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保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从档案袋取出的信件上。
让-吕克·特拉斯克曼说道:“我是在父亲去世几周后发现了它们。当时,我经常往返别墅,整理他的遗物,处理遗产税。这些信就藏在他书房的保险箱里,从2015年直到他去世,定期从法国东南部的任意城市寄过来。和你的那些信一样,同样来自侦探小说的某一页,圈出字母,‘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多么可怕的怪物’……”
保罗仍沉浸在震惊中。
“你父亲没有报警……?”
“显然没有。他把它们藏了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看来大卫·埃斯基梅特是双线作战。他并不满足于用谜题折磨科琳娜,还打算让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为伤害朱莉付出代价,甚至也许正是他的威胁才导致了作家的自杀。让-吕克接过手稿。
“所以,原始结局确实存在,他真的完成了他的故事。一切都清楚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有一次我去别墅,也就是发现这些信的两周前,有人进过那所房子,后窗被打破了,但显然没偷走任何东西。警察来调查过,没什么结果。当然,鉴于那座别墅的特殊结构……”
“为什么?有什么特殊?”
对话者呆呆地盯着手稿,若有所思。
“没什么。其实,我并不是在阁楼里发现手稿的,之所以在序言里那样写,只是想激起书迷的幻想。要知道,从尘土里挖掘出来的旧手稿,被堆在纸板箱深处,这会让故事更畅销……”
一切都是为了钱,保罗心想,哪怕死亡。他忍住厌恶感.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其实,手稿是和恐吓信放在一起的。我父亲一直用传统方式写作,他讨厌电脑,坚持手写,且从不备份。从我儿时起他就如此:每写完一章,就把手稿和其他写好的部分一起锁进保险箱。可以想象我发现手稿时的心情……一部来自我父亲的原创,但他始终守口如瓶,这不太像他。”
他冲着手稿复印件点点头。
“我想,它可能是我读得最快的一本书了,故事套着故事、饱受折磨的角色、各种谜题和悬念……这也是他最好的故事之一,可能也是最黑暗的。所以,当我发现缺少结局时,那种感觉就像当头一棒,就像……”
“没有脸的蒙娜丽莎。”
“是的,没有脸的蒙娜丽莎。接下来你就知道了,我都写在了序言里。许多读者批评我的结局过于开放,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破解出我设置的谜题。为了模仿喜欢在故事结尾制造悬念的父亲,我把答案藏在了小说的最后一句话里:只要把每个词的首字母连在一起,就会得到答案,但是……(他拿起手稿)我的结局和他的很不一样。好吧。我是说,我的结局当然也不算光明,但与我父亲的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我至少留下了一半机会让读者去选择善或恶,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做得更好。”
保罗似乎看得越来越清楚了,一幅新的拼图正在完成。
“所以他写了结局,只是最后几页不在保险箱里,”保罗自己总结道,“但既然你可以把他的写作习惯透露给我,说明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后来他自杀了,萨加斯的‘乌鸦’通过媒体知道了你父亲的……我想,媒体应该报道过你父亲的死吧?”
“当然。”
“于是,‘乌鸦’决定去拜访别里,也许是想更多地了解朱莉·莫斯卡托的命运。他打破后窗,搜查了房子、抽屉、保险柜,先于你发现了手稿,并把结局带走。多年以后,我们在他的木屋里找到了它……”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陷入了深思。保罗确信自己已经掌握主动权。让-吕克似乎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一只手放在额头上,看似头痛不已。保罗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打开手机相册,把手机递给对话者。
我们从‘乌鸦’那里查获了一本相册,里面有一些照
父亲搜遍了停尸房和医学博物馆,那么,这些变态照片会不会是他的?也一起被‘乌鸦’偷走了?”让-吕克瞄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还给他。
“他写作、画画,但据我所知,他不拍照,或者至少不拍这种像素的照片。他需要的是艺术品……”
保罗有些失望,他随即指着那包信。
“你父亲是用一把左轮手枪自杀的,几周后你发现了这些信,你不觉得恐吓信可能与他的自杀有关吗?”
“是的,当然,我想到了。”
“那为什么不把它们交给警察?”
让-吕克有些措手不及,他耸耸肩。
“木已成舟。我父亲早就决定自杀了,这显而易见イ说着他打算从档案袋里拿出其他信,保罗阻止了他。
“没必要给我看所有信,”保罗说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收到这些信吗?他为什么做出如此激进的决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回答。
“我们一直在寻找朱莉·莫斯卡托,已经十二年了,我告诉你,警方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我们会彻底挖掘过去,包括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及其周围所有人。我们会搜查滨海贝尔克的别墅,直到找出真相。如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最好趁现在。”
让-吕克思考了几秒钟,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指着走廊。
“给我两分钟,我去关掉电脑和灯。你介意晚上开车吗?”
