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天元的话语,无论是夏油杰还是五条悟,都变了脸色。
“……等等,天元,虽然我并不打算赞同杰的疯话,但单纯从理论上而言,他的想法应该确实是有可行性的吧?”
“毕竟诅咒确实……”
是由无法控制自己咒力的普通人溢散出来的。
【哎呀,哎呀……该怎么说呢。】天元淡淡叹了口一气,【这本是不该再被提起的过往,毕竟当初我们做出决定之后,就已经打算把这个秘密一并带入墓地,现在还知道这件事的,大概只剩下仍然活着的我,以及那个不肯轻易死去的孩子了吧。】
【不过,反正已经破例了一次,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你对约定的态度是不是太随便了?”多少习惯了一点天元过于随意性格的五条很是没辙地吐槽,倒是第一次见识对方本性的夏油杰一脸古怪,传说中的天元大人竟然是这种性格的吗?
好说话到了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最古老的咒术师的程度。
【那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啊啊,我就知道,老人家的惯例!不要总是这样,长话短说啦!”
【悟要是不想听的话,我也可以不说哦?】
咒灵操使手脚灵活地一把捂住了五条的嘴巴,“真是让您见笑,悟实在很没有耐性,还请天元大人随意。”虽然他是微笑着这么说的,但表情显然有些勉强,因为用来捂住某人嘴巴的手掌缝隙里能明显看见正在啃咬的虎牙。
半空中略过轻轻的浅笑。
不过天元也很清楚,把五条惹毛的话他绝对什么都干得出来,比如临时醒过来找他抱怨等等,因此没再多做取笑,重新开口叙述。
【那确实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久远到人类尚不知道咒力为何物,地上到处是林立的城邦,国家的概念才刚刚诞生。
众神仍然行走人间,与人同在,与人同行,就在某一天,有位被神珍爱的孩子突发奇想,向他的神明祈求,“请让我和您一样,喜悦之时让大地丰收,花朵盛开,愤怒之时令天空低垂,落下雷霆的霹雳吧!”
如果放到今天,他的念头是很简单的,不过是想成为神明的同类,但神没有创造同类的能力,想要攀登阶梯,唯有依靠自己。
所以这个人十分聪慧地,仅仅向神明祈求了能力本身,既不是长久的生命,也不是能任意改变的身体,不过是让情绪影响周围的力量而已。
毕竟掌握某种特性的能力,其他人都已经要求过了,只有让情绪感染周围这种力量,似乎能够产生的变化更为复杂。
神同意了。
这个人便成了最初的咒术师。
他的能力其实并不强,最多是弹奏乐曲的时候能让花朵开放,放声怒喝的时候能够驱赶野兽程度的力量罢了,十分地微弱,毕竟人类的情绪太过短暂且微弱,完全无法和神明强大的精神产生的情绪波动相比拟。
如果只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可偏偏,神明觉得这种能力既然这么微弱,不像掌握雷霆或者掌握剑术那么明显有力,干脆就当做对人类喜爱的证明,更多地赐予给心爱的孩子们好了。
从一个,到两个,四个,八个,百个,千个,万个。
终于,地上的人们几乎都有了这种力量,他们之中自然偶尔会有比较强大的孩子,但大部分甚至还不如最初的那一个,无论是欢喜还是愤怒,最多也就生出一点微弱的小风。
神明们渐渐忘记了这件小事。
但已经诞生了的东西,并不会因此消失——人和神其实,终究还是有所不同的,神明最大的负面情绪,可能也就是愤怒了吧?毕竟祂们是如此的强大,既不知道饥饿与疾病,也很少感受到身体的痛苦,每日不过是在地上游荡玩耍,疲惫了便躺下休息,天空是屋舍,大地是床铺,世界是他们的游乐场。
但人不是。
人既渺小又无力,饥饿与寒冷,干渴与灼热,疾病与伤痛,初生的无力与老迈的苦弱,活物的一切痛苦都要品尝殆尽,才能抵达死亡的彼岸。
他们会畏惧,会哀伤,会悲恸,会绝望,会嫉妒,会痛恨,会憎恶。
和永恒欢乐的神明相比,他们的喜悦如露水一般短暂,而黑暗如泥沼的情绪却时时刻刻,那些潜藏在人类心中的无数的泥沼们原本不过是永远不会为神所知的短暂阴影。
