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写结局的过程中,我们仍会不断面对疑问,或者不得不展开想象,很难知道我父亲到底想去哪里,以及他打算如何结束这个故事。面对原著无法填补的空白,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做出可能不是作者的决定。为了衡量这项任务的复杂性,可以试想一下没有脸的蒙娜丽莎,你要被迫画出那张脸……无论如何,希望我的结局能满足你的期望,我已经尽了一切努力。
为了保证对凯莱布的尊重,以及尽量保留原著精神,你会发现这个结局非常必要。只要在阅读过程中保持专注,对于那些势必在中途遇到的种种疑问,答案就在书里。
啊,最后一件事。我想到了凯莱布最狂热的读者,他们可能会对这个序言本身持怀疑态度。我猜他们的理由是:这些话完全可以是凯莱布自己写的,他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序言是故事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凯莱布也可能通过掩饰自己的写作风格书写了结局。这是你的权利,我永远无法证明事实并非如此。但最后,没关系。小说是一场幻想游戏,一切都是真的,也是假的,只有阅读的那一刻,故事才真正开始。
你即将读到的这本书(你还没有开始吗?),书名是《未完成的手稿》。这是我的主意,整个出版社都同意了。别无选择。
54
保罗按下了“瓦尔特·古芬”旁边的对讲机按钮,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拖着残废的腿上了二楼。事实证明,这栋公寓毫无魅力,楼梯间的灯也是坏的。跨进公寓后,加百列用尽全力“关”上门——他会尽快给锁匠打电话的。保罗站在门口,腋下夹着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小说,带肩章的毛衣已经换成了拉链式羊毛夹克,下身是条牛仔裤。
“看过了吗?”保罗的语气有些急。
加百列朝客厅桌上的那本书点点头。
“两个结局。”加百列神情阴郁,眼圈也比平时更黑了——睡眠不足的典型表现;鉴于导致虹膜变红的毛细血管的数量,保罗怀疑他昨夜哭过。警察迅速环顾了整个房间:气温低得像个停尸房,由此不难想象加百列在这里的生活——重回萨加斯和失忆之前的生活。
“有水吗?我一口气开了八个多小时的车……”
加百列给他倒了杯酒,看着对方一饮而尽。这位前队友赶了七百多公里只身来到这里,一名真正的战地警察。加百列本来也是如此,可他失败了。
“马丁尼还在调查,”保罗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路上我给法官打了个电话,详细解释了以大卫和凯莱布为核心的最新发现。我也鼓励他尽快读完小说,这样才能更好地理解整个故事的含义。现在警方一致认同了一种最具可能性的假设:2007年夏天,凯莱布从大卫父亲那里租下小木屋,用于创作,并在那里和朱莉发生了恋情;六个月后,这位作家策划了绑架。宪兵队现在等于已经知道日记本上的线索,几乎和我们拉平了。”
说着他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
“目前一切就好办多了。当然,我没有提起相册中的胎记可能属于另一个失踪女孩,因为这就绕不过你知道那本相册的事实,我不想冒任何风险。我也不能让人联想到大卫死亡当天你曾出现在小屋,更不能让人质疑他的自杀。从严格意义上讲,目前大卫的死因仍然是萨加斯的经典死法:自杀。没办法,我们只能利用他来保护其他所有人。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朱莉,是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我会随时通知你接下来的进展。”
加百列点点头,然后冲走廊方向扬扬下巴。
“我先给你看几样东西。”
他带着保罗走进自己的卧室。那幅画被摆在床中央,旁边散落着几张纸。在强烈的日光下,那两张惊恐的脸和彼此纠缠的头发似乎正飘浮在画布上,就像两个耍把看着她们的人变成石头的美杜莎。
“上帝……是朱莉? ”
“朱莉和玛蒂尔德·洛梅尔。”两个男人紧张地交换着眼神,努力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着不可能的答案。
“我觉得这幅画的颜料里掺进了她们的血,”加百列开口道,“八月底,我曾把血样送进一家私人实验室分析。这也是我让索伦娜搜索她们DNA图谱的原因,目的就是比对。结果,图谱完全相同。”
和加百列一样,保罗抠下一点点干裂的深红色颜料,仔细凝视着指尖上的微小碎片。
“她们的血?”他重复道,“这太不可思议了。”
“只是某些部位。我之前一直把这幅画藏在我母亲家的保险箱里,而这大概就是那个闯入者在寻找的东西。”
两个人继续审视那幅画。
加百列努力调整呼吸,以免再次崩溃。
“她们的表情里有深深的恐惧,”他说道,“这意味着她们受到了伤害。做这事的疯子不只把她们当作模特,他甚至夺走了她们最宝贵的鲜血。”
加百列犹豫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玛蒂尔德母亲留给他的便利贴。他昨夜考虑了很久,回想起蔓延在他们之间的电流,以及她把号码递给他时恳求的神情。但他不会给她打电话的。有什么意义呢?生活在无知中总比面对怪物好得多。无论如何,这两个女孩的绑架显然是有关联的。
加百列指着画布的一个角落。
“这里有一个几乎看不到的签名,A.G.,是缩写,非常小。”
“所以,画出这两张脸的人不是凯莱布·特拉斯克曼。"
“也不是大卫·埃斯基梅特。”
“你还记得是怎么拿到这幅画的吗?”