保罗摇摇头。
“那就走吧,去海边,去别墅,离这里大概两小时的车程。至于那些尸体照片,是的,我没说实话,我的确在我父亲家里见过,如果说是‘乌鸦’在入侵那天带走了它们,也不是不可能……”
最后,他用阴沉的目光盯着保罗。
“你会看到真实的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也就是我父亲,他有多么扭曲……”
59
潜藏在黑暗里的赫梅利尼克庄园气势磅礴,高高耸立在黑色森林的巨顎面前,两座尖尖的塔楼与光秃秃的树梢齐平,氤意的灯光笼罩着庄园内的景观花园和观赏池塘,仿佛一团蓝色的云雾。
加百列停好车。已经是晚上9点了,庄园的大门仍然开着。他想来碰碰运气,省得第二天再从里尔开车过来。
“有事吗?”
见他步行靠近正门,一个男人从左侧的附楼里走了出来,介绍自己是负责维护该物业的工作人员。
加百列简单解释了自己刚从法国来,想和庄园主人谈谈她曾处理掉的一幅画。当对方断然拒绝他去打扰自己的老板时,他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那幅画的照片。
“告诉她这很重要,我是这幅画中一个女孩的父亲,她会明白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拿着加百列的手机走进主楼。不到五分钟后,他返回来邀请加百列跟他走。当他关上身后的大门,来访者被独自扔进了一个偌大的客厅,地板装饰着马赛克,墙壁似乎覆盖着一层金箔,一扇天窗刺破圆顶天花板,那些生动的油画不禁让加百列想到了佛罗伦萨的宫殿。
一个坐轮椅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的大理石柱廊旁。加百列曾设想这里的女主人应该是一位极有教养的资产阶级贵妇,皮肤被整容手术拉得紧紧的;但眼前却是一个被时光过度雕刻的女人:满头白发,瘦削的肩膀上裹着灰羊毛披肩。对于如此巨大的房子来说,她显得过于渺小了,这不禁让他想起了科琳娜——总是弱不禁风地扶着椅子。
他走过去和她握手,对方淡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询问,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的女儿……找到了吗?”
加百列的胃里打了个结,或许他的大脑已经忘了眼前的女人,但内心却对她油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还没有。”
她抱紧双臂。房子里很冷,冰凉的空气仿佛倔强的鬼魂,眼前这个孤独的女人就像被冻在了这里——尽管壁炉里燃着火,但这座价值数百万欧元的庄园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在简单解释了来访原因后,西蒙娜·赫梅利尼克投给他一个更像是怜悯而非惊讶的眼神。她推动轮椅操纵杆,进入客厅,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递给他一杯。加百列接了过去。
沙发旁的圆架上放着水晶威士忌酒瓶,旁边是一本夹着书签的书:《天上再见》。显然,这是女人今晚的第一杯酒。
“你想找的全名是阿韦尔·盖卡。”
“你认识他吗?”
“他是我的丈夫。”
木柴的僻啪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加百列差点把酒洒在地上,这个消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西蒙娜·赫梅利尼克指着客厅另一头书柜旁的一幅油画:监狱的庭院,光线的明暗对比,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背后,头颅几乎被切断,被一个刽子手抓在手里。
“《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那是我丈夫花几万欧元从一位著名英国画家那里买来的,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的完美复制品。你看,画家甚至复制了卡拉瓦乔的签名,与原件一模一样,就在烈士喷出鲜血的脖颈处。来自米开朗基罗是这样写的吗?但据说卡拉瓦乔从不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名,只有这幅画例外,或许是想表明自己在现实世界里不断流血的生活吧……”
加百列并不精通艺术,但女人的话让他想起卡拉瓦乔的确是以“擅长表现谋杀艺术”而著称的画家。
“亨利是这位意大利神童画家的绝对崇拜者。”她继续说道,“以至于他的笔名‘阿韦尔·盖卡’也与‘卡拉瓦乔’有关……”
加百列喝了口酒,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必须放松下来,否则他会彻底倒下。他走近那幅画,听到身后传来椅轮滚动的声音。他果然看到了那个签名。
“我丈夫的作品与卡拉瓦乔无关,但始终与死亡有关:摧毁肉体的方式,将形式腐化为虚无。亨利一直喜欢画死去的动物,一场残酷的狩猎以及被狼狗撕碎的猎物。他了解尸体分解的过程,深谙如何延迟死亡并让肉体受伤。这也难怪,他精通有机化学……”
她摇摇头,厌恶地皱皱鼻子。
“你真该看看他画画的样子,用调色刀、画刷甚至木头、金属片碾碎颜料,尽一切可能地突出受伤后翻卷并血迹斑斑的皮肤。也许只有画画才能驱除他内心的恐惧,向世俗展示生命的真谛。四年前,他终于在一个网球场上结束了一切,没有痛苦,有人说这是一种美丽的死,他当时七十岁。”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件复制品上。
“我讨厌他的所作所为,那让我感到恶心,可他的画却大受追捧。显然,似乎每个人都很需要它……无论如何,我不能和他谈论他的事,包括他的画,这会让他大发雷霆,因为那是他的私人领地。他甚至从不让我进他的画室。(她紧张地笑笑。)一扇永远锁上的门。混蛋。”
“我的女儿……去过画室吗……?”
