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传来了叫声,刚开始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清晰了起来。敦贺先生!敦贺先生!那声音是这么叫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从一片漆黑的视野边缘,慢慢开始泛起了光亮。模糊的影像连成焦点后,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脸。
崇史不断眨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网膜上不断播放着奇怪的图像。他意识到自己正倚靠在墙上,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又立刻想了起来,这里是筱崎伍郎的房间。
“你没事吧?”直井雅美担心地问,从下方窥望着。
“嗯,没事,只是站着有些头晕”说着,他揉了揉眼睛。
“我吓了一跳,是不是贫血啊?”
“应该不是,可能有些累吧”
“工作很辛苦吧?”
“也不是”
现在换了个工作岗位呢,这话他憋在喉咙口没说出来。
“嗯,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崇史按着太阳穴问道。
“说到葬礼”雅美说,“我爸爸的”
“啊,没错”
崇史回忆起了一个场面,和出殡的仪式非常类似,几个男人抬着长长的箱子,智彦站在边上。尽管不知道为何之前没想起来,但不管怎样,这个记忆已经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
那个箱子里装的一定是筱崎,崇史猜想,理由就是在那之后立刻就传来了筱崎辞职的消息。事实上筱崎并非是辞职,而是被偷偷的运到了某个地方。
筱崎的身体肯定出现了某种异常情况,这种可能性很大。
但作为崇史来说,当然不能把这事告诉雅美。本来已经对筱崎的生死产生了疑问的她,要是再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完全绝望的。并且连他自己也开始认为,筱崎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总之继续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崇史考虑着。他到这里只是想确认,筱崎的失踪是不是被巧妙地掩饰起来了。
他正想离开房间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一个纸袋。里面的东西刚刚做过确认,那是筱崎在MAC时期穿的工作服和安全靴。
崇史推测,筱崎那天应该身上也穿着这些吧,如果他真的被装进箱子搬走了的话,那一定是某个人从他的身体上回收了这些,又特地放到这儿来的。这些繁琐的事,一定也是掩饰工程的环节之一。
崇史重新察看起工作服和靴子,都不是很脏,但也不像是洗过的样子。仔细一看,工作服的袖口上,还沾着几根细长的毛发一类的东西。那是刷子的毛吧,崇史猜测。
“特定让你带我过来,不过还是发现不了新线索啊”离开筱崎的公寓,来到青梅街道的时候,崇史说。
雅美摇摇头,“这也没办法,只要有人能真的担心着他,我就没有那么孤助无援了”
“你能这么说我就好受些了”他看着路上来往奔驰的车辆,转身想拦出租车,“我送你吧,现在有点晚了”
“不用了,我坐电车回去”
“但是”
“没关系,我想在伍郎住的街道上多走一会儿”
“那倒也是”崇史点着头,心里不免有些难过,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把那天晚上看到智彦几人抬走‘棺材’的事儿告诉她。“这样也好”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周围。
突然,右眼的余光扫到了奇怪的景象。
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移动,崇史本能地把脸转向那里,却只看见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欢声笑语地散步。再往远处望去,一辆汽车从岔道开了出来,向青梅街道飞驰而去,那是辆黑色的轿车。
崇史想起几天前去智彦房间的场景,那个时候他也有一种被监视着的感觉,监视他的男人也同今天一样开车逃跑了。
自己一直在被跟踪吗?和直井雅美见面到前往筱崎伍郎的住处?
