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度
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
出版社: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品方: 好·奇文化
原作名: Il Était Deux Fois
译者: 萨姆斯
出版年: 2023-3
页数: 480
定价: 68.0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凯莱布系列
ISBN: 9787559664761
内容简介
在某个地方,
有人知道真相……
2008年,十七岁的朱莉悄无声息地失踪了。这场悲剧震撼了法国山区小镇萨加斯,给女孩的父亲加百列带来了沉重打击。他立即开始了绝望疯狂的调查,直至来到悬崖旅馆……一场不可思议的死鸟雨后,他发现时间竟然来到了2020年!然而十二年过去,他的女儿依旧生死未卜……
编辑推荐
1、《未完成的手稿》的非线性续写,层层包裹的另一个神秘结局!
法国悬疑惊悚天王、全球累计销量突破1000万册畅 销作家 的“变焦式”系列作品第二部 !悬念重生 ,环环相扣,集合所有硬 核惊悚片要素,更以惊人的方式串起前作!读过《两度》,才明白《未完成的手稿》的真正意义。
2、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人名、数字、回文、镜像……小说与现实的界限逐渐模糊,失去参照物的阅读令人头皮发麻。为看穿魔术背后的真相,所有人都变成了初出茅庐的福尔摩斯!
3、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被罪恶烙印。跨越十二年的思念,沉入黑暗邪恶的迷宫。我终于从怪物手中拯救了你。
4、亚马逊/Goodreads年度高分热议作品,《黑镜》孵化者班尼杰集团高价拍下影视版权,力求打造2023年度高能悬疑神剧爆火IP!先后获得法国高铁侦探小说奖、法国极地码头小说奖、法国紫色极地小说奖等多项大奖。
5、内文反丝印刷,柔软小开本,与《未完成的手稿》黑白成套。易带易读易翻,打造极致舒适阅读。
媒体推荐
两度!它真的把我骗了两次!——法国TV五台
震撼得无法从故事中走出来,作者恶魔般的专业知识让人瞠目结舌!——《费加罗文艺报》
一部失去所有参照物的悬疑惊悚杰作!——《巴黎人报》
弗兰克的新作就像一个魔鬼,令人敬畏。——法国Cultura书店
作者简介
弗兰克·蒂利耶Franck Thilliez
法国当代天王级悬疑惊悚小说作家,2021年法国畅销作家TOP3,2020年法国十大畅销书TOP5,作品在法国累计销量超过700万册,全球累计销量超过1000万册,擅长在故事中设置谜题和反转,目前居住在法国加来海峡省。
——
“你认为我的作品是垃圾,它只是普通人无法接受的灵魂碎片。”
——安托南-阿尔托
“对于任何事情,结局都是最重要的。”
——亚里士多德
1
悬崖旅馆坐落在阿尔沃河谷一处狭窄成漏斗状的岩石上方,位于萨加斯以东三公里处。这栋拥有四十六间客房的两层建筑背后,矗立着一堵一百一十米高的石灰岩墙,即使在瓦省阿尔卑斯山脉灰白色的峰顶遮住了阳光。这里终年寒冷,冰冷的空气从积雪覆盖的山顶倾泻而下,特别是2008年4月初,春天来得特别慢。
晩上11点半,加百列·莫斯卡托中尉出现在旅馆前台。这家旅馆陈旧,墙上挂着毛糙的栗色挂毯,前台搁板上摆着一排彩色小泥人,给人一种不受欢迎的老客栈感。中尉认识这家二星级旅馆的老板——罗穆亚尔德·坦雄,后者曾为他女儿提供连续两年的暑期实习机会。
两个男人握手寒暄。老板有一阵子没见到加百列·莫斯卡托了,这位魁梧的中尉身高近一米九,深蓝色派克大衣的领子竖到耳边,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他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你女儿的事,我很难过,”罗穆亚尔德·坦雄说道,“衷心希望你能找到她。”
一个月来,加百列·莫斯卡托一直忍受着类似的慰问——遍布他在萨加斯(由一万三千名居民组成的小镇,像个木头桩子般被某位创建者钉在群山之间)走过的每个街角和每家商店。他已经筋疲力尽,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尽力点了点头。毕竟,对话者只是出于同情。
“我对萨加斯的所有住宿场所进行了摸排,并要求经理或老板提供我女儿失踪前后入住的客人名单。当然,他们可以拒绝,我完全能理解,但如果非让我带几个同事过来,势必会牵扯到诸多司法程序,让一切变得复杂。所以只要配合,双方就能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一切,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罗穆亚尔德·坦雄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活页夹。
“记得保密,只要能帮上忙……”