“抱歉,我对那幅画了解得并不多,你第一次来时我也解释过了。几周前,你来和我讲述了你的遭遇,并指责我丈夫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你也是因为生气才会那么说。”
她晃动着酒杯,凝视着里面的酒精,让自己的影子在琥珀色的液体表面跳舞。
“那两张脸估计是来自网络吧,可能是哪个网站。绑架案早就公开了,她们的脸很容易被找到。你上次离开后,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到处都是她们的照片和报道。我丈夫永远有颗好奇心,他喜欢从周围的世界汲取灵感,各种肮脏的新闻让他着迷。让一张脸变老并不复杂,任何画家都能做到。
我知道这很恶心,但也许那两个女孩只是他多年来的幻想对象,想通过画布让她们永生?”
“但那两张脸,一定在他眼前真实地出现过。”
“我不打算再重复同样的对话了,我……”
“上次拜访后不久,”加百列打断了她,“我回去刮下了一点画上的颜料,并把它们送到一家私人实验室。那是血。DNA结果表明:你的丈夫比卡拉瓦乔走得更远,他是用我女儿和另一个失踪女孩的血完成了他的作品,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不得不再次回到这里,把事实告诉你。”
她疯狂地摇着头,似乎在竭力对抗眼前的打击。
“血?上帝啊……你……确定吗?”
“DNA图谱不会说谎。”
“我发誓我不知道,直到再次见到你的今天。”
加百列盯着她。眼前这个被困在轮椅上的女人似乎很真诚,包括她的震惊。他到底该不该回来呢?为什么不干脆让警察去调查那个鬼画家的过去?
“不管怎样,你的丈夫的确与这两名失踪女性有关。而这幅画的卖家告诉我,你当时二话不说就把画塞进了他手里,像是急于摆脱它,甚至没向他要钱。你一定知道某些事,但拒绝告诉我。拜托了,你必须帮助我找到真相。”
加百列乘胜追击。女人沉默了很久,一口吞下威士忌,熟练地转动轮椅,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
“好吧,请跟我来。”
60
毫无疑问,这些动作她一定已经做过上千次:努力爬上挂在楼梯栏杆上的电动座椅,然后按下遥控器按钮。加百列和她一起踏上了宽阔的实木台阶。
“亨利不只是一位画家,他的另一个重要身份是伟大的实业家,接受过高等教育,在化学行业颇有建树。当众多大型工程项目结束后,他会着手收购那些陷入困境的公司,帮它们重回轨道,然后再转售出去,这让他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他已经拥有了一切:金钱、名誉、权力,时常在欧洲各地旅行,流连于雪茄俱乐部,其余时间则去博物馆闲逛,进入艺术圈,直到滋生出画画的欲望。”
一面是商业,一面是艺术。同一个人的两张脸,这让加百列想到了凯莱布的剑突联胎。
女人悲伤地看着他。
“他在那一边,而我在这一边……被排斥在他所有的领地之外。每次他大半夜从哪个聚会或酒店回来,我只能假装看不见。应该是某个志同道合的小团体吧,才会让他甘愿把自己锁进画室,宁愿描绘那些恐怖,也不愿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
“对于大房子来说,最大的好处恐怕就是让住在里面的人几星期都碰不上面,两个人没有爱,甚至不睡在一起。他不离婚的唯一理由就是不得不保护好他的经济帝国。”
