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了?这么快?!”
**en表现出十二分的惊讶,但只有一分是出于不舍,剩下的十一分全是纯粹的惊奇。因为按照惯例,我应该在这里呆完一个下午,然后跟她共进晚餐。
“恩,有事,你先忙吧,走了~”我说完,不等她回应,随便摆了两下手,转身就走。
“喂,我座位都订好了!”**en抗议。
我诧异地停了脚步,回头,“请我吃饭不用这么正式吧,还提前半天订位?这怎么好意思啊……”
“并没有要请你吃饭!”**en恶狠狠地说,“待会发定位给你,7点餐厅见!”
“我的错,**en。”言浅还说不准什么时候走呢……就算她7点之前就走了,我也不可能送完她离开之后再赶去跟别人共进晚餐的,不管这个人是谁。“今晚可能不行了,下次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地点你随意订?”
**en不说话,用一种吃人的眼光打量我。
我苦笑,“姐姐,求你了,真的有事。”
她瞪眼,“姐你个头!下次看我不吃穷你!”
我忍不住贫了一句,“那你可能要从今天开始就饿着肚子了。”被她轰出了咖啡馆的大门。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完地址,沉下脸,师傅从后视镜里撇了我一眼,把要出口的闲聊硬生生吞了回去,一路沉默。
怎么,就要走了呢?
我脑海里纷繁复杂地想了无数个理由,就见了两面啊,昨天,她还坐在我的餐桌前吃了我做的饭……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接过师傅找的零钱,我说了一声谢谢,没想到师傅马上就乐呵了。
“哎哟小姐你还是挺友善的嘛,刚刚沉个脸吓死个人哦,我都不敢说话了啊!现在多好啊,笑一笑,十年少!”
什么鬼?哪里找来的司机这么逗?我只好扯了一个大笑脸,“您说的是,谢谢,慢走!”
眼看着师傅把车开远了,才发现我的笑容还在脸上,于是抿抿唇,才往里面走。我挺喜欢单纯乐观又热心的人,就像开在杂草地上的野花,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你眼前一亮,心里也会跟着亮起来。
经过蔬果超市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言浅吃过午饭了吗?会不会吃过晚饭再走?她说晚上才走,却这个时候等我回来,是还有别的事要去处理吗?处理完直接去机场,还是回来拿行李再去?……不管了,有备无患。
于是,我提着两手满满的购物袋艰难地摁开了电梯的门。电梯内只有我一个人,四周光滑的合金墙面倒映出无数个朦胧的我的身影,我盯着看了一会,觉得有点滑稽。
把东西拿回家放好,我才转身出去敲对面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言浅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内,“回来了~”她甚至在脖子上搭了一条深灰渐白的长丝巾,尾端绣着几支雅致的宫粉梅。只差穿高跟鞋就可以出门了。
“嗯嗯。”我走进去,一眼就看到那个被搁在茶几上的小旅行包,虽然早就有所预料,还是不免心生诧异,“现在就要走?”
言浅合上门,从我身后回答:“订了晚上八点的机票,但走之前还要再去一趟西城,打算晚点直接从那边去机场。”
果然。我转身看她,指了指旅行包,挑眉,“提着行李去?”
她笑了一下,“没关系,也不是太正式的场合。”
“有人送你吗?”
“嗯?”
“有人去机场送你吗?有人送你去机场吗?”
她碰碰我的手臂,示意我去沙发上坐,“不用人送,我自己也很方便。”
“我送你吧,”我按她的指示坐下,对着她,语气轻松,姿态诚恳,“你来的时候太突然了,我没抓住机会,走的时候让我送送你吧?”
她静静看着我,脸上的神情异常柔和,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那……我晚点开车去西城接你,然后送你去机场?”
她摇摇头,“你7点在机场等我吧,帮我拿行李过去。西城那边我不确定到时候会怎样,省得麻烦~”
哦。“好。”
她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晚上机场见~”
“嗯嗯,拜拜~”
她走到门口,从鞋柜里取出高跟鞋,穿上,打开门的时候,转过身来,指着沙发隔壁的置物柜,“那个是送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我茫然地转头去看置物柜,才发现上面多了一个淡蓝色的方形礼品盒,盒盖上贴着一小束浅黄的满天星干花。我惊喜地回头看她,才发现她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我盯着紧闭的大门,怅然若失。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礼品盒,却突然舍不得打开它。仿佛,它是一个真相的盒子,里面装着故事的结局,一打开,我和她的故事,就结束了。
但我还是打开了它。
果然,这是一份充满诚意却并不隐含特殊意义的礼物,仅仅是投我所好,算是感谢我这几天的“照顾”了。
尽管如此,也很用心了。一套珐琅彩工艺的玻璃杯,配杯碟和瓷柄勺。宫廷式繁复花纹镂空包裹着半个玻璃的杯身,一直延伸到杯柄缠绕成一条神话里的龙的姿态,紫色的珐琅绘制出如言浅般的高贵典雅,勺柄顶端那颗蓝色的水晶……就当是我仰慕她的眼神吧。
晚上七点过二十六分,我终于在机场大厅的入口处等到了言浅,她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向我的这一段路,显得行色匆匆。
“抱歉慕容,你怎么不在里面等?这里风很大。”她伸出右手拿过我手中的行李,左手揽住我的肩,轻轻推着我往里面走。
我努力忽视肩膀上的那点温度,跟上她的脚步,听她解释迟到的原因,以及正式的告别。到安检口的这段路程,也一样行色匆匆,以至于她转身笑着跟我挥手的时候,我其实很恍惚。
像喝醉了酒一样,只要稍微走两步就完全掩饰不了东倒西歪,理智却清醒地稳稳站在原地,脸上微笑着,无所谓地催促,“快点进去吧,拜拜!”