加百列从床上抓起一张银行账单,递给保罗,上面用笔圈出了几个小字。
“8月10日,我曾在比利时一家名叫‘雅各布之家’的古董店花了380欧元。我在网上查过.‘雅各布之家’距离布鲁塞尔车站不远,类似二手店。那里可能会有线索。”
保罗放下账单,调查进展开始让他感到不安。
“我先把这幅画送去法医实验室,你的银行账单和发票也得给我,好让我们了解你过去这几个月的生活。”
两个人默默地回到客厅,在餐桌旁坐下来。加百列拿来两罐啤酒和一包薯片。是的,他或许已经忘了破碎的过去,但绝不可能忘记眼前这位战友默契的眼神,就像一簇火苗,鼓励他继续战斗下去;还有那些被锁在办公室里的无数个长夜,两个人忙得焦头烂额。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保罗递给他一张照片。
“现在,我们说说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吧。”
55
“我终于找到了他的照片,是从1993年出版的一本书的封底上剪下来的,他当时三十五岁。这个男人真名叫克里斯蒂安·拉瓦什,‘凯莱布’是他的笔名……”
加百列盯着保罗递过来的照片。1993年,三十五岁……那么他遇到朱莉时已经四十九岁了。
“显然,尽管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他非常注重隐私,就跟他最后一部小说的女主角琳妮·摩根一样。网上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我还是在报纸上找到了几篇文章。在为数不多的几次采访中,他也只谈工作,从不谈论个人生活。他不允许任何人给自己拍照。他似乎很困扰,总是反复提到一个事实:如果不把那些黑暗的故事写下来,他可能会成为罪犯。这不像是在开玩笑。”
照片上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男子戴着一副大眼镜,浅色镜片把脸切割成了两半,山羊胡被修剪成一条线,与近乎病态的白色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脸占据了镜头的四分之三,表情冷漠,似乎在躲闪。
“罗穆亚尔德·坦雄看过这张照片吗?”加百列问道。
“看过,就在我出发之前,但他显然不记得他了。这也难怪,谁会一直记得这种老皇历呢?据我所知,当年没有人知道萨加斯来了一位大作家。凯莱布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选择隐没在人群中……经过警方电话核实,正如那篇序言所述,这位作家于2017年去世,死于自杀,没有争议,就在距离他家四百米的海滩,头部中枪。当时有两名正在散步的目击者。鉴于面部损毁情况,他的儿子已经无法辨认其身份,但DNA可以证实一切。案子就这样匆匆了结:他的妻子在他自杀前几个月去世,凯莱布一直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就这些。”
保罗把食指压在小说封面上。
“《未完成的手稿》出版于凯莱布死后,故事发生在2017年底,其中提及的时事新闻和刑侦技术都能证明小说是在那段时期写的,而不是2007年。他的儿子在序言中说他父亲并不想写完结局,但我们知道原始结局在哪里。”
“大卫·埃斯基梅特的小屋。”
“没错。他的儿子被迫写了一个结尾,但肯定不会和他父亲的一样。不过,他还算精彩地破译了他父亲预设的各种谜题,从而完成了一个连贯的结尾。”
保罗喝了一口啤酒。
“很难解释大卫是如何得到手稿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故意播下线索引导我们找到《未完成的手稿》,就像作者写这本书时一直试图以隐蔽的方式揭示自己对朱莉的失踪负有责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小说是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死后的忏悔,一种将自己的罪行微妙地传递给读者的方式,但读者并没有注意到。的确太不可思议了。”
一阵沉默。保罗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这个故事很复杂,手稿套着手稿,真正的俄罗斯套娃,暗示了凯莱布极其扭曲和饱受折磨的精神状态。”
“一个精神迷宫……”
保罗拿出笔记本。
“是的,可以这么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列出了书里的某些元素,包括内容和形式,它们足以表明凯莱布参与了绑架。首先是内容。《未完成的手稿》是他众多作品中少有的独立故事,人物角色从未公开出现过,十七岁的女孩萨拉·摩根,一天晚上出去跑步时一去不回,就像朱莉一样:年龄相同、体形相近。而故事中的那位老作家,凯莱布则塑造了一个饱受精神折磨并犯下可怕罪行的恶魔:绑架、变态、谋杀。
比如这句:它也是强奸杀人犯的长篇忏悔,阿帕容多次犯罪,却从未被抓住,于是他决定在晚年通过一部小说坦白一切。
保罗把手摊放在书上,以强调自己的观点。