加百列抬起头。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幅肖像画,占据了画布四分之三的“亨利·赫梅利尼克”正在盯着自己。这个男人身穿一件厚重奢华的皮大衣,站在森林雪地中间,左侧是一座小木屋,两只手紧握在身前,一根手指指向地面,表情冷漠得像个猎食者,上唇微翘副傲慢的统治者形象。
“他喜欢独处,”女人说道,“那座小木屋也是他的。自从迷上波兰喀尔巴阡山省的毕斯兹扎迪山,他毎年都去那里猎几次狼。他的父母来自克拉科夫,这也是他强调自己出身的方式。当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参与了。对于残疾人来说,下飞机后步行到小屋的那段土路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坐在轮椅上,仿佛沉浸在了过去的深渊中。
“我应该把这幅肖像画也处理掉的,但我做不到,就像……他的眼神一直在阻止我。”
加百列久久凝视着那幅画像:这个垃圾已经带着秘密离开了,甚至没有遭受任何痛苦。
他们终于来到顶层,另一辆轮椅正在那里待命。电动座椅停稳后,女人熟练地把自己挪上普通轮椅,准确地重新定位双腿,操纵操作杆,启动轮椅。
他们走过一排排房间:卧室、浴室,最后停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
“这间画室是他的巢穴,就像我说的,他每次离开都会锁门。但我偷配了钥匙,偶尔进来看看,只想知道他的大脑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女人打开一个杂乱无章的小空间:破碎的颜料盘,敞开的颜料罐,调色板上干裂的颜料,混合色水粉管,成堆的纸张,各种破损、染了色、皱巴巴的照片;桌上堆放着脏兮兮的烧瓶和化学品罐子——这里更像是一个积满尘土和垃圾的杂物室。天花板很低,与整座庄园的浮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加百列不得不承认:盖卡不可能把朱莉和玛蒂尔德带到这里,他是在别处画的她们。
“你碰过这里的东西吗?”他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碰过。我想亨利可能需要这种混乱吧,一种破碎的视角,就像贾科梅蒂和雕塑。他去世后,我只是把这里的画卖掉了。我想尽快处理掉它们。”
她指着一个角落。
“你的画当时就放在那里,那些废金属板中间。显然,他很在意它,一直保存着……(她盯着加百列,抱紧双臂。)我是说,这里也有其他脸,很多,女的、男的、献祭的、受伤的——个个都是病态画布上的常客;还有那种颜料,深红色的颗粒……它们紧紧盯着你的眼神只会让你毛骨悚然……《恐怖的脸》,这是我给那些画起的名字。有时,我偷偷溜进来后会发现之前的有些画不见了,但你女儿的画,一直都在。”
“其他的脸呢?”
“我想应该是还给脸的主人了吧。”
“他一共画过多少幅?”
“不清楚,二十幅左右?要知道,你上次来后没几天就发生了一些事……因为我对你和我说的事感到很不安,所以有点失眠,于是我就去找布鲁塞尔桥牌俱乐部的几个朋友闲聊……我之前从没和她们提过我丈夫的画,但其中一个人说她曾在她的一个朋友家里见过这种画。”
加百列的血液在上涌。
“十月份的一个下午,我让司机开车送我去了她朋友家。那幅画就挂在她朋友丈夫的书房里,那个男人是位富有的商人……那的确是亨利的画,一张年轻的脸……阴郁而冰冷。据我朋友说,它已经挂在那里很多年了,也不知道画是从哪里来的。”
“她朋友的丈夫还活着吗?”
“是的。”
“能告诉我她的地址吗?”
“距离这里三十公里左右,下楼后我就把地址写给你。你觉得……那幅画里也有血吗?”
