天醒来看见这一地狼藉,他头又疼起来了。
后悔应该是不会后悔的,只是仍然会觉得不习惯。
暨悯的脸埋在手臂里, 露出的半截脸颊也能看出来脸色多么苍白, 都是朝音昨天作的孽。昨日只图爽了,今天看见血迹,还是有一点,也仅仅只有一点淡淡的心虚。
朝音动作轻缓, 点出光脑呼叫了自己的私人医生。
他还是不太喜欢医疗舱,非战时状态时, 他都不会在自己的寝殿里放医疗舱,所以只能让医生过来先看看暨悯。
虽说他不太在乎别人怎么在背后说他,对自己的下属的忠诚度也很信任。但一个国家的太子出现在另一个国家太子的寝殿内,还被开了一刀, 保险期间, 他还是不敢随便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但他刚起身,暨悯就醒了。
昨日缺血过多, 他这一觉睡起来脸色更加苍白,连聚焦眼神都花了好几分钟。
朝音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就踩着沙发另一边下去了,二十分钟以内,医生会到达宫殿,为了避免医生给暨悯看病时还要唠叨他,他得先把药瓶子清空。
白色的羊毛地毯被血染得鲜红,饶是朝音没有洁癖也皱起眉头,非常嫌弃。他刚走两步,就接到了陶源的
视频来电。
朝音现在并不是很想看见他,暨悯怎么进银海的他不知道,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与陶源有关系。结果不重要,他只知道,陶源越过他该有的权限,把手伸到了不该伸到的地方去。
比起属下办事不力给他惹上麻烦,他更讨厌属下不够忠诚。
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空找人接陶源的班,只能将就用。想到这,他点下了接听键。
镜头那边的陶源本来笑着,看清朝音以后笑容突然凝滞了。
“有事说事。”朝音冷酷地说道。
“殿下我……”陶源磕磕巴巴地说,一时半会儿竟然组织不起来语言。
朝音眉头紧拧,不满极了。放了个暨悯进银海就算了,还迟到,今天汇报工作都磕磕巴巴,无论是忠诚还是实力,都远远不够做他身边的一把手。
陶源磕巴的原因也不是其他的,朝音脖子边一个牙印清晰可见。
他觉得,那是暨悯的挑衅。
但暨悯只是昨天因为太激动,不小心磕到了朝音的脖子,他并不是故意的。
“没事先挂。”朝音不耐烦得很,并笃定心思,把陶源从他身边调开,塞到军队一个合适他的位置。
“……有事!”陶源赶紧叫住朝音,“军部传来急训,说检测到虫王星有异动。”
朝音听见“军部”两个字,瞬间切入工作状态,他回头和暨悯对视一眼,暨悯已经完全清醒了,朝音抹在他脸上的血迹并没有被他擦掉,干涸在脸颊上。他剑眉星目,目光如炬,脸上的血迹给他平添几分血腥气。
“我没收到信息。”暨悯嗓子还哑着,他淡淡地插入两个人的对话。
“……殿下晚点可以看军方的报告。”陶源咬牙切齿地说。
“好,”朝音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陶源的目光总让朝音觉得很不舒服,像在谴责他,又像在窥探他的隐私,令他非常不爽。
“其他的事我已经整理成报告寄到殿下您的邮箱里了。”陶源意识到朝音的话语里已经对他产生不满了,他不敢再纠缠。
“嗯。”朝音直接把电话挂了。
电话刚挂,医生就到了门口,宫侍通报。
朝音望了他一眼,把要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先让医生进来替暨悯看病。
他突然有些后悔把暨悯搞得这么狼狈,要是明天就要开战上战场,暨悯如今的模样,看上去一点鼓舞人心的能力都没有。
医生看见暨悯先是一愣,似乎非常意外暨悯出现在朝音的寝殿里,但他做下属的,从来不会多过问朝音的事。他看见暨悯脖颈上的白色绷带,还渗着血,便猜到了朝音叫他来的原因。
还没等到他帮暨悯看病,余光瞥见茶几上没收拾完的药物,很明显没有吃完。
“殿下,”医生扭过头严肃地问道,“你怎么没吃药?”
