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一份礼物。”
加百列真想一拳打爆对方的头。赫梅利尼克死了,克鲁瓦西耶也不肯说实话,除非他真的一无所知。也许那位实业家只是以向富人朋友赠送被绑架的脸来获得变态的乐趣?他走到书桌前,拉出一把皮椅,坐下来,指着前方三米处的画。克鲁瓦西耶一动不动。
“我很喜欢那两盏射灯,对于一幅不是你主动索要的画来说,这可是很奢侈的设备,况且它与这里的装修风格并不匹配,对吧?铜质望远镜,美丽的乌木雕像你为什么不把这幅恐怖画藏起来呢?把它挂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当然,你根本无法理解艺术的复杂性。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加百列站起身,再次逼近他。
“相反,我相信你很清楚我想要什么。看,这是我的女儿。”
他再次拿出手机,“2008年3月8日,她失踪了,另一个女孩在2011年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她的母亲此时正处在自杀的边缘。”
他把屏幕靠近克鲁瓦西耶,压在他的额头上。
“赫梅利尼克,那个和你相处愉快的变态朋友,曾用她们的血画了这些画。她们的血,你明白吗?他对这幅画上的这个孩子也做了同样的事。你每天都会盯着它吗?盯很久吗?而这个孩子却被那个混蛋从父母身边夺走了!”
加百列一步步将他逼向书柜。
“当你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时,你会玩什么?会挣扎吗?会幻想那些孩子的悲惨命运吗?会因为拥有这幅画而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吗?你当然知道……告诉我,该死的赫梅利尼克对她们做了什么?!告诉我她们在哪里?!”
商人急切地摇着头。
“你疯了,”他低声说道,“完全疯了。”
一声尖叫从加百列身后传来。
“我报警了!他们马上就来!”
一位老者出现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微微发抖。加百列阴鹫地看了一眼克鲁瓦西耶,取下画框——没有人过来阻止他:眼前这个破坏宁静之夜的入侵者此刻就像一头竞技场上的疯牛。
“你很快就会为此买单的,”加百列警告道,“你会付出代价,直到生命的尽头,你和你们这些有钱的无赖。”
他夹住画框,迅速扫了一眼书柜:只有皮革精装书,没有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小说。他穿过客厅,消失在了门外,就像出现时一样出其不意。
没有人去追他。
63
让-吕克静静地透过舷窗般的窗子凝视着黑夜,灯塔有规律地扫射着光束,柔和的沙丘若隐若现。
“父亲去世后,我一直很好奇这座别墅的布局。尽管我在这里探险了数百次,但它的结构仍然是个谜。好吧,我一直没找到装修计划书,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丝毫没有这类文件的痕迹。我甚至找过当时的建筑师,但他已经去了纽约,也从不回复我的邮件。在我看来,他一定被事先嘱咐过不能透露任何有关别墅装修的事,甚至可能已经特意销毁了所有文件。”
让-吕克将一支细细的香烟塞进唇间,点燃,淡淡的英国烟草味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所以我请了自己的建筑师和测量师,花了几个星期才算搞清总共两百米长的走廊和四百四十四扇门。这里只有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和一间书房,而这些房间加起来的面积总和是六十五平方米。考虑到别墅的总面积,这个数字显得很荒谬。我父亲拆除了其他所有房间,用隔断遮挡住大部分窗户,将整座别墅打造成了一个迷宫。虽然所有的门看上去都一样,但其中只有四十四扇门可以通向其他走廊或这四个房间……”
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却足以强化凯莱布的个人形象——一个令人不安的危险分子。保罗无法理解这座别墅的逻辑。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部分。别墅只有一层,没有地下室或阁楼。从外围测量的建筑面积是两百八十八平方米,至于使用面积,考虑到墙壁和隔板的厚度,最后测得的地板面积为两百八十平方米。这就没有问题,奇怪的是,别墅真正能使用的实际面积却只有一百八十九平方米,专家经过反复测量和计算,证实这座别墅的确凭空少了十九平方米。”
灯塔的白光扫过保罗的脸,照出他眼睛下方的两个黑袋子。
“什么意思?”