他把活页夹推到加百列眼前,开始敲电脑键盘。
“已经2008年了,但我还是做不到让电脑管理一切,所以一直还在纸质登记簿上登记。所有信息都在这上面:名字、姓氏、入住时间、退房时间、付款方式。”
说着他拿起挂在墙上为数不多的几把钥匙之一。大多数来萨加斯旅行的人都是冲着位于郊区的中心监狱来的,那里正关押着两千多个饱受折磨的悲惨灵魂。这里没有旅游业,只有一座监狱、一家医院、一个高等法院、一个宪兵队
和一个古老的滑雪场。
“午夜前我会一直在前台,”罗穆亚尔德补充道,“你可以根据需要使用29号房,退房时如果我不在,请把钥匙放在篮子里,把登记簿放在柜台上。”
“谢谢你,罗穆亚尔德。”
旅馆老板的嘴唇在浓密的黑胡子下画出一道不安的弧线,那里已经冒出几根灰白的毛发。谁都逃不过岁月的安排。
“我只能做到这些了,我很喜欢朱莉。这种事本不该发生,一定要把那个混蛋抓回来。”
“如果需要,请按铃。”
加百列爬上二楼。29号房里弥漫着一股湿气和木漆的味道,睡在这样的地方足以让所有积极心理学家垂头丧气。房间窗户正对悬崖,只有二十米远。加百列睁大眼睛,夜空中不见一丝星光,远处只有无法穿透的黑暗堡垒。他似乎听到女儿正在后面尖叫。
地狱般的三十二天,一无所获。一个月前的下午,朱莉没有回家。3月9日早上,也就是失踪的第二天,人们在茂密的落叶松森林边缘发现了她的山地自行车。那里是一段骑行路线,朱莉每周都去那里训练三次,为原定于7月在夏慕尼举行的比赛做准备。据鉴定专家称,这名十七岁少女在一段下坡路上突然刹车,具体位置是萨加斯和阿尔比恩之间的山坡,五十米外是一个停车场。自行车靠在刹车痕迹尽头的一棵大树上。
从停车场开始,马里努阿警犬便彻底失去了可以追踪的痕迹。朱莉的生活很简单,一个在山区长大的女孩,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家庭护士,热爱国际象棋、大自然和电影,总是拿着数码相机到处拍。直升机和由数十名警察组成的搜查队“扫描”了森林、陡坡和高原,潜水员负责河床,仔细探查了水下的障碍物、树干、碎片、废金属——所有这些都有可能阻止一具尸体浮出水面。
除现场调查外,由六名警察(包括加百列在内)组成的专案小组仔细讯问了朱莉的朋友和同学。他们追踪时间线、收集监控视频、逐条分析手机通话记录;到了晚上,当其他人回家后,加百列独自一人在酒店、旅馆和青年旅社附近晃悠,召集各位经理或老板,收集尽可能完整的客人名单,把认为可能有用的信息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绑匪——如果有的话——很可能就是住在林区或高山牧场的本地人,但也可能是偶然经过的旅行者。总之,不能忽视任何线索。
29号房很简陋:一把椅子,一部固定电话,一套素色窗帘,一间蹩脚的浴室,马桶旁是淋浴间,没有电视,有一台迷你冰箱,里面放着许多酒。
朱莉就曾在这里准备早餐、清理地毯,加百列想象着她把床单和毛巾堆放在一起。这可能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但足以让她赚台数码相机的钱。两周前,相机已作为证据被封存入档:加百列无法拿到存储卡,因为卡已经不在相机里了。这无疑是个关键细节,存储卡可能已经丢失,或是因为损坏被丢弃。总之,卡不见了,这至少是一条值得重视的线索。对于失踪案来说,任何异常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每一种假设都需要另一种假设作支撑,但这势必会耗费大量的时间、金钱和人力。
加百列·莫斯卡托拉上窗帘,坐在床上,脱下半筒靴。
他的右脚小趾在搜索行动中受了伤,正在流血。他用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可能很晚才回家;但饱受抑郁药折磨的妻子应该不会看。
他眼巴巴地盯着迷你冰箱里的“酒吧台”,今晩最好不要喝酒。他太累了,用拇指按摩着眼球,打开登记簿,停在 “3月5日”那页上——悲剧发生三天前。整整七十二小时的入住记录,他会一丝不苟地记下每位客人的身份信息,然后进行筛选,必要时还会跟他们取得联系。这注定是一项艰苦的工作,吃力不讨好,但必须完成。
“我会找到你的,朱莉,我发誓我会找到你。”
可女儿到底在哪里?她为什么在距离停车场五十米的斜坡上刹车?是遇到了熟人吗?她此刻已被扔进了湖底,还是被关在几百公里外的地下室?目前与失踪有关的线索乱成了一团麻,时间足以致命,哪怕对最坚强的人来说,它也能破坏意志、扼杀希望。也许数月或数年后,女儿只会沦为他跑到山上疯狂呼喊的一个名字。
在涂黑三页纸之后,倦意袭来。他试图反抗,但无济于事。他只好躺下来,哭了,就像过去一个月里的日日夜夜——有时紧紧搂着妻子,有时独自蜷缩在角落里。
如果女儿还在身边,他会这么想念她吗?会像她不在时这样爱她吗?加百列不知道。他之前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即将到来的只有灾难。无论调查结果如何,他的生活将永远被改变、被粉碎,因眼泪流尽而日益枯萎。他闭上眼睛,暂时关闭了悲伤。
一阵沉闷的噪声将他吵醒。他睁开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玻璃窗上。