“但小说中的虚构却是现实中的事实:一旦了解整个故事,就会发现凯莱布唤起的是他真实的个性、内心的恶魔及其对犯罪的嗜好。他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度描述了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让人身临其境。还记得朱莉日记本上的连体人吗?那个怪物。那就是他——披着正常人的外衣制造邪恶。他的自杀并不是因为他妻子的死,也不是抑郁,而是……”
“……因为他在现实中所做的一切。”
保罗摇摇头,再次看向笔记本。
“他还提到了‘卡斯帕罗夫的不朽’,这个元素在整个小说情节和追捕凶手的过程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别忘了,小说开头就出现了挂着假车牌的灰色福特车,后备箱里有一具女尸,那正是用来绑架朱莉的车。”
加百列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怎么可能不注意到呢?《未完成的手稿》已深深嵌入他的骨髓,尤其是除了保罗所说的,故事中的男主角也失忆了,和他一样。
加百列沉默着。保罗继续滔滔不绝:“但这个故事并不是你女儿的故事,警察的调查也跟我们完全不同,书中是发生在格勒诺布尔附近的谋杀案。事实上,这个故事只是采用了这类流派小说的叙述模式:绑架,谋杀,制造悬念。但仅凭这些元素,也就是说,仅凭案情本身,很难百分之百印证凯莱布有罪。毕竟,任何人都可能关注到被媒体大肆报道的朱莉失踪案,然后借此编造出一部小说。但就我而言,还有形式上的细节……”
他打开书,翻了几页,停在有下画线的页面上。
“Resasser,Laval,Noyon,Abba,Xanax……类似水电站墙壁上的回文统统被画了下画线。他儿子曾在序言中承认,自己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强调回文。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不是一向喜欢制造幻觉和魔术效果吗?我把一切都给你看了,只是你没有看到。通过聚焦于回文,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无疑是将矛头指向另一个回文——萨加斯,当然,这是隐形的,只有通观全局才能理解局部。凯莱布是伟大的战略家,他想要传达的是一种几乎无法令人察觉的加密的忏悔,所以他使用了各种技巧,一旦这些技巧被破译,就会得出某种形式的真相:他是一起可耻罪行的制造者。”
“还有角色名字。”
保罗激动地点点头。
“你也注意到了吗?朱利安·摩根、朱迪丝·摩德罗伊名字和姓氏的前两个字母都是‘Ju Mo',也就是指‘朱莉·莫斯卡托’。类似的其他细节还散布在整本书中,比如被盗汽车的车牌号:JU-202-MO;以及小说开头那句令人费解的话:就是前一个词:剑鱼。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
加百列摇摇头。
“前天我查了一下词典,当时本来是想弄清‘剑突联胎’
一词的确切含义,”保罗解释道,“可我发现词典中排在‘剑鱼’
前面的一个词就是‘剑突联胎’,所以,就是前一个词:剑鱼’是指‘剑突联胎’,也就是朱莉日记本上的那个双头怪物,一个面带微笑,另一个是魔鬼。”
“一个象征,”加百列说道,“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邪恶的一面……”
“没错。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甚至还在小说结尾处引用了‘剑突联胎’,也就是说,他始终不断地在书中利用这个矛盾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未完成的手稿》中隐藏的罪恶,但并没有人看到它。该死的,这太无耻了。所以我认为,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在2007年夏天隐姓埋名地住进大卫的木屋,目的就是构思创作《塞诺内斯》,这本书于次年出版,塞诺内斯是一个虚构的城镇名,从各方面都和萨加斯很像。起初,他住在悬崖旅馆,在那里遇到了朱莉,然后改在黑湖木屋定居。在那里,他继续和你的女儿保持秘密恋情。他们一起经历了精神和肉体的冒险,但结局很糟糕。也许是疯了,凯莱布竟然想带走朱莉,她拒绝了……在木屋里,他任由体内不断出现的恶魔无休止地折磨自己。他忘不了她,迷恋她,想把她留在身边,想让她属于他。”
“所以,六个月后,他下令绑架了她。”
“没错。多年来,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一定借创作之机建立了强大的人脉:警察、法官,以及与之相反的和他有过交集的人渣,其中就包括旺达·格什维茨团伙,为钱不择手段的雇佣兵……”
加百列努力拼凑着剧本,试图与《未完成的手稿》建立起联系。这部小说有多大程度的自传性?被绑架的女孩萨拉·摩根的命运是否自始至终都起源于朱莉?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说道,“那玛蒂尔德·洛梅尔呢?她为什么也在这幅画里?还有大卫的那些变态照片?”