让-吕克没有回答,只是邀请保罗继续跟着他走。两人再次沉入诡异迷宫的深处:涂鸦墙、蜿蜒的走廊,向左转,再向右转,似乎又把他们带回了原处……
让-吕克的声音一直在前方回响,保罗有时甚至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父亲一向多产,直到去世前,他已经出版了十六部长篇小说和无数短篇小说,甚至为几十部系列电视剧写过剧本。他从没像生命的最后阶段那般疯狂地创作,越来越复杂的情节,越来越宏大的布局,仿佛只能不停地写啊写。有些作家或许可以在过度创作中茁壮成长,但有些则会跌入深渊,艺术会让他们窒息,直到完全占有并摧毁他们。这就是他。你知道吗?艺术家的自杀率往往是普通人的三倍,他们会全力以赴地‘爆炸’、崩溃、酗酒、吸毒、毁灭家庭,直至对自己和他人施暴。就像许多艺术家一样,我的父亲也开始摇摇欲坠,直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警察进入这座别墅时,你无法想象他们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让-吕克似乎迷了路,转身退回到另一条路上。最后,他在一扇门前站定,打开门,一幅阴森恐怖的画渐渐浮现:剑突联胎——和朱莉日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他试着用拳头敲打墙壁的不同位置。
“能听出来区别吗?”让-吕克问道。
“一条秘密通道。整座别墅里只有这一条。”让-吕克将食指插入魔鬼面孔的左眼。轻微的咔嗒一声后,隔板分开了,同时点亮了一个灯泡。空间异常狭窄——只有约三十厘米宽——两边的墙壁也不再平行,而是彼此越靠越近。再往前三米的墙壁挂钩上挂着一把钥匙,让-吕克取下它,塞进前方一扇沉重木门的锁孔。
两个人迈步走进一个奇怪的T形房间,仿佛一块巧妙嵌入的俄罗斯方块,墙壁上包裹着黑色蜂窝状吸音泡沫。一个小小的空间,就像一个舒适的阁楼,包含了卧室区、浴室区、客厅区(一把扶手椅、一台电视、一个书架)和厨房区。厨房区的篮子是空的,没有做饭或加热设备,只有一台没插电的冰箱。
保罗震惊地转过身,用手扶住墙,“朱莉就被锁在了这里……”
书桌上摆着一盘国际象棋,一场对弈正在进行中。
让-吕克抱着双臂,站在那里。
“应该不会,当初发现这里时建筑师也在场,从那之后我什么都没碰过。冰箱是空的,床铺就和新的一样,墙壁上也没有任何污迹或划痕,这说明没有人长期住在这里……”
他坦率而坚定地盯着保罗,以显示自己的真诚。
“这里很可能只是我父亲满足幻想的空间,没有任何实际用处。或者他只是偶尔把自己关在这里,也许这是他让自己和世界完全隔绝的方式,如果愿意的话,你甚至可以把他想象成困在迷宫中央的牛头怪。”
他指向那个棋盘。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与自己对抗。白棋与黑棋。善与恶。剑突联胎……”
让-吕克筋疲力尽地坐在扶手椅上,展开手里的手稿,久久地盯着。保罗任由寂静吞没一切,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
大概十五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彻底的斯克曼竟然把她囚禁在了这个邪恶的迷宫。囚禁了多久?就她自己,还是和玛蒂尔德一起?她看到过阳光吗?闻到过大海的味道吗?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哪里?
还好加百列不在,不然他一定会发疯地扑向让-吕克,然后勒死他。保罗极力克制住愤怒,转向他。
“你应该报警,应该给警察看那些恐吓信,他们会采集DNA样本,所有线索都会被存入档案并引起我们的警觉,进而引导我们做交叉比对。然而相反,你宁愿保持沉默,害怕调查会揭露一切。我明白,你父亲的书还在卖,而且比你卖得多……你不喜欢他,但喜欢他给你带来的财富。”
让-吕克盯着棋盘,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现在该怎么做?”
“做从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提出所有必须回答的问题,然后搜查这座疯人院。这里曾经囚禁了至少一名年轻女子,她此刻正在某个地方,或者早就已经死了。如果为了寻找她的尸体而有必要将这里夷为平地,我保证我们会毫不犹豫。”
64
加百列正马不停蹄地在比利时蜿蜒曲折的乡道上越陷越深。汽车拐上一条没有路灯的二级公路,随即彻底迷失在黑夜中,前方就是距离法国边境二百米的蒙斯。离开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家半小时后,天空下起了大雨。雨点像碎石一样砸在汽车上,雨刷器全速运转,逼迫他必须集中十倍的注意力。在GPS的指引下,加百列疯狂地赶路,紧张和疲劳重重地压在肩膀上,在颈后形成一个反射弧,但体内的大火却一直在熊熊燃烧——未来总会有时间休息。
过去的几小时仍然让他心有余悸,他知道越往前走,谜团就会越多。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和亨利·赫梅利尼克之间有什么关系?两位艺术家似乎都对病态有着特殊的痴迷,但究竟是什么呢?克鲁瓦西耶知道那幅画的真正来源吗?加百列很困惑,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很不利。他快被逼疯了。
