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两度(出书版)》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译者:萨姆斯【完结】 > 《两度》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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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兰克·蒂利耶/译者:萨姆斯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34

“你的女儿,被我扔到车上时,表现得还不错。在把她交给收件人之前,我玩了她一下。”

“我会杀了你!”

“杀了我?还是把你浸入酸液后再吹牛吧。我会从你的头顶开始,把你固定在铁钩上,一点点浸入酸液,直到看到你的头骨内部。我会再把你吊起来,一遍遍地将你浸入、吊起,直到你的整个头骨被腐蚀殆尽。你想象过被强酸咬伤大脑的感觉吗?哦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说着他从大褂口袋里掏出加百列的手机,开始播放保罗的语音留言。

我在贝尔克的海王星酒店。尽快给我回电话,哪怕是凌晨3点。你的沉默已经开始让我担心。

“海王星酒店……啊,等处理完你之后,我就去杀了你的同事。接下来就是你的老母亲,我会把一壶滚烫的开水直接倒在她的脸上,然后打断她的手骨和脚骨……”

加百列想扑向他,但男人像斗牛士一样躲开了。他收起手机,向仓库角落走去,声音迷失在黑暗中。

加百列剧烈地挣扎,想要挣脱锁链,但他被勒得太紧了。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强酸吞噬一具尸体需要大约十个小时,直到消化掉最后一克肉。每人三百升强酸是最理想的剂量,请相信我的经验。那个圆柱体的总容量是一千升,但这里只有两个大桶。不过别担心,我还有很多工具把你变成稀粥。”

当面具男人再次出现时,手里多了两个空的手提油桶。他把它们放在大桶旁边。

“在法国,这被称为‘无尸体谋杀’,没有尸体,就没有受害者,他们变成了……(他在空中挥挥手)一缕空气……”

然后,他在加百列面前停下来,挥舞着一把手枪。加百列认出那是老式的“马卡洛夫”。俄罗斯武器。

“一把好枪,不是吗?无处追踪,无迹可寻,哦对了……还有假车牌,我的后备箱里多的是。我没有证件,没有手机。一个陌生人,一个幽灵。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能追查到我。如果有人过于好奇的话——砰!放松点,朋友,祝你好运。”

男人往返几次,最后把数十个手提油桶堆放在一起。

“酸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不会腐蚀塑料。一具尸体总共需要六个手提油桶的溶液。打开水龙头,用强酸将它们一个个灌满,然后洒向大自然的角角落落:下水道、河流,甚至厕所。这就是你的结局。你会成为一堆垃圾,像该死的肥料一样长眠于地下。”

加百列一阵头晕,还好有铁链的束缚才没有倒下。他想象着朱莉、玛蒂尔德和其他许多人,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被这个疯子彻底地从地球上抹去。

“反正你迟早会杀了我,不妨说说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俄罗斯人没有理会,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在加百列和圆柱体之间降下绞盘钩,然后找来一根新绳子。

“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真的没对她做什么,”他眯起眼睛盯着有毒的酸雾,“我只是一个使者。你的女儿,只是我送给收件人的特殊包裏,其余的就只能交给别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们的秘密,明白吗?但我想,她可能没多久就死了。”

“混蛋。”

男人露出大大的笑容,解下仍挂在绞盘上的绳子碎片,扔进不透明的圆柱体。接着,他在新绳子的末端熟练地打了个水手结,既快速又专心。加百列必须找到出路:他不想死。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但他看不到任何逃生的可能,如果还算有一点点希望的话,那就是在把他挂上绞盘扔进圆柱体之前,刽子手不得不先松开他的手腕,所以在某个时刻,对方将不得不打开连接环链的管夹。

“刚才消失的那两具尸体是谁?”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闭上嘴。”

男人又对加百列一阵拳打脚踢,把他打得半死,然后抓住他的双腿,抬到臀部高度,将他的双脚绑在绞盘上。接着,男人推动控制杆,绞盘开始上升。头冲下的囚犯渐渐升起一米高,双臂后仰,肩膀几乎脱臼,被悬荡在环链和绞盘之间。加百列疼得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必须耐心等待:一旦刽子手用钳子割开管夹,他便毫不犹豫。

终于来了,就在手被松开的那一刹那,加百列仿佛一条出水的鳟鱼,扭过身体,一把抓住俄罗斯人的面具,将对方的脸拽向自己,用力扯住对方的面具下颌带,拳头向途经的第一块肌肉组织俯冲下去。接着,加百列撕下了对方的一只耳朵,把坚挺的下颌带使劲勒进刽子手的皮肤、准确地定位在喉结上方,用力勒住对方的气管。