顿时,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冒了出来,紧接着心头涌上一股怒气。
到底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遭这种罪?你们要监视什么?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雅美似乎注意到情形有些不对,问道。
“噢,没什么”崇史装出平静的语气说,“那你自己小心点”
“有事请你一定要再联系我”
“你也是”
崇史凝望着雅美深鞠一躬后迈开脚步的背影,脑子里却开始思考起别的事情。
次日的中午,崇史乘上了“小玉号”新干线。车上的空位很多,不过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车门口,旁边没有其他乘客。
他从东京站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想休带薪假,主任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猝不及防,但也二话不说就批准了。因为部下提出休假的时候,是禁止询问理由的。
崇史看了眼手表,拿起放在地上的运动背包,马上就要到静冈了。
自己现在有两个选择,崇史想:一是把须藤或者麻由子这些对此次事件的真相有所了解的人找出来,质问他们事情原委。而另外一个则是自己先找个地方藏身,直到恢复记忆。
然而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本来把麻由子等人找出来就难于上青天,何况在记忆尚未恢复的时候闹太大动静也不会有好结果。
在记忆恢复之前,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藏身呢,想到这里,他脑海里立刻浮现了静冈的老家。真是讽刺,在此之前从来没怎么回过家,也不怎么想回家。因为产生思乡之情的行为在他看来有一种倒退的感觉,这种事等年纪大了再考虑也不迟。
但结合自己现在的状况,回到静冈的老家不失为是一种上策,因为在那里有着自己货真价实的过去。对于这些过去,自己丝毫不需要抱有任何不安。
随着列车内的广播,‘小玉号’很快就驶入了静冈站。这时,崇史身边站着几个乘客,都是白领模样的男人。
‘小玉号’停了下来,车门开启后,乘客全部下了车,却没有人下车。崇史暂时没有动,停车时间是一分钟,他用手表计着时。
到车门将要关上的一刹那,崇史从车厢上飞奔而下,他一下车,车门立即就关上了。他看了看周围,似乎没有像他那样等到关门时点才下车的乘客。
他从静冈拦了辆出租车,告知目的地后崇史回头张望了一下,貌似没有被跟踪的迹象。其实,即使被跟踪也无所谓,只要把自己关在家里,就不用担心被监视了。
对于儿子突然的到来,比起惊喜,母亲脸上更多的是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什么事都没有,我就是到附近出差,顺便回家一趟”
崇史这么一说,母亲终于安心了一些,开始对他问寒问暖起来。崇史有个叫小茂的哥哥在当地工作,已经成了家,所以对母亲和子来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东京孤身一人的二儿子。
崇史选择合适的回答应和着,必要时还添油加醋一番。换工作岗位的事不能告诉她,麻由子的事也得瞒住,就更别提同居了。况且自己关于她的记忆根本就不完整。
“三轮君还别来无恙吗?”把儿子的近况一股脑儿问完之后,和子问道。
“应该好着呢”崇史回答,“那个家伙,现在在美国总公司呢”
“美国?真的嘛,哦?他依然是那么出众呢”和子感慨地说。她从很久以前就有种错觉,自己的儿子能好好学习全是托了智彦的福。
一提到智彦,崇史不禁萌生了去一次他父母家的念头。他还记得,以前在询问智彦母亲他近况的时候,她的回答显得很不自然,感觉像隐瞒了什么。
直接去一趟跟他们谈谈说不定能够抓到什么把柄,崇史考虑。面对面的交流更容易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说不定还能当场对他们进行追问。
我晚饭时候再回来,说完崇史离开了家。
智彦的老家位于车站前的商业街稍往里的位置。门口竖着一块“三津轮印刷”的牌子,这个名字是智彦父亲绞尽脑汁想的,但智彦却很讨厌这个店名。因为曾在小学时期,他的同学看到这块店牌后,就给他起了一个‘三津轮’的绰号。
多年不见这个挂着‘三津轮印刷’牌子的玄关,崇史觉得比他印象中的要小很多,门前的道路也很狭窄。崇史意识到,这是因为小时候一切东西都看起来很大的缘故。而且事到如今,他觉得记忆已经不可信了。
小店的玻璃门关得紧紧的,里面拉上了白色窗帘。他试着打开门,却发现上了锁。
店铺的里面应该是他们住的地方,崇史在玄关周围寻找起来,在邮箱上方发现了一个对讲门铃,他按了一下,但里面完全没有反应。又重复了多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崇史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看到旁边的自行车商店里走出一个穿工作服的老先生。崇史记得他的长相,他的第一辆自行车就是在这家店买的,之后也让他们修理过几次。不过那个老先生似乎完全没认出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今天这家店休息吗?”崇史指着智彦的父母家问道。
“噢,好像是呢”自行车店主说,“突然就休业了”
“突然?”崇史皱起眉头,“您说的突然,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今天啊,上午还是开得好好的,到了下午就一下子关门了。然后夫妇俩提着一个去海外旅行才会带的大包离开了”
“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这我不清楚”老先生咧开嘴笑着,摇摇头。
“他们两人的神情如何呢?”
