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那家伙唱的是《给你们》,还把她麦子阿姨给唱哭了。
她麦子阿姨不敢用手去擦脸上的泪,怕花了脸上精致的妆,于是抬起拳头嗔怪地锤了锤她的肩,然后躲在她肖叔叔怀里……嗯,撒娇。惹来满座笑闹之声。
千梨也跟着傻傻笑了一会,突然回头看我。
这是一个不大的园子,周围围着铁艺的栅栏,栅栏边种了一圈植物,春夏之交,花红草绿。婚礼就在园子的中央,搭了一个小小的台子,铺在台上的红毯一直延伸到台下,把坐席分成两半。
我就坐在台下右手边离舞台最近的位置,看到她回头,鬼使神差地,就向她伸出了手。
她原本是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的,见到我伸出的手,似乎是恍惚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站直了身子,毫不怜惜地把吉他往椅子上一扔,怕我把手收回去似的扑过来,牢牢抓住了,才粲然一笑。
这一笑,比起这一场婚礼的圣洁,比起这一园春色的烂漫,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扶着我的手跳下来,就在我身边的位子上坐下,手还抓着我的手不放,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你喜欢《往后余生》的话,我以后就只唱给你听。”
她的呼吸像这个时节的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我的耳际,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却一句话也不答,只认认真真地看着台上,听肖初然在发表他最后的感言。
有一些话,虽然毫无新意到近乎陈词滥调了,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种氛围里听起来,还是有点感人。
仪式结束后,并不是通常的婚宴环节,而是就在这小小的园子里,就着满园春色喝起了下午茶。
千梨作为全场最乖巧可爱的女孩子——全场剩下的“女孩子”包括新娘、新娘的妈妈、新郎的妈妈、新郎的奶奶、新娘的恩师,以及我——被捉去陪长辈谈心了,或者说,去接受长辈们泛滥的关怀了,我则陪着麦子和肖初然泡茶冲咖啡兼摆弄点心。
“我妈她老人家正在给小千梨说媒你信不信?”肖初然瞥了一眼千梨的方向,贼兮兮地开口。
麦子也朝那边看了一眼,又看看我,“我妈对这个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我爸手里可有不少存货,都是之前为我准备的,现在看来只能用在千梨身上了。”她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小礼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份的转换,有点夫唱妇随的意思。
“应该用不上。”我说。
“哦吼,你这是宣布主权的意思吗?”她用肩膀撞了撞她的丈夫,眨眨眼睛。
我嗤笑一声,坦言道:“我的意思是,不适用,毕竟年龄差距在那里。”
肖初然丝毫不克制地笑了,笑了两声之后又在他家夫人的瞪视下戛然而止,咳了两下,“也是,以我们家千梨的资质,大学里边那些阳光帅气的学长学弟什么的,肯定手到擒来啊!”说着又对着麦子,“夫人你说是不是?我们美术学院帅哥如云吧?”
我上下打量他一个来回,“那你还没毕业那几年你们学院天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吧?”
肖初然又开始咳,麦子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不怪你,心理学研究表明,嫉妒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一个人的战斗力。”
我还想给他最后致命一击,但这个时候千梨拿着我的手机走了过来,无意救了她肖叔叔一命。
“慕容,电话!”她说,对自己的丰功伟绩毫不知情,对她肖叔叔投过来的不胜感激的目光更是莫名其妙。
我看了一眼来电提示,陌生的固定电话,于是手上没停,随口道:“推销吧可能,你帮我接一下。”
“哦。”千梨应了一声,接了。说了两句之后,她把手机拿开了一点,指着扬声器茫然地看着我,“它说你定制的首饰成品已经出来了,问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过去确认一下?”
哦,原来是这个。
“五点左右吧,跟他说。”
千梨又把手机放回耳边,“可以的,五点左右方便吗?……好,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肖初然最先反应过来,表情十分夸张,“慕容你也太客气了吧?送一套沙发还不够,还给麦子订了首饰?怎么好意思啊~”
麦子跟他对视一眼,挑了挑眉,然后对着我,笑容可掬:“要不等下我一起去确认一下?毕竟是要送给我的嘛!”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千梨还没来得及说话,差点就信了。
我手上的一次性手套还没脱,顺手拿起肖初然刚泡好的一小杯茶,对着他们两个敬了敬,开口道:“早生贵子,儿孙满堂?”然后一饮而尽。
麦子终于忍不住伸手作势要打我,被千梨拦住了,“麦子姐姐,注意形象!形象!”
“哼!”麦子阿姨撩一撩耳边的头发,对千梨慈爱一笑,“来,小千梨帮姐姐把这些拿过去,小心点啊~”
“遵命!”