面具男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下颌带,脸憋得紫红,呻吟着前后踉跄,身体撞上了圆柱体。他用尽全力地想要抓住加百列的头,力量丝毫不见减弱。

很难说这种对峙持续了多久,肯定是数不清的分钟,当加百列意识到那头受伤的水牛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时,自己也几乎瘫软下去。水牛还在试图抵抗,但在加百列的重压下只剩下缓慢地扭动身子。俄罗斯人晃晃头,想试着从下颌带里挣脱出来,但两只胳膊突然垂了下去,双腿一软,倒向地面,身体卡在一直不肯放手的加百列的胸前。

加百列终于放开下颌带,男人的眼珠已经鼓出眼窝——仿佛两口鲜红的血井,下颌反射性地松垮下去,切断的舌头被一根细细的线吊着。

加百列双脚悬空,试着慢慢降低身体,让脖子和肩膀先着地,然后用双手撑住地面,调整呼吸,吐出一口血肉的混合物。一分钟后,他终于跌倒在地面上,解开了脚上的绳子。

加百列强忍疼痛,站起身,心脏似乎正在嗓子眼里收缩。

刽子手一直瞪着他,脸上盖着恐怖的面具。他开始搜他的身。这个男人没有撒谎:没有银行卡,没有收据,没有停车罚单,甚至没有一张纸。

加百列拿回自己的手机,转过身,双手压在额头上,肺部在剧烈地灼烧。他杀了人,当然是正当防卫,但此刻躺在他脚边的尸体上布满了他的指纹和DNA。

他紧紧地盯着俄罗斯人。

“我不会为你坐牢的。轮到你了,垃圾。”

他用绳子绑住俄罗斯人的双脚,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俄罗斯人留在加百列手机里的唯一痕迹,外加那两具被溶解的女尸。接着,他试着操纵控制杆,很快就掌握了窍门。他先用钩子抬起尸体,然后将尸体移向合适的位置。

最后一个短促的推杆动作,他把俄罗斯人扔进了圆柱体。

“为了朱莉。你这个混蛋。”

“小螃蟹”立即开始工作。加百列的虹膜上反射着复仇的光芒,而刽子手的虹膜则渐渐消失在棕色的泡沫中,直到留下两个大洞。加百列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喘着粗气。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找来一块抹布,擦拭了控制杆,然后把管夹和GPS追踪器统统扔进圆柱体,打开水龙头,排出强酸。“小螃蟹”渐渐爬上地面,在冰冷的混凝土上跳着舞。按照这种速度,圆柱体数天后就会清空里面的一切——足以消化掉俄罗斯人——而那些不断溢出的“糖蜜”所形成的巨大湖泊足以让任何现场取证变成不可能。加百列想象着出现在这里的警察的表情——他们迟早会来的,一个月后、一年后……

他终于来到了外面,雨依然扫射着建筑物的墙壁,雨滴在水坑里飞溅。他浑身湿透,一瘸一拐地找回那把坏掉的挂锁,然后跑向停在格栅门附近的俄罗斯人的货车,拍下假车牌。为了不留下任何指纹,他没有碰过任何东西,直到冲回自己的奔驰车。

肺一直在奇怪地嘶嘶作响,一定是被酸雾灼伤了。加百列放下车窗,他急需晾干皮肤,让新鲜空气输入气管。后视镜里映出一个可怕的镜像:整个左脸已经浮肿发紫。

五分钟后,加百列再次回到那条穿过田野的小路,把挂锁扔进路边的水沟,踩紧油门。必须尽快逃走,必须不惜一切地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国家。他拨通保罗的手机,后者几乎立刻接起电话。

“该死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听着,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赫梅利尼克,绝不能把我的短信内容告诉任何人。”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明天再说吧。”

“不,你必须立刻删除那条信息,不再有赫梅利尼克,不再有比利时。现在……出了点问题。绑架朱莉的那个人,也就是开着灰色福特车的绑匪……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绑匪?他死?你是说……?”