“什么意思?”
“就是……样子是不是很开心?”
“那表情可称不上开心啊”老先生抱起胳膊,“总之是匆匆忙忙的。叫他们也不予理睬,虽然可能听力不太好。他们的样子总给我一种被人追赶的感觉,嗯”
被追赶?
他们在躲避谁呢,崇史思考着,然而他立刻有了答案。
他们躲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崇史来静冈的事,‘敌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们非常害怕崇史会去拜访智彦双亲,所以先下手为强联系了他们——
这并非无可想象的事,以前打电话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智彦的双亲是隐瞒事实一方的人。
大家都一个个消失了,崇史想,筱崎、智彦、麻由子、须藤。现在,又有两个人不明了去向。
崇史回到家后,父亲浩司已经到家了。浩司是食品生产工厂的厂长,离退休还有三年。
吃着母亲亲手做新鲜的鱼类和贝类,父子二人久违地喝起了啤酒。浩司很想知道崇史的工作具体内容,能够看出,他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前辈,很希望给崇史提些意见。但崇史也只能编一些话来糊弄他。
“你即便有各种各样的不满,公司也一定是想方设法为职员考虑的,你怀着这种信念错不了的”
听到这话,他也随声附和,父亲的人生观不可能会改变。
吃到一半,他哥哥夫妇俩带着孩子走了进来,宝宝快满两岁了。看着自己父亲抱起孙子,一副慈祥老爷爷的神情,崇史不禁质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呢?就算回到这里来,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崇史,你衣服好好在洗吗?”吃完晚饭,和子突然问道。
“当然洗啊,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也有过今年春天这种事嘛”
“春天?”
“你忘了?你把积下来的脏衣服一股脑儿全都快递了回来,把那些全部洗掉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
“啊……”的确发生过这事儿,他回想起来,两个瓦楞纸箱。
“都是冬天的衣物,放在二楼的衣柜里呢,你要的话就带回去”
“嗯,现在还不用”
“其他东西怎么处理?可以扔了么?”
“其他的东西?”
“就是一块儿放在里面的书啊,漫画一类的东西”
还有那些东西啊,记忆开始模糊了起来,似乎也放进去过。
“纸箱都放在二楼的房间里,你把不要的东西分开放吧”
好的,崇史回答。
在这栋房子里,崇史的房间在二楼,是一件四塌半的日式房间,靠墙放着书桌和书橱。他睡前会从壁橱里拿出被子,不过今天晚上已经铺好了。
崇史在椅子上坐下,把桌上、抽屉里、还有书橱里的东西统统翻了一遍。每一件都有印象,现在都能回忆起来,完全没有变化,仅仅在和麻由子的关系这一点上,记忆和现实存在出入。
在书橱跟前放着一只纸箱,好像就是和子说的那只。崇史在被子上盘腿而坐,打开箱子。乍一看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物品,先是十本漫画、因为没有放的地方,扔了又觉得可惜,所以送回了老家。然后是八本小说和纪实文学、旧闹钟、设计糟糕的帽子,在箱底还有一些只能称之为破烂儿的零碎物品。
崇史叹了口气,随即从那些东西里找出了一个小纸包。长度大约在二十厘米,呈细长的形状,用包装用纸包上后,还一圈圈缠上了透明胶带。
这是什么呀,崇史回想,然而在想出答案之前,他已经剥开胶带并拆开了包装纸。里面是个茶色的信封,但里面装的不是信,而是有什么物品。
他倒过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滑落之物正好被崇史左手接住。
那是一副眼镜,镜框镶着金丝,右边的镜片碎了。
他对这副眼镜的形状有印象,不仅是形状,连镜框的设计、镜片的厚度都是那么眼熟。因为这是‘他’在高中时期常戴的那副眼镜,神经质的‘他’硬是觉得其他眼镜和自己不配,只戴这一副。
‘他’就是智彦,这是智彦的眼镜。
崇史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压迫着自己的大脑,自己的记忆有种从底部浮上水面的趋势,可同时也有一种力量抑制其上升。
眼镜,智彦的眼镜,我是从哪儿弄到这个的呢?