GPS指示他在一条好不容易才辨认出的道路上左转,继续行驶了一公里后、车头灯前出现一片高高的带刺铁丝网,那边就是著名的索德宾化学品仓库。建筑两侧入口处分别安装了滑动格栅门,上面竖着尖刺和刀片,很明显,这里禁止所有好奇者进入。铁丝网上挂着一块印有危险化学品标志的牌子,同时写着:危险、封闭及受监控场地/私产/严禁擅闯否则起诉。
加百列把车停在格栅门前,没有关掉车头灯。倾盆大雨模糊着周围的世界,他知道自己正身处偏僻之地,或者更确切地说,正游荡在一片荒野上。天边没有一丝光亮,文明的第一道痕迹远在十公里之外。死一般的寂静,周围只有蔓延至沥青开裂处的茂盛无序的植被。
加百列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仔细辨认着眼前的混乱。他试图滑动格栅门,但它被一把巨大的U型挂锁锁住了。他盯着那把挂锁,不同于锈迹斑斑的格栅和铁丝网,表面竟然没有生锈。格栅的那一边就是隐约的蛇形管和巨大仓库的黑色轮廓。
他沿着铁丝网向右走,脚下一片泥泞,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到底在做什么?虽然有些许的兴奋,但朱莉日记本上的内容已经过去了十二年,或许在这个废弃的旧仓库里什么也找不到了。
可他依然向前走着,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所驱使。他寻找着铁丝网上的断裂处,哪怕是侵蚀造成的小小的穿孔;但没有。跨过格栅门是不可能的,安装在柱顶装饰球上的尖刺和刀片就像军用武器,足以切开他的血管。最后,他返身回去,从奔驰车的后备箱里拿出千斤顶,像疯子般砸向那把U型挂锁。过于猛烈的反作用力几乎震碎了他的脊柱。
他以为永远不会成功了,但几分钟后,挂锁终于屈服。
加百列胡乱地用雨水冲刷着手上被磨破的伤口,关掉车头灯,偷偷地溜进仓库区。在经过一个废弃的检查站和一座数米高的储藏室后,他看到了四个顶着纺锤轮的垂直圆柱体,周围是一根根四处攀爬的管道,梯子在一面面钢墙上奔跑,各种陈旧的彩色标牌已难以辨认:化学符号、禁止标志,似乎代表着万物都可以被清空、清洗、回收,直至剩下最后一个化学分子。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他经过两个固定在混凝土底座上的灰色水箱,朝一座距离纺锤轮约二十米远的仓库走去。仓库铁门旁堆放着几个大桶,门上挂着一把U型挂锁,与格栅门上的一样——禁止进入;就连后面的卸料区也被一扇金属闸门保护着。千斤顶再次出场。浑身酸痛的加百列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他感觉无比沮丧。
但必须打起精神,他再次开始打铁。为了给自己鼓劲,他在内心告诉自己所有磨难都只是为了消磨他的意志,阻止他实现目标。但他的目标是什么呢?
五分钟后,成功了。加百列精疲力竭,全身肌肉疼得几乎瘫痪,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冷。至少是一场胜利。
迈步走进那座黑暗的建筑时,他打开了手机电筒,每走一步,地上金钻般的尘土就跟着翩翩起舞。
他扫视着这个空间和这里的墙壁——没有监控摄像头,“入口”标志的绿灯阴森得吓人。他走过一个建在水泥砖地上的敞开式活动房(里面是空的),渐渐沉入仓库深处。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走廊,然后是一条约十米高的蜂窝式通道。
加百列开始在没有尽头的蜂巢里“进化”。一个个六边形隔间里排列着不同颜色的大桶,一眼看过去足有数百个。
他仔细观察着这些大桶,几乎和他一般高,桶盖上封着桶箍,说明严禁打开。加百列用拳头敲了敲,其中几个是空的,这算幸运的。事实上,对于那些装满液体的大桶来说,桶上的标签已经足以解释一切:绿桶是氨水,红桶是氢氧化钠,黄桶是盐酸;至于黑桶,鉴于回声更沉闷且更有气势,应该是氢氟酸,世界上的最强酸之一——不是那种被稀释后等待出售的商品,而是浓度极高的化学强酸溶液,足足数千升。
还有比这更好的毁尸工具吗?这里的某些溶液足以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将人类肉体分解到最后一个细胞。到那时,就没有什么被掩埋、被焚烧或被扔进大海的尸体,而是成了有机物,从地球表面被彻底抹去,不留下一毫克DNA。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深知这点,这位住在距离此处一百公里的著名作家曾把这里列为“处理尸体的方法之一”。
加百列感到一阵恶心。他无法相信朱莉曾被带到这里,他们……他不敢想到那个词,但它依然不断猛烈地捶击着他意识的边缘——
溶解。
65
加百列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脑袋里嵌着那个可恶的词。
赫梅利尼克和凯莱布已经带着秘密离开了人世,他们将永远不会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但加百列会继续追查下去,找到所有与女儿苦难相关的责任人,无论距离多么遥远。
手机电筒的光照亮了另一条过道,两侧排列着一个个小隔间,过道中央停着一辆电动叉车。叉车司机像是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货叉舔舐着地面。加百列走到叉车前,如果这座仓库已经被废弃,那这台机器为何还在这里?他用手指抚过驾驶座的表面,没有灰尘。显然,这辆车最近被使用过。