朝音摸了摸鼻子,心虚地移开目光,他不知道怎么向医生解释自己头一次过发.情期就失败的事,只能任由医生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殿下,您这么都苦都熬过来了,怎么能毁于今天呢?!”医生越想越气不过,试药期间他辛苦,朝音更辛苦,要时不时登记数据且不提,副作用随着药物改变也跟着改变,疼痛、发痒、低烧、失眠以及过敏等等药物反应朝音都有过。
但朝音又是一个极其省心的病人,他从没想到会功亏一篑。
“殿下,是不是他强迫你的?”医生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关心国家大事和战争,一心只有实验室和病人,照面一眼竟然没能认出暨悯的身份。
“没有人可以强迫我。”朝音哭笑不得。
他的医生长他二十多岁,在星际时代正是旺年,从大学毕业开始就进入王室替王室看病。在朝音小的时候,没有任何医生愿意冒得罪风头正盛的皇子的风险给他看病,只有这位医生会偷偷给他看病。
也因为这个原因,当初的他被排挤得很厉害,所以朝音一执权,就把他从底层提拔上来。医生也从未居功自傲,对朝音还像二十年前一样,因为朝音怕药苦就会一直盯着朝音吃药。
就像二十年前他没有畏惧过强权一样,现在也不会害怕朝音。他的心里只有帮朝音治病。
暨悯生出了一点见家长的荒谬感,他像是对象家长指着为什么拱我家白菜的猪,虽对自己被看成猪非常不满,但也不敢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
“他是伽州的太子,出了些意外,”朝音没多解释,“你帮他检查一下身体看看。”
“跟我来吧。”医生瞪了一眼暨悯,在前带路。
暨悯看了一眼朝音,朝音点头,他便跟着医生一起走了。
朝音点开邮箱,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上次战争结束以后他们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驻扎了几艘大型战舰监控虫王星跃迁点的近况。监测到不对劲的时候正是银海队伍在外巡逻时发现跃迁点内有不明波动,他们是直接做紧急报告提交以后才回到大部队将情报汇总上交。
朝音睡得太熟,陶源又被拦在了外边,朝音从陶源那边知道消息时正式报告都已经发送到了他邮箱里。朝音估计,暨悯应该也快收到了。
趁着暨悯去检查身体,他去联络了辛喻。
辛喻最近日子过得异常滋润。自从他发觉自己与朝音只能当好朋友以后就彻底放弃了,天天忙着游山玩水星际旅行,但今天他正穿戴整齐地坐在会议室里接的朝音的电话。
“你也知道了?”辛喻显然是在等朝音的电话。
“嗯,你怎么看?”朝音打开门,让宫侍进来收拾寝殿的狼藉。
“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们都要先下手。”辛喻皱起眉,也觉得烦躁。
他们都对战争腻烦了,但又不得不斩草除根,免得这群不死心的虫子卷土重来。
“集结一部分军队,我们去看一下好了。”朝音说。
“好,对了,我等下把这消息告诉暨悯。”辛喻说道。
“不用了,”朝音穿上拖鞋,往刚刚医生和几名离开的方向走过去,“他已经知道了。”
“你不是拉黑他了吗?”辛喻反问。
“嗯,”朝音现在也没把暨悯放出来,“但是他人在我这。”
辛喻:“?”
辛喻:“嗯???”
朝音用力推开门,一片洁白的空间映入眼帘,这是他平日里做基础检查的地方,摆放着一些医院常见的检查仪器。
为了方便医生检查,暨悯已经脱光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医生一边牵管子一边小声嘟囔:“身材还不错,就是太瘦了。”
被评价身材的暨悯:“……”
把暨悯饿瘦的朝音:“……”
受巨大冲击的辛喻:“……”
朝音面不改色地搬了根凳子坐下,暨悯就在他身边躺着,三个好友以一种诡异的情况在此面对面聊天。
“他有什么事吗?”朝音倒是神情自若,虽然他也是头一次看暨悯的裸.体。从前他是看不见世界,后面能看见世界了,和暨悯见面又像是仇人。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流太多了,可能要补一段时间。”医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说道。
辛喻觉得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所有惊吓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蹦极时他的心率都没有今天这么快。
暨悯是怎么昨天还在发消息问他朝音近况,今天就出现在朝音的寝殿的啊?
血流太多是怎么流的啊,怎么伤口还在脖子上??
他不敢问出口,只能幽怨地在朝音和暨悯的脸上来回扫射。
朝音淡定地把邮箱里的文件放大投屏给暨悯看,暨悯也不在乎辛喻的想法,专心地看情报。
“我们要去看看,”暨悯的判断和他们二人无异,“庄瑞帮了我好几次,我打算救他出来。”
朝音点头,庄瑞他当然记得,费尽心思将暨悯送回来的虫族先王后。
“他需要补多少天?”朝音指着暨悯对医生说。
医生:“如果要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三天就可以了。”
暨悯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和手臂,因为接二连三受刑,肌肉饿瘦不少,好在底子不错,以后有时间了休养一段时间也还能补回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里面没穿衣服,挤到朝音身边,要贴不贴的样子。
“那三天后出发,你觉得怎么样?”朝音扭头看着暨悯,因为距离拉近,他殷红的唇离暨悯的脸不到三指距离,能清楚感觉到热气打在他的脸上。
“好。”暨悯也偏过头和他对视。
今天的朝音突然就褪下了对他的攻击性,平静,但并不温顺,暨悯并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做出什么措施,朝音这朵不减刺的玫瑰会毫不犹豫地扎伤他的手。
“你从伽州走还是就留在银海和我一起出发?”
“留在银海,我和你一起走。”
“伽州那边你能远程指挥吗?”