他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正在变窄,并非是错觉,他无意识地闭上眼睛,并且躺倒在了一旁的被子上。
大脑的荧屏上似乎要出现某个影像,可是久久不成形,就像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浓雾。
突然,浓雾一下子褪去,一幅鲜明的图画在眼前展现。
那是智彦的脸,没有戴眼镜,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
崇史回忆起,自己正从上方望着他,包括那时候的心情。
崇史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受了打击,思维一片混乱。他不由得叫出了声:“我杀了智彦!”
这声音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惊:刚才是谁的声音?我发出来的吗?还是自己在记忆中的呐喊呢?
不一会儿,眼前又被一团迷雾包围。
场景9
醒来之后,发现和周围有些异样。我从床上起身,拉开了窗帘,看到窗外有些白花花的东西在纷纷飘落,最近几年的十二月都不怎么下雪吧?我搜索着记忆,可完全想不起来。
由于寒冷,我哆嗦着来到厨房打开了咖啡机,当我往吐司涂上黄油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我”传来麻由子的声音,“你起床了吗?”
“刚起”我回答。在清晨,尤其是双休日的清晨,听到自己喜欢女性的声音真是心情大好,今天是星期六。“下雪了呢”
“是啊”她回答地漫不经心,似乎正在考虑其他事情。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她随即的话语正应验了这种预感,“我想说今天晚上约会的事”
“嗯”
“想想还是算了,我是考虑再三才决定的”
我握着听筒默不作声。
昨天,我约了麻由子共进晚餐,之前曾犹豫了很久。这两个月来,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她,可从来没有向她提出约会之类的事。昨天下了此决心是因为她告诉我智彦在圣诞之夜约了她,也就是下周二。
“为什么呢?”我冷静了一会儿,开口问她。
“我还是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很别扭,暧昧不明的”
“脚踏几船的女人有很多呢”
“话是这么说,但不适合我的个性”
“圣诞节你怎么办,和智彦见面吗?”
“我和他约好了啊,可是和你却没有。我说了,这事我考虑了很久”
胸中涌上一股焦躁感,刚刚还打着寒颤的我,现在身体莫名地发烫。
“你自己的心意如何?”我说,“到现在还是更喜欢他吗?”
我感到麻由子一下子无言以对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出声,“我要是这么说,你会接受吗?”
“前提要是真话,但我对你的感情依然是不会变的”
传来了呼气声,那似乎是一声叹息。
“不好意思,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那意思是说,你现在还无法确定喜欢我们中的哪一个吗?”
“你这么理解也没关系,反正现在请容许我保留意见”
“真狡猾啊”
“嗯,我也明白。所以至少不想弄得像双保险一样”
“如果必须割舍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回绝智彦才对”
“可能是,不,恐怕就是这样。不过,我说想和他坐下来谈谈,还有另一层意思”
“另一层意思?”
麻由子一瞬的踌躇还是被我感觉到了,那一刻我料想到了她会说什么,同时猜到,这是个我试图回避的话题。
“最近他的样子很怪”她说,“几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还在里面上锁,连我都不让进。可是他却什么实验都不做,完全听不到声响,好像连灯都没开”
“搞研究可不光是做实验噢”
“这我也知道,可这也太异常了啊。这段时间,我趁他偶尔没锁门的时候朝里面张望过,他关着灯,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一动不动。我进了房间后,他似乎也没立刻发现,感觉就像死了一样。我问他,你在干吗呢?他的回答是,‘在思考问题’”
“他那么说那就是这样咯”
“可每天都是如此啊,你不觉得奇怪吗?”