“恐怕是的。”
她缩了一下,仿佛一只即将被烧死的蜘蛛。她开始害怕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
“总之,看中你那种画的人,除了那个古董店主,后来还有一个奇怪的女人,很年轻,有文身,东部口音……起初我还以为她是波兰人,后来才知道是俄罗斯人。波兰人不会用卷舌音。”
昏暗的房间里,加百列屏住呼吸。旺达……
“她说她听闻亨利的死讯后,想来看看我是否还留着那些画,就是那些脸,还说她的一个朋友愿意花大价钱全部买下来。我告诉她,如果一个星期内再来的话,应该还有最后一幅。可当她发现你的那幅画被一个古董店主买走并且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时,她显得非常紧张。最后她给我留下了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并嘱咐我及时和她联系,以防其他画再被买走。她说她叫旺达。”
“旺达·格什维茨。”加百列虚弱地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至于你,比那些人晚来了四年,但腋下夹着的正是她当年寻找的画,我把这些经过告诉了你.就像现在一样,于是你要走了这个旺达的电话号码。你现在还要再来一次吗?我留着呢,在笔记本上,去一楼……”
她叹了口气。
“你此刻出现在我面前,问我这些问题……简直就像一次回放,只是三个月前你并没有提到画里的血……只说我的丈夫可能卷入了一起肮脏的案件,那些脸……以及他对死亡的……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加百列已经成功串起了一切。他夏天在古董店的发现把他带到了这所庄园,然后他找到了旺达。刚才西蒙娜·赫梅利尼克说起旺达时,他能想象自己当时无比紧张的心情:十二年了,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悬崖旅馆留下虚假身份的房客。旺达必然成为他泄愤的对象:让她开口,找到朱莉。
于是他改变了外形、身份,打乱自己的世界,他宁愿自己顺藤摸瓜,也不想让警方介入调查,后者势必会拉长战线,自己也会错过太多信息。他想掌控一切。
女人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然后撕下来放到加百列的手中。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查到了什么。”
加百列点点头,把纸条塞进夹克口袋。在女主人的授权下,他开始搜查这间画室——当初第一次来时可能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当时一心想去找旺达。她那里还有另一幅画吗?加百列摆弄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和皱巴巴的照片。
“那些脸都是在这里画的吗?”他问道,“我是说,你见过他在这里动笔或完成绘画吗?”
“没有,我也不太清楚。我每次进来时,那些脸好像都已经挂在了画架上,或者即将被挂在画架上。不过……你觉得他会在哪里画呢?”
加百列沉默着。他意识到此刻有必要和保罗取得联系,
保罗会通知法官,法官会联系比利时司法部门。即使两国的司法制度有所不同,但司法程序并不会因此而简化。在再次沦为旁观者之前,他决定独自一人走得更远。这个女人会提供她那个朋友的电话号码,还有地址,那个人的家里很可能有阿韦尔·盖卡的另一幅作品。
他刚想走出房间,堆放在角落里的一块约二十厘米见方的铁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上面刻着一个名词,像警钟一样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索德宾。
铁板混放在其他金属板中间,锈迹斑斑,坑坑洼洼,表面沾满了油彩,、看上去十分陈旧。但它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努力集中精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词。
“这是什么?”他转向女人。
他把铁板递过去,无意间擦过女人冰凉的手。
“索德宾……那是我丈夫买下的一个化学品仓库,本打算重新运营。他在千禧年代之初收购了一批地皮和仓库,但由于缺乏盈利点,那些仓库很久没人管了,员工也早就被解雇。十年前他还在报纸上刊登过声明,现在那里应该是一片荒地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变卖过仓库里的东西,他的生意对我来说很复杂,都是律师和经理在打理。”
加百列猛然想起了朱莉的日记本:她和作家的游戏,那些列表。那位作家曾经写下“索德宾”——处理尸体的方法。
一股冰冷的水流瞬间穿过脊柱,能量正从他的五脏六腑汩汩地向外流出,在一位比利时画家的画室里,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幽灵竟然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再次浮现。
“你丈夫认识一个名叫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人吗?一位法国侦探小说家。”
“亨利交往的人很多,艺术圈和文学圈的都有。他肯定认识很多作家,但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我说过,他生命中的这部分我无法靠近。”
加百列的大脑在剧烈燃烧。凯莱布、赫梅利尼克,也许还有其他人,就像以某种未知形式高度运转的机械齿轮。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齿轮是如何组装的?他盯着那块铁板上的金色字母。
“索德宾在哪里?”
“蒙斯附近的乡下,法国边境,不过那里现在只剩下荒野和废弃的厂房,没有比那里更荒凉的地方了。”
蒙娜仿佛突然看见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野兽。
加百再次变成了第一次来访时扑向自己的老虎,挥舞着爪子只正苦苦寻找幼崽的大型雄性动物。
“那就更简单了。”
61
她跑过海事医院——恐怖电影的完美场景——
走过独眼巨人般的灯塔,车被困在船坞和沙墙之间。车里闪烁的灯光表明,尽管温度低得难以置信,但仍然有人坚定地选择搁浅在海岸上。
保罗正跟随失踪的萨拉的脚步走过《未完成的手稿》里的布景。灯塔,崎岖不平的柏油路,吹在挡风玻璃上的狂风。盎格鲁-诺曼式别墅的巨大轮廓仿佛一尊石像,迷失在滨海贝尔克沙丘的中央,与世界彻底隔绝。一个没人能听到尖叫的地方。
保罗刚把车停在让-吕克·特拉斯克曼的保时捷后面,加百列的信息就来了:
我有了旺达的手机号码:07XXXXXXXX。画那幅画的人名叫亨利·赫梅利尼克,笔名“阿韦尔· 盖卡”,著名的A.G.,四年前去世,是名实业家,可能早就和凯莱布相识。稍后解释。
保罗凝视着手机屏幕。凯莱布:一位法国作家;赫梅利尼克:一位比利时画家、实业家;旺达:一个需要通过手机号码被确认身份的俄罗斯黑手党成员;而最终把这三个家伙串联起来的竟然是朱莉和另一个失踪的女孩……
加百列就像扯出了一根意大利面条,后面还会有什么?