加百列踉跄着站起身,头晕目眩,拖着身体来到一扇半开的玻璃门前。怎么回事?他竟然不知不觉地穿过了那扇门——按理说,二楼应该没有通向外面的门——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站在了旅馆后面停车场前的柏油路上。
突然,左肩传来一阵剧痛。一只鸟扑倒在脚边,半张着黄色的喙。加百列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另一只鸟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仿佛一团可怜的毛球。
连续的撞击让汽车的车顶板和旅馆屋顶的瓦片唱起了歌。裹着睡袍的人们纷纷从房间里探出头,一张张睡眼惺松的脸庞望向天空。几十支“火箭”嗖嗖地从黑暗中冒出来,伴随着肉块坠落的声音掉在地上。加百列惊呆了,扭头跑回旅馆,穿着睡衣的客人们在他耳边尖叫:“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是天相!”
是的,加百列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天空下起了死鸟雨。
1:法国警察系统由国家警察(民警)、国家宪兵(军警)和市政警察三个系统组成。其中负责重大刑事案件以及跨区域刑事案件的一般统称为“司法警察”亦称“刑警”。“宪兵队”与“警察局”的意义也可互通——译者注(若无特别说明,本书脚注皆为译者注)
2
半梦半醒中,加百列抬起眼皮,嘴巴里黏糊糊的,瘦削的身体趴在凌乱的床单上,脸朝下,双臂大张。他舔舔嘴唇,缓缓地转过头,左边的收音机时钟上显示“上午11点11分”。
他在枕头上呻吟,沉浸在烟雾般的噩梦中:毫无生气的鸟儿从天而降,纷纷撞上沥青路面、汽车顶板和旅馆屋顶……
加百列打了个寒战。自从朱莉失踪后,他的梦境就变得无比强烈和逼真……他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头重脚轻,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大脑。大约二十秒后,他才想起一切。
旅馆……29号房……登记簿
糟糕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他环顾四周,找不到他的手机、登记簿和笔记本。地板上放着一个运动包,里面装着不属于他的男士用品,椅背上搭着一件皮夹克,床头柜上放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深蓝色派克大衣呢?为什么会有一双结实的牛仔绒面靴?他的半筒靴呢?
外而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他走到窗前,惊恐地发现噩梦竟然是真的:数十只甚至数百只鸟的尸体铺满沥青路面,就像梦里一样。他推开门——那扇门依然半开着——踏上柏油路,蹲下去用指尖触碰离他最近的鸟:小小的身体像被冻住一般,眼珠蒙着一层灰色的薄膜。他站起身,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一楼,而不是昨天的二楼,刚刚穿过的那扇门无须经过前台就能进出旅馆。他跑回房间,冲向放在床头柜上的钥匙扣,白球上刻着数字7。
好的,好的……花时间思考一下。显然,他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明明是在29号房睡着的,却在另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也许是梦游症?他在梦游时目睹了一场不可思议的鸟类屠杀——堪比希区柯克的电影——然后在其他房间再次睡着了?
他打开迷你冰箱:一切如初,所以他没在这里喝过酒。难道他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喝醉了,然后在旅馆大堂闲逛,随意打开了一间房的门?他以前从没梦游过,但最近几周,同事们都劝他放慢节奏:失踪案、过度劳累、睡眠不足,所有这些一定让他的大脑形成了某种短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眼前的一切必然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光着脚回到二楼,陷入沉思:如果他是在7号房里过的夜,那本来住在7号房的家伙去哪儿了?他为什么连行李都不要就走了?在狭窄的走廊尽头,29号房是锁着的。他敲了敲门,没有动静。又一个糟糕的日子即将来临。
回到楼下房间,他拿起旅馆电话,拨通了老同事的手机。电话被转到了语音信箱,他留下一条信息:
是我,保罗,你不会相信的,我在悬崖旅馆里打了个盹儿,半夜下起了死鸟雨,成百上千只鸟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无论如何,我会在半小时内赶回队里。好吧,如果我能拿回行李的话稍后解释。回见、回见!