虽然有点奇怪,可我感觉还是不说为妙。
“搞研究总会有犯愁的时候啊,以前就时不时会发生呢。你还是别去惊动他比较好”
然而这个提议并没有起到效果,她开始触及问题要害了。
“他是在研究告一段落之后才变得这样的,大概是九月末十月初的时候吧”
“那又怎么样呢?”我努力表现得平静。
“我总有一件心事放不下,就是筱崎君的事”
心里嘎噔一征,但不能让她察觉到。
“筱崎?就是今年秋天辞职的那个家伙吧?”
“他的辞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因为过于突然了”
“很突然有什么不对么?”
“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不明白……总之我想关于这件事和智彦好好谈谈,请你明白”
“作为一个研究室的同事间的谈话吗?”
“是的”
“那我就插不上嘴啦”
“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
通完电话后,我心头的阴影久久无法退去。咖啡已经做好,我将其倒到一个大口杯里,糖奶也不加就咕咚咕咚喝了下去。胸中残留的芥蒂究竟是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既然今晚的约会被她拒绝似乎没有特别失望,那让我耿耿于怀的可能就是她关于智彦的那番话了吧。
我没有把那晚的事情告诉麻由子,就是智彦几人半夜三更搬运棺材的事。当然我也没问智彦什么,所以到现在为止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此举的目的又何在,我全然不知。
不过我有自己的想象,和麻由子刚刚提出的疑问一致。
是筱崎,那天之后筱崎就失踪了,然后就传来的他辞职的消息,理由是个人原因。
箱子里放的是筱崎,这想法并非奇思妙想,并且还很合情合理。问题是,里面的筱崎是出于何种状态之下呢?
到这儿,我中止了想象。虽然存在猜测,可那只会让自己的心情更加沉重,重要的是这想法没有任何根据。
没有对麻由子说,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担惊受怕,只要她不知道,就不会受连累。
思考至此,我有些糊涂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没有告诉她的理由真的只是这个吗?
不对!我回想着,没有把棺材的事告诉麻由子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自己也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口,恐怕一切就会毁灭。
什么被毁灭?为什么会被毁灭?这些我自己也没完全理解,所以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但这种恐惧确实存在,并向自己发出了警报。
圣诞夜麻由子和智彦见面,她可能会知道些“事情”。
我就是怕这个!现在,心中蔓延的不安正是由此而来。
周一是天皇生日,所以从周六开始是一个三连休。本来如果周六晚上能见到麻由子的话,对于身心都是种恢复,可实际上我碌碌无为地过完了这三天,其收获只是看完了堆积已久的录像以及读完一本纪实小说。
正当我开始虚度连休的最后一个夜晚时,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到智彦带着正儿八经的表情站在门外。
“怎么啦”我问他,手抓着门把。
“嗯,我想拜托你点事”智彦的神情有些僵硬,削瘦的脸庞比原先更苍白,看上去很憔悴。
“你先进来吧”
我对他说,可智彦依然站立在门口,鞋也不脱。“你怎么啦,快进来啊”我又说道。
“不,在这里就好,这事很快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一本正经的?”想笑一下,可发现我脸上也抽住了。
“嗯,其实我想问你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智彦倒吸了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避孕套”
这回轮到我吸气了,我抱起胳膊,一边把气吐出来一边说,“是这个啊”
“你上次说过吧,去买肯定会不好意思,所以叫我需要的时候说一声,所以我就……”
我确实这么说过,说这话时,作为智彦的好友我还有资格。
“这样啊,为了这个特地跑一趟”我挠挠头,不敢看他,“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次,我手头没有呢”
“是吗?”
“嗯”我点点头,看着智彦。他也一直盯着我看,完全没有失望之色。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我自己想办法了”
“不光是药店,便利店也有卖的”
“嗯,我知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智彦抓起门把。
“我们去喝杯啤酒怎样?”
