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理论上讲,是秋天了。然而南方的秋天乏善可陈,跟夏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九月,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到大学,都开学了。而我,开始放假了,哈哈。
当然,为了炫耀自己不用上学并不是我选择这个时间放假的原因——至少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时间,我在别人的咖啡馆喝一杯单品配一块蔓越莓曲奇的时候不用听隔壁桌尴尬的客套和无聊的心灵鸡汤甚至毫无笑点的幽默感,我可以在空旷的博物馆花半天只看一个展览又不用担心遮了谁的视线或者挡了谁的镜头,可以……去北方感受一下“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秋天。
在小黑板上写下留言,承诺“十一”之前一定会回来,挂在玻璃门内,然后上锁。“书写咖啡”,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蜘蛛的网还没有结完。
“快点啊,要被抄牌了!”肖初然摇下车窗,很不淡定地催促。
我走过去,他已经趴过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当然不是出于体贴。所以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毫不在意地回答:“又不是抄我的牌。”
“你的意思是你想打车去机场?”
“我不是正在打吗?”
“行!起步一百,十块一公里,只收现金不找零。”
“业务很熟啊肖叔叔~”
“哈哈!被你发现了!”
无聊……
然后肖初然更加无聊地花了三个红绿灯的时间跟我细数他要的手信。
“行!到时候寄回来给你!”
“哎,你懂不懂什么叫手信?关键就在‘手’这个字,是亲手带回来的意思懂不懂?你寄回来,跟我上网买有什么区别?你的诚意呢?”
“当然有区别啊,那是我付的钱,而且是我‘亲手’挑选的。我要什么诚意?本来就不是我自己想买的,‘买’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你还想让我千里迢迢给你提回来?”
“你这样会失去本宝宝的。”
“并不觉得遗憾……”
“得了吧,到时候别哭得死去活来抱着我的大腿求我跟你做朋友,我是不会心软的!”
神经病……
我这种人,就算哭,也是安安静静地哭,一个人哭,哭到哽咽颤抖,哭到泪流满面,也不会发出声音的。肖初然没见过罢了。
说起来,我怎么就跟这种家伙做了朋友呢?真是遇人不淑啊。
“前面路口左转是高铁站,要转吗?”肖初然突然问。
我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说真的,慕容,你没有必要一个人去坐飞机。”
“啰——”
“我很担心。”他转头严肃地看了我一眼。
我沉默。
最终他还是匀速经过了那个路口。
“欲速则不达,慕容,这个道理你懂的,你不要逼自己太紧。”
我心里想,都三年了“速”个鬼“紧”个毛线?!
“你说的好像我是为了坐飞机而去旅游一样。”
他不接话,但是那眼神好像在问,难道不是?
“拜托!我有病啊?”谁会为了坐飞机才去旅游?还不如在那边买个房子下班坐飞机回家呢……“只是刚好碰到了,不想刻意逃避而已。”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不是千梨那个年纪的小女孩了肖叔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逞强这种事我年少无知的时候都没干过,何况现在!”
然而上了飞机我就怂了。
更确切地说,每当在停机坪看到那一架架庞然大物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恐惧的。我一动不动盯着它们看的时候,它们仿佛会不断变大,变大,然后向我逼近,耳边有人在窃窃私语,用古怪的语调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像诅咒一样。我身不由己,想退后,想逃离,突然一个趔趄,清醒过来。身边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话语声,一片嘈杂。再看过去,飞机如同死物一般待在原地,没有改变分毫。——啊,它们原本就是死物。
庆幸的是,我买到了靠窗的位置。起初,地面越来越小,高楼大厦变得像积木一样,公路、高速、轨道犹如城市的血脉,每一辆蠕动的车都像是一次虚弱的搏动。每一片天空都不一样,干净的蓝,堆叠的白。每一处云也不尽相同,厚的有如实质,薄的如梦似幻,淡的虚无缥缈。远处是在下雨么?现在是几点钟了,那抹金黄是怎么的?落日的余晖么……
“小姐,小姐……小姐?”
嗯?我本能地侧过脸,视线却还胶着在窗外那片度了金的云层。
“小姐你还好吗?”
我茫然地转过头,看到一张写了担忧的脸。干干净净的,只在眉头长了一颗痘。
他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你脸色很差,晕机吗?”
我才回过神,吓到别人了?不会吧……
“没事,谢谢……”
“但是你看起来很不好,真的没关系吗?要不要帮你拿杯水?”
我想了两秒钟,“那就麻烦帮我叫杯热水,谢谢!”