他又立刻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听筒里的自动语音告诉他“此号码不存在”。他又拨了一次,确定没有按错键。同样的回答。
“见鬼!”
他沿着走廊来到前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刚刚挂断电话,瞥了一眼他的赤脚。
“原来不只我们这里下了死鸟雨,”她惊惶未定地说,“外面到处都是死鸟,一直蔓延到萨加斯高速入口的高架桥。真是闻所未闻,一大群黑压压的鸟。”
“一大群鸟?”
“你昨天没看到吗?阿尔沃河岸的椋鸟栖息地。”
加百列瞪大双眼。
她继续解释道:“据专家估计,总共约有七十万只椋鸟正从北欧地区向西班牙迁徙。三天前,它们停留在萨加斯,在天空中组成各种难以置信的图案,周围数百米都能听到它们的尖叫。出去听听吧,一定能听到的。”
女人发觉加百列似乎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于是不再坚持。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被锁在房间外面了?”
“不,不是。昨晚罗穆亚尔德先生给了我29号房的钥匙……我忘了具体时间,反正很晚了。可我刚才醒来后发现我在7号房,行李也不是我的.我想可能是梦游症什么的……”
女人转向挂在墙上的钥匙,拿起其中一把。
“你是说,你从二楼到一楼,手臂伸在胸前,像僵尸一样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那7号房的客人呢?他在哪儿?在29号房?”
“也许。”
“不可能,29号房的钥匙还在这儿,除非谁趁我不注意把它偷走了又挂回墙上……对不起,那些鸟把我搞得晕头转向的。”
加百列也晕头转向:他不记得前台搁板上有这么多小泥人,也不记得它们有这么丑;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那个假时钟——萨尔瓦多·达利的《记忆的永恒》——像奶酪一样从柜台角落里溢出来;就连电脑显示器也比昨天的更大、更薄了。
这些细节让他非常不安。对他来说,一切似乎既相似又不同,他仿佛正行走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女人把29号房钥匙放在他眼前,然后敲起电脑键盘。在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抬起好奇的眼睛。
“不不,这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电脑记录显示,你醒来的7号房是被一个名叫瓦尔特·古芬的客人预订了一晩,他还没有退房,所以应该还在旅馆里,可能是出去看鸟了?但早晩会回来的。另外,我这里并没有你说的29号房的开房记录。”
加百列扭动着紧贴在冰凉地砖上的脚趾。他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宪兵队。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肩上背着背包,黑发,全身布满文身。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文身,加百列都会想到囚犯。
“那是因为罗穆亚尔德先生并没有把我录入登记簿或电脑,他只是把29号房借给我几个小时,我离开时必须把钥匙放回篮子里,但我后来睡着了。”
“罗穆亚尔德?借房间?这真是比素食主义者吃牛排还离谱!”
“听着,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耗一整天,快把29号房钥匙给我,我只想拿回我的行李,五分钟后就给你送回来。”
四十多岁的女人终于不情愿地把钥匙递给他,然后招呼站在他身后的那位小姐,后者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加百列不安地踏上楼梯。什么素食主义者?他简直快被逼疯了。
他打开门,走进29号房,里面空荡荡的,床铺整整齐齐,窗帘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穿过房间,走近窗口,悬崖下方的路面上布满鸟儿撞击后留下的斑斑暗红……他确信自己昨晚就睡在这里:坐在床上,手上拿着登记簿,在笔记本上一丝不苟地记下房客的身份。
该死的笔记本呢?警服呢?靴子呢?镜子里的映像给了他一记耳光。
3
加百列被钉在镜子前,看着眼前的“替身”,目瞪口呆。
是的,那是他,也不是他:剃光的头骨,灰白的山羊胡,眼角的鱼尾纹,额头上的三道杠。他拍拍自己的脸,手指滑向皮肤略微松弛的下巴,一直滑到喉结,两腮散布着稀疏发亮的胡子茬。
“他”,比他老得多。
他踉跄着抓住洗手池边缘,以免摔倒。他从未见过此刻裹在自己身上的深蓝色毛衣,牛仔裤的样式也不一样。“他”的身材更瘦削,锁骨突出,脖子上有明显的肌腱。
他向后退了几步,头晕目眩,大脑立刻产生一种荒谬的条件反射——冲向垃圾桶或浴缸寻找自己的头发。他在哪里被剃光了头?为什么?他的身体怎么了?