保罗回消息说自己这边也有了进展,现在正要去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别墅,晚点再回电话给他。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跑向正等在门口的让-吕克。海湾深处吹来的强风扼住了他的喉咙,进门前,他快速瞥了一眼左侧在远处涌动的城市灯光,眼前则是那张墨色的大嘴:英吉利海峡。
让-吕克拿着手稿复印件,砰地关上身后的门,打开灯ユ突然出现的场景让保罗十分惊讶,室内风格与小说中的盎格鲁-诺曼式住宅完全不符:半圆形前厅,低矮的圆形天花板,仿佛一个洞穴;六扇紧闭的房门有规律地依次排开,每扇门上都亮着不同颜色的灯泡。
“选一个吧。”让一吕克邀请道。
保罗试着转动左边一扇门的把手,面前赫然出现一堵墙,墙上画着某种致命生物——可怖的脸,尖尖的牙,蛋形头骨,正用刀片般的手指割开一个裸体女孩的喉咙,一双恶魔般的眼睛里闪着蟑螂壳的光。
“这是我父亲的命运,”让-吕克开口道,“自从我母亲被困在医院,他就放肆地允许自己被恶魔附身……”
在另一扇门的后面,保罗看到了同样令人震惊的画面:
一种软体生物,长长的手臂,富有弹性的皮肤,正用一根木桩击打一个老人的前额,背景是一只黑天鹅,飘浮在云层上。
“谋杀总是以各种形态困扰着他,出没于他的作品和别墅的各个角落。暴力而神秘的死亡就是他创作的动力。”
保罗突然想起凯莱布的采访:如果不把那些黑暗的故事写下来,我可能会成为罪犯。
“他希望这座别墅就像他自己,”让-吕克继续说道,“从外表看无可挑剔,稳稳地扎根于沙丘;但内心,其实是……黑暗的……可以说,此刻你并不在他的家里,而是在他自杀前的大脑里……”
两人开始沿着一道狭窄的走廊前进,脚下是黑色的混凝土地面,左右两侧分布着若干紧闭的房门,门上画着巨大的书封图案,全部是凯莱布的书。保罗突然想到一种怪异的酒店走廊,希区柯克风格,也似乎理解了让一吕克的话:他们此刻正沉入小说家曲折的大脑。他总觉得那个留着山羊胡、戴浅色眼镜的恐怖作家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勒死他。
经过《塞诺内斯》,穿过《镜子里的脸》,两人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壁龛上摆着奇奇怪怪的小物件,线条扭曲的家具总能让人联想到熔化的塑料,一张造型复杂的沙发旁边是个令人费解的巨大书柜——“站”在天花板上,冲破地心引力,悬浮在空中,上千册书被牢牢地固定在各自的位置。“应该是粘上去的,或者用螺栓拧紧了。我也不清楚用了什么技巧,但显然那些书不再具备阅读功能。不得不承认,效果很惊人。”
保罗沉默着,感觉这些稀奇古怪的家具随时都会掉下来压扁自己。他无力地走出房间,外面依然是许多门。但有多少是错视和假象?背后可能只是个死胡同?
“我父亲是在2003至2004年间启动了改造别墅的工程。他找来了巴黎北区最优秀的建筑师,以及数十名工匠和艺术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把四百平方米的别墅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迷宫。我父亲执迷于逻辑、幻觉和复杂的机制,那些齿轮让他着迷,就像魔术一样……”
他走进另一扇门,又是一条走廊:无数的出口、直角转弯、45度角转弯……墙壁上挂着各种疯狂的画和彼此粘连的剪报:
“一名八岁女孩在韦尔东峡谷溺水身亡”“维勒班特汽车与货车相撞,造成两人受伤”。上千篇新闻报道堆叠,构成一张不可思议的星图,其中某些句子甚至被马克笔画了线:尸体发现的环境、犯罪现场的描述、法医收集的线索。保罗确信只要仔细寻找,一定会找到有关朱莉失踪案的报道。
两人就这样上上下下地走过了三段台阶——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还在一楼。保罗迷路了,他完全能想象大卫·埃斯基梅特进入这个疯狂空间后的困惑。最后,让-吕克在一条走廊上停下来,这里的墙壁上贴满黑白与彩色照片。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犹豫着后退了一步,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在那儿……”
那是一个男人,张着大嘴,下唇压在尸检钢桌上,犬齿和门牙全部断掉,脸部左侧的蓝色床单优雅地向镜头方向延展,营造出一种与观察者的亲密感……
“跟你给我看的照片很像吧?”