“没有问题。”
两个人一问一答,医生在背后收拾一起收拾得哐哐当当的,辛喻在另一头无言以对。
他怎么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那你那边呢?”朝音似乎才想起三人会议里还有个辛喻,他转头问。
“现在才想起我啊?”辛喻酸溜溜地说,“随时都可以。”
“等下开会,三天后出发。”朝音一锤定音,他站起身来,挂掉电话,神色如常。
“走吧,给你换套衣服。”他对暨悯说道。
*
半小时后,朝音和暨悯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会议室里,等待会议的开始。
朝音坐在正上方,暨悯坐在他身旁,往下全是朝音的大臣,他们神色各异,趁朝音低头的时候互相交换眼神,每个人的眼里都装着满满的但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不断有人加入到跨星际会议,有的人睡眼惺忪,还有的同银海的大臣一样,就差把问号画在脸上了。
没有人想到刚宣布烛凉死讯的暨悯会出现在银海的会议桌上,但掌权人的行为向来轮不到他们过问,心里天大的问题也不能问出口。
“到齐了?那开始吧。”朝音从资料里抬起头,扫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敲敲桌子,清冷的声音唤回所有人漂移的思绪,回到了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上。
本次要拟定的仍然是由谁去,怎么去虫王星的事,是直接一锅端了,还是先去试探一番。
按照惯例,朝音和暨悯还有辛喻都先听其他人发表意见,朝音听得很认真,目光都没从眼前的屏幕上移走片刻。
“咚咚。”暨悯敲了两声桌子。
朝音偏头看向暨悯,微微拧眉,不知暨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暨悯也不管有人看着,靠近朝音的耳朵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俩去。”
正在发言的人是伽州的人,他看见暨悯在说话,突然就闭上嘴不说了。暨悯说话,他不能插嘴。这就导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边或记录或在查资料的行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暨悯。
“……”
所有人都沉默了。
朝音眉头拧得更深了。
暨悯坐回原位,摆回了高冷的模样,好像刚刚打断回忆的不是他一般。
朝音轻轻抬头,示意伽州的人继续说下去,那人刚刚正说得慷慨激昂,思绪骤然被打断,此时磕磕绊绊地接起刚刚的话来,连续结巴好几句才顺利说完自己的观点。
下一位发言的是银海的大臣,他与上一位持有不同的观点,甚至趁上一个人发言的时间还打了份潦草的发言稿大纲,越说越激动,眼神极其鄙视,甚至有要穿过屏幕到达视频那头去线下搏斗的冲动。
暨悯又悄悄地移过来:“不带其他人。”
朝音冷冷的眼神扫过去,威胁他不要打断正常的会议秩序。
银海的大臣余光里看见了朝音的目光,以为朝音是在不赞同他的话,服从的本性让他下意识噤了声,明明正措辞激烈地反驳上一位,现在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朝音,不太敢说下去。
朝音:“……继续说。”
大臣又像上一位一样,磕磕绊绊地按照大纲复述自己的意见,伽州刚刚那位大臣此时显得有些幸灾乐祸,结果不小心打量到暨悯不满的眼神,吓得赶紧收起自己的表情。
双方你来我往好几轮以后,几乎将所有的不同意见都讲了一遍。朝音心生烦躁,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辛喻的名字:“辛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辛喻准备发表自己的高见,大家都移去目光,给尔北的二殿下该有的尊重。
暨悯又又又一次移到朝音耳朵边,这次他用力过猛,嘴唇甚至擦过朝音的耳廓,鼻息喷薄在他的耳垂上。来自暨悯的声音,穿过耳道,明明是很平常的话,却因为暨悯压低声音,语气低沉,显得格外暧昧。
台下坐着许多人,每个人都在注视着会议桌另一头辛喻的投影,连辛喻都低着头在翻他刚刚拟好的发言大纲,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越过同盟友谊的行为,没有人发现,有人的心跳频率越过了正常线。
“我们俩去,不带辛喻。”
辛喻此时正好抬头,只看见了暨悯撤回身的动作,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暨悯,又看了一眼朝音。朝音眼神微垂,明显心不在焉。
他咳了咳,朝音的注意力回到会议上,他冷眼瞪了一眼暨悯,才转过头认真听辛喻讲话。
会议开得朝音异常难受,要是线上会议,他还能把暨悯那一块屏幕无视掉。可现在这么大个人就坐在他身边,时不时干扰他的注意力,虽然并没有真的造成太大影响,但他还是非常心烦。
辛喻讲完了,他的建议仍然是虽然看上去很厉害但毫无实操可能的东西,朝音早已料到了,但他还是认真听完了。
流程走到最后,朝音捏着眉心,正觉得会议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转头问暨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是他今天在会议室里犯过最大的错误,他早知道暨悯状态不对,就不该多嘴问一句暨悯的看法。暨悯的看法刚刚明明都已经说给他了,现在他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听一遍。
“只要能跟你在一块,什么计划都可以。”暨悯神色认真地说道。
辛喻和众人:“……”
朝音冷笑一声:“这次任务就由我和辛喻执行,暨悯负责后勤筹备。”
辛喻:“好耶!”
暨悯:“???”
他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