“是的,此刻,他正在强酸中溶解。”

68

保罗屏住呼吸,跋拉着印有酒店logo的海绵拖鞋,把加百列带进大堂。将近凌晨4点,海鸥凄凉的叫声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天空刮起了西风。

“上帝啊……”

眼前的这位前队友已经几乎直不起身,一只手紧抓着夹克领子,浑身颤抖。整整三个小时的车程,加百列好几次差点昏过去,左耳和太阳穴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手肘下夹着从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那里抢来的画。

保罗默默地把他带进浴室,帮他脱下套头衫和鞋子,拿出一件浴袍,打开了热水龙头。站在水流下的加百列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呻吟。他抬起头,迎向花洒,水打在脸上有些疼,但他还是张开发炎的下颌,想让水冲走喉咙深处的血腥和酸味。他还在,他还活着。地狱的幸存者。

他尽可能轻地用肥皂擦拭着身体,注意到了一个五十五岁男人的灰白色胸毛、关节粗大的手肘和淤青的双手。他太用力了,紧紧勒住俄罗斯人的下颌带,以至于弄伤了自己的手掌。为了朱莉,他想,一切都是为了她。

他钻进浴袍。保罗正在外面等他,手里拿着那幅画,看到他后,忍不住上前查看他太阳穴上的血肿和肿胀的眼皮。

“一个被击倒的拳击手?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没事的,这次应该没骨折。还是尽量别去医院了,免得引起注意。”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保罗在床边坐下。

加百列也坐下来,皱着眉,浑身酸痛。他从几个月前的故事开始讲起:发现灰色福特车后,他一直在伊克塞尔附近调查,那幅画将他引向了画家亨利·赫梅利尼克,又名阿韦尔·盖卡,一位富有的化学实业家,死于心脏病。最后,他说到了将他引向旺达的寡妇西蒙娜。

“我找到了旺达,但她已经退出了黑手党,于是我计划进入她的生活,以寻找机会搜查她家或相关资料,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也许这就是我决定把她带回萨加斯的原因——唤起她的记忆,逼迫她说出绑架后的一切。但我们一定发生崩溃,失去了记忆。”

加百列用食指尖抚摸着自己肿胀的眼睛。

“从一开始,那个俄罗斯人就盯上了我,第二个追踪器被藏在我的车底下。当他发现我回到北方时,便一直追踪我,打算彻底干掉我。”

保罗轻轻摇头,震惊于两个追踪器的存在,而他的属下竟然没有发现。

“昨晩,我终于找到了我去年八月买下那幅画的古董店,再次去了盖卡遗孀的家。相比第一次拜访,我这次掌握了一个新线索。盖卡似乎很喜欢把那些可怕的画送给和他一样富有的朋友。于是我去拜访了其中一位,七十五岁的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你手里的这幅肖像画就挂在他的书房。但他声称对画里的模特一无所知,也许他说的是真话,也可能在撒谎,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画中的年轻人也失踪了,和朱莉一样,和玛蒂尔德一样,可能还有其他人。盖卡这次同样在颜料里掺了血。”

两人重新看向那幅画,保罗莫名地感到很不安。这个孩子是谁?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里失踪的?他转过头,看着加百列。

“说说俄罗斯人吧。”

“好。我在盖卡的画室里发现了一块旧铁板,上面刻着‘索德宾’。这让我把它和朱莉的日记本建立起了联系。你还记得吗?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曾在一份列表上写过这个词,让尸体消失的方法。”

“是的,我记得。”

“索德宾是一家存放超危险化学品的旧仓库,我去那里调查时,俄罗斯人从天而降。你看……”

加百列打开手机相册——俄罗斯人断掉的舌头、鼓出的眼球。保罗皱皱鼻子。加百列继续展示了被强酸溶解的肉体,最后是尸袋中的两具尸体。

“我赶到那里时,这两具尸体已经躺在仓库的角落里,毛发全部被剃光,包括头骨,应该是被装进尸袋前剃的,我也不确定,而且一直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那家伙正是利用废弃仓库中的上千桶强酸处理掉了尸体。显然,盖卡生前为他提供了进入仓库和获取强酸的通道,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他们一直在圆柱体里溶解尸体。”

保罗试图把拼图碎片放到正确的位置,但无济于事——两具福尔马林尸体又是谁?也是被绑架的人吗?

“这个变态后来竟然还去了我家,取走了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并当着我的面把它扔进了强酸。他差点杀了我,我别无选择,只能把他扔进圆柱体。”

保罗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双手压在额头上,努力克制住尖叫的冲动,直到渐渐平复下来。

“留下一个被警方追踪的风险吗?”

“没错,警察可能会发现那里,但那可不是一时就能查明白的,除了假车牌的货车和装满肮脏液体的圆柱体,那里连一个人类细胞都找不到。那些被溶解的尸体……我以前也没见过……就像被水溶解的阿司匹林药片……”

加百列陷入沉思。如果自己没有在最后的仓库搏斗中占据上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此刻可能正被悬挂在圆柱体上方,被化学物质剥去了一半头皮。

“警察或许会找到寡妇西蒙娜,问出关于索德宾的事。最坏的可能就是她记得我的来访,然后警察会来找我。但我完全可以说我从没去过索德宾,我们今晚的谈话也不存在,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必担心你的未来。”

“不必担心……好吧,你现在对宪兵队的一名军官说你用强酸溶解了一个活人,然后劝我没有理由去担心?”