然而,就因为那么一个小小的赐福。
沼泽醒来了。
当第一个诅咒从阴影中诞生,一切便已经来不及了,对怪物的恐惧占据了人的心灵,而它的形象扩散到哪里,哪里就会诞生新的诅咒,它在言语中生存,在恐惧中苏醒。
无论勇士和被叫来的神明们杀死它多少次。
诅咒依然会回来。
等到人们意识到,连神都无法彻底祛除诅咒的时候,事情便已经走向了无法挽回的终局,‘诅咒无法被彻底祓除’这个概念,随着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它们,被深深刻入了人们的意识里。
虽然掀起人和诅咒之间的战争是日后的事情,但战争的终局早在那一刻便已经注定。
因为足够强大的诅咒能够借着自己诞生的那个概念不断苏醒,也许不会是最初的那个,但它们在诞生的瞬间便告别了死,成为了真正永恒的生命。
某种意义上,诅咒可能比人类更接近神明,这听上去有些可笑,然而却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整个世界都因此而笼上阴影,人们开始害怕阴影,害怕死亡,害怕黑夜,害怕一切可能诞生诅咒的地方,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除了让神明停留在城市中之外,再没有什么方法能长久地祓除这些不祥之物。
但神是自由自在的生物,即便会因为喜爱自己宠爱的人类而短暂停留,也不可能真正在一座城市里驻足。
于是人们开始祈求。
拼命地祈求,如果祈求不够,那么就奉献,献上自己的财产,自己的粮食,自己的牛羊,自己的孩子们,自己的妻子。
毕竟让家人被神明带走,总比让他们留在地上死于诅咒之手要好,神不在的地方和地狱也没有什么差别。
可惜人类并不知道神明栖息的领域基本等同于另一个黄泉,并没有活人能够在那儿生存,那些被神带走的孩子,到达的瞬间便等同于死亡,再无法回到地上去。
献祭终究是有极限的,没有了家人,没有了牛羊,甚至没有了种子,来年的粮食和财货要靠什么来诞生呢?
于是被留下的人们组成了军队,他们去抢劫别人的一切来献祭。
战火在地上熊熊燃烧,无数新的诅咒诞生,新的英雄也诞生,前者带走生者,后者被赞许他的神明带走。
留下的只有伤痕累累,苟延残喘的胜利者们。
同类的心脏终于被摆上了祭坛。
人们咬牙切齿地称呼他们为败者,失败了家伙不能算同类,只是没有皮毛的裸猿,应当像一头被猎杀的猎物那样躺在祭坛上。
神并没有拒绝,不如说,祭品这种东西,其实是什么都无所谓,神明们在意的仅仅是信徒们的态度罢了,真正全心爱戴自己的孩子,哪怕只给一个野果,神明也愿意冲他微笑。
但人类之中,信念足够纯粹的孩子其实也是很少的,所以他们只能借助别的东西来显示自己的虔诚,比如说丰富多样的祭品。
神也无所谓,毕竟,祂们欣赏战争。
因为战争中必然有原本浑浑噩噩的灵魂被灾难磨砺到散发出强烈的光辉,让他们能够为之驻足,为之赞叹。
战火纷争不息,终于,有一位伟大的国王痛惜这样的世界,他说服了愿意跟随自己的国民们,以整个国家作为献祭,向所有的神明祈求,希望地上再也看不到诅咒的踪影。
神明满足了他。
于是,随着一个王国渐渐没入水中,地上的诅咒们便瞬间消去了踪迹,大地恢复了清明,人们也没了征战的理由,大家疲惫地回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家中,泪流满面地重新过起曾经没有战争,也没有诅咒缠绕的平静生活。
那样的日子多么叫人怀念啊,也多么叫人沉醉,因此哪怕多年过去,眼角的缝隙里看到了仿佛舞动的影子,他们也要当做看不到,孩子们指着长杆说上面有奇怪的东西,老人们也要捂住孩子的嘴巴。
看不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了。
已经不想在面对诅咒的人们这样想着。
渐渐开始有人失踪,但也可能是掉进了山谷,滑入了溪流,或者被路过的野兽袭击,人们尽可能地麻痹着自己,假装看不到那些从阴影里拖走同伴的怪物。
时间久了,他们就真的看不到了。
可怪物并没有真的消失。
它们变得聪明起来,变得狡猾起来,明白了被逼迫至绝境的人类会做出什么样可怕的选择,于是诅咒们就像人类建造城邦,建造国家一样联合起来。
它们将沼泽连到了一起。