“还不清楚,加百列,关于照片和画仍然是个谜。不过同事们在网上查过了:让-吕克·特拉斯克曼在序言中提到的那座海边别墅,也就是他找到他父亲手稿的房子,也是小说中琳妮·摩根的房子,它真的存在……和我一样,你也肯定发现凯莱布总是在书里强调那座别墅的孤立性,他说即使有人在里面尖叫,也不会有人听到。”
加百列默默地点点头。眼前的保罗一直都是他认识的那个斗士:深思熟虑、身先士卒、全心投入……
“据他儿子说,凯莱布在开枪自杀前把这份手稿藏在了阁楼深处,那么,当时朱莉还在吗?她还活着吗?类似娜塔莎·卡姆普什案
的结果足以证明,就监禁时间而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而在原始结局中,凶手在与女主角摊牌时说过……他很喜欢被自己囚禁的女孩。”
保罗拿出原始手稿的复印件,指着他画线的文字。
“这里有一句话:她激起了我从未有过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基因,所以我一直把她留在家里,关进一个特殊的房间。我没有伤害她,只是现实逼迫我不得不放弃她,把她交给可以照顾她的人……”
加百列点点头,不过谜题还没有结束。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朱莉为什么和另一个失踪女孩出现在一幅画上?是什么触发了作者的自杀?凯莱布在长时间监禁朱莉后又将她交给了一个俄罗斯人吗?让后者来结束一切?
保罗看了看表。
“快5点了……今早离开萨加斯之前,我拿到了凯莱布儿子的地址。我想开诚布公地去探探底,看能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必要的话我会找当地警察协助,启动司法程序,然后突袭并全面搜查凯莱布的别墅。”
保罗拿起最后一片薯片。
“最好能当场让他交代一切。他家距离这里约十公里,纳税证明显示,他仍然是他父亲那座著名别墅的主人。”说完他站起身,穿上羊毛夹克,挥了挥手:“去拿个垃圾袋吧,最好把画包起来,以防万一。等我回萨加斯时再来把它取走,至于你,先去布鲁塞尔的古董店,试着弄清这幅画的来源,但别做傻事:一旦查到什么,不管是什么,别纠缠下去,尽快把线索发给我。届时可能还需要比利时警方的参与,但目前.你的联络人只能是我。”
加百列打开橱柜,指指客厅的角落。
“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这里不是很大,但有沙发和……”
“当然不介意,但我打算挪用一下公款,去找个酒店开个房,发票就是完美的证明,证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你和我的距离越远越好。我明天再回来。”
加百列在画被包起之前拍了一张照片。看着女儿的脸消失在黑色塑料后面,悲伤瞬间涌上他的眼底。
“她死了,保罗,已经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保罗把画塞到床底下。是的,朱莉很可能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呢?昨夜他遇到了一部此生中从未遇到过的最黑暗的小说,《未完成的手稿》是对光的否定,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洞。他没有力气安抚身边这个垂头丧气的男人,一味地给他希望就等于在欺骗他。
他深情地拍了拍他的背,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
4: Xiphopage.
5: Xiphophore.
6:1998年,年仅十岁的奥地利公民娜塔西·卡姆普什被电信工程师沃尔夫冈·普里克洛皮绑架,八年后逃出魔掌。
56
绿色的布里戈德高尔夫球场一派生机盎然。让-吕克·拉瓦什,别名让-吕克·特拉斯克曼,就住在里尔东部阿斯克新城的时尚社区,毗邻高尔夫球场,一座单层别里被一扇沉重的锻铁门与外界彻底隔开。保罗站在门外,想尽一切办法提醒对方自己的来访,但门上没有对讲机,他不想就这样放弃:让-吕克肯定在家,车道上的汽车和别墅内的灯光足以证明。于是他直接翻过格栅,潜入景观花园。
他一边走,一边坚持不懈地大喊“国家宪兵队,请开门”,希望对方能屈尊出来迎接他。不过,虽然已经事先做过各种设想,但当让-吕克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保罗依然觉得对方比自己想象中苍老得多:稀疏的金灰色短发,没有胡须的下巴,最近刚刚度过假,要么就是故意把自己晒黑的。面对对方自带优越感的上下打量,保罗感到非常厌恶。
“有什么事吗?”