紧张感开始升级。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自从踏上布鲁塞尔的街道,他就深感危机四伏。雨水无声无息地敲打着房顶,过道上的大桶和死气沉沉的气息终于让他松了口气。是啊,这里怎么会有人呢?周围没有任何可疑车辆,仓库是从外面反锁的,来的路上他也反复看过后视镜,在乡下开车是很难被跟踪的。
他再次看向叉车,又抬头看看天花板。那些立在过道上的大桶曾经装满极其危险的化学品……他逐个敲打着——梆——梆——空的。全部是空的。这辆叉车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埋尸,焚尸,喂猪,索德宾。
仓库的另一端有个黑色塑料帘门,拉开后,加百列发现自己来到了卸料区,也就是他在外面看到有焊接闸门的地方。这里应该是从货车上安全装卸大桶的区域,空中悬挂着带铁钩的链条,起重滑车、绞车、液压夹具像魔鬼的武器般堆在地上。右边立着一个足有两米五高的巨大圆柱形有机玻璃容器,上半部分装有一个水龙头。手机电筒的光照亮了帘门旁边的一个角落,地上堆放着绳索、数十个手提油桶和两块黑色的防水布。
走近后,加百列才意识到那并不是防水布,而是两个尸袋——并排放在地上,拉链一直拉到顶部。鉴于形状和厚度,毫无疑问:里面有尸体。
他近乎虔诚地跪下去,仿佛一个疲惫不堪的徒步旅行者,已经穷途末路,但绝无回头的可能,因为回头要比继续前进更加艰难和痛苦。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70%浓度酒精?
应该不是,而是一种更刺鼻的气味攫住了他的肺。他的右手抖得厉害,以至于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手腕,才勉强抓住第一个尸袋的拉链。金属尖齿分开的噪声几乎让他崩溃,眼前出现一个女人:头发和眉毛全部被剃光,眼皮下垂,滑石粉般惨白的皮肤,高高的前额,突出的颧骨,方下巴。
不是朱莉。他松了一口气,但立刻想到了东欧人。他用食指轻触尸体的手臂——塑料般的皮肤。猛然间,他辨认出了那股气味:福尔马林。这个五十岁左右的死亡“生物”像是从标本池里捞出来的。
加百列把鼻子埋进湿漉漉的夹克领子,转向第二个尸袋。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金属的刮擦声,他立刻关掉手机.站起身冲向帘门,藏在后面等待着。蜂窝式通道、深邃的过道,一切都被淹没在黑暗中……加百列睁大眼睛,努力捕捉着最轻微的光亮,耳朵拼命专注于雨水打在房顶金属板上的节奏。
他屏住呼吸,窥伺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变化。没有。没有人。
不能放松警惕,那个把尸体扔在这里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一分钟后,他回到尸袋旁,用手捂住嘴,拉下第二个拉链。
这一次,福尔马林中混入了新鲜的尸味。
另一具女性尸体,受损更为严重。毛发全部被剃光,同样无法辨认,身高、年龄与第一个大致相仿,左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可见的烧蚀性疤痕。加百列拿出手机拍下各个角度的照片,闪光灯划过黑暗:两张没有眉毛的脸,仿佛恐怖面具般被固定在手机内存中。他环顾四周,迷惑于这些尸体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它们从哪里来?是谁把它们扔在这里的?与失踪案有关吗?与朱莉有关吗?
狂风让房顶的金属板发出阵阵呻吟,大雨瓢泼而下,仿佛一只在头顶炸开的巨大水晶杯。加百列在湿漉漉的衣服下瑟瑟发抖,恶劣的天气似乎也在见证他此时此刻的愤怒、悲伤、焦虑和混乱。
他决定给保罗打个电话。这一次,他迫切地想以极其透明的方式坦承自己的推论:比利时警察必须介入这个肮脏的故事。
突然,又一声金属的刮擦声。一股电流从头窜到脚趾。一个危险信号。
他跪在地上,转过头,几微秒后便意识到了发生的一切:一条挂着铁钩的棕色长链从黑暗中一跃而起,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淬炼的钢铁猛地来到他左太阳穴的高度,本能的条件反射得以让他躲过了那道疯狂的轨迹。
接下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推倒在地,一个拳击手打出一记上勾拳。
他意识中的最后一点记忆,就是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上了松弛的尸肉。
66
午夜时分,欧蒂湾仿佛一口地狱般的墨水井,水流声从石头相互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中微妙地渗出。在这片巨大的海滩上,无论身处哪里,潮水都足以在几分钟之内包围你、抓住你,把你拖入大海,耗光你所有的力气,直到彻底窒息。
三年前,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就是在这里向自己的头开了一枪。此刻,保罗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把手机听筒紧紧地贴在耳边。灯塔的光每扫过一次,就用好奇的眼睛迅速勾勒着周围的素描像。从这个角度看去,白天应该可以清晰地看到躲在沙丘背后的作家别墅。而对于前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徒步者来说,这里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海水、宁静、大家正沉入绝对的黑暗,仿佛神话里的怪物在迷宫中徘徊?