他忍不住再次靠近镜子,拉扯脸上的皱纹。杏仁眼、淡粉色的嘴唇——是他,不是在做梦,无比真实,无比清醒:此刻和自己对视的那个人就是他。
一阵眩晕。他掀开毛衣下摆,仔细观察着自己的小腹:松弛的皮肤,突出的胯骨——眼前的身体结构使他害怕。他注意到自己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黑色蕾丝带,上面系着一把样式复杂的小钥匙;他抚摸着它,努力回忆它出现在胸前的原因。
什么都没有。他惊慌失措地回到走廊,一不小心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对方正推着一辆装满衣物的洗衣车。
“请问你打扫过29号房吗?有一个笔记本,一部手机,一件派克大衣,衣服口袋里有几张纸。”
对面的男人似乎很不安。他四十多岁,光头,额头平坦得像口平底锅,宽阔的肩膀,多毛的小臂,像个橄榄球队员,白色T恤上印着一把红色的电吉他。他盯着加百列,咧了咧嘴。
“你说什么?”
“请问你见过我吗?”
这个和加百列一样高大的男人更显粗壮。他低头看着对方的赤脚,然后看向脸,两只眼睛仿佛暴风雨前天空中的两朵乌云。最后,他转过身,查看挂在洗衣车上的排班表。
“我们已经很熟了,你真是让我吃惊,而且……不,我没去过29号房,昨晚那里没人住。”
男人弓着背,默默地推着洗衣车走开了。在穿过一扇门之前,他转过头看了加百列一眼。为什么是那种闪烁的眼神和不可思议的语气?男人刚刚说“我们已经很熟了”。已经?
加百列回到7号房,开始在运动包里翻找:内裤、袜子、纯蓝色T恤、洗漱用品,仅此而已。皮夹克的口袋里有个打火机,上面刻着狼头;一个带扣钥匙包里挂着三把钥匙,其中一把是汽车钥匙,德国车。他弯下腰,试了试那双靴子——44码,和他的43码差不多。最后,他颤抖着抓起那副眼镜,戴上——非常合适,只是丝毫不影响视力:无论有没有眼镜,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一切都说不通。
加百列不得不坐下来,他极力想从噩梦中醒来,逃离这漫长无际的疯狂隧道。他在这个被诅咒的房间里踱着步,仿佛置身于最糟糕的恐怖电影。也许现实中没有死鸟雨,甚至他的女儿可能也没有消失:她正在家里等他.等他一起下棋,一起去山间小径和森林里骑自行车。
他试图联系老同事保罗,然后是自己的妻子——依然打不通“此号码不存在”。当然。这也是“疯狂隧道”的一部分。
光着脚走来走去的确不合适,他穿上了从运动包里翻出来的袜子,然后是那双可怕的靴子——出乎意料地舒服。厚重的羊皮领夹克有点肥大,但还算合身。等到真相大白时,他一定会把它们还给它们的主人的。
下一分钟,他再次出现在旅馆前台,跺着脚,喉咙有些发紧,手里拿着两把钥匙。
“找到行李了吗?”前台的女士问道。
“瓦尔特·古芬还没有出现吗?”
“没有。”
“我需要和罗穆亚尔德·坦雄谈谈。”
“抱歉,他今天去里昂见线上预订平台的合作伙伴了。旅馆必须向囚犯家属以外的游客开放,要知道,萨加斯的确很糟糕,但自然环境还是不错的,还有滑雪场……”
“听着,”他打断了她,“我是加百列·莫斯卡托中尉,一名警察。我认识罗穆亚尔德,我的女儿曾在这里做过两次暑期实习。我是昨天晚上入住的,借走了登记簿,然后……”
“加百列·莫斯卡托?你……就是那个一直下落不明的小家伙的父亲?”
“我们会动员所有力量,搜查还在继续,才一个月而已,我们会找到她的。”
女人摇摇头,惊讶地瞪着他。
“一个月?可是……你认为今天是几号呢?”