保罗给他看了警察证。
“萨瓦省萨加斯宪兵队司法警察拉克鲁瓦上尉,此次拜访是来请教几个关于你父亲的问题。”
让-吕克·特拉斯克曼瞥了一眼保罗手里的书和档案袋,把手搭在门框上,挡住大门,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口闪光的白牙。
“关于我父亲,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果还有问题的话,去问律师吧,或者问问你处理自杀案的同事。”
“我并不想去找律师和警察,我只想和他的儿子谈谈。当然,我也可以坚持向预审法官申请自由听证,这完全取决于你。只要你不介意,我会按规矩来:请求法官将你传唤至距离这里七百公里的法院办公室。”
让-吕克犹疑地摆弄着手机,最后默默闪到一边。保罗跟随主人走进了偌大的客厅——开放式厨房、加热式复合地板、大凸窗。保罗瞥了一眼书柜,随处可见的“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以及用各种语言印刷的书名。
主人邀请他坐下,但并不打算请他喝一杯。
“希望速战速决,说实话,我正在写下一部小说。”
保罗坐在沙发边上,倾身向前:“一个谋杀或绑架故事吗?像你父亲一样?”
“这真是对侦探小说最拙劣的总结。”
“没错,我不是文学鉴赏家……好吧,现在说说我为什么来到这里。首先,你对‘萨加斯’这个地名有印象吗?”
“没有。”
保罗把警察证放在羽毛造型的茶几上,把食指压在上面。
“你并没有努力回忆,让-吕克先生。萨加斯是一座山城,是的,它并不迷人,但2007年夏天,你父亲可能在那里度过了一段时光,远离人们的视线,目的是寻找创作灵感——应该是《塞诺内斯》吧。‘塞诺内斯’和‘萨加斯’都是回文,就像《未完成的手稿》里经常提到的。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你父亲的那次长途旅行呢?”
保罗观察着对话者的反应,哪怕是最轻微的,但对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张。
“完全不了解。我从千禧年代初就搬到了巴黎,从事音像行业。我们几乎碰不到对方,我和父亲的关系也不好。我出生时他才十七岁,在那个年纪,他肯定还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所以时常有意无意地埋怨是我毁了他的青春……”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当我还住在家里时,他就经常会消失几个星期去做研究或调查,但从不说去哪里。有时是和巴黎警察一起探险,有时是潜入布列塔尼区深处参观古老的灯塔。所以,那座小镇,萨加斯?可能去过吧。我真的一无所知。”
“你母亲知道吗?”
他摇摇头,懊恼地抿住嘴唇。
“你似乎并不了解我家的情况……从2002年开始,我母亲就被困在位于香槟沙隆的疑难病患者病房,由于四十岁时陷入了无休止的戒断和持续的抑郁症,她开始不停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和皮肤,甚至到了危及生命的地步。没有什么能够治愈她。在生命的最后十五年里,她几乎一直被绑在床上或穿着束缚衣,这是以防她自残的唯一方法。如果你想就此寻求解释,好吧,没有,用最简单直白的话来讲,她疯了,纯粹的,只是疯了。”
保罗皱起眉头。
“但在《未完成的手稿》的序言中,你说……”
“我并没有撒谎,只是措词不同。序言中说(他拿起那本书):当然,那是他独自一人在面朝大海的别墅里写的。在那十个月里,我的母亲正在医院里慢慢死去,最终被阿尔茨海默症呑噬。这二者并不排斥。我母亲的确死在医院里,死于阿尔茨海默症……总之对于像她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一种福气。她忘了我们,忘了自残,她的失忆意味着彻底的自由。”
像她这样的人。让-吕克的语气里似乎毫无同情。无论如何,眼前这个家伙的生活的确充满了戏剧性:一个被病魔带走的疯母亲,一个用枪爆自己头的父亲,而他自己更是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一座近百万欧元的大房子。
“所以,自从2002年以来,你的父亲一直是欧蒂湾别墅的唯一居民。”
“精彩的推理。”他不无讽刺地答道,“不过要知道,即使周围簇拥着温暖的家人和想利用他名声赚钱的混蛋,我的父亲也始终是个孤独者。他无法忍受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最深的痛苦是失去创作灵感,他说……只有孤独才能缓解这种伤痛。好吧,不过在我看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照灯,丝毫阻挡不了黑暗的降临。
保罗递过去一张朱莉的照片(来自案卷),脖子上戴着那个吊坠。
“你见过她吗?”