因为我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有点冷。
“不客气。”他说,叫了空姐过来,“你好,麻烦帮我拿一杯热水,不要太烫,谢谢!”
我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感激他的体贴,随手把毯子搭在身上。没想到空姐把热水拿过来的时候,更加体贴地把晕机药也拿来了……
我第一次因为别人的好心感到烦恼,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去辩解和拒绝,只好机械地微笑点头,忍着不适,希望早点结束这段糟糕的飞行。
“还有四十分钟,你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他鼓励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杂志。
我错愕地看着他,心想,这人,还真是体贴入微了。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努力回想刚才那片被余晖染红的云。
飞机终于落地的时候,我额头的汗已经把刘海打湿了,我想我的脸色一定跟个死人一样,肖叔叔如果看到,肯定会干脆掐死我……不过现在都结束了,幸好肖叔叔不在,我还活着。
幸好旁边坐着一位好心的绅士,他甚至帮我取了行李,还送我上了出租车,才转身留给我一个高大的背影。
呵,真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可惜,我不爱吃枣,却对那一巴掌耿耿于怀。
到了北方之后才发现,看落叶的话我来早了。好在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非看不可的意思。
不过这个城市的精品咖啡店确是耐人寻味。我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按着地图去找那些可以称得上“历史悠久”的名店,也会偶遇几个初出茅庐默默无闻却让人惊喜万分的小店。我在墙壁剥落着石灰的二十年老店喝过他们自家烘焙的十几款咖啡豆,也在艺术展览馆般的咖啡厅里站在开放式的吧台前花几秒钟喝过一份意式浓缩。
现在,我坐在一家咖啡馆的后院,手边放着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拿铁,头顶是一颗参天的叫不出名的老树,小片小片的黄叶偶尔打着旋跌落在地上。
就在我伸手去碰那杯拿铁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没有理会,拿起杯子尝了一口。
这家店的拿铁非常有名,据说用来做浓缩的豆子是咖啡师自己用单品豆拼配的,具体的配方不得而知,入口竟然是令人欣喜的微甜。口感非常顺滑,温度适宜,奶泡的分量恰到好处,以至于我这个不喜欢喝奶咖的人只花了一首铃声的时间就喝完了一小杯拿铁,而且还意犹未尽。
但是手机紧接着又响了第二次。
“喂,你好?”
“慕容!”
竟然是千梨。那一声“慕容”里,竟然带了一点委委屈屈的味道。
我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杯子。“早啊,小千梨~”
她在电话那边重重“哼”了一声,我忍不住笑了,她才接着控诉:“你都不告诉我你去旅游了!”
我心平气和地回答:“要不是为了蹭你肖叔叔的车去机场,我连他都不告诉的。”
“你连微信都不回!”
“你找肖叔叔要电话的时候他没跟你说我是去避世的么?”
“你都跑到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去了还避世!”
“大隐隐于市嘛~”
她突然安静了。
我揉揉太阳穴,头有点痛。我知道自己表现得过于漫不经心了,正想着要怎么收场,就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嘀咕:你怎么不把电话也关了……
“呵呵,你说的对,那我挂了?”
“哎哎,等一下!大隐于市的人,不用拘于这些小节的!”
“嗯,也有道理。”我换了一个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过空了的咖啡杯,杯底还残留了一些咖啡液,据说这点残渍还能用来占卜,不知道能不能算出我现在的心情。
“你真的要拖到‘十一’才回来?”
“应该吧,还不确定。”
“但是‘十一’一定在?”
“嗯嗯。”
“那,你提前回来告诉我一声啊,我要喝咖啡了!”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
我笑了。“好。”
“那,先这样了,我要上课了!”
