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气温一下降了十度左右,冷风卷着难得几片残叶,在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的空中飞舞。南方的冬天开始它的表演了。
十一点半刚过,我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慢悠悠地走向“书写咖啡”。通常我十一点就到了,慢吞吞收拾完,十二点正好开门营业,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实在太冷了,又在被窝里赖了半个小时。
一拐进木棉路,就看到不远处一个身影在店门口晃来晃去,一条围巾把一张脸裹得严严实实,但并不妨碍我把人认出来。
这家伙是傻的吗?!
有一瞬间我是生气的,但很快又说服自己,说不定她也是刚到呢?于是我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心想,冷死她算了。
还没走到一半,简·木乃伊·千梨正好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那双露在围巾外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在南方灰蒙蒙的阴冷天气里反射出北方的雪一般的光亮。
“慕容!”她迅速拉下嘴巴上的围巾用力喊了一声,然后用一种“久别重逢”的姿势向我飞奔而来。
我停下脚步,看白痴一样看着她,希望我眼神里的嫌弃可以止住她的脚步,然而没有成功。她飞奔完了整段路程,最后一步几乎是蹦到我面前的,就差给我一个熊抱了——当然她现在还不敢。
“你终于出现了!”
我斜睨她一眼,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到啊,”她跟上来,“我正在思考打电话给你还是直接去你家敲门的时候你就来啦!”
“你就不能十二点之后再来?”
“不能!”
要不要这么斩钉截铁……“为什么?”
“因为,”她转过身看着我,突然叹了一口气,像个小老太婆似的,“唉,说了你也不懂,不跟你说。”
我被她逗乐了,嗤笑一声,不接话。
我当然懂,刚刚只是没反应过来。
终于走到店门口,我看着门把手上挂着的纸皮袋,猜测:“午餐?”
“当然不是!”千梨上前一步拎走袋子,眯着眼对我假笑了两秒。
神神秘秘的,好像我很想知道一样,幼稚。
“你不会还没吃早餐吧?”开锁的时候,她又凑过来问,“你怎么穿这么少,慕容,你冷不冷?”
“啰嗦~”门打开了,我抬脚就往里面走,丢下一句,“关好门。”就不搭理她了,我要准备营业了。
今天没有新书到,也没有新豆子,所以准备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十二点整的时候,千梨殷勤地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然而并没有客人等着上门。
我决定先给自己冲一杯咖啡。
在我烧水、称豆子的时候,千梨就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捣鼓她提过来的那个袋子。我猜,她肯定是带了那个粉色的手冲壶来跟我显摆了。
可惜我真心对那个颜色兴趣缺缺,于是完全不为所动,转身到背后的墙上挑杯子,挑了那套一大两小的玻璃杯,一转回来,果然就看到了那个手冲壶——但是,是白色的?!
我有点意外,抬眼去看千梨,正好对上一张难掩骄傲的笑脸,笑意深得两边脸颊上都有了酒窝的痕迹,虽然忍着不出声,但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
有这么好得意吗?我笑,然后伸手去拿那个壶,边问:“什么时候出的白色版?”
“唔……”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就是我们去博物馆的前一天呐~”
我拿着它在手里转圈,可以说非常喜欢了,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没想到它真的出了一款白色,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啊!
然而转完一圈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本壶身上靠近底座的“咖啡师大赛纪念版”几个字和logo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书写咖啡”。
怪不得笑成那样……我轻轻摩挲着这四个平滑的小字,再次抬眼去看千梨。这会儿,她已经收敛了那副骄傲的样子,笑容也浅了,浅至温柔。唯有那双眼里的希冀,丝毫不减。
我很难不被打动。
“你自己弄的?”
“嗯呐。”她乖巧地点了两下头。
“所以,这不是什么白色版,是简设计师独一无二的手工珍藏版呐?”
“哈哈,”更用力地点了两下头,“嗯嗯!”
“送给我的?”
“当然!”
“谢谢。”
“不用谢谢……”她竟然不好意思了。
“那,我要珍藏起来?”
“当然是拿来冲咖啡啊!现在就用吧!用吧!”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笑着把手冲壶放进清洗盆,拿起刚煮好的那壶热水整个淋了一遍,然后捞起来擦干净,又直接用它在水龙头下接满水,擦上底座的电,烧上。
“就用这个水?!”一直默默看着的人表示很惊讶,忍不住问。
“你见过我用这个水冲咖啡吗?”我撇她一眼,然后自顾自地把我最近一直在用的那个手冲壶仔细擦拭了一遍,当着她的面塞进盒子,收了起来。
她原本是一脸心满意足地看着我用那个白色的壶烧水,现在,直接“嘿嘿”地傻笑出声了。
那样子,是真的傻,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粉色那个呢?”我问。
“放在学校社团室了。对了,”她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收起那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大声宣布,“我要订豆子!”