让-吕克·特拉斯克曼盯着照片,保罗则盯着他。作家的目光始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没见过。是的,没见过,她是谁?”
他似乎并没有撒谎,保罗开始触及问题的核心。电击时刻到了。
“她的名字是朱莉·莫斯卡托,2008年3月8日在萨加斯附近森林里骑自行车时失踪。十二年后的今天,根据现有证据显示,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你父亲参与了绑架。”
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绑架?我父亲?你在说什么?”
“那是著名的2007年夏天,你父亲在萨加斯山区的一座小木屋里,与这个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女孩有过一段秘密恋情。他想带她回北方,但女孩拒绝了。六个月后,女孩消失,被强行塞进一辆灰色福特车。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那些绑匪是遵照你父亲的命令行事的。”
让-吕克瘫坐在椅子上,仿佛霜打的茄子。保罗再次拿起《未完成的手稿》。
“所有这些都出现在了他最后一部小说中:角色名字、事件、双关语……一切都能让人联想到萨加斯和朱莉·莫斯卡托。这些黑暗的文字是他亲自写下的,也是他的忏悔。”
“不,不……你没有权利这样闯进我家,跟我说这些废话,尤其是我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些都是虚构的,是惊悚小说。毫无疑问,那不是现实,书里的故事证明不了什么。”
“除非与犯罪事实有如此多的共同点。”
“没人跟你说过吗?小说家也会受到新闻的启发?他们在警察局和法院都有‘线人’,有时那些故事比生活本身还要写实!”
让-吕克坚定地来回踱着步,就像一个慷慨陈词的辩护律师。
“为了创作,我父亲会翻遍警察局的案卷,搜遍医学博物馆,找遍停尸房。如果让他和一个死人睡在一起,只要有助于他了解尸体的冷却速度,相信我,他会欣然接受的。他痴迷于黑暗、犯罪和尸体腐烂的方式,那些都是他的可卡因,你明白吗?所以这部小说,别告诉我仅仅靠它就能给他定罪。”
保罗不能告诉他朱莉日记本上的内容,因为这会涉及日后将不得不把它写进档案,进而危及他和加百列的安全;但他依然有杀手铜。
他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警局,你看看吧。”
让-吕克愤怒地接过那些纸。随着阅读的推进,他不禁张大了嘴巴。
“这是我父亲的笔迹……这……是《未完成的手稿》的真正结局?!”
简直难以置信。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徘徊着,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清澈的瞳孔上反射着一行行文字,从一段到另一段。保罗料到了这个新发现足以让他兴奋,但更多的恐怕是震惊。
兴奋之后,让-吕克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
“这些手稿……是在哪里找到的?”
“萨加斯,那座被你父亲用来消磨时光的山区小屋。它们本来落在了某人手里,这个人知道你父亲有过秘密恋情并参与了绑架,他甚至想把结局寄给我们。正如你所看到的,他圈出了某些字母,把它们连起来后会得到一句话:本书将提供你所有问题的答案。”
保罗陆续拿出了大卫·埃斯基梅特寄出的其他信件。
“三年多以来,这个人一直给我们寄匿名信,声称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你面前的这几页纸来自某些侦探小说,其目的正是想引出一个人:凯莱布·特拉斯克曼。”
让-吕克再也无法掩饰激动的情绪,手中的纸张不停地抖着。他把它们放回桌上,眼神迷失在远处。最后,他坐下来,怔怔地盯了保罗十秒钟,就像一个刚从麻醉剂中醒来的病人。
“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消失在走廊尽头。保罗趁机环视了一下客厅——没有家庭照片,极简主义装饰风格的书柜,看来这位作家并不喜欢他父亲的书。一分钟后,让-吕克再次出现,把手里的一个档案袋递给保罗,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打开看看吧。”
警察掀起纸板盖,里面是几个信封,上面写着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名字。封口已经被裁纸刀裁开。他抓起其中一个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
印刷纸张。
在保罗火热的注视下,一张张被撕下来的小说页以及被蓝色墨水圈出的字母映入了眼帘。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也收到了匿名信。
57