加百列想了想。
“9号吧……也可能是10号……4月10日。今天是4月10日,星期四。”
“4月10日?哪一年呢? ”
“2008年。”
女人一眨不眨地盯了他许久,然后用坚硬得仿佛钻石般的语气说道:
“但今天是2020年11月6日,你的女儿已经失踪十二年了。”
4
永远无法避开那些鸟,即使放慢动作和不断转身也不行。低矮的水泥色天空下,萨加斯宪兵队的车停在了位于高处的红土停车场——两边分别是市政污水处理厂和市政废物处理厂,下面正对着一条公路。棕色、赭色、灰色的山脉仿佛巨大的沙洲,挡住一排排被困在阿尔沃河岸边的棺木和松树。背景中的云层从山顶飘落而下,在山墙间蔓延成厚厚的碎屑带,让天空变得触手可及,也彻底粉碎了人们对美好一天的盼望。在萨加斯,太阳可能会连续消失数周,当地人将这种持续的无光现象称为“黑死病”。这种病足以令所有人士气低沉,大幅提高山谷中的自杀率,尤其在秋季,官方统计数字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
队长保罗·拉克鲁瓦上尉下了车,后面跟着比他小二十五岁的年轻女警露易丝。两个人扫视着周围,看到了无数死鸟的尸体。
“据鸟类专家说,一大群椋鸟在半夜受到惊吓,”保罗开口道,“处于黑暗中的它们几乎成了瞎子。就这样,数十万只鸟一齐从栖息的枝头惊慌起飞,在绵延近一万平方米的空中彼此相撞并坠落。有目击证词显示,撞击事故发生在凌晨2点10分至2点20分之间。”
两个人向副队长马丁尼准尉走去。后者正焦急地等着他们,浑身颤抖着抱紧双臂,水珠从鼻尖上滑落。十一月的大风和寒冷足以撕裂脸颊,刺透层层叠叠的衣服。他们互相握了握手。
五十二岁的本杰明。马丁尼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有点汤姆·汉克斯的味道。此刻,他指着远处案发现场的一片植被说道:
“尸体就在那里,请跟我来。”他嗓音纤细、皮肤蜡黄,就像这里的大多数山谷居民一样。三名警察绕过一个土坡,穿过一片树林,跟着右腿严重跛行的保罗缓慢地前进。途中,保罗掏出一张纸巾递给露易丝。
“左手肘上粘了鸟屎。”
“不会吧……该死的!”
他不悦地看着她用纸巾擦掉那个白点。
“你确定没事吗?接下来可以不需要你。”
露易丝把纸巾卷成一团,塞进派克大衣的口袋。
“我没事,完全没有问题。”
年轻女警迈着大步超过他,似乎想用轻快的步伐、挺直的身板和骄傲的下巴以示决心。保罗利用空当偷偷揉了揉右膝盖,继续往前走去。空气中一旦浸满湿气,他的关节就疼得要命,可以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疼。
马丁尼边走边把乳胶手套递给他们。
“上午9点50分,一位名叫伊莎贝尔·达维尼的皮划艇运动员最先发现了尸体。她来自阿尔比恩,当时正一边沿着阿尔沃河岸向下游划,一边用手机拍摄岸边的死鸟。发现尸体后,她立刻报了警。我和布吕内、塔迪厄于10点20分赶到现场,并在途中给你打了电话。”
保罗注意到了那艘停在河岸远处的皮划艇。
“伊莎贝尔·达维尼在哪里?”
“她一直不停地呕吐,很不舒服。塔迪厄把她带回宪兵队了。”
三个人在铺满松刺的路面上走着,脚下踩着阿尔沃河左岸的碎石。椋鸟尸体散落在各处,保罗感觉自己就像在后世界末日的电影场景里穿行。他抬起头,三百米开外的高空已经被可怕的几何图形入侵,云层下,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大嘴旋风般地吹起大把黑沙。尽管夜间刚发生一场集体自杀,但椋鸟已经难以置信地再次跳起了芭蕾舞。
保罗审慎地打量着周围:宽阔的河面泛着冰冷的蓝色,水流汹涌,澎湃的急流足以吸引众多皮划艇运动员;步行到这片河岸并不难——无论是从工厂,还是沿激流蜿蜒数公里的公路。他朝布吕内走去,后者正用手机拍照,小心翼翼地和尸体保持着距离。
上午11点19分,保罗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他迅速切断刺耳的《我会活下去》的手机铃声,在与受害者的安全距离内站定。露易丝停在了不远处。
上尉蹲下身。这将是一件在萨加斯经久流传的逸事:泛滥的椋鸟……一场暴力犯罪,一具被抛在河边的半裸女尸……对于那些记者来说,这是一种神圣的“勾引”,他们必然会带着笔记本空降在岸边,铺天盖地的新闻将在小镇上迅速传播。
他注视着尸体,极力保持冷静。他和马丁尼一起处理过相当多的自杀案件,虽然其中个别界定比较模糊,但最终很少会被定性为刑事案件。他调整呼吸,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开始陈述自己对案件的初步看法。这是他的习惯,虽然法医鉴定人员到达后也会做同样的事,但他始终认为与受害者的第一次现场接触相当重要。
“尸体发现于2020年11月6日上午11点22分,一名白人女性,年龄无法确定,大致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中等身材,由来自阿尔比恩的伊莎贝尔·达维尼划皮划艇时发现。天气潮湿,清晨下过小雨。受害者仰卧于阿尔沃河左岸背阴侧,处于南北轴线上,位于萨加斯污水处理厂以南两公里附近的险滩。”