“哦?”这难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水开了,我掀开盖子,整个倒掉,等到水汽散尽,又往里面添了大半壶纯净水,继续烧上,然后开始折滤纸,磨豆。
“但是我不知道订什么豆子……有没有入门推荐什么的?”她好学宝宝一样问,最后还故意叫了一声,“慕容老师~”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扶额,什么东西……
“哈哈哈!”她放肆地笑了几声,但大概又意识到自己还有求于我呢,立马改口,“慕容,慕容,什么豆子好啊?”
“耶加雪啡吧,没有什么入门推荐,就挑你最熟悉和喜欢的那个就行了。”毕竟拿人手短啊,我暂时不跟她计较。
“好!订多少呢?练习阶段是不是要订很多啊!我下周末来拿?”她趴在吧台上,两只手掌交叠着扣在台面上,然后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这个角度,她每次抬眼看我的时候,眼睛都挣得圆圆的,像小动物一样。
她继续絮絮叨叨:“教程上说先练习一下动作和手法,不能总是凭空练吧?那我要浪费多少豆子啊?啊啊,简直暴遣天物啊我!”
我没理她,开始冲咖啡。她看到我的动作,马上就闭嘴了,蹭一下站起来,探过身子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这是一款蜜处理的西爪哇咖啡豆,产自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拥有非常奇妙的热带水果风味。听起来像是绝对低纬度的天赋异禀,但这种猜测过于肤浅,而且很无厘头。
千梨只喝了一口就抗议:“为什么又不是耶加雪啡!慕容你绝对是故意的,我好久没喝过耶加雪啡了,都快忘记它什么味道了!”
“不错嘛,这么快就可以判断出不是耶加雪啡了,照这个速度,你离自己冲一杯耶加雪啡已经不远了啊,加油!”我晃着分享壶里的咖啡液,随口接道。
“……”她不情不愿地又喝了一口,“这是什么豆子?”
“爪哇。”
“哈?那个爪哇吗,历史上很有名的那个?”
“嗯嗯。”
“啊,那里现在还有这么好的单品吗?不是说基本都是罗布斯塔了?”
唔,看来还是看了点书嘛。“当然有,很少了而已。”
十八世纪的时候,爪哇咖啡曾是优质阿拉比卡的代名词,生产的咖啡豆几乎全部供往欧洲,声名远播。然而大概是天妒英才,十九世纪末期源自锡兰的咖啡锈病摧毁了印度尼西亚绝大部分的咖啡田地,爪哇岛未能幸免。
锡兰人砍掉了所有的咖啡树改种红茶,如今,“锡兰红茶”名扬世界,而爪哇的咖啡农,仍然在漫山遍野的罗布斯塔中努力维护着“爪哇咖啡”的尊严。
“这让你很难过吗,慕容?”千梨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
“呵,只是有点唏嘘而已……”她那是什么眼神?我挑眉,“话说,作为一个设计师,设计产品之前,应该要深入一点了解它的历史文化和人文精神什么的吧?”
没想到她更加认真地回答:“嗯,我会的。”
呃,好吧。我突然发现,太过认真的简千梨有点,让人毛毛的……
“你等等,我进去拿点东西。”交代了一句,不等她回答,我转身进了吧台后面的“杂物间”,翻了一袋咖啡豆出来。
“这是什么?我的耶加雪啡吗?”
“你觉得呢?”
“不太像。”
“耶加雪啡先帮你订100g吧,多了也是浪费。”我实话实说,她也不以为耻,深表赞同。
我拿过她装手冲壶的那个手提袋,一边把豆子装进去,一边解释:“这是我上周练习的时候烘的豆子,没烘好的废豆,不能喝,但是胜在新鲜,练习一下手法绰绰有余。”
“慕~容……”她一脸夸张的感动,差点就要泪眼弯弯了,作势要扑过来。
我先发制人,把豆子扔到她面前,淡淡道:“不用这么客气。”
她站在原地,继续直抒胸臆:“慕容,你真的太……爱我了!”
我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嘴角,懒得理她了。
下一秒,简·奥斯卡影后·千梨又可怜兮兮地说:“但是,为什么我有一种你在赶我走的错觉啊慕容?”
既然她已经这么觉得了,我不介意成全她,“难道你又要留下来做作业?”
“呜呜呜,我已经沦落到没事就不能留下来的地步了吗?”她开始飙哭戏。
我觉得好笑,瞬间真的生出了赶她的念头。“所以你是自己走呢,还是我让人拖你出去?”
“哈哈,可是我今天约了人见面诶~”她眨眨眼睛,嘚瑟道,“肖叔叔说要介绍他女朋友给我认识!”
