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言谨的妈妈,跟第一次一样,也是在“书写咖啡”。
也是这样的仲夏时节,毒辣的太阳被窗玻璃滤掉了炽烈,投射在地板上的时候只觉得明媚了,却又被满地的玻璃碎片闪烁得刺眼起来。
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大半年了。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妈妈会跟小言谨一起出现在我的店里,她看我店里的书,小言谨看他自己带过来的书。她永远只喝热美式,加一点点鲜牛奶。她一向从容得体,礼貌而温和。
所以,尽管那天她站起来的时候只是稍微不稳撞击了一下书架,尽管她脸上流露的只是少许惘然,我还是感到满心惊异。后来我想,也许只是玻璃碎裂在瓷砖上的声音太过凄厉罢了,我哪里能读懂她动作和表情里的万分之一?我根本对她一无所知。
她下意识去牵言谨的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打碎了我的爱尔兰烤杯。
“啊,对不起,”她说,抬头看我,我却觉得她看的不是我的眼睛,也不是我的脸,而仅仅是我的身影,“真的抱歉,我——”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被割到?”我打断她。
“啊,没事……谢谢!”
“没事就好,小谨不要乱动,等姐姐清理一下。”我说完就转身想去拿东西过来打扫,却被她突兀地叫住了。
“慕容!呃……不好意思,我改天买个新的回来吧……”她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碎片,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左右为难,终于放开言谨的手,“我来打扫吧……”
就算我们交情再浅,就算我对她再不了解,这个时候也看得出她急着离开。
“你如果有急事,先去处理吧。”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指了指地上那堆东西,“这个不重要,我先收拾一下,改天再说,可以吗?”
她吸了一口气,恢复平时的姿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谢谢,那我们先走了,这里麻烦你,改天再给你赔礼道歉~”然后像第一次牵着言谨进来一样,牵着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我猜测过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个“改天再赔礼道歉”的承诺迟迟没有兑现,也想过他们很有可能就这样消失了,就像他们出现的时候一样,在我的生活里来去自如。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离开得如此彻底,不留余地。
那天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某一天晚上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经快九点了,刚好可以打烊。我拿了“休息中”的牌子准备挂到门外,还没走到门口,有一个人从外面推了门进来。
也许是时隔多年,回忆模糊了太多棱角,又粉饰了太多漫想,我从来自诩文思敏捷,此刻回想起来,却一词一句都描绘不出她当时的模样,只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雅而不清、沉而不寂、冰却不冽的女人。她本应该携着门外的热风,走进来却是一身淡香的清凉。
她低头看到我手中的牌子,矜持而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有打扰。”我说。
我以为她要喝咖啡,或者买书,收起牌子,示意她随便坐。她却问我:“请问是慕容小姐吗?”
我很诧异,一瞬间心思急转,却没有头绪,只好淡定道:“是的,请问你是?”
“你好,抱歉这么冒昧,我是言谨的姑姑,我叫言浅。”她言语礼貌周到,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直视我的眼睛,目光沉沉如水,在我即将溺毙的时候扔下一段浮木,“想请你帮一个忙。”
不知道怎么的,也许是她眼睛的颜色跟言谨的太相似,我刹那间联想到那个打碎的爱尔兰,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杳无音信,没来由心底一阵恐慌,沉默几秒,才问:“小谨怎么了?”
她却不知道婉转为何物,单刀直入,从我的心脏穿刺而过。“她妈妈去世了。”
我只觉得突然间天旋地转,脑海里不断重复那句话,那个称呼,那几个字:他妈妈去世了……他妈妈去世了……妈妈去世了……有那么片刻,我冻结在原地,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在医院,言谨抓着她妈妈不肯放手。他不认识我,医生怎么劝也没用,所以我想,如果有一个他信任的人——”
我瞬间清醒过来,抬眼看她。
她平静地迎着我质疑的眼光,“他似乎被吓傻了。医生不敢给他打镇定,怕留下不可挽回的创伤。我找了心理医生跟他沟通,他从始至终只叫了一句‘慕容姐姐’。这就是为什么我出现在这里,慕容小姐,”她停了一下,换上非常郑重的表情,“言谨,可以拜托你吗?”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问:“怎么……去世的?”