他倾身靠近尸体。
“左臂肩周发生严重骨折,与身体呈大于90度角。一只椋鸟的尸体半靠其右大腿根部,冲击性血痕与死鸟坠落有关,所以受害者很可能在昨晚死鸟雨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亡。
他往后挪了一步。“左手手指指甲内有轻微血迹,深金色头发,长约三十厘米,重度淤伤导致五官特征无法辨认。初步判断右侧颧弓开裂,面部颈骨因骨折导致隆起,鼻子凹陷……鉴于被损毁程度,面部应该曾遭到鹅卵石或石块类物体的击打——现场附近就有很多。口腔内留有黑色织物,塞住嘴巴,显然是袜子,受害者光脚可以证明这一点。”
他看了一眼露易丝,后者眨眨眼,示意没有任何问题,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他继续说道:
“尸体附近没有发现鞋子,足底弓部多处割伤……右脚与小腿形成角度,说明脚踝处发生严重骨折。牛仔裤和内裤均被拉至膝盖以下,大腿根部和内侧均有淤伤,而且……阴道内可能出血……”
他按下暂停键。这个女人显然遭到过强奸。他努力甩掉某些阴暗的想法,调整呼吸,继续说道:
“她上身仍然穿着外套,拉链一直拉到脖颈处,夹克上至少留有两处穿孔痕迹,位于胸部,属枪击特征。目前正等待法医鉴定人员和殡仪馆人员到达现场,对其脱下衣物后检查,最后运往停尸房。”
他切断录音,凝视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在那里,遗弃在水边。是什么样的禽兽如此残忍地伤害并杀死了她?他痛苦地站起身,把全身力量压在左腿上,五十二年的岁月仿佛被困进一个老人的身体。他转向正在打电话的马丁尼,然后看向露易丝。
“有没有可能是半夜枪声惊扰到了鸟群?受惊的椋鸟一齐从树上起飞、相撞,然后其中一只落在了新鲜的尸体上?”
露易丝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着移动的笔尖。
“我已经录音了,”保罗叹了口气,“你的笔记没什么用。”露易丝将笔记本放进大衣口袋,重新看向尸体。
“是的,很有可能,”她回答道,“这样就可以确定死亡时间了。”
“凌晨2点,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到时看看法医专家的说法吧,但这种假设应该没错。或者,你怎么看?”
“凶手把袜子塞进受害者的嘴里,以阻止她尖叫,所以她很可能是在这里被强奸的,然后当场被杀。”
“为什么这么说?”
“内裤被拉了下来,而且这里很隐蔽,完美的犯罪地点。当然,那边有条路,但天黑后就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没有照明,附近没有住宅区。水声足以淹没嘴巴被堵住后的呜咽声。不过即使尖叫也没用,凌晨2点,这附近根本没有人。”
“那光脚呢?如何解释?”
“还不知道。鉴于足弓的受伤情况,她走路时应该没有穿鞋,甚至奔跑时也没有。也许她被锁进了汽车后备箱或一辆房车,一度逃脱,受伤了,一直在逃跑,可能是想跳进阿尔沃河,以摆脱袭击者?除此之外,我看不出她还能去哪里。她扭伤了脚踝,从受伤程度看,非常严重,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就在那里,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发生了。那只禽兽对她下了手。”
这倒是很合理的假设。那么,受害者是怎么来的呢?从哪里来?难道真如露易丝假设的那样,是被一辆车带来的?
“如果不算死鸟雨的话,她嘴里的袜子很奇怪。”露易丝补充道。
“说说看?”
“如果她是光脚奔跑的,那就意味着袭击者事先剥下了她的袜子;但带着猎物的袜子四处行动似乎很不合逻辑,至少在我看来。”
“逻辑?要知道,对于刑事案件来说……那多半只出现在电视剧里。或许她是穿着袜子逃跑的?袜子并不能保护她不受伤……你刚才推断性侵是在这里发生的,但也有可能凶手是在别处强奸了她,把尸体扔在这里,然后故意拉下她的裤子。还有另一种可能:他是在她死后强奸了她。”
“太可怕了。”
“也许可怕的是我。所以永远不要妄下结论,这就是我坚持在观察中做推论的原因。”
“谢谢您的教导,上尉。”她冷冷地答道。
保罗转向马丁尼。
“我会立刻申请支援,接下来有的忙了,在未来几小时甚至几天里,我们可能会非常忙碌。这意味着周末所有人都要出现,不允许在一天中的任何时间跑去接孩子放学。我不想让萨加斯警察再被误认为是傻瓜。马丁尼,你能把这个消息准确传达下去吗?”
马丁尼默默地点点头。一旁的布吕内正在给尸体拍照,保罗在这个小伙子眼中发现了一丝兴奋,甚至发现他的嘴角竟然挂着笑。
“你觉得这会让你变得与众不同吗?”保罗咆哮道,“这是一个死去的年轻女人,该死的!不许分心!动动脑子吧!”