那是一个无声的奇迹,一个让人类知晓之后必然陷入绝望的东西——一个属于诅咒的小小世界,宛如世界所有阴影的集合,那儿没有太阳,到处是负面的咒力,是诅咒们能够自由自在,欢愉生存的乐土,被伤害的诅咒能在那儿重生,弱小的诅咒仅仅是呆在那里都能渐渐变得强大。
影之国的诞生终于掀起了新的战争,诅咒们不再满足于隐藏在阴影里了,它们想要和人争夺地上的权柄,毕竟小小的国度过于狭窄,而诅咒又几乎不会死亡。
那里很快拥堵得呆不下诞生迅速的众多弱小咒灵了。
扩张国土是必然的结果。
和人类争夺大地也是必然的结果,反正迟早要那么做的,它们甚至不再畏惧神明的存在,因为被诅咒的力量污染的神明终于出现了。
而发了疯的神,选择站在诅咒们这一边。
战争开始得很快,许多强大的国王们下决定的念头也很快,毕竟,最后的退路在疯狂的神明选择诅咒的时候,就已经被斩断了。
这一次,即便他们再献祭一个,甚至三四个王国,也不会再有结果。
神明们自顾不暇,祂们不想再来干涉人类和诅咒的战争,谁能活下来,谁就是大地的主人,祂们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神抛弃了我们。”国王们这样悲叹。
“那么我们也抛弃神就好了。”贤者们这么说道,“这一切的源头,难道不是神明引起的吗?无论是诅咒也好,还是战争也好。”
“可那怎么可能呢?谁能阻拦神明在地上散步?这世界就是祂们的花园,而我们甚至没法打赢诅咒的军队。”
“那是做得到的。”咒术师们这样说道。
那时候全世界最为强大的所有咒术师们联合了起来,举行了一场咒术的仪式,那既是献祭,也是创造,他们最后向神明祈求了一次,以一位诞生在人间的半神的生命换来一柄能够呼唤奇迹的长矛。
但并不用它战斗。
咒术师们用长矛在广阔的大海之中,创造了一座岛屿,而国王们送来了年轻的男女,无数越海而来的船只上满载着植物的种子和各种动物。
那咒术的仪轨,以一位不会死去的咒术师为核心,将整座岛屿变成了只属于诸神的祭台,所有在岛上诞生并死去的生命,都将不再进入轮回,而是成为神明手中的献祭。
哪怕他们并不是信徒,哪怕他们对神明一无所知,但神依旧能够轻易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交换取走他们的一切,因为这是岛屿建造之初就用那支创始的矛许下的诺言。
咒术师们带着无数由国王们送来的年轻男女,在岛屿上建立了国家,就此繁衍生息。
只要国土不灭,他们的世世代代都将会是神明们的无知羔羊。
这份将延续千年万年的礼物果然博得了无数神明的欢心,祂们纷纷聚集在岛屿上,再也不想去别的地方,于是这岛又被称为八百万神明的岛屿。
而神明也因此答应了人子最后的恳求——将影之国镇压在岛屿的底下,不让里面的诅咒们出来,也不让影之国扩张,直到岛屿沉没的那一天,它将与这座被无数神明赐福的岛共同落向永眠的海底。
至于外面世界仍然肆虐的诅咒,咒术师们简单粗暴的用另一个仪轨解决——只要让整个世界的诅咒只会集中诞生在岛上,然后在外面罩上一层无法逃离的结界即可,反正神明们要想留在岛上,不想被诅咒污染的话,再不情愿都得动手,剩下的边边角角留给的咒术师也算不上什么大碍。
一切就这么运转了下去,外面的世界几乎不再有诅咒诞生,岛上的人们和诅咒跟诸神共存,虽然死伤众多,但反正他们死去之后也能前往神国,不需要再经历一遍悲苦的人生。
国王们觉得这是能够接受的代价。
被送来的年轻男女们对此一无所知,单纯地以为只是跟着咒术师们建立新的国家。
神明们也欢欣不已,因为畅游了千万年的花园里有了一片未曾踏足过的新鲜土地。
所有人都得到了好的结果。
而咒术师们隐藏起了另外一个仪轨,一个让外界的人们渐渐忘记神明,也让神明们渐渐忘记人类的咒术,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了战争的人们确实很快荒废了昔日的神庙,不再唱诵赞美神明的诗歌,随着时间流转,后裔们甚至已经无法叫出神明的名字。
岛屿上的人们过于年轻,还来不及接受太多的教育,咒术师们也并不热心指导,只让他们随意生活,因此他们给神起了新的名字,有时候将诅咒当成神,有时候将神当成诅咒,虽然也试图祭拜,却因为时常弄错两者而遭到报复。
渐渐的,岛上的人们也不再尊敬神了。