“……”
万恶的恋爱中的肖初然。
麦子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帮客人冲咖啡,所以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她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冲咖啡了。
“要不要这么冷淡?”麦子走近吧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酷?其实是显得很幼稚诶~”
我看都懒得看她:“你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风趣幽默?其实很烦诶…”
“哈哈,你赢了!”她丝毫不以为意,接着问,“你们家小千梨来了吗?”
无聊,我当然不会反问她她们家肖叔叔去哪了,因为我知道他去停车了。“自己去找位置坐,不要挡住我做生意。”
“唔…那边那个长头发的不会就是吧?看背影就是个小美人啊!”某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真是够了…我把咖啡倒进杯子,配了两片手工蔓越莓曲奇,一小杯鲜牛奶,一包咖啡糖,一张纸巾,一个瓷柄小勺,摆在小木托盘里,走出吧台端到客人的座位上。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喝单品咖啡,所以我把东西配齐了,放下的时候建议:“您可以先尝一下,有需要的话再加一点牛奶和糖。”
“谢谢!”
“不客气~”
然后我走到正在认真看书的千梨身边,拍拍她的肩。
“嗯?慕容,怎么啦?”她抬头很意外地看着我,因为我很少在她坐下来看书的时候搭理她。
我指了指站在吧台前面饶有兴味地看着这边的麦子,认真地对千梨说:“那个女的,这里有点问题,”把手指收回来指着太阳穴绕了两圈,“不用理她。”
麦子捂着脸笑趴在吧台上,我差点也跟着笑出来,忍住了。低头看千梨,她正一脸茫然加狐疑地看着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我于是又严肃地强调了一遍:“听到没有?”
“哦。”
回到吧台,麦子还没笑完,改捂着肚子,“哎哟,慕容,你要笑死我了!”
“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让我也开心一下!”肖叔停完车过来,刚好接上这一句。
我瞥了他一眼,开始清理手冲现场。
“小千梨呢?来了吗?”肖叔叔问。
“我在这呢肖叔叔!”千梨不知道什么时候蹦过来的,对着她肖叔叔就是一个大笑脸,把他肖叔叔的父爱都笑出来了。
“来,小千梨,这是你麦子姐姐!”肖叔叔豪迈地拍拍千梨的肩膀,又指着千梨对麦子说,“这就是慕容家的小千梨了!”
就在他们两夫妻相视而猥琐地笑着的时候,千梨悄悄脸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礼貌地喊了一声,“麦子姐姐好!”
我嗤笑一声:“千梨,叫肖叔叔的话,不应该是麦子阿姨吗?姐姐什么的就算了吧,不要乱了辈分呐!”
千梨还没反应过来,麦子反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到我头上,比筷子痛多了,我捂着头往后退了一步逃出她的攻击范围,摊手做无辜状:“我没说错什么啊…”
千梨终于捂着嘴笑,肖叔叔说:“那不然改叫肖哥哥吧!”
听起来怎么那么厚颜无耻呢?
“辈分的话,等肖叔叔娶了麦子姐姐我再改口吧~”某小可爱甜甜地说。
啧啧,这还做什么作业?学什么设计?靠一张嘴就可以征服世界了!连麦子听了都忍不住露出小女人的娇羞,肖叔叔更不用说了,恨不得千梨是自己生的然后骄傲地告诉全世界这是我的小宝贝!
咦~~太可怕了。
“你抖什么?”肖叔叔瞪了我一眼,“等等跟我们出去吃饭!”
我才不去,忍你们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我脾气好好不好!“有客人,不方便,你们去。”
“我们要出去吃饭吗?”千梨问。
“不然呢,难道留在这里喝咖啡,吃饼干?”肖叔叔挖苦道。
“留慕容一个人在这里吗?”千梨看看我,一脸于心不忍。
“没关系,我们三个不过来的话,她也是一个人在这里。”麦子安慰她,“而且,她平时都是叫外卖,今天运气好,我们可以帮她打包~”
我气笑了,“真的麦子阿姨,我平时做梦都盼着你这顿打包的,所以你们赶紧出去吃饭帮我打包回来吧,求你了,滚吧!”
麦子很想反驳我的称呼,被肖叔叔对着千梨挤眉弄眼地打断了:“走吧小千梨,你麦子姐姐可是一个很厉害的心里咨询师,待会你可以边吃饭边跟她探讨一下情感方面的知问题~”
我:“……”
然后千梨就毫不留恋地跟着他们走了。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上一次千梨这样忽视我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假期的时候,那三只小麻雀。这样说起来,那三只小麻雀也有将近两个月没有出现了啊,真是稀奇。
像上次那样,我也并不好奇他们会跟千梨“瞎说”些什么,三只小麻雀自己都不见得了解我多少,至于麦子,她有分寸。
话说,千梨肯定知道那张照片的事了虽然她一直没有提过,但她知道“龙猫姐姐”这件事吗?
哈哈,龙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