保罗就像深陷一场无法自拔的噩梦。从第一次撒谎的那一刻起,为了避开严格的司法制度,他就已经把脚踩在了危险的齿轮上。加百列知道这一点。从现在开始,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尽量保持冷静。

“好吧,让我们来梳理一下,”保罗喃喃地说,“现在已经不能让比利时警察掺和进来了,太冒险了,那意味着我将不得不向宪兵队正式报告你杀了人或你曾经出现在国境之外。所以没有盖卡,没有索德宾.没有俄罗斯人,什么都没有。”

加百列机械地点点头。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我们可以说旺达的手机号码来自你公寓的一张纸,那样我就有理由要求手机运营商确认她的身份。至于这幅画……有没有可能被主人举报?”

“那他只会自找麻烦,保持沉默是他最好的选择,因为除了抢画,他对我一无所知。”

“所以这幅画不应该存在……也就意味着没有提取DNA的可能,也就彻底没有希望找出画中的这个人。幸运的是,我还没有和宪兵队提起过它,否则我该怎么解释画的消失呢?该死的,加百列,你真是麻烦透了,你明白吗?”

加百列没有理会前同事的埋怨,转头拿起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可他立刻就后悔了,俄罗斯人的拳头一定击中了他的牙床。

“凯莱布那边怎么样?”

保罗定了定神,开始讲述自己这边的进展:作家收到的恐吓信,作家的迷宫别墅,大卫·埃斯基梅特偷走了手稿的最后几页,变态相册中的照片,最后就是那些照片的来源……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目前正在巴黎办摄影展。如果方向没错的话,我应该会追踪到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尸体并确定涉案人员的身份。但我做这些都是合法的,所以并不想让你出现在这条轨迹里,明白吗?”

“那你打算怎么和法官解释那个胎记?是我去找洛梅尔的,是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

“当然可以说是你发现的,因为你虽然失忆了,但心里还有一个‘玛蒂尔德·洛梅尔’。我给你看过大卫的相册,去你公寓取资料时,你偶然看到了那个胎记……”

“天衣无缝。”

“明天一早,或者更确切地说,再过几个小时,你必须回到你的公寓,去医院看病,然后彻底删除手机里的照片。你该安静一下了,加百列,否则你会死在路上,最好的结果是筋疲力尽,最坏的则是被子弹打爆头。”

加百列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于是点点头。

“凯莱布的家里……有朱莉的痕迹吗?”

保罗严肃地看着他——纸终究包不住火:“小说家很可能……把朱莉囚禁在了那里。”

加百列像是没有听见,弓着背,抱着肩膀,唇角微微发抖;但这些细节足以证明他仍然高度紧张且无比清醒。

“回去之前,我想去看看那个房间……”说完他低下头,又猛地抬起头,红红的眼睛里充满疑惑。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对作家儿子表现出任何出离的愤怒或说出任何攻击性的语言,只是沉默。今夜,他已经没有力气战斗了。

“不让比利时警方介入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停止调查,”他喃喃地说,“俄罗斯人一定是为某个人效命,背后还有主谋,保罗,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保罗拉过椅子,在加百列对面坐下。

“俄罗斯人那里还有什么线索吗?”

加百列摸摸浮肿的眼皮,眼球下方仿佛藏着一个弹簧。

“没什么了。显然,他只负责绑架,起初由旺达协助,后来很可能是独行侠。他的另一个工作是……把尸体浸入索德宾仓库的强酸。盖卡知道这件事。”

“凯莱布显然也知道,而且早在2007年就知道了。这么说这两个人彼此非常熟识,都知道尸体被运往仓库意味着什么……但如果是凯莱布把朱莉囚禁在家里,为什么画她的人是盖卡?”

“两个人在分享恐惧,然后各自行动。这些家伙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异类,思考方式与常人不同,我们根本猜不出他们的动机。”

一阵沉默,同谋犯罪吗?保罗挥了挥手,像是试图抓住某个困在意识里的念头。最后,他按住太阳穴。

“毫无头绪,还是睡觉吧,你最好在这里休息几个小时,床垫很宽,还能凑合。”

说完他去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了门把手上,然后去浴室换上浴袍,回到加百列身旁,垂着肩膀坐下。

“一周前我根本无法想象和你这个混蛋同床共枕……现在,我们两个竟然穿着浴袍,就像两个做海水浴的老人。”

