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起,元颂想去上厕所,无奈江柏洲堵在出口,只顾手掌抵着头目不转睛盯着人家瞧,目光灼灼,明目张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轨之心。
哎呀,现在的元颂可乖了,他知道按照现在的年龄,自己也还是个小萝卜头,但毕竟他实际长大过,逡巡四周一张比一张稚嫩的脸,他妥妥是老大。
“江柏洲,你让一下,我要去厕所。”元颂实在憋得慌,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再拖延下去,马上上课铃又响了。
“哦,好,你早说啊,我陪你去!”江柏洲看着小媳妇儿稀罕,一时一刻,连个眼神都舍不得错过,孩子还小,手腕纤细白皙,好像稍微用点力都能折断。
元颂起身,个头堪堪到江柏洲肩头,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哪哪儿都长得精致讨喜,迷你版更让人有保护欲。
“不用,我自己去。”元颂眼神怯怯,动作闪躲,看江柏洲的模样颇为警惕,似是不知道为什么同桌一夜之间变成了神经病。
不等江柏洲再发难,元颂趁其不备灵巧从他身侧一闪而过,一路小跑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跑去。
现在痞里痞气的江柏洲显然另类又突兀,同学们纷纷侧目,回望他的眼神不是很友善,甚至有点像瞅街头染着一头黄毛的小混混。
“一群小鬼。”心里年龄已达二十四岁“高龄”的江柏洲同学,对他们的横眉竖眼嗤之以鼻,眼看元颂都要跑出教室,他再顾不得其他,抬脚大步流星朝人追去,长腿急步,元颂刚站定在小便池跟前准备解拉链,他已晃晃悠悠在旁边位置伸手做同一个动作。
本来,这是多么正常的上厕所行为,结果江柏洲老色皮的暧昧眼神像带了勾子,生生将元颂的薄脸皮戳破了。
“你,你干嘛看我?”校服裤子的拉链刚拉到一半,元颂腾一下臊了个大花脸,动作卡壳儿,拧眉瞪左手边都已开始嘘嘘,却依旧用眼尾朝他瞟的某人。
“我就随便看看,这有什么,你也可以看我啊,你看,我就不怕看。”什么是恬不知耻没节操,元颂今天可算领教了,哗哗声不绝于耳,试图吸引他飘忽不定的视线。
最终,元颂落荒而逃前往隔壁洗手间方便,他害怕江柏洲再追来要求观看,吓得直接钻进了格子间。
小解后他一边洗手,一边扭头四处张望,还好周围的男生都很正常,并没挤进一张混不正经的脸。
“喂,怎么这么慢啊,我还以为你晕里面了。”元颂还没真的走出厕所门,不知猫在哪里的江柏洲忽然冒了出来,仗着身高优势挡住去路,低头笑眯眯看着后退两步的小朋友,抬手就要揉人家的头发。
面对这种突然袭来的、奇奇怪怪的亲密动作,元颂如看洪水猛兽,这个人的眼神溢满明晃晃的占有欲,跟他对望,里面的炙热和露骨根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能承受的。
他一简单干净的小少年,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就好像已被人用眼睛剥了个彻底,身体内心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种没来由的难堪和受伤让他惶然无措。
江柏洲的手尴尬举在人头顶,收回也不是,继续伸过去又不敢,上课铃响起,眼看元颂急得红了眼眶,他这才慌了,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撩过头了,现在的元颂根本就是一小朋友。
他必须得正常点。
“对,对不起啊,你别哭,我跟你闹着玩呢,我再也不随便开玩笑、也不碰你了好吗?”说着他举手投降,连连后退,跟元颂拉开一米距离。他从未来到现在,根本看不得元颂哭,对方仅有的几次掉眼泪经历,每次回想起来,他的心脏都一阵钝痛。
江柏洲狗是真的狗,但真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做绅士,光是温柔妥帖的眼神就让人无力招架,他长得又高又帅,认真看着你的时候,总让人忍不住沉溺其深情中。
元颂不置一词,委屈巴巴吸了吸鼻头,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潮湿,贴着走廊边沿急匆匆往教室跑去。
这次,江柏洲再没敢主动撩拨人家,整堂课都老老实实,身体坐得板正,没有故意歪斜蹭人家,不仅眼睛跟着讲台上的老师走,手里记笔记的动作勤快流畅,抿着嘴角认真思索的模样,很像只对学习感兴趣的学神。
阳光透过窗子,零落打在江柏洲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睫毛、鼻子、嘴唇延伸出最好看的弧度,仔细看每一分一毫都修饰得恰到好处,这张脸,这副骨像,堪称造物者的恩赐。
只要他不露出混不正经的痞子像,元颂觉得他还挺好看的。
江柏洲的确在认真思考,但是他想的却不是学习这回事,而是在复盘元颂当年喜欢上他的原因。
他记得元颂说过,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雨天,元颂差点踩空掉进雨水湍急的下水道,是他眼疾手快拉了人一把才避免悲剧发生。
当时元颂视他为救命恩人,开始有意无意关注他,慢慢不知不觉被他的魅力折服,最终成为心上挖不去的朱砂痣。
他当年可是名副其实的好学生,学校人尽皆知的物理小天才,曾被老师断言,将来必定是能为物理界做出贡献的杰出代表,最终结果,可惜……
为了重拾学术风采,江柏洲决定拿物理加成自己的魅力,如果元颂看他能解出一道又一道物理难题,肯定会崇拜他,然后他就可以借着教人学习的名头光明正大占便宜。
“书呢,书呢,物理课本呢?”英语老师让课代表给大家发了张试卷就去开会了,江柏洲扒拉着书架一顿翻腾,就是没找到最亲切的物理课本。
“我们才初一,没有物理课。”元颂才做了一道选择题,就被神神叨叨的同桌烦到了,怎么才刚正常一会儿又犯病了呢?