“吵醒你了吗?”
“不,爸爸,没关系。”
“别告诉我你还在办公室。”
“是的,我睡不着,也不想回家,我在这里感觉很好。”
保罗叹了口气,坐在一块岩石上。海豹低沉的咆哮和哀号穿透夜色传到耳边。刚才在堤坝对面的海王星酒店安顿下来后,有人告诉他,附近的沙洲上已经定居了五十多只野生海豹,而几公里外的索姆湾可能更多 大约四百只。
“你那边怎么样?”
“有点进展,布吕内……参加了尸检。毒物检测没有异常,只发现了抑郁药成分。据大卫的主治医生说,他多年来一直服用地西泮。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毫不知情,他的员工也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举动,他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保罗心想,也许比疯狂更糟糕。至少,大卫能看到自己的疯狂。
“马丁尼明天会联系你的,”露易丝继续说道,“目前我们依然认为他死于自杀。”
保罗闭上眼睛,这句话让他感到很欣慰。
“好的……”
露易丝似乎在走动,保罗猜她应该在茶水间泡茶。
“至于那本变态相册,接受讯问的殡仪馆员工并没有注意到大卫有过什么奇怪举动,”她说道,“而且就目前而言,鉴定人员也没有在他的电脑或手机里发现任何东西。他可能已经删除了所有证据,并且……”
“那些照片来自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家。大卫是双线作战,他也给作家寄了恐吓信。”
“什么……?”
“凯莱布死后,他来拜访过他的别墅。可能是为了寻找朱莉的踪迹?我还不清楚。他偷走了那些照片,连同《未完成的手稿》的最后几页。我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线索,卡索雷特法官都已经知道了,他会去找地方法官的,地方法官会联系贝尔克警察局并要求对方介入。这里的警察认识凯莱布,他们曾调查过他的自杀案,一两天之内就会来搜查他的别墅,同时进行痕迹检测,这样我们也就不至于走冤枉路。”
“你都发现了什么?”
保罗有些犹豫。一阵狂风吹来,他缩了缩脖子。尽管冻得瑟瑟发抖,可他依然喜欢空气里海盐和海藻的味道。
“告诉我,爸爸。”
“一个隐藏的密室。那位小说家可能囚禁了朱莉,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
长长的沉默,保罗感受到女儿的悲伤和愧疚。他揉了揉眼角,被裹着一团雾的冷风吹散了眼泪。他站起身,沿海边走着,周围是彻底的黑暗,死气沉沉,他感觉自己仿佛正走在一根悬宕在悬崖边的绳索上。
“听着,露易丝,就像我上次说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生气。”
“不,你是对的,如果当时我不选择沉默,你们会一路找到凯莱布,找到朱莉,也许她会回来,回到我身边,而且……”
“一切都过去了,谁都无法再回头。大卫也一样,他本可以开口,他知道真相,但他宁愿满足于复仇。你也是害怕……所以请接受我的道歉,原谅我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做好一个父亲。忘了过去吧,我会尽力让一切好起来,和你一起,和科琳娜一起。我们很幸运,还能守在一起,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健康平安更重要的呢?”
保罗知道,现实中的自己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赤裸裸地面对女儿,就像他可能会给科琳娜发短信说“我爱你”却始终无法当面对她说出这句话。即使在电话里,即使在给露易丝打电话之前,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些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卑微而可怜。
“没错,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露易丝说道,“我得挂电话了,手机快没电了,我忘了带充电器。随时联系吧,明天见?”
“明天见。”
保罗叹着气挂断电话:露易丝依然喜欢找各种借口终止父女间的谈话。他又拨打了加百列的手机,仍然是语音信箱。该死的,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保罗没有留言,而是回到堤坝上,脑海中再次闪过《未完成的手稿》,一瘸一拐孤独地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疲惫的海浪勉强拍打着堤坝。贝尔克像一头死鲸,沉入深渊。
保罗输入门禁密码后穿过空荡荡的酒店大堂。已经十一月了,还有谁会来这种地方睡觉呢?像他一样背井离乡的人?患者的家属?就连萨加斯的酒店都有可能人满为患,为什么贝尔克的酒店偏偏冷冷清清呢?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从这里的窗户似乎可以俯瞰到大海,但那也可能是垃圾填埋场,反正黑暗中的二者没有任何区别:不见一丝光,也丝毫没有能证明水域存在的光反射。只有一片无尽的黑色沙漠。
从“迷宫”走出来后,保罗一直毫无胃口。此刻,饥饿开始召唤他,他从迷你冰箱里掏出一堆垃圾食品——花生、巧克力……然后坐在床上吞下了它们。下午茶是薯片,晚上……对于赶时间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最佳快餐。他干笑了几声,打开一罐啤酒,冲眼前的白色墙壁举起杯。
“致所有背井离乡的人!”