69

加百列独自向停在堤坝上的自己的奔驰车走去。巨大的海湾散发着美丽的忧伤,海水已经退却很远,远得几乎看不见。灰色的天空与灰色的大海激烈相撞,两种灰的混合犹如南方的蓝一样强烈刺眼,与狂野古老的蛋壳色沙滩形成了鲜明対比。

加百列停下脚步,凝视着远方的银色地平线。冰冷的海风吹拂着他僵硬的左脸,让大脑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虑。他刚刚参观了那座“疯人院”:没有尽头的走廊,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精神错乱的本色,以及那个可能囚禁过朱莉的秘密房间。

他直视着作家儿子沮丧的目光,内心却似乎无力发起任何攻击:殴打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造成更多麻烦。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两辆警车,径直向灯塔走去。保罗正等待司法程序的启动,北方的同事们会调查并搜索那座迷宫,用若干设备探测别墅周围,寻找一具或多具尸体。这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但加百列知道,他们挖不出朱莉。她很久之前就不在这里了。

真正的线索只在保罗手里:那张胎记照片。但愿它真的来自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相机。加百列强忍住立刻冲向巴黎东京宫的冲动——保罗已经为他承担了太多风险,也答应他会随时通报进展。一旦从阿贝热尔那里获得线索,哪怕最细微的,保罗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凝视着大海,尽量不去惊扰在沙滩上蜷成一团小毛球的鹬。他永远不知道朱莉在这里经历过什么。她等了多久?等着他来救她?可他一直没有出现,他没能救出她。

更遗憾的是,此刻他只能乖乖回到里尔的瓦泽姆区,回到他的公寓。俄罗斯人这次小心翼翼地为他关好了门,没有破坏任何东西。

加百列联系了一位锁匠,后者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看到加百列脸上的伤痕,他默默地干了活儿、拿了钱,然后旋风般地消失了。加百列吞下两粒止痛药,在脸颊和太阳穴处力按压着眉骨,剧烈的刺痛提醒他自己居然还活着——多么美好的劫后余生啊。他重重地倒在床上,身体仿佛一下子从过去几天的高度紧张中抽离出来,沉沉地陷入无梦的睡眠。

下午2点左右,他醒了,起身去冰箱里翻找,掏出一袋真空火腿和胡萝卜碎,囫囵地吞了下去。应该尽快去买点吃的,还要尽快打电话通知房东公寓更换了新锁,然后,他会继续查看纸板箱里的档案,捕捉过去的记忆。毫无疑问,他必须去找份工作了,银行账户的余额不会永远是正数。但一个混沌的大脑该如何承担一份工作呢?简历上应该写什么?一名前警察?前调查员?曾任职萨加斯宪兵队,曾住在阿尔比恩的小屋,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他的前半生……

他环顾这个破旧的房间,没有色彩,没有装饰,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个单身男人的完美底片。他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几周感到焦虑:日子要怎么过呢?忙着赶路或躲过暗杀至少可以让他没有时间去反刍。有什么比一个人呆坐在桌旁,面对着一堵墙更糟糕的呢?空气里只有叉子落在盘子上的声音?这也是他从未停止寻找女儿的原因,探索和追求是可以让他活下去的火种。如果没有某个幻想中的目标,他最终会变成玛蒂尔德的母亲。

想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便利贴,上面写着乔西安·洛梅尔的电话号码。他一直无法忘记她的脸,强烈地想给她打个电话。但理由呢?告诉她她的女儿被一个虐待狂扔到尸检台上拍了照?告诉她一个疯子用她女儿的血画了画?

加百列无力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努力回想着自己在那些被遗忘的岁月里是否拥有过爱情。除了旺达,他还认识别的女人吗?

他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拿起手机,迫切地希望保罗能发条消息过来:他到巴黎了吗?能找到那个摄影家吗?能知道法医的名字吗?加百列愤怒于自己只能回到这里,一无是处,而保罗却在战斗。他在房间里踱着步。不行,得让自己忙起来,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互联网浏览器。即使被关在家里,也一样可以尝试着在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和亨利·赫梅利尼克之间建立联系。也许谷歌会帮他找出真相,比如两个人发生交集的方式、地点?