“啊!没物理!”对了,他们现在才是初中一年级,如果没记错,明年才开设物理课,江柏洲一阵烦躁挠头,妈的,这可怎么办?要不教元颂写英语试卷,“那个,这张卷子你有不会的题随便问我,我保你能被老师评一百分。”
江柏洲初中时英语口语不错,但应试能力差点,再加上这些年忙着在娱乐圈发展,学习能力如逆水行舟,倒退得丝滑又离谱。
前几天他还听刘汝吐槽上小学的女儿的数学作业难做,比当年他们读书那会儿出的题目刁钻多了。
所以,面对现在的初中英语试卷,他真没信心保证百发百中,只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急于让元颂崇拜喜欢自己。
“不用,我英语挺好的。”元颂看他又凑过来,连忙埋头做题不再理会,这个人可真是,给三分颜色尾巴就能翘起来,“你坐好赶紧写卷子吧,空白交上去是要出去罚站的。”
小孩子实在善良,周围所有的同学都在认真答题,教室落针可闻,只有旁边的江柏洲聒噪,那张被他用胳膊压着的试卷比脸还干净,连名字都没写。
多少写点吧,交白卷会被人看不起。
一目十行浏览完半张试卷,江柏洲抬手捡起一支笔,活动灵活的指尖把玩着转了几圈,颇有要大显身手的游刃有余,结果,第一题选了B,第二题选了A,第三题就卡了壳儿……
“同桌,你看看这道题选什么?”抬眼瞥过去,元颂已经答完了半张卷子,江柏洲有点怀疑,元颂是不是在故意秀智商,他感觉对方还没看完题就能写出答案,这是不是有点太顺滑了?
反思自己,这么简单的题他没理由不会,可为什么就是想不出答案呢?他现在到底是穿回来了,还是做梦呢?
不管哪种可能,现在都要保持冷静,好不容易能看到小一号的元颂,就算自欺自人,他也要死乞白赖多看一眼是一眼。
“选C,因为是过去时态。”元颂颇为认真,拿笔指向答案,还耐心给他讲解语句时态的选择规则,江柏洲俯首帖耳,十分乖顺,借着探讨问题的机会,几毫米几毫米往对方身旁靠。
“这种类型的题你会了吗?”江柏洲胳膊刚碰到元颂温热的皮肤,就被一声无声反问打退,他怕再把人逗哭,赶紧又收回作恶的肢体动作。
就这样,像是找到新法宝的江柏洲化身虚心求教的小菜鸡,一节课孜孜不倦向十一岁的小朋友虚心求教,得亏元颂脾气好,换了别人估计要拿针缝上他的嘴。
他算是看出来了,小元颂现在可不吃他撩拨人那套,孩子脾气软心又善,只要自己示弱卖惨,对方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放学了,我送你回家吧。”平时江柏洲习惯了照顾元颂,他随手拎起人家刚整理好的书包背自己肩上,侧身离开座位站在旁边,很绅士地等人出来一起回家。
这个人替他背书包的动作利落娴熟,好像是最自然不过的日常举动,再跟对方争执要回来要耽误时间,算了,反正到学校门口就分道扬镳,他哥元程景说今天来接他。
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林荫路,晚风吹来裹挟着还未散去的热气,扑在人身上特别温暖舒服。
江柏洲从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怀念中学时代的空气,怀念像流水一样平静无波的日常,哪怕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家和学校,但因为有元颂都觉得快乐幸福。
“我哥怎么还不来?”
眼看来接孩子放学的私家车一辆辆开走,约定时间前来的元程景却迟迟没现身,这正中江柏洲下怀。估计是路过的神明听到了他在心中的疯狂拆台,不论元颂怎么打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他估计是有事来不了了,我送你回家吧。上了一天课你肯定饿了,我请你吃饭!”元颂不死心扭头来回张望,眼看天色渐渐暗去,华灯初上,他就像被大人忘了接回家的小朋友,丧气又失望,嘴角抿得紧紧的,明明路边昏暗,江柏洲的眼睛却溢满璀璨星光,好像能驱散所有的暗淡和不快。
就这样,小元颂跟江柏洲完成了第一次约会,江柏洲最了解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整顿饭下来,元颂被关照得身心舒畅,对对方的好感直线上升,这个人怎么这么熟悉他的喜好,比家里的大哥还贴心周到。
难道这就是天生的气场合拍?