她探究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投射在我脸上,我假装不为所动,良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暗杀。”
我止不住自己内心的颤抖,却努力维持了表面的平静。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有太多蛛丝马迹了,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这个人也一样,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小谨知道吗?”
“他,在场。”
天哪!他才十二岁……我紧紧盯着言浅的眼睛,不知道自己想从中看到什么。却什么也没看到,她只是稳稳地接住了我的目光,像海洋接纳雨水一般,引着它向深海归于沉寂。
我挣扎着移开了视线,眼睛干涩到隐隐刺痛,眼泪好像倒流到心脏,在心里灼烙,烙出一个窟窿,正在往外泄漏着我的生气。
尽管早有准备,真正见到言谨的时候,我还是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那么小,那么小……站在病床边,拉着她妈妈的手,神情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这个小王子般的男孩,一息之间,失去了他的玫瑰和星球……
我定在门口,挪不动脚步。闭上眼睛,挤出一滴泪,在它滚落之前用力拭去,很快就蒸发在空气中。至少,他还可以有一只狐狸。
我走过去,站在言谨身边,看着病床上那人惨淡的面容,突然觉得,在场,亲眼看着你最亲最爱的人死去,何尝不是一种幸运?至少,可以见她最后一面,再幸运一点,可以聆听她的遗愿,听她说她有多爱你,答应她你会好好地活着,亲吻她的手让她了无牵挂……
“小谨……”我弯下腰,轻轻握住他牵着他妈妈的那只手,在他耳边轻轻道,“慕容姐姐在这里。”
也许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他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挣脱了灵魂的禁锢,颤抖着,细不可闻地叫了一声:“慕容姐姐……”紧接着,是呜咽似的一叠声:“妈妈……妈妈……”
我呼吸一窒,强忍着心酸,把他抱进怀里,却不敢抱紧,怕他碎在我的怀里。
“小谨……”我再次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颤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他小小的肩膀,艰难地开口,“你看着妈妈的脸,看到了吗?”
“还记得妈妈怎么对你笑的吗……记得妈妈说话的样子吗……妈妈给你做饭的样子,妈妈给你讲故事的样子,妈妈睡着的样子,妈妈安慰小谨的样子……小谨还记得吗?”
“记得……”
“以后也要记住,可以吗?”
“嗯嗯……呜呜……”他抹了抹眼泪,哭着答应。这么坚强的孩子……
“妈妈跟小谨说什么了?可以告诉姐姐吗?”
“妈妈、说……”他说的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她爱小谨……小谨不难过……还有、还有姑姑……妈妈说、爸爸妈妈会看着小谨乖乖长大……”说到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他始终没有松开她妈妈的手。
“那,你答应了吗?”我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他抬起头懵懵懂懂地看着我,“你答应妈妈,你会乖乖长大了吗?你告诉她你也爱她了吗?”
他抽噎一下,眨眨眼,又眨出几颗眼泪。
“妈妈在等小谨回答呢,小谨告诉妈妈,答应妈妈好不好?”
他于是又哭着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眼泪像沙砾一样一颗一颗砸在我心里,坚硬的棱角划出一道道尖细的血痕。
我狠狠心,用力握住他牵着他妈妈的手,直视他的眼睛:“现在,小谨要放手让妈妈去找爸爸了,好吗?”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掰他的手。
他不知不觉地松了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他妈妈推出病房,快要消失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大声哭喊着要追出去,被我用力撰在怀里,嚎嚎大哭……
对不起。
言谨一直哭着,哭到累了,哭到没有力气,昏倒在我怀里。
我看着医生过来,撑开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瞳孔,把听诊器放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说,只是累了,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醒了就好了……醒了怎么会好呢?醒了,才是漫长苦痛的开端啊……他以后……要怎么办呢?
“等他妈妈的事情处理完,我就带他回德国。”言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问出来了吗?
她伸出双手,把小小的言谨从我怀里抱走,我感受着怀里空荡荡,茫茫然抬头看她。
她似乎就在等这一眼,不偏不倚地迎着我的目光,一字一句像是对我许下一个承诺一般,说:“我会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他成人。”
我愣愣地看着她,心脏的某个位置像是被烫了一下。似乎,那一粒花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发了芽。
言浅,言浅情深的言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