布吕内脸一红,低下了头。他是萨加斯地方自治宪兵队的一个小兵,该宪兵队由三十四名警察组成(包括三名法医鉴定人员),管辖着分布于八座城镇的两百多平方公里土地。
由于该地区拥有众多海拔超过一千八百米的山峰,因此该小队也被称为“山地宪兵队”并被授权执行司法警察的职能。
在保罗的领导下,细致的刑侦工作即将开始,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兴奋。
“在鉴定人员到达之前,我们先对周围环境进行摸查,看看能否找到弹壳或用于袭击的石块。”说完他掏出手机,打算给地方检察官打电话,却意外看到了一条几分钟前发来的语音信息:
是我,保罗,你不会相信的,我在悬崖旅馆里打了个盹儿,半夜下起了死鸟雨,成百上千只鸟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无论如何,我会在半小时内赶回队里。好吧,如果我能拿回行李的话稍后解释。回见、回见!
起初,保罗还以为是一条发错的信息,直到他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又听了一遍。声音、语气……回见、回见!只有一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加百列·莫斯卡托。但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他挂断电话,脸色苍白,这条信息瞬间勾起了他一生中最糟糕的回忆。他一瘸一拐地朝河岸走去,看上去像个残废的老兵。
“怎么了?"露易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保罗重新审视着那具尸体:破碎的脸、散落的金发、伤痕累累的肉体。难道……?
难道是她?朱莉·莫斯卡托?他摇了摇头,看向露易丝。
5
无论加百列如何挖掘记忆深处,依然什么都没有……从2008年4月I0日到现在,一片空白。但如果没有女儿的存在,哪怕是一次生日或一个圣诞节,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为什么还没有找到朱莉?调查结果是什么?他这个父亲这些年来都做了什么?
他在旅馆大堂翻着报纸,狼吞虎咽地读着每一篇文章,震惊于自己对这个星球的陌生。在他的脑海中,奥巴马正扬帆起航,世界各地的电视上都能听到他的演讲,尤其那句“是的,我们可以”。那么眼前这个系着红领带、留着稻草头发的胖子是谁?为什么说“今年是2015年巴黎恐怖袭击事件五周年”?什么是Uber?什么是Deliveroo?人们描述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神秘的技术、难以理解的文字、未知人物的肖像照……
加百列一遍遍地确认报纸上的日期。2020年11月6日。
不可能。你就是那个一直下落不明的小家伙的父亲?撒谎。
朱莉只失踪了一个月,警察已经部署了行动,他们一定会把她带回萨加斯的。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2008年4月10日,2008年4月10日,2008年4月10日……
也许他疯了,眼前的假面舞会只是他头脑中的幻象,或是精心设计的噩梦,以至于他什么都明白,却始终无法逃脱。他的大脑在剧烈燃烧。
他走出旅馆,眼睛盯着粘在沥青路上的毛球。没有证件,没有记忆,他穿着瓦尔特·古芬的衣服四处游荡,脑子里不断闪现着各种愚蠢的念头——失忆?或者更糟糕的——阿尔茨海默症?他想象着自己可能刚从医院里跑出来,带着乱成一锅粥的记忆躲进一家破烂的旅馆,避开所有正在寻找他的人。他必须回家,必须问问妻子。他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翻找夹克口袋,掏出钥匙包。远处两盏车头灯开始闪烁,哗哗声响起:本世纪初最知名的一款奔驰车,也是被盗次数最多的车型之一。而周围的其他大多数汽车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雪铁龙-萨克斯、标志206、高尔夫个个看上去仿佛奇形怪状的乐高,色彩鲜艳,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车牌。
他厌恶地抓起两只搁浅在奔驰车引擎盖上的死鸟,把它们并排放在地上。车顶金属板的撞击处已经轻微凹陷。他查看了一下后备箱:空空如也;然后坐上驾驶座,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震惊一如既往地强烈:皱纹、灰白的胡子茬……他突然就变老了。十二年,就像一场穿越时空的残酷的旅程,而他就是《回到未来》中的马蒂·麦克弗莱。
他呆坐在那里,凝视着车厢内饰,试图抓住某些记忆,希望能体会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什么都没有。他解开脖子上的蕾丝带,盯着那把钥匙。它是打开什么的?一扇大门?一个柜子?
手套箱里有一个手电筒、一个灯泡和一包香烟。他抽出一支烟,闻了闻,反射性地夹在唇间,然后痛苦地吐出来,烟草在舌头上留下一丝熟悉的味道:他抽烟。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启动引擎,把车驶向停车场出口,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死鸟——车轮下不断发出碾过谷物般的噼啪声。他回到公路上,向南穿过狭窄的山谷,看到了被云层吞噬的陡峭的黑色山脉。一切都没有变,悬崖、森林、群山,与太多储存在记忆中的图像完美重合。他熟悉那些气味——冷杉、泥土、潮湿的空气,这让他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