“不,今天就算了,以后再说吧”
智彦最后望了我一会儿,走出了房间,我刚想锁上门,踏出一步之后却停住了,因为我没有听到智彦在走廊上发出那耳熟能详的脚步声。
这家伙一定还在那儿,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霎那,我终于明白了智彦来这里的原因,他是来确认我心意的,现在我对麻由子的感情,那家伙一定已经确信无疑。
隔门而站的我和智彦如同铜像一样矗立着,虽然看不见他的样子,但绝对错不了,而且他也一定意识到我也这么站着。
这样持续了几秒钟,我就像被点了穴一样静止着,心中却有一种慢慢崩溃的感觉。就像前不久电视上的亚马孙大树被锯倒瞬间的慢镜头一样,背景音乐放的是‘安魂曲’。
咔嗤一声,门外传来智彦踏出第一步的声音,这如同解除魔咒的信号一般,我的身体也能活动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锁上了房门。
就在此时,心里顿起一阵奇妙的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我感觉以前自己经历过这一幕。
不对,事实并非如此。今晚的事我很久以前就预感到过:智彦来了我家,得知我们二人的友情走到了终点。虽然原因不明,但我就是知道。
袭来一阵剧烈的头痛,使我有些犯恶心。
子时将至的时候,我离开了公寓。寒风一下子把暖和的身子吹凉,我两手插进皮大衣的口袋,一出大街就开始找起了出租,呼出的气就像抽烟时吞吐的烟雾一般呈乳白色。
终于我拦到一辆车,“去高円寺”跟司机说完,我便靠在了后座上。大脑又不听使唤地运转起来,我竭力阻止着进而转头望窗外,现在尽管是大半夜,可来往的车辆还是和白天一般多。
我感觉到,我正极度冷静地审视着如同脱缰之马的自己,就像旁观者一样,观察着自己的行动,分析着自己的思考。而下一瞬间,立场又转换了过来。我看着我自己,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以及结果会是如何,我都能预见。然而,我却无法控制,只能冷眼旁观。
车辆从七号环线驶入通往高円寺的公路。在车站前停了下来,我支付了车费。电车似乎刚开动,从车站里陆续走出了很多乘客。我随着他们来到一条小型商店街,可没有一家店开着。
我一边回想着上次和麻由子一起散步的路线,一边朝前走着。虽然只来过一次,可我完全没有迷路。几分钟后,眼前就出现了一幢砌满白色瓷砖的大楼,我不假思索地走上正面几格台阶,推开了玻璃门。右手边并排着各户人家的信箱,302室的名牌上写着‘津野’二字。我乘电梯来到了三楼,302室就在楼梯边,门旁安着门铃。
如果不按下门铃,我的未来将会截然不同,‘我’深知这点,并且闪过一丝不该去按的念头。可我还是按了下去,‘我’看到自己从大衣里伸出右手,慢慢举了起来,伸出食指按下了门铃。门那头响起了铃声。
有人走了过来,我盯着猫眼,在玻璃的另一端,应该出现了麻由子那杏仁般的眼睛吧。
开锁的声音比预料中大了些,门开到一半,麻由子探出脸来。她瞪大眼睛,表情里夹杂着不安、惊讶还有疑惑。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发梢湿湿的,可能刚洗完澡。这么说来,的确有一股清香飘来。
此时此刻,编个合适的理由当场离开此地,绝非是一件难事,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掠而过。可我最后没有这么做。我无法克制住内心强烈的冲动,连克制不了这件事情,‘我’也知道。
我一句话也没说就把门敞开了,麻由子‘啊’的叫了一声,我推搡着她的身体闯进了房内。另一只手把门带上,并上了锁。
“你要干吗?”麻由子向我投来责问的目光。
“我想抱你”
‘我’听到了我的声音。
麻由子冲我怒目而视,小幅摇头,我把手伸向了她的脖子,她不由得向后一退,躲开了。
我脱鞋走进了房间,把外套也脱在门口。
麻由子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电视开着,画面上一个外国男人正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叙事曲。在电视跟前放着玻璃茶几,上面是一个盛满了橘子的箩筐,边上还有一只吃到一半的橘子。电视对面贴墙放着一张床。
我再次想伸手去搂住麻由子,不料她身子一斜,从我手下钻了过去,企图往玻璃茶几方向逃跑。而我猛地抓住她的右手,她失去了重心,一下子跪倒在铺着地毯的地上。