保罗仔细看着,应该不是大卫相册中的那张,但一定是同一个场景。他扫视着墙壁,这些尸体照片——有些显然是暴力事故的受害者——更多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特写角度:脸上插满长针的行乞者,被吊在绳子末端的狗,几十只鸡爪试图抓住耶稣受难像,以及各种可怕的生物 躯干人、双体人、巨人……还有一个坐在大象鼻子上戴着礼帽的小矮人。
“应该还有更多,”让-吕克说道,“但有些已经不知去向,看,这面墙的空白处还残留着胶水痕迹,你那些照片应该就来自这里。”
让-吕克是对的。不过,大卫为什么要带走这些照片呢?对死亡的特殊爱好?打算个人收藏?保罗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四肢、腹部、背部,被刻在光面纸上,全部是特写镜头。
“可你说过,这些照片的拍摄者并不是你的父亲,那会是谁呢?”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出自同一位艺术家。从主题看,有点犯罪的味道,但也有当代的艺术气息。我父亲很喜欢摄影,经常在各种博物馆或画廊订购照片,这座别墅里也随处可见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作品。”
保罗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两个人继续前进,走进一间书房——一个囊括了世界刑侦技术发展史的展览馆:陈列在架子上的淡黄色头骨,骨架上的黑线和数字,墙上的人体测量海报:流行于20世纪的罪犯面部特征——眼距、鼻长、额高用于帮助判断人类的犯罪倾向。
落地书柜的左侧立着一台古老的刑具:沉重的大木椅,座位上的金属尖端,用于固定手腕和脚踝的厚皮带。椅子上落满灰尘,但表面曾经上过漆——应该是为了装饰这台可怕的机器。保罗莫名地感觉很安慰,好在自己没用过这种东西——至少过去几年没用过。
站在背后的让-吕克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
“从我有记忆开始,那把椅子就一直在那里。当这座别墅还算正常的时候,我就很害怕来这个房间。看到那些罪犯的脸了吗?他们的历史甚至可追溯至贝蒂荣时代——刑侦技术创始人之一,还有……”
他指着一排脏兮兮的小娃娃——用黄麻布、纱布、胶布和缝纫线缝合而成,眼窝晦暗,就像从哪个古老的洞穴里挖出来的,沾满肮脏的有机物:泥土、泥浆、白垩……
“从我小时候他就开始做这些东西了,甚至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尸娃娃。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讨厌这些东西,坚信它们会在半夜自己移动或搬运物品。显然,我父亲从没做过任何让我感到安慰的事,相反……他甚至在他的第一本书《沙的幽灵》中提到了它们。”
“所以你觉得他冷酷无情。”
“没错。我宁愿死也不想和他一起生活……我母亲过去常说日后想被葬在墓地,她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每个礼拜日都去做弥撒。可我父亲竟然把她火化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还特意分析了母亲的骨灰,以确定人类骨灰的特征。从那天起,我更厌恶他了。”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真的险恶到不顾妻子的意愿,而只求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保罗打了个寒战。别墅里没有小说家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家庭记忆的影子,这更让他觉得寒冷。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房间里有张宽大的书桌,看似是由某种珍贵的木材制成,上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叠白纸,笔架上挂着几支笔,古老的地球仪,玳瑁台灯。让-吕克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后面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一个保险箱,门半开着。
“这就是我发现手稿和那些信的地方。”
保罗凑过去看着,保险箱里已空空如也。旁边的书柜上摆放着各类书籍——医学、解剖学、法医学、有机化学,怪物百科、法学、恐怖电影史、艺术及绘画专业书,仅从封面就能看出全部与死亡有关。
保罗转向对话者,打开自己手机里的相册,找到那幅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
“阿韦尔·盖卡,或者亨利·赫梅利尼克,你有印象吗?