等两个人离开了,肖初然才收了收脸上猥琐的表情,但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大正经:“定制首饰,礼物很用心啊……送给谁啊?”
我拿起一小块点心尝了尝,有点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抬起头看他,“小王子准备过十六岁生日了。”然后欣赏他的一脸愕然。
他以为是言浅,小谨回来的事我有跟他提起过。
所以,当然,“还有言浅的结婚礼物。”
他瞪了我一眼,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有点无奈了,“结婚礼物而已,你们紧张什么。”
可不就是结婚礼物而已嘛,不是人之常情吗?虽然我没能参加她的婚礼,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手把礼物交给她,就像她上次那样。但准备个礼物,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虽然我确实很少送别人礼物,但沙发不也是定制的嘛,定制又不是什么稀罕的技术活……
肖初然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气,神经病。“行吧,这边也差不多了,不用你留下来陪老人家唠嗑,你也唠不出什么……待会就走吧,晚了塞车。”
“嗯。”
于是准备完饮品和点心,我就跟长辈们告辞了。
“不用我陪你去吗?”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千梨突然问。
她本来一直坐在肖妈妈身边安静地做洗耳恭听状,我看着一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还真没想过要带上她,怕扫了妈妈们的兴。
不过她想去的话,也没有关系。“你要去?”
“要啊。”她说着,已经站起来,坦然走到我身边,才对着长辈们半是撒娇半是歉意道,“叔叔阿姨你们慢慢聊,我陪慕容去啦~”
叔叔阿姨们哪里会反对,半点不开心都没有,还满眼慈爱地叮嘱:“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啊!”
“好~”
然后她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挽着我的胳膊,轻轻催促了一句,“走吧。”
我发现,在这样的待人处事上,她真是超乎我想象的游刃有余。
“真的是送给麦子姐姐的礼物吗?”路上,千梨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是,送给小谨和他姑姑的。”我说。
她“哦”了一声,知道十六岁生日对言谨有特别的意义。
“那……小王子过完生日就留在这里了?”
“当然不是,只是他以后想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回来了。”
“嗯。”
她似乎有话想说,欲言又止。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抿抿唇,放弃了。
不会是想问言浅吧?我在心底轻笑,想着她会忍到什么时候。
那两份礼物,说是首饰,其实也算不上,只是两片简简单单的白玉牌,用链子牵着,可以挂在脖子上。玉的表面不做任何雕饰纹路,谓之“无事”,取“平安无事”之意。希望他们,平安无事而已。
“分开放吧,一位男士,一位女士,包装简单一点就好。”因为是同一块玉分开打磨,言浅的那块周边要圆润一些,两块放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情侣的吊坠,所以店员把它们放在了同一个盒子里。
“啊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对方是个跟千梨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从千梨挽着我的手臂走进来那一刻眼神就止不住在我们身上来回逡巡,听到我这么一说,一下子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转了一个方向,“要不你们先去那里坐一下?稍等!”
也是反应很快了……
千梨看起来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往我身上又靠了靠,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露出两排牙齿,“好啊,谢谢~”
然后这种莫名其妙的好心情,被她一直保持到我们取完东西回到车上,连关车门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轻快,跟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忍不住想逗逗她,“什么事这么开心?”
因为被认为是一对吗?
她先是抬起下巴高傲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掂量我有没有知道的资格,然后凑过来,在我耳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做出决定,“不告诉你!”
呵,小屁孩。
我摇摇头,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慕容,”她却突然拉住我的手,换了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你还没送过礼物给我呢……”
这句抱怨一点都不突然,可以说是非常顺理成章了,甚至如果她不抱怨这么一句才显得异乎寻常。所以我的反应堪称从容不迫,只是又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问她:“没有吗?那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她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轻轻道:“九月十三号。”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九月十三?这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我被她不同寻常的态度迷惑住了,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憋出一句,“那还早啊……”
她瞪了我一眼,紧接着又笑了,垂下眼,声音极轻,“慕容,到那一天,刚好半年呢。”
我呼吸一窒,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她却已经重新抬起眼看着我,又似乎觉得这样看着还不够,伸过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腰,把下巴搁在我的手臂上,自下而上凝望着我。
“慕容,到了那一天,我不要什么礼物,不要什么平安无事,我只要你……好不好?”
她的眼神澄澈极了,眼底的真诚和渴望一览无遗,似乎在邀你望进她灵魂的深处。
我不知道她这个年纪,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动人心魄的蜜语甜言,但必须承认,她的提议很动人。
然而我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沉默不语。
那一天,还远着呢。
我不想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