我抓着她的手想把她身体拉过来,但她的表情显得很痛,我便松了点力。
她默默地晃着脑袋,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在少许远离我的地方面对我坐了下来,她的两手在穿着运动裤的膝盖上紧紧攥成拳,看着我的眼神里隐隐透着哀伤。
一瞬间,那眼神使我踌躇了,可毕竟只是一瞬间。我再一次握起她的右手,她试图甩开,可这次我没有松手。
她转身欲逃,但我用手搂住她的左肩,把她拉了回来。
我零距离看着麻由子的脸,还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可她眼里的哀伤依然没有改变。
我也立刻无法动弹,就像被施了五花大绑一般,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的脸,她也目不转睛着朝着我看。
突然,她全身松了劲,那本来硬如石像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又轻又软起来。
我吻了她,并将她紧紧抱住。
我和麻由子淡淡地做了爱,宛如举行仪式或是习惯的行为一样,整个过程两人一语不发。把电视机关上的是我,而关台灯的则是麻由子。我脱了她的内衣,也脱了自己的,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
暴风雨结束后,麻由子的头搁在我右臂下,我用指尖抚摸着她的秀发。可没过多久麻由子迅速从床上站了起来,在一片昏暗中,她那苗条的躯体若隐若现。她捡起丢在地上的衣服消失在浴室里。我打开台灯,把光线强度调到最小。
麻由子回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了裙子和毛衣,双眉看上去略微颦蹙,分不清是因为对灯光有些意外,还是光亮过于耀眼。
她往床上一坐,默不作声,但我还是听到了她的小声叹息。
我把手叠在她手上,说:
“考虑一下和我结婚吧”
麻由子肩膀抽动了一下,深呼吸之后,头也不回地说:
“这……我办不到”
“为什么呢?”
她再次站了起来,走到了灯光照不到的玄关处,回过头说:
“你把今天晚上的事忘了吧,我也会尽力忘掉的”
“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将选择智彦吗?”
“我觉得自己”她摇头晃脑,“没有选择的权利”
“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请不要让我在说下去了”麻由子走下玄关,开始穿起了鞋。
“麻由子……”
“我到外面走走,请你在这段时间内离开,求你了”
“你等等,我还有话……”
但她并没有理睬,走出了房间。我噌地从床上飞身而起,急急忙忙把脱下的衣物套在身上。
等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是否该等她回来?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按下了电梯的按钮。因为我感到,只要我还等着她就不会回来。
我走出大楼,为了找寻麻由子儿在深夜的马路上来回疾走着,迎面袭来的冷空气使我的脸部和头部迅速降温,可腋下依然冒着汗。
哪儿都不见麻由子的身影,可我还是不死心,仍然到处寻找。无论走到哪儿,迎接我的都是毫无生气的黑暗街道。
我的脑海里产生了对智彦的憎恨,并且这种恨正逐渐膨胀着,直到主宰了我的思维。
麻由子被那家伙束缚了。
倘若他的身体和平常人一样,麻由子一定早就下了和他分手的决心。然而,要抛弃身患残疾的他,麻由子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那家伙看准了她的善良。
他充分利用这点来得到她。
要是没有他的话——
要是没有智彦——
一种邪恶的念头将我的心紧紧包围,意识到自己深受其害时,我不禁愕然失色。
不,事情并非如此。
这时候的我,已经无法冷静评判自己的想法了,愕然失色的,不是那个时候的我。
那是旁观着自己的另一个‘我’。
我停下脚步,左顾右盼。
‘我’在哪里?这里又是哪儿?
突然,我明白了一切。
这里是过去,记忆里的世界。‘我’是在观察着记忆里的自己。
内心敲起了警钟,像是在警告我:‘必须得回去了’,那是‘我’心中发出的声音。
‘我’挣扎着,想拼命抓住周围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