加百列一路都在听收音机里的新闻,虽然大部分都听不太懂。奔驰车一头扎进黑夜,穿过无聊的田野,行驶在无尽、笔直、单调的比利时高速公路上。根据互联网搜索结果,“雅各布之家”每天下午2点开始营业,晚上11点关门,周日休息。橙色的光束像节拍器的指针掠过背景中冶金工厂的轮廓,烟囱向天空喷射出蓝绿色的火焰。加百列知道此次旅程很可能将他推向地狱最深处的恶魔,一旦踏上比利时,他将彻底沉入自己支离破碎的过去。
晚上8点左右,汽车在暴风雨抵达前渐渐接近布鲁塞尔市区。在交通拥堵的环形公路上胶着了半小时后,加百列开始沿着夹在高塔和镜面酒店间的内置铁轨线向城北开去。人越来越稀少,最后一班省级列车扔下几个疲惫的乘客,阴郁的剪影切割着车站的混凝土墙壁,夜晚的人们像吸血鬼般重新夺回了领地。
加百列完全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他并不想深究记忆,总之,这片土地对他来说就像月球表面一样陌生。他把车停在一个出租车站附近,裹着夹克下了车。
北风呼呼地吹过灰色的钢架结构,猛烈摇晃着电缆,火车站附近一向毫无魅力可言。一百米后,在GPS的引导下,加百列拐人阿尔肖特街,顷刻间感受到了蔓延在人群中混合着性爱的铜臭味。几辆汽车缓慢地挪着步,闪烁的车头灯光喷洒向行人,最后停在穿着高跟鞋的剪影前:几句对话后,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迷失在黑夜中,连同带走了爱抚魔鬼的承诺。
三十秒后,一个皮肤白皙的性感女人朝加百列紧贴过来,嘴里介绍着一系列有偿服务。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斯拉夫口音,典型被贫困盘剥的现代囚徒,在乡下时被承诺将在西方国家拥有工作、家庭、婚姻和美好的生活;可一旦来了,却只能被迫在街上游荡,遭受殴打,被老鸨威胁,被剥夺所有的证件。
再往前,一群衣不蔽体的女孩正在粉红、淡蓝、绿色的橱窗前跳舞,恶魔在一旁赞美或加入;潮湿的后屋里,两具皮肤松弛的肉体紧紧粘在一起。几个男人在街对面闲逛,嘴里叼着烟,或靠在墙上,或沉入黑暗的影子:这些皮条客正盯着他们的“牲口棚”,此刻他们把目光投向加百列。加百列立刻低下头,快步走过,仿佛一粒不小心落进润滑良好的机器里的沙砾。
三百米后,他拐上一条笔直的街道,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几乎被让人窒息的焦虑感摧毁。那一刻,他想起了汽车座椅下的追踪器、被洗劫的公寓,以及河岸上残缺不全的尸体。凶手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也许正在监视他。
身后似乎有动静——加百列左转前向后瞄了一眼,然后立刻开始狂奔,径直冲到一座建筑的门廊下。拐角处出现一个影子,正朝他的方向走来,犹豫着匆匆向另一条街走去。
真的被跟踪了吗?他耐心等了五分钟,最后终于确信没有危险:怎么会有人跟踪自己呢?
他走上繁华的主干道,经过一排排商店和摆满小饰品的橱窗,其中大多数已经拉下卷闸门,只有食品店还在营业。
行人们行色匆匆,沉默地把鼻子埋在围巾下。终于,他来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门脸前,门前的橱窗里堆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件:缠绕在微型梯子栏杆上的蛇,雕刻着羊羔和婴儿的木雕,吸血鬼工具包,漂浮在浑浊液体罐子里的小龙,几幅群魔乱舞的恐怖油画:长着水母头的女人,扭曲的森林;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恶犬,嘴里插着一根树枝……“雅各布之家”属于那种无法被归类的杂货店,网友称其为“珍品屋”。
显然,他找对了地方。他环顾四周,试着推门而入: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纵深很长,光线却很差,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营造一种气氛。加百列感觉自己仿佛正潜入一个疯狂收藏家的阁楼,一种混合了“正常”和“异常”的地方,就像著名的鸭嘴兽——长着鸭嘴、海狸尾巴和水獭腿。
一个收藏家模样的男人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六十多岁,身材瘦削,上身穿红色高领毛衣,下面是卡其色灯芯绒裤子,薄薄的上嘴唇几乎无法覆盖住牙床,门牙向前支着,像是随时准备去刮盘子。他向来访者挥挥手,站在柜台后面继续看杂志,像只疲惫的老石像鬼。加百列走了过去。
“你好,我去年八月在你这里买过一幅画。”
“什么画?”加百列打开手机相册。店主绕出柜台,凑到他身边,仔细看着。当他认出那幅画时,不禁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来访者。
“哦,原来是你?你的光头……我都没认出来。你那时有头发,还有点粗鲁。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记得吗?”