逗我呢,课间给我打电话?“嗯,拜拜~”
“拜拜~”
然后那边先挂了电话。
我看一眼手机屏幕,1分43秒,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然后翻出通话记录,把“小千梨”存进了通讯簿。
其实,离开之前,我有打算跟她说一声的,毕竟明明知道她开学之后每隔几天都会过来。
但是,肖初然打消了我的念头。
决定出远门之前,我约了肖初然,以“践行”之名要求他请我吃一顿饭。结果他异常爽快地答应了,而且一副“我早就想请你吃饭了能请你吃饭我真是三生有幸”的样子,害我怀疑他在饭里下了毒。
“我不饿,你先吃,半个小时之后你没事我再吃。”我非常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不信任。
肖初然立马抬手扯袖子显摆他手腕上的表,非常做作地看了一眼,“现在是北京时间19点23分04秒,你有本事30分钟之内一口都不动,我就有本事30分钟之内把所有东西吃光光,一滴不剩!饿不饿?”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菜叶子扔进嘴里,“真无趣。”
说起来,肖初然有一个非常特别十分怪异的习惯——吃饭的时候绝不说话。不是那种出于礼貌的“食不言”,而是认真地专注地不停地吃,根本腾不出说话的空隙,也不留任何插话的余地。而且他吃得很快,像完成任务一样,不是,像赶着完成任务一样。
我认为这是他感情上分分合合这么多年还没安定下来的最主要原因,毕竟没多少个女孩子可以长期忍受这种“餐桌礼仪”。至于我,朋友总是比情人更加包容嘛,毕竟,我可以选择一年只跟他吃一顿饭。
“我饱了!”肖初然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宣布。
我正在喝我的第一口汤,有点烫,没空理他。
“上周一我受邀回校参加了我们学院的开学典礼。”
“请你帮忙维护现场秩序?”我打量了他一眼,继续喝第二口。
他假装没有听到我的疑问,“千梨竟然真的是我师妹!直系的!”
我放下汤勺,决定等凉一点再喝。
“这个城市真的太小了!不,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等你吃完我再跟你说……看我做什么?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面对这样的挑衅,我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拍手称赞。
“哈哈哈,笑什么!快点吃,我不想对着一桌子残羹冷炙说话。”
得益于“原只椰子炖乌鸡”的滋补,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我突然醒悟:“你不是参加你们学院的开学典礼吗?工业设计和平面设计在你们学校是一个院的?”
肖初然强忍着和盘托出的欲望,笑眯眯地等着服务员收拾完餐桌,才慢吞吞地开口:“我去给祖国栋梁们提供物质支持了。”
哦,想起来了,肖叔叔以他的工作室的名义在母校建立了奖学金。
“场面气氛一度非常热烈,你知道他们怎么介绍我的吗?哈哈我自己听了都不好意思!你——”
“说,重,点。”
“哈哈,”他沉浸在自己的笑点里不可自拔,坚持笑了几声,才一本正经地步入正题,“后来院长跟我说,一等奖的名额原本是另一个女生的,但她转了专业,还转到别的学院去了。”
“那个女生叫简千梨?”我脱口而出,但只是想卖弄一下我的小聪明,并没有真的觉得会是她。
肖叔叔却不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转到工业设计学院学工业设计专业。”
我脑海里蓦然出现一个细节,上次问千梨她学什么专业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好像突然忘记了自己的专业名称。我当时只以为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
“她上个学期末就申请了,这个学期开学前考核,通过了。”肖初然越说越认真,到最后都几乎严肃了。“我们学校转专业要求很高,工业设计和平面设计的专业主修课程完全不一样,慕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给我留一点喘息的空间,“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我知道。
所以她忙到连好好喝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我开始怀疑她那天真的是路过吗?还是专程抽了空过来?门店生日那天可是耽误了一整个晚上呐,她回去之后不会挑灯夜读到天明吧?
“可惜了我的直系小师妹啊,现在变成别人家的小师妹了!”某人捂着胸口一脸痛彻心扉,最后恶狠狠地总结,“都是因为你!”
可惜我已经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了。
然而一秒钟之后,他又换了一副嘴脸,贱兮兮地凑过来,“其实我觉得千梨不错啊,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家餐厅不错。”
“说真的,在这方面你也算阅人无数了,我从来没见过你的爱慕者在你身边环绕超过一个月,你拒绝别人的方式有多直截了当我也是见识过的。这么说起来,”突如其来的高深莫测,“你对千梨很不一样啊……”
“肖叔叔你想太多了。”我皮笑肉不笑地对他笑了一下,“人家都没有表白,我要怎么拒绝?难道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最好,是的话劝你趁早放弃,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哈哈这也太嚣张了,绝对会被打的!她难道一点点表示都没有?”
“没有,滴水不漏。”
肖初然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啊,千梨这小丫头,有大智慧啊!我决定站在你的对立面了。”
然后,他站在我的对立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了千梨。
那天,肖初然还问我,你打算在言浅身上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呢?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想跟任何人讨论我对言浅的感情,即使那个人是肖初然。
但是,现在如果同样的问题我要问我自己,那么我会回答,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
即便她没有回我以同样的喜欢,即便她对我的喜欢一无所知,即便我明知这份喜欢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我知道,我跟言浅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一个梦想。
可是,她偏偏曾经离我那么近,近得让我欢喜,让我有了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