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当然并没有被念叨。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机会享受那种被念叨的幸福——也不能说幸福吧,那样说太矫情,毕竟被念叨的时候我不一定真觉得那是一种享受——那几乎已经成了一种奢求。但不可否认的是,现状已经很好了。
比如说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我们一家四口,围着一张不算大的餐桌共进晚餐,饭菜都是芯姨亲自做的,父亲下课晚些,可能打了下手,我跟弟弟则是完全坐享其成。餐桌上的气氛不错,也算其乐融融,所以当父亲看似随口一提,问起那天在我的住处碰见的那个女孩时,我的反应可谓泰然。
“她叫简千梨,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千梨。”我说。
“哦,小千梨啊。”父亲说。
我禁不住抽了抽嘴角。
“看起来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他顿了顿,“女朋友?”
“嗯,”想起那时的情境,觉得有必要补充一下,“上次还不是,所以没跟您介绍,现在是了。”
父亲笑了,“原来是这样。”
芯姨也笑眯眯地接话:“小诗交女朋友了啊,下次带小千梨一起回来吃饭吧,芯姨也想见见,你爸都说了好几次了,说人家是个好女孩呢。”
说了好几次这话,我是信的,这事他们琢磨了很久了吧。
“我也要见姐姐的女朋友!”弟弟不甘寂寞,“跟莓莓的妈妈一样吗?”
我放下筷子摸了摸他的头,看着父亲和芯姨,郑重道:“她还小,在上大学呢,大二了,等……时机成熟了,我会的。”
“好好,不着急,不着急。”芯姨说。
“那她家里人知道你了吗?”父亲又问。
“爸,不是说了时机还未成熟嘛……”我戏谑地看着他。
我们以前经常这样说话,他一下子噎住了,继而轻轻松松地笑了起来。
他那个爽朗的笑声,双唇咧开的弧度,还有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跟我的记忆慢慢重叠,最后终于融为一体了。以至于现在,我的车已经离开Z市回到G市了,却仿佛还能听到那声音在我耳边回荡,连带着我的内心也一阵涟漪不止。
于是我拿起手机,给千梨打了一个电话。
“慕容,你回来啦?”电话快挂断的时候才被接了起来,千梨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过来,背景有点嘈杂。
“嗯,你那边结束了吗?”
“还没,还早着呢。不过,如果你来接我,我马上就可以——”
“才开始呢老大!”旁边有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应该是离得很近,我听得真真切切。然后是一片起哄声。
“安静,我接电话呢!”她对周围的人吼,等到背景安静了一点,才又恢复刚才的语调,问我,“你要来接我吗,慕容?”
我不接你干嘛打电话给你呢,笨。“把定位发给我。”
“嘿嘿,好!”
我去到现场,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这是他们学校附近的一家大排档,带外摆,里里外外坐满了人,咖啡协会一群人在露台上拼了一张大长桌,很是热闹。
我远远地,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大放厥词。
“我家店长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觊觎的吗?”
我差点绊了一跤,有一种强烈的要丢人现眼的预感。
果然,“凡夫俗子”们纷纷表示愤慨,“还好意思说是你家的?连个宵夜都约不到人!你们家到底谁说了算啊?”
“就是咯,老大,这样看起来你家庭地位不怎么高啊……”
“你就承认了你在店长面前怂的吧,我们又不会笑话你!”
呵,我就说下午那通电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谄媚,原来如此。索性停了脚步,饶有兴味地听着,很想知道某人接下来要怎么挽回自己的颜面。
一群人还在起哄,简老大拿着酒杯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借这个俯瞰全场的姿势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我先敬一敬在场的母胎单身朋友们!”她说。
哄堂大笑。
她就着这一阵笑声仰头把杯子里不到三分之一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指着刚刚说她怂的那位朋友:“你这个钢铁直男就活该单身你知道吧?这怎么能叫怂呢?我家店长今晚有事情要处理,我是体、贴、入、微,懂吗?”
“那店长待会过来,就是事情处理完啦,你有本事把人留下来!”
她摊手,坐下,无所谓道:“我干嘛要把人留下来?我当然是跟我家店长一起走啊!”
哈哈,这个可以。
“哇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小人!”
“吃里扒外!”
“胳膊肘往外拐!”
“你——店长早上好!”
我已经走到千梨身边了,把右手抬起到下巴的高度,摆了摆,笑着回了一句,“早啊。”
这个时候千梨才转过身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慕容!”随即椅子往后一推,一副站起来就走的样子,被我轻轻按住了。
怎么说也是人家协会难得的聚会,还美其名曰庆功宴,我要是就这样把他们老大带走,也太不懂事了。
“店长你坐这!我站着就行!”旁边一小伙子站了起来,我在店里见过的,听声音应该是刚才电话里打断千梨的那位,说完,还狗腿地用袖子擦了擦椅子的表面,赢得周围一片喝彩。
果然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我当然不可能真的坐下来跟他们一起玩,怕扫了他们的兴。“不了,你们年轻人玩,我这个年纪的这个点差不多该洗洗睡了。”
“你是有多老啊店长?”一个小姑娘问。
“叫姐姐就对了。”我说。
“那我们敬姐姐一杯,”对面一个男生站了起来,“虽然我们会长肯定已经代我们表达过感谢了,但店长在的话我们当然要亲自表达一下啊,轮流敬行不行?”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千梨从碟子里挑起一粒花生米朝他扔过去,被身手敏捷地躲过去了,一边躲还一边喊:“杀人灭口啊!”