接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在谷歌上仔细地搜索。他先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摄影师、当代艺术、象鼻子小矮人,然后点击图片,很快就找到“迷宫”里那个戴礼帽的小矮人。
其他照片也陆续弹了出来:行乞者、被吊死的狗……
他点击狗的照片,然后打开一个个链接,意外发现了一篇博客文章。原来这张照片来自一本名为《启示录》的书,2012年出版,好评如潮,书中介绍了一位名叫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摄影师,并同时附上了他的部分摄影作品。
据文章作者称,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是一位著名的当代越界摄影家。所谓“越界”,是指热衷于任何令人震撼且违背道德的事物。这些艺术家试图让“性、疾病、异类”成为人类世界的永恒,蔑视一切宗教禁忌,致力于将自己的作品变为“一种精神食粮”奉献给公众。这篇文章并没有提到更多细节,但保罗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书中的某些照片和作品名可谓令人震惊且充满挑衅,比如《尿液基督》展现的是一个被浸在一杯尿液中的十字架,而摄影家的目的就是让天主教会各种利润颇丰的“生意”蒙羞。
保罗故意略过了那些深奥的解读,他的眼里只有一杯浸泡着塑料十字架的尿。他返回首页,输入“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原来这位摄影家拥有自己的个人网站,维基百科上的资料也很丰富。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1967年生于鲁昂,长着一张不成比例的脸:水牛般的额头、下垂的左眼睑、玻璃球般的圆家伙。
他一直活跃于纽约、伦敦、柏林和巴黎的摄影圈,声名显赫,经常在世界各地举办巡回摄影展,签过名的作品原件价值连城。据网页上的介绍,安德烈亚斯十岁时得知祖父约拉姆·阿贝热尔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而且曾是犹太人特遣队的一员,即大名鼎鼎的“焚尸炉特遣队”。这个组织的成员全部是囚犯,被迫参与屠杀,主要任务是将犹太人扔进焚尸炉……他们是秘密搬运工,彼此间不得有任何接触,约拉姆后来成功偷拍了五张毒气室的照片并藏了起来,甚至在获释后将它们带出了集中营。
年幼的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无意中发现了这段极度恐怖的记忆,他的祖父在日记本里写道:“我本可以像许多战友一样扑到电线上死去,但我最终活了下来。”、“对于我们这种工作来说,如果第一天没有疯,接下来也就习惯了。”
据说,那一刻让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遭到重创并伤痕累累,他似乎瞬间自动继承了某种精神遗产,仿佛可以深刻体验到人类暴行在成千上万受害者身上制造的创伤。从此,他开始利用艺术将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投射向整个世界。
保罗继续输入关键词:系列/收藏/展览,并逐一浏览各个网站。这位摄影家的系列主题影展似乎无穷无尽:暴力史,1986年;焚烧教堂,1988—1990年;深渊,1992年;变形,1994年;人类的错误,1995—1996年……不到三十岁的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居然能精准地捕捉到因创伤、虐待、畸形或遗传而被摧毁的尸体所带来的恐怖,用可耻的暴力将这些可怜人冻结在镜头前。他希望借此让观众深受震撼,甚至受伤,将他们拉出琐碎平庸的生活,扔进恐惧,并告诉他们这种恐怖是存在的,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它们必须被展示出来。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还多次在采访中提到有朝一日会创造出最极致的越界艺术品,并由此为其所有作品做出一个必然的结论:它们可以在观众面前呈现“死亡”的不朽。他力求抓住那些不可思议的瞬间——错位的肉体、衰竭的器官、不再膨胀的肺,甚至声称自己正认真考虑举办此项展览的计划,文章下方的链接更是与一个网络摄像头相连,镜头对准一面墙壁和覆盖着白布的地板个呈现其终极艺术品的秘密场所。保罗点击链接,注意到屏幕下方有个集成计数器:约100人在线,这些人正在耐心等待摄影家直播一场死亡。
终极艺术品……
保罗简直无法理解这个疯狂的世界。他仔细看着那些照片,模特们的脸上或严肃或深沉或愤怒,被放大在一张张黑白相纸上。这种系列展览只会在网站上显示十余幅摄影作品,如果想观看其他作品,必须购买书籍或亲临现场,照片下方还附带了展览日期和场地列表。
保罗吞下一把花生,舔舔嘴唇,继续搜索。浸没,1999年;阴暗的光,2001年;耶路撒冷,2003年——当他看到“停尸房,2010—2016年”时,他立刻停止了咀嚼,开始疯狂点击鼠标。该系列展览只在网站上显示了两张照片:一只老人的手,呈紫色,放在腹部,指甲微长,弯曲的指间滑下一个十字架;一个女孩的躯体,身下压着一个黑莓色钱包,肿胀的脚踝血肉模糊,细小的黑色静脉蔓延成一张神经元网络。保罗一眼看到了这名溺水者身下的蓝色床单和钢桌。
保罗立刻抓起手机,翻看着大卫相册中的照片——并不一样。但尽管只是摄影艺术的门外汉,他依然能在构图、灯光和场景氛围中感受到那位摄影家的存在……难道大卫的照片来自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停尸房”?