你看,生活并不总像书中写的那么缠绵,离别总是匆匆。
我转身,漫无目的地在机场穿梭,突然找不到出口了,找到一大片玻璃窗,窗外是一架架蛰伏在地的高空怪物,在等待着搏击长空的时机。
我竟然,有点沉浸在言浅离开的忧伤里,不可自拔。
我站在玻璃窗前,像自我惩罚一般盯着那些庞然大物看,然而它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向我逼近给我压迫,可能是我潜意识里明白我暂时并不需要跟它一起在天空翱翔。
载着言浅的不知道是哪一架,就要飞走了吧。离别的原因并不伤感,工作而已,她甚至承诺明年她会和言谨一起回来。然而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半年,足够酝酿一次物是人非了。
我的心里好像少了一样很重的东西,显得轻飘飘的,空荡荡到仿佛都有了回音。言浅,言浅……我把我对爱情的所有想象寄托在她身上这么几年,现在她走了,我不悔恨,不纠缠,但往后,这些感情该向何处安放?
我希望有一个认识我的人,随便谁都好,他走到我身边,说,嘿,慕容,你怎么在这里?然后我就可以从这无边的惆怅中抽离。然而今天不巧,并没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有一个陌生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停在我身边,说,小姐你好,我想请问一下……?请问什么呢?我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来问我。
于是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目视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看着一些旅人来来往往,我身后的人群喧喧闹闹,我眼前的夜幕深深沉沉。
再这样站下去,清洁的阿姨会用她手里那个黑色的大垃圾袋把我装走吧?她推着清洁车,离我只有十几步之遥,而且还在一步步靠近,十步、九步……五步……三步、两步、一步……她一秒都没有迟疑,与我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我。
我低头,嗤笑,神经病。
终于还是找到了出口的方向,走到一半,却被拦住了——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从这里去贸易广场坐地铁方便吗?”
我瞟一眼这个陌生人身后巨大的行李箱,心想,来的太迟了……贸易广场?没听说过。
“不好意思——”
一个声音从背后打断了我:“贸易广场不近地铁,但离机场也不远,你去那边打车吧,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转头去看,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我身边,高高瘦瘦的身材,配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看起来斯文俊秀,只在眉头长了一颗痘。——等等,眉头,一颗痘?
“谢谢,谢谢啊!”陌生人连声对着他道谢,还非常周到地对我点了点头,真是教科书般的陌生人。
“不客气~”男子笑着回答。等那人往出租车的方向跑过去了,他才转身对着我,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说:“哈喽,又见面了~”
原来,眉头那一颗,是痣。
“嗨,好巧啊~”幸好我这次没有坐飞机,不然就丢脸丢大了。
他笑容不变,动作自然地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李棠,海棠的棠。”
“你好,”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叫我慕容就可以了。”
他很从善如流,“慕容要赶飞机吗?还是……”
“没有,刚送完朋友。”我如实回答,瞄了瞄他脚边的小行李箱,礼尚往来,“你要赶飞机?”
他耸耸肩,笑得无奈,“我的飞机晚点了……”随即又一脸狡黠,“不过又因祸得福,在这里碰到你了!我正打算去咖啡厅坐一下,慕容有没有兴趣一起?”
我兴趣不大,但是,“除非你答应让我请你喝咖啡,作为上一次的报答。”
“那只是举手之劳……”他诚恳地看着我,我保持微笑迎视他,他笑了笑,妥协,“好吧,就当是我的荣幸了!”
我突然觉得,跟他一起喝杯咖啡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
机场的咖啡厅是一个连锁品牌,要在前台点单然后自助取餐。他喝热美式,我点了一杯最甜的焦糖玛奇朵。
在咖啡厅喝果汁或者茶在我看来是很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点了一杯意式咖啡,焦糖的甜味可以转移我对牛奶和浓缩咖啡的注意力,就当自己在喝咖啡味的糖水了。
“我们先去找个位置吧?待会我过来拿。”他非常君子地信守承诺没有跟我抢单,等我结完账,又非常周到地给出提议。我真心觉得,这个里里外外都风度翩翩的男人,应该改名叫“李绅”,绅士的绅,或者“李君”,君子的君。
李棠不仅有风度,还很有内涵。我们在咖啡厅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抽象艺术谈到自然科学,独独没有谈风花雪月。
最后,我们在咖啡厅外分别,互道珍重之后,我转身欲走,他在我身后说:“慕容,下次再见的时候,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可以吗?”
我错愕地回头,他笑得如沐春风,没等我回答,拖着行李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踌躇,有一些话在嘴边,不知从何说起,无奈地看着他消失了背影……
那就等下次再见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