他分别输入“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亨利·赫梅利尼克”和“凯莱布·特拉斯克曼、阿韦尔·盖卡”,均没有任何结果。网上没有任何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也没有同时引用他们名字的文章。在虚拟世界里,他们就像教皇和加拉帕戈斯群岛的乌龟一样毫不相干,不过即使见面,恐怕也见不得光。

单独搜索“阿韦尔·盖卡”,同样什么都没有。这么说来,赫梅利尼克并不是一位常规意义上的画家,他的画作始终保持匿名,且仅以隐秘的方式和非官方渠道传播。这些画是生意场上的最佳礼物,有助于他左右逢源。但加百列觉得“礼物”这个词并不合适,“毒药”可能更好。

他删除了搜索栏里的“阿韦尔·盖卡”,继续输入比利时实业家偶像的名字——卡拉瓦乔,然后开始浏览这位天才画家的生平介绍。原来这位意大利画家年轻时曾在一场争斗中误杀了人,后来被迫逃亡,并在流亡的岁月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加百列立刻对卡拉瓦乔的传记产生了兴趣,他直接略过画家的青春岁月——六岁时父亲去世,十四岁时母亲去世,性格孤僻怪异……天才画家卡拉瓦乔的作品永远光芒万丈且咄咄逼人,其中大多都是将《福音书》中的场景转化为时下的绘画主题。在他笔下,罪犯可以温柔,无辜者可以丑陋。

他只专注于那些消极的、幕后的、暴力且难以言喻的美感和维度,几乎所有作品都令人着迷、不安、震惊……

《朱迪思与霍洛弗内斯》让人不寒而栗:斩首、割喉……鲜血从动脉中喷涌而出……这些画与盖卡的画相隔光年,但加百列似乎看到了二者之间微妙的共通之处,尤其是那幅《美杜莎》,无疑就是比利时人笔下朱莉和玛蒂尔德形象的灵感源泉——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散乱卷曲的头发……

卡拉瓦乔生命的最后几年尤其动荡不安,逃往马耳他后,他被指控强奸和鸡奸并被判有罪。后来他成功越狱,成为虔诚忏悔的受害者和那不勒斯难民:他的许多作品都表达了自己想要弥补曾经犯下谋杀罪的悔意。在《手提歌利亚头颅的大卫》中,加百列看到卡拉瓦乔将自己描绘成了“邪恶的化身”,颈部裸露的肌腱、巨大的黑色瞳孔,整个画面散发出一种最为极致的冰冷……毫无疑问,盖卡的画作也弥漫着相似的气息。

据网上某些专家的说法,卡拉瓦乔通常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描绘了最卑鄙的恐怖感,甚至暗自希望在那些前来欣赏他作品的参观者眼中看到痛苦和厌恶,以衡量自己作品所传递的力量。阿韦尔·盖卡是在模仿他吗?向朋友展示被诅咒的脸?当那些人看到画时,他是否也在仔细观察对方瞳孔中闪过的惊愕?当他心里想着“你并不知道你看到的怪物真实存在”时,他是否也体验到了一种极度变态的快感?

加百列喝了一口水,陷入沉思,他似乎感觉到凯莱布和盖卡之间有某种深层次的联系:类似一种直线联系,超越单纯的肉体相遇,更像一种无形的精神纽带。正如保罗所说,这两个人是异类,各自完成进化,以某些禁忌作为写作和绘画的主题,他们是孤僻的生物,身体里住着恶魔。

他打开手机相册。保罗是对的,那些照片必须被删除。他盯着俄罗斯人,回想起自己曾在仓库尽头与这个恶魔战斗,被捆绑,被殴打,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开始发抖——必须冷静下来。

加百列重新盯着那个刽子手。阿韦尔·盖卡多年来一直为他提供处理尸体的场地和强酸,凯莱布也知道这一点,那个主谋肯定也一样:因为有人付钱给我,这是我的工作。这是俄罗斯人说的。那么,在两个人都已经去世的今天,又是谁在操纵这台万恶的机器呢?是哪个魔鬼在继续付钱给一个黑手党成员?两具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女尸又是谁?她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被杀害?

加百列翻看着尸体照片。强烈的闪光灯下,她们的脸像被涂了一层脂肪蜡,与黑色的尸袋形成可怕的对比。两个女人……大约四五十岁……不过也很难讲,皮肤看起来像塑料一样。他滑动屏幕,浏览着不同角度的照片。

突然,他锁定在其中一张:拉链边缘处露出了一小块皮肤,应该是在左臀的位置,皮肤表面好像印着什么字。加百列立刻放大图像:像是一枚印章,印着几个字母,周围框着一个黑色边框,其中一部分被挡住了,框里面写着:

Medyczny

stoku:K417

他想到斯拉夫语。这具女尸身上竟然被盖了章?被检疫的动物吗?指尖处传来一阵刺痛。加百列继续滑动屏幕,仔细盯着另一具尸体的照片:一张臀部特写。很幸运,这一次他把尸袋拉开得更大,拉链被完全分开了,边框和文字完整地显露出来:

Uniwersytet Medyczny

w Bialymstoku:K442

他的心脏在狂跳,他冲回到笔记本前,把文字输入翻译栏,语言立即被识别:波兰语。

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K442

加百列大脑里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各种微妙的思绪接连跳了出来:有盖章和编号的尸体、大学、福尔马林——毫无疑问,这些尸体来白某个大学的实验室,被浸泡在防腐剂中,以便学生学习和实践。

二十年前,加百列曾因一起校园欺凌案造访过某个学校的实验室,他依然记得那些被浸泡在水族箱里的头顿,透明深水池里被割开的肢体,以及陈列在数十张解剖台上的胳膊和大腿。那些残肢就像普通包裹一样被老师不动声色地分发给学生.在那里,盖章和编号只是为了让尸体更具识别度且更易溯源。

然而,从波兰偷走用于科学实验的尸体,然后运到比利时被强酸溶解,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似乎有点说不通。加百列彻底迷路了,只能继续在网上搜索。

比亚韦斯托克:一座拥有三十万名居民的波兰东部城市,距离白俄罗斯边境仅几公里。

波兰……

另一条轨迹:波兰喀尔巴阡山省,毕斯兹扎迪山区,亨利·赫梅利尼克在那里拥有一座小木屋,南距比亚韦斯托克五百公里,紧邻斯洛伐克和乌克兰。据那位遗孀说,赫梅利尼克每年都会去那里猎狼。

这不可能是巧合。加百列紧盯着地图,喀尔巴阡山省中部、小木屋……波兰领土仿佛磁铁一般吸引着他的目光。他想起了冲破天花板的巨大树根,想起了那幅画:树……赫梅利尼克庄园的巨幅自画像,主人颐指气使的神态……那是一种表达吗?就像那些脸:你并不知道你看到的怪物真实存在,那眼神中隐藏了什么?小木屋里隐藏了什么?赫梅利尼克就是在那里画下朱莉的吗?

加百列急忙翻找夹克口袋,找到了西蒙娜·赫梅利尼克的电话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这个电话很可能意味着再次引起警方的注意。但他没有退路。

“嘟嘟”两声之后,有人接起了电话。西蒙娜说那座小木屋仍然属于她,自从丈夫去世后,就再没有人踏足过那里。她问他为什么对它感兴趣,他解释说自己一直在寻找线索:她丈夫可能就是在那里画那些画的?或者画曾被保存在那里?他甚至打算去波兰进一步调查。

西蒙娜对此毫不介意,但她并不知道小屋的钥匙在哪里,也从未拥有过它。不过,加百列还是说服她把小屋地址给了他,并保证自己绝不会破坏小屋的任何设施。他曾经是一名警察,他知道该怎么做,在一再向对方保证日后会将真相和盘托出后,加百列终于挂断了电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行匆匆写下的地址。火花闪过他的视网膜:狩猎行动再次开始。

他在网上查了一下:直飞波兰只需两个小时,就像去其他欧洲国家一样,一张身份证就足够了。他迅速点开一个机票预订网站:里尔-克拉科夫航班,在售,下午6点5分起飞,最优惠价。他脑海中的那个计划相当明确:落地后租辆车从克拉科夫前往毕斯兹扎迪山区,然后向比亚韦斯托克进发。

还剩下不到三个小时,里尔-莱斯坎机场在十公里之外。

还来得及。

70

追捕一张照片,就像追捕一个嫌疑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

保罗知道,一旦重新调查胎记照片的来源,真相就会逐渐浮出水面。就像在一条无尽的隧道里跋涉了数小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一片日光在脸上炸开。

手机响了,是马丁尼。

“我从手机运营商那里查到了旺达·格什维茨的身份,”副手开门见山地说道,“她的真名是拉达·博伊科夫,现年三十五岁,三年前住进了紧邻法国边境的比利时边陲小镇哈鲁因的一栋公寓楼,距离里尔三十二公里……”

保罗的汽车堵在了前往巴黎的西环路上,还不到下午4点,交通已经拥堵不堪。他调大蓝牙扬声器的音量。

“证件没有问题,没有犯罪记录,档案中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目前我们对她的真实身份知之甚少,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最近几天一直有个号码试图联系她:哈鲁因一家啤酒餐馆的老板雷米·巴托,我找到了他。拉达·博伊科夫自从在哈鲁因安顿下来后,就一直在他的餐馆做服务员,最近突然失去了联系,他很担心。”

“干得漂亮。”保罗回答道。由于车速太慢,他索性刹了车。

“巴托还提到了加百列。据他说,从八月底开始,加百列几乎每天都来餐馆吃午饭,主动和拉达搭讪,有说有笑,有几次他还看到加百列开车来接她下班。这就是故事的开始,他们两个……”