彼此遗忘的神与人,终于到了别离的时候,但古老的约定并不会因为神明的离去而更改,这岛屿仍是祭台,这里的子民永远都是神的祭品,直到它沉没的那一天为止。
而因为神的离开,数量稀少的咒术师们,对付整个世界份量的诅咒渐渐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但那样也没有关系,反正,诅咒就算杀光了岛屿上的人类,也无法离开这座岛。
正相反,如果岛上再没有一个人类的话,迎来使命终结的岛屿将立刻沉入深海,带着诅咒们的影之国和不断诞生诅咒的表面之岛一起被岩浆吞没,进入星球的核心,自此永远封印,将清净的大地留给世界。
只要作为核心的我还在岛上,只要结界仍在运转,咒灵们仍然会,且只会诞生在这座岛上。
所以,就算杀掉了所有的普通人,咒术师们也无法得救——我姑且认为你选择的范围,是这个日本好了。】
天元那与理子极为相似的声音,用温柔而慈爱的语调,将这漫长而残酷的故事娓娓道来。
【因为不管是咒术师,还是一般人,只要是诞生在这座岛屿上的孩子。
都是为了拯救整个世界,而被我们献给了神的祭品。】
聆听这个古老真相的咒术师后裔们,脸上一时之间失去了表情。
和曾经的某个孩子聆听真相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啊!!天元!!!!你骗了我们所有人!!!!】年轻的术者几乎泣血地叫喊,他踏足的地方尽是鲜血,脚下全是昔日同胞的尸骸。
【并没有。】最古老之人平静地回答他,【结界让诅咒无法离开这件事,所有的咒术师都知道,包括你,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觉得这是在保护岛屿。】
预警用的结界只限于人类的居住区而已,而包围整个岛屿的结界,明显是用来禁止诅咒进出的,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也许是时间流传,令代代相传的话语出现了口误吧。
人们将监管自己的铁牢,当成了保护自己免于野兽撕咬的美好屋舍。
年轻的术师是想要杀死天元的。
这本该是容易的事情,毕竟天元只擅长结界术,并不擅长战斗,否则他也不可能需要所谓的护卫存在了——最初的时候术师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他发现,天元根本无法被杀死为止。
毕竟,最古老的咒术师,他的术式,正是不死。
无论如何□□那具□□,无论将天元切裂成多么微小的碎块,甚至用火焰,用岩浆,驱赶野兽或者诅咒来吞食,全都没有任何用处。
天元根本无法·被·杀·死。
只能等到他寄宿的□□衰老到极限,不得不转移到下一具星浆体上的时机,杀死那个星浆体,才有可能让天元自然老死。
然而在那天到来之前,术师必然会先迎来自己的死亡。
无论他的咒术多么强大,他也始终只是个人类,寿命还比不上一些术式特殊的同胞,而只要一死,一切都将完蛋,他的灵魂就将被摆上神明的餐桌,成为一块美味的点心。
自己不过是个祭品,和岛屿上的任何一个普通人类,甚至是脚底的蛆虫都毫无差别的祭品,所以天元才从不干涉岛上的一切事务。
祭品们之间的明争暗斗,生死相搏,对天元而言,大概全都和路边蚂蚁们的战斗一样可笑且不值得在乎吧。
一生都如同天之骄子般的术师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可怕的现实。
于是,他从天元面前逃走了。
而等他再度出现在最古老的咒术师面前的时候,术师变成了怪物,为了活下去,为了摆脱成为祭品的宿命,他抛弃了一切。
无论是人类的身份,还是曾经从天元那儿领受的名字。
摆脱了寿命枷锁的诅咒师,唯一的执念,便只剩下了想要抹消天元这个不可饶恕的欺骗者,哪怕那可能会令整个大地都变回过去的混沌与可怖。
反正那和已经不是人类的他也没有关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元:对不起,我是为了多数牺牲少数派。
已经把千百年来所有国民写上献祭列表的咒术师如是说道。
人头只有三位数的最恶诅咒师夏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