让-吕克摇摇头。
“抱歉。”
说完,他站定在圆形落地窗前,灯塔的光照亮了他暗淡的五官。
“另外,我还想跟你说件事……多年来,一直困扰我的并不只是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
62
西蒙娜提到的富商名叫克鲁瓦西耶,曾对大量园区进行商业投资,20世纪80年代后期因投资法国葡萄园成为千万富翁。克鲁瓦西耶今年七十五岁,似乎还没有退休。在互联网的搜索中,他的名字与赫梅利尼克毫无关联。
在给保罗的短信中,加百列并没有提到他今晩就会去拜访这位企业家,更没有提到他还打算去索德宾。绝不能让司法程序拖他的后腿,他必须独自行动,不受任何限制。
克鲁瓦西耶的别墅位于布鲁塞尔乡村,虽然远不如比利时画家的庄园那般华丽,但同样气势磅礴:远离街道,没有邻居,煤气灯光笼罩着巨大的花园。显然,今晚别墅里有客人:两辆保时捷、一辆奥迪和一辆宾利SUV正停在车道上。
加百列把车停在一堵矮墙旁,径直走到大门前按下门铃。
他并没有费心地整理皮夹克,也知道自己挂着一张疲倦不堪的脸,看上去就像个令人讨厌的傻瓜;但这些并不重要。他必须耐心等待,等待克鲁瓦西耶亲自来开门:拧在唇角的雪茄,西装,领带,灰白头发,黝黑的皮肤——克鲁瓦西耶正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
“哪位?”
“一位正在寻找女儿的父亲。我想和你谈谈,有关亨利·赫梅利尼克。”
主人皱起眉头。
“赫梅利尼克?他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你不觉得现在太晚了吗?还是快点离开吧。”
“你和他很熟吗?”
主人后退了一步,准备关上大门,却被加百列粗暴地一把推开。他直接跨过门槛,克鲁瓦西耶的脸顿时惨白得像被人从头顶撒下一袋面粉。和这个瘦巴巴、细脖子、骷髅手、黑眼睛的家伙相比,加百列高出整整二十厘米◊他大步走进客厅,发现三个同样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一团烟雾中围坐在牌桌旁。
“快滚出我的房子!”主人重复道,“否则我立刻报警!”加百列把手机屏幕推到主人的鼻子底下——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
“认得吗?”克鲁瓦西耶转向朋友们,其中一位老者站了起来。
“快报警!”
加百列此刻距离牌桌只有两步之遥,他在那位老者面前伸出一根威胁性的食指。
“试试看,我会把你的头砸向那些筹码。坐下!别做傻事!顺利的话,几分钟后你就会忘了我。”
加百列的威胁奏效了,老者顺从地坐下去,其他人也一动不动。
“所以,你认得这幅画吗?”
“我真的没什么印象。”克鲁瓦西耶冷冷地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的书房里应该有一幅画吧?阿韦尔·盖卡的画。”
克鲁瓦西耶的右眼皮反射性地抽搐着。
“那怎么了?那幅画怎么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
克鲁瓦西耶不解地摇摇头。加百列的额头开始冒汗,仿佛被愤怒的恶魔附了身。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狰狞,因为克鲁瓦西耶正劝说客人们保持冷静,推说这只是一场误会,一切都将很快解决。然后,他带着加百列一齐穿过一个巨大的房间——高高的雕花天花板,墙壁上装饰着大师画作一走进庄重肃穆的书房,这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雕像、面具、天文仪器。克鲁瓦西耶指了指书柜右侧的墙壁。
“就在那里,你说的画。”
画框足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两盏柔和的射灯完美地照亮画布:一张二十多岁的年轻脸庞,两只圆圆的大眼睛里充满恐惧,下巴和右脸颊部分凹陷,脖颈处的皮肤表面呈现出由肌腱和肌肉组成的红色网格,仿佛被酶溶解了一样。加百列不认识画上的人,纸板箱的档案里应该也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犯罪。画面背景依然是悬挂在拱顶上的巨大树根和石墙。他走过去,抚摸着画布,作品的署名是“A.G”。
他抠下一点点颜料.身后的克鲁瓦西耶立刻发出抗议。
加百列把手指放在鼻孔下轻轻捻着。
“肌理……?气味……?”
“住手!不管怎么说……”
加百列一把抓住主人的衣服。
“你了解这幅画吗?这张脸是谁?”他怒吼着,几乎失去耐心。
老人的衣领绷得紧紧的,脑袋就像一个随时会跳起来的香槟塞。
“我不知道,上帝,几年前,我和赫梅利尼克有生意上的往来。他是一位令人敬重的商人,我很欣赏他,所以一直保持着联系,每年共进两三次晩餐。有一天,他告诉我,他也是一位画家,于是就把这幅画送给了我,没有别的了。”
加百列突然放开他。
“是他送给你的?……不是你自己要的吗?你没付钱吗?是他亲自过来把它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