“是的,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你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指指后面的房间。
“稍等一下,我正往模具里加热蜡……好像烧焦了,我可能忘了关开关,马上回来……”
这么说的话,加百列在成为“瓦尔特·古芬”之前的确来过这里。此刻,他在各种堆积和悬挂的小物件之间踱着步。空气里弥漫着单宁、皮革和漆木味,每个物件似乎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从哪里来?属于谁?为什么被主人买下后又被处理掉了?它们都有一段过去,他的画也必然如此。一定有个出处。
店里摆放着各种风格的油画,加百列特意在每幅画前停住,仔细寻找签名,但都和那幅朱莉的画不一样。
店主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眼前,用毛巾擦着手。
“来吧……”
他把加百列带到店门前,指着橱窗里的一个角落。
“那幅画之前一直放在那儿。大约三个月前,你突然出现,冲到画前,连招呼都不打就打碎了玻璃窗,一把抓住它,放声痛哭。但你很快就不哭了,因为我来了,你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狠狠压在墙上,差点抡起拳头打我。你说你想知道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
加百列可以想象自己当时的状态——十二年后,在距离萨加斯如此遥远的比利时,他猝不及防地在人行道旁看到了女儿变老的脸。他猜得到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兴奋、恐惧、愤怒。
“画是从哪里来的?”
“从一个有钱的寡妇那里买的,她丈夫死后,她卖掉了大部分藏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老人死于心脏病。寡妇还在专业媒体上刊登了广告,于是我去找她,看看有没有能看中的物件。”
店主抬手指指店里。
“你也看到了,我一向对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兴趣——自然、科学、民族志。当然,那些比我先到并和她熟识的买家早就挑走了最好的。我没有更多选择,但这幅画,它……似乎散发着一种病态美,与我的世界完美契合。而你出现的时候,它已经在我的店里待了至少四年。”
这么糟糕吗?女儿和另一个被绑架女孩惊恐的脸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它与法国的一桩陈年旧案有关吗?店主开始在电脑键盘上弹钢琴。
“当你确定我只是一个买家或经销商并与画本身毫无关系时,你冷静了下来。还好,你的力气真是太大了,差点就把我给杀了……”他紧张地笑笑。
“然后你就向我解释了你歇斯底里的原因:画里的女孩是你失踪多年的女儿,用你自己的话来讲,她是在伊克塞尔被一辆偷来的车掳走的,而那个把她和另一个女孩当模特的画家肯定与绑架有关……”
他点击鼠标,舌头舔过上牙床。加百列继续追问自己还和他说了什么。
“当然,你还告诉我,就是那辆车把你引到了比利时和伊克塞尔附近。在偌大的布鲁塞尔……你多年来一直在地狱般的北区晃悠,这里充斥着卖淫、犯罪、黑手党……你带着女儿的照片走遍阿尔肖特街和城市里最肮脏的角落。幸运的是,一天晚上,一个妓女认出了你照片上的脸——不是现实中,而是在我店铺的橱窗里……”
加百列终于知道了真相。这么说,他碰到这幅画完全是偶然,没有任何事先计划,而正是这个发现触发了后来的一切。他放大手机上的另一张照片。
“你看看,这幅画上有一个签名,A.G.。你认识这些字母背后的画家吗?”
“你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不,我不认识。”
男人在一张便利贴上写着什么,继续说道:
“不过卖画的主人肯定知道,所以,跟三个月前一样,我把她的地址写给你,她可能也在期待一个六十多岁男人写给她的第二张字条。另外,你的记忆……很严重吗?”
加百列看着便利贴上的字:
西蒙娜·赫梅利尼克,兰斯贝切。
“非常感谢。虽然我忘了以前见过你,但至少我还活着。兰斯贝切……在哪里?”
“从这里出发约半小时的车程,位于布拉班特省瓦隆大区的森林边上。那里是富人区,巴洛克式建筑,不过西蒙娜·赫梅利尼克的庄园是新艺术运动风格。好吧,如果她还住在那里的话。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是四年前的事了,这种房子对于一个单身女人来说太大了……”
店主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加百列身后的昆虫标本框架,然后冲刚刚进店的一对哥特式打扮的情侣伸长脖子。他一边示意自己马上就来,一边低声对加百列说道:
“不得不说,在你第一次来访之前,我就觉得这幅画很奇怪。”
“为什么?”
“它被摆在那个庄园的一个大房间里,躺在寡妇计划出售的众多物件中间。当我跟她说我只对这幅画感兴趣时,她二话没说就把它塞给了我,让我赶紧离开。你知道吗?她竟然没向我要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