保罗感觉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就像挖沙时挖出了某样物体:要想一窥究竟,必须擦拭侧面和底部。他紧张地回到首页,尽可能地收集“停尸房”的展览信息。途中,他无意间看到了一篇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演讲,其中说起这位摄影家的灵感大多来自泰奥多尔·热里科和19世纪浪漫主义运动中极力倡导的“死亡”魅力。
相机对我来说就像画家的画布。被遗弃在解剖台上的尸体,陷入死亡的沉睡,拥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美,那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美——珍贵且转瞬即逝,是一具尸体所散发出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魅力。紧握的手指、嘴唇的弧度、眼睑的重量——我们甚至可以借此分辨各种疼痛。我喜欢看到观众在我的作品前驻足,看着他们的脸在陌生的艺术品前扭曲,然后喃喃自语:这个女人是怎么死的?是什么夺走了她的生命?她的一只臂膀从法医的帷幔上垂下来……
法医的帷幔——什么乱七八糟的? ! 保罗继续浏览文章,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照片的来源上,这才是他最感兴趣的。
对于共展出三百多幅摄影作品的“停尸房”系列展览,我有必要特意提到一位专业人士,是他愿意为我打开停尸房或法医机构庇护所的大门,这并不容易。这些尸体承载着可怕的悲剧,其中一些甚至仍然是法律追诉的对象。法医科学家从不喜欢分享秘密,像狼一样保护着自己的领地,但我的死亡之旅之所以能得以实现,正是归功于这位杰出的向导所给予我的充分信任。受害者将始终保持匿名。此系列展品跨越了一段漫长的创作旅程——2010年至2016年,在法国某个独一无二的神秘场所。显然,我也会对此守口如瓶。
独一无二的神秘场所……保罗有些兴奋:挖掘“停尸房”似乎就能找到尸体的来源。有没有可能是某位可疑的法医将玛蒂尔德的尸体放进了他的抽屉,然后被毫不关心尸体身份的阿贝热尔拍摄了照片?无论如何,那位法医一定知道尸体的来源,那具印着马头形胎记的尸体应该不难辨认。
他仔细查看了“停尸房”的展览场地份无穷无尽的列表。尽管此类展览起初引起了巨大争议并被某些国家禁止,但近年来诸多博物馆和美术馆竟然竞相抢购这位艺术家的作品:纽约的杰克·沙恩曼画廊、阿姆斯特丹的马歇尔摄影博物馆、那不勒斯的阿方索·阿蒂亚科画廊……成千上万的观众痴迷于阿贝热尔的作品。
保罗的目光突然锁定在巴黎的“东京宫”,尤其是那个日期:2020年10月19日至12月19日。“停尸房”系列展览竟然将在这座著名的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两个月。
保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意外收获——或许在那里可以验证胎记照片是否来自阿贝热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就会得到一个法医的名字。他又打开一灌啤酒,以示庆祝。接下来的任务已经一目了然,但随之而来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许这条路的尽头只有更多的痛苦和荒凉。
他再次试图联系加百列,依然没有成功。凌晨1点,他留下了一条语音信息:
我在贝尔克的海王星酒店。尽快给我回电话,哪怕是凌晨3点。你的沉默已经开始让我担心。
67
昏昏沉沉,加百列的身体仿佛正被一匹疾驰的马猛踢。
他想睁开眼睛,但只有右边的眼皮听话,另一边则紧紧地黏在充血的视网膜上。
疼痛之后,他开始辨别一种气味。喉咙像是遭到了腐蚀,每次呼吸都仿佛被火焰喷射器点燃,肺里的最后一个肺泡似乎也被灼伤了。
幻象终于出现——如此的不真实和恐怖——那只能来自噩梦的最深处。透过对面的有机玻璃圆柱体表面,他似乎看到了一些闪光的碎肉,正紧扒着一块骨头,仿佛附着在岩石表面的海藻;成千上万的小气泡像一只只贪婪的小螃蟹,不断吞噬着肌腱、钙质、脂肪、角蛋白……一张脸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然后是头骨,然后是躯体。冰冷的仓库里仿佛升腾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一具尸体正被高速溶解……正常的右眼球开始在眼窝里打转,加百列发现自己是站立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身上缠着一根铁链——稍微一动,生铁就会深深嵌入皮肉。他试着动了动双手,手腕被一对管夹扣住了,另一端连接着一条环链。他的身体可以自由地前后摆动,但终会被铁链送回起点。