“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再一起去看场电影,最近上映的文艺片都不错,要去吗?”酒足饭饱,俩人闲闲走出餐厅,一路沿着人行道散步消食,江柏洲安排的约会套餐还没完,自然不想这么早放人回去。
怎奈现在的元颂还是小朋友,回家太晚不合适。于是对方拒绝后,江柏洲虽然不舍但还是表示理解,他站在街头挥手拦车,要将孩子送回去。
这天不知怎么了,马路上明明那么多空车,可就是没有一辆为他们停留。江柏洲莫名变得焦躁,心里不安倍增,总觉得一切在脱离他掌控。
果不其然,他刚想冲下马路拦车,身后的元颂忽然发出惊恐呼救,江柏洲急切回头,看到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打手将人团团围住,刚才还平静正常的马路忽然像扭转时空,江柏洲直觉眼前发黑,耳边还有此起彼伏的枪声。
他像被封印在无穷黑暗的梦魇中,只能听到周遭发生的打杀嘶吼,身体却被狠狠摁住挣脱不了。
他惊恐愤怒,心悸痛苦,满脑子都是元颂身处危险,他必须马上过去救人。元颂不能受伤、不能流血、不能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死去……
“啊!”随着全身猛然发力,伴着一声暴怒痛苦的嘶吼,他终于挣脱无声束缚恢复行动,飞奔至黑衣人的包围圈,拳脚并用将混蛋们一个个揍倒在地,抬脚恨恨踩人脸上,看着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容,他心中的怒火才渐渐平息一星半点。
那个让元颂在异国他乡流血的人,始终是他心中的刺痛和不甘,混蛋差点伤害他最重要的人,差点……
身后有人拿铁棍猛敲江柏洲的背部,感觉肩胛骨都要碎了,他一个回转反勾拳将人击倒在地,江柏洲打红了眼,任凭地上的坏人再如何哀嚎求饶他都不肯罢手,脸上神情狠厉,比当初在会所暴揍陆藤还可怖。
“江柏洲,别打了,我没事!”直到瑟缩在角落的元颂唤他,他才从激怒状态清醒过来,凉风吹散头发,也叫人清醒不少。
“小颂,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身上哪儿疼?别怕,柏哥马上送你去医院!”江柏洲单膝跪地将瘫坐着的元颂从上到下检查一遍,仔细摸过每一处确定都是干燥的,没有黏腻血迹才堪堪放心下来。
还好,他没有受伤,没有流血。
“我没事,你受伤了,脸上都是血,疼不疼。”他们相互依靠在昏暗角落,月光依旧惨淡,落在江柏洲血迹斑驳的脸上,妖异又艳丽,刚才惊险万分,此次方寸之间却静谧安全,元颂的心忽然跳得剧烈不已。
抬手抚上江柏洲流血的额头,液体温热黏腻,本来起初好像只有一偏血渍,不知为何,鲜血忽然越流越多,元颂倾身上前使劲帮他捂住看不见的伤口,声嘶力竭开始哭泣。
他发了疯般呼喊路过的行人叫救护车,可大家好像生存在真空世界,对他们的惨烈视若无睹,他痛哭失声:“走,我送你去医院,江柏洲,你不能有事!”
刚才还生猛揍人的江柏洲身体失力,任由元颂扶着他的肩膀都收不住向后倒下的倾势,他就那么重重跌落在地,视线虚晃,伸手想去触碰哭花的那张脸,却怎么也够不到。
“别哭,我没事。”声音在夜色里渐渐虚无,他轻轻合上双眼,那一刻他没有太多痛苦,反而觉得平和安慰,“这次,我终于保护了你,太好了。”
最后三个字,近乎呢喃,可元颂还是听到了。
很久以前,江柏洲看电影时,有句台词很深刻,“为爱的人而死也算是一种浪漫。”如今,浪不浪漫他没感觉,但他觉得值得,不论什么时候,为元颂付出什么都绝不后悔。
“老公,老公,醒醒!”
江柏洲沉重的眼皮被两只细腻手掌扒拉开,他不是死了吗?是谁这么讨厌,都不让人瞑目吗?
“你怎么哭了?做噩梦了吗?”床头暖黄色的壁灯照在眼前鲜活热切的爱人脸上,江柏洲就那么定定看着,任凭挂在眼角的一滴泪无意识流下,半晌,哀切清冷的眼神渐渐温暖炙热。
睡眼惺忪的元颂以为他吓到了,抬手为他摸头顺毛,嘴里还像哄小孩般振振有词,模样可爱又迷人。
原来是一场梦,一场弥补他心底遗憾的梦。
往事不可追,未来尚美好。
过去种种随风而逝,如今守在身边的永远值得珍惜。
前路漫漫,执手相携,往后一路都是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