场面一片混乱。
等他们稍微冷静下来,我才开口:“我车还停在外面呢,喝豆奶行不行?”
然后,他们又疯了。
最后我以一口气喝完三瓶豆奶为代价,成功把简会长拐了出来。
而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现在就坐在我的副驾驶上,根本不敢直视我。因为她一看到我的脸就忍不住笑。
我把车开到最近的江边,停下,解开安全带,往后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对着她,幽幽地问:“你够了吗简千梨?”
她转头看过来,笑,“你还好吧?”一边仔细观察我的神色,忍俊不禁中夹杂着一丝真实的担忧,“你没事吗,慕容?”
喝豆奶能有什么事?除了有点撑。“没事,我喜欢喝这个。”
“真的?”她诧异,终于不笑了,不过从眼神到眼睫毛都透着一股怀疑。
“真的。”我认真道,“就喜欢这种,很浓很香,而且是甜的。”关键是这种豆奶只有吃宵夜的地方或者小食店有的喝,因为它的玻璃瓶是要回收的,所以喝起来又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她笑得更过分了。
我决定下车。
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突然被某人从身后困住。她抱着我的头,像抱一个毛绒公仔,在我头上胡乱蹭了几下,用一种莫名兴奋的语气,“慕容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关上车门,对着镜子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看都不看她一眼,往江边的护栏走去。
她追上来,在我身后不依不饶地调笑,一副肆无忌惮的模样。我任她得意忘形,不言不语,放松身体靠在栏杆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一丝凉意,我仿佛有了一丝醉意。
这是附近唯一一处可以靠近江水的护栏,护栏边杂草丛生,被前人踩出了一米左右的空地,空地的边缘站了一盏朴素的路灯,昏黄的光线从半圆的灯罩里倾泻而下,淋了倚在灯柱上的简狼崽子一头一身。
我被这一幕迷住了眼,竟有些难以自拔。
这一幕多么虚幻,却又如此真实。光圈将我们分隔成两个世界,她在日光之下,温暖,灿烂,让人心神向往,而我,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片阴暗的死寂之地,它让我卑微,怯弱。我的周身仿佛被黑雾笼罩,她却仿佛散发着光芒,我们在这边缘对峙,如若各自向前一步,不知道是黑暗即将被光芒驱逐,还是光芒最终被黑暗吞没。
“别动。”她做了一个起身欲向我靠近的动作,被我开口摁住了。
“就这样。”我说。
这个距离刚刚好,我可以在阴影里清醒地看着她,而黑暗让我感到安全,给了我一些开口的勇气,来说说陈年旧事。
她非常乖巧地,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没有疑问,也不催促,像是言听计从,更像是……默默纵容。
于是我缓缓开口:“上次,圣诞节,我对你发脾气那件事,我是不是还没跟你道歉?”
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道:“你没有故意对我发脾气,所以根本不用道歉。”
“对不起。”我说。
她顿了一下,才回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谢谢。”
“不客气。”她说完,忍不住笑了。
我也扯了扯嘴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小时候,我妈妈还在的时候,也喜欢圣诞节、新年这些节日的时候在家里弄一些乱七八糟的装饰,不过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装饰得还挺漂亮的。”我转头,看着对岸的灯火倒映在幽冷的江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有点刺眼,于是又回头看她,“不过后来她和我爸分开了,到处去流浪,呵,不应该用这个词,反正就是到处去,就很少有机会做这些装饰了,只是每个新年肯定都是跟我一起过的,因为元旦那天是我的生日。”
听到这里,她脸上终于忍不住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睛微微睁大着,我有一点点成就感。
“后来她在英国遇到了我继父,他叫布莱恩,嗯是个非常有魅力的英国人……他们非常、非常相爱。我读大学的时候,大三,圣诞节前,她跟我说因为布莱恩的工作调动,她不能回来陪我过新年了。”我把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开,看向她身后那片虚无。“千梨,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多大吗?”
“就跟你现在一样大。”
“我央求她……叫她提前回来陪我过圣诞节。”
“她答应了,她从来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她也是人在英国,我突然跟她说我想她了,然后她马上就从英国飞回来找我了,哈,那时候我还在上课呢,被她吓了一跳。”
“所以那次也是,她第二天就买了机票飞回来……然后,她的那架飞机出事了——”
有一个温热的躯体扑进了我的怀里,有一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身体,紧到,我感觉她用尽了全力。
我挣扎了一下,她越抱越紧,只好放弃了。这一刻,比起身体所感受到的温暖和疼痛,我的内心显得异常平静,可以说是无悲无喜。
“所以我有一段时间很害怕坐飞机,现在好多了,要感谢你麦子阿姨,她以前是我的心理医生。唔……现在也是吧。”
她终于松开手,转而抚摸我的脸,摸到眼下,没触到什么冰凉,于是她勾着我的脖子,拉下我的脑袋,开始亲吻我的眼睛,继而鼻子,嘴巴,然后脸颊,下巴,又转向额头,甚至是我的头发。每一下都是薄如蝉翼,怜惜到让人……
我皱着眉头,强忍着鼻尖的酸楚,凝望进她的眼底,那里太深了,简直看不到尽头,然而那眼里的温柔却轻而易举就溢出了眼眶。我几欲脱口而出,那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个腐蚀着我的心脏的真相,那个缠绕在我黑夜里的梦魇……我捕捉住她游移的双唇,将这一切悉数封缄。
千梨……
千梨……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夜的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