一个木偶。
有机玻璃圆柱体中的液体渐渐变成了深棕色。左侧一个黑色大桶敞着口,桶盖被放在地上;另一个黑色空桶悬浮在空中,被困在液压钳口中间。电动叉车影影绰绰地立在偌大的仓库中央,黑暗中闪着两盏小车灯,将微弱的光束投射向这恐怖的一幕。
外面,大雨倾盆,墙壁微微颤着。加百列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这里多久。突然,金属的刮擦声让他惊醒,头顶似乎有凉风吹过。他抬起头,发现那具失去左乳的女尸被绑住了双脚,大头冲下,腰间缠着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被几层厚厚的透明胶带固定住,女尸垂下的手臂来回摆动着——来自正平行移动的滑轮。天花板上的绞盘正沿着钢梁的轨道慢慢滑行。
直到这时,加百列才发现隐藏在叉车前灯后面的人影,正在操纵控制杆,紧贴在脸上的防毒面具在黑暗里反着刺眼的光。那个人朝加百列扔过来一个黑色的立方体,弹跳着落在加百列的脚边——GPS追踪器。
“小心点,”一个带有俄罗斯口音的声音响起,“当初我把第二个追踪器藏在你的车底下,就是为了防止第一个被发现……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调查者,我当初真该和旺达一起在旅馆房间砸爆你的头。”
“我女儿在哪里?”
加百列艰难地开口。左脸一定肿得很厉害,但他并不觉得痛苦。恐惧使他麻木。
“旺达那家伙已经和组织断交了三年。她渐渐安分下来,但从没逃脱过我监视的眼睛。我对出现在她周围的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你是其中一个,我暗中跟踪过你,调查后发现你竟然在刻意伪装自己。而当我发现你带她回到萨加斯时,一切都显而易见了,你是她们其中一位的父亲。”
“她们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付钱给我,这是我的工作。”男人专注于手头上的事。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双筒面具,手上戴着一副黄色长手套,身上穿着蓝色大褂,仿佛一只可怖的大蚂蚁。空中的裸尸来回摇晃着,就像一个不可思议的钟摆。
“苛性钠会把你的肉体变成肥皂,但对骨骼不起作用。氢氟酸就强大得多了,它喜欢钙,足以消除一切痕迹。大桶里的储量还相当充足,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时间还长……”
说完,他像操作抓娃娃机一般把尸体引向圆柱体上方,升腾的酸雾毒害着大气。他在耐心等待尸体停止摇摆。
“我刚刚从你家回来,拿走了那幅画。赫梅利尼克死后,旺达不得不想方设法找回那些画,我们可不想让那些东西拖后腿。太敏感了,你明白吗?但那个该死的古董店主竟然在我们之前把画带走了,你又找到了他……是我们搞砸了一切,所以现在必须扫尾。”
他推动控制杆。那团白色的肉体平稳地下降至圆柱体中:手臂,头骨,然后是整个躯体,在嘶嘶声中慢慢下沉,就像一罐晃动后的苏打水被突然打开。“小螃蟹”迅速蔓延至皮肤的每一平方毫米,开始它们可怕的工作。加百列差点吐出来:那团有机物质就这样渐渐在眼前融化,肉体已经变成奇形怪状的脂肪球。
“赫梅利尼克的死丝毫没有影响这座仓库的运行,他甚至把钥匙留给了我。那家伙太讨人喜欢了……要知道,这里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清理站,看……”
被完全浸泡后不到两分钟,绑住尸体双脚的绳子就只剩下了一小截。加百列剧烈地咳嗽着,呕出一口胆汁。他刚想睁开眼睛,下巴就受到了攻击。面具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对方的个子并不高,但像一头发疯的野兽,金色短发整齐地向后梳着,仿佛顶着一只八爪章鱼,蔓延的蜘蛛网文身咬掉了脖颈的一部分,左脸颊上残留着新鲜的疤痕,可能来自死在岸边的旺达。
“你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混蛋,当我发现你再次出现在北方时,你知道吗?我不得不中断我所有的工作。尽管旺达的尸体上到处都是你的精液,你居然还是设法逃脱了警察的追捕,就像一头该死的灰熊,顽抗到底。”
又一记凶猛的耳光。加百列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一口碎在对方的脸上。面具男人用手背擦了擦,缓慢地露出鲨鱼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