和加百列的说法一致:拉达牵涉失踪案,于是他追踪到边境小镇,迷路了,多亏寡妇西蒙娜提供的电话号码,他才找到她,然后暗中观察,开始和她调情,把她带回里尔的公寓。

其余的,保罗都知道了。

保罗向副手转达了针对凯莱布别墅的司法程序已经正式启动:当地警方已获悉并将全权负责调查。然后,他迅速挂掉了电话,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汽车和摩托车堵塞了道路,各种喇叭不断地尖叫。半小时后,他终于驶出太子港出口,开始沿布格大道和哥白尼街行驶。五分钟后,他把车停在克莱伯·特罗卡德罗公园停车场,总算可以松口气了。最后一小时的车程对于他这头很少出山的熊来说真是比登天还难。

东京宫的建筑总能让人想起宏伟的希腊神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华丽地矗立在宽阔的大道中间,东翼是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西翼是当代艺术中心,两旁林立着苍翠的树木和奥斯曼式建筑。保罗注视着背景里的埃菲尔铁塔自己至少二十年没来了——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像只跛脚鸭一样爬上东京宫的台阶。他特意换上了便服,甚至购买了门票——只为一场名为“停尸房”的主题展览。他只是一位普通的参观者,瞬间被淹没在了人流中。

在箭头的指引下,他一路穿过宫殿的各种非结构构件。众所周知,东京宫是有生命的,艺术家们每天都在塑造它,在墙上涂涂画画,在走廊和地板上挖洞——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充满生机与活力。

走下一小段楼梯,穿过一扇门——门口站着一位保安正在检票——再经过一家私人影院,保罗终于踏上一条两旁挂满黑白照片的黑暗走廊。在几个穿着夹克的人的裹挟下,他撞进第一个房间,却在刹那间被一种不安的情绪冲遍全身——无比精准的复制和还原:白色油毡地板,低矮窒息的天花板,封闭的丧葬方格展室,每排六间,排成三排……甚至就连温度也被故意降到了10°以下。保罗不得不承认这种沉浸式展览效果的魅力。

墙上的画框里详述了艺术家的生平和影响力,包括“停尸房”的起源。一个按钮可以触发一段音频指南,保罗按了下去,低沉单调的声音立刻侵入耳膜。

他一边听,一边走到一组展示抽屉前,随机拉开其中一个,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巨幅照片。他一眼认出那正是大卫相册中的男人,嘴巴压在钢桌上。照片下方有个签名:A.A.,还有一个标题:心脏病,2014年。

他继续拉开其他抽屉,一张张变态的影像争先恐后地从“坟墓”里冒出头:致命坠落,2013年;艾滋病,2011年;窒息,2015年;烧伤,2016年。当滑轨滑轮把第十个抽屉的照片送到保罗眼前时,他僵住了。

不明死亡,2013年。大腿部位特写,马头状胎记,终于找到了。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镜头前果然出现过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尸体。

左侧气闸室传来一声怒吼,接着从里面气势汹汹地走出五个人,他们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保罗,然后离开了。门被砰地一下关上,寂静再次降临。

保罗探头看了看最后一间丧葬方格,然后向气闸室走去,拉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帘子—— 类似于建筑工地的防水布——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更加阴暗的空间:两张铺着白色瓷砖的解剖台占据了中央位置,上方悬挂着一盏老式灯泡,墙上还铺着瓷砖,甚至还有一扇假窗。保罗不禁想到20世纪40年代的老尸检室,比萨加斯医院的还要糟糕。

后面有一对男女正在讨论挂在墙上的一幅作品。当保罗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时,不禁握紧了口袋里的拳头——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他向艺术家示意想单独聊几句,艺术家点点头,举起一根手指,表示“很快就好”,然后继续讨论;他黑色帽子下探出的一条小辫子正在鹿皮绒罗纹夹克的领子上跳着舞,这不禁让保罗想到了《指环王》中可笑的霍比特人。

保罗耐心地等着。展示柜里精心摆放着各种手术器械,一个个看上去更像是锻造工具:胸骨锯、锤子、钳子……墙上挂着各种解剖部位图——缝合的腹部、烧焦的面部、刺穿的皮肤——一个个跳着可怕的舞蹈。保罗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死亡,但此刻依然无法想象那些观众会如何面对这些冰冷的“化身”:受伤、烧死、窒息……

其中一张照片是在一张钢桌旁拍摄的:镜头从一具尸体的脚趾出发,背景是法医沿耻骨至锁骨埋下的一条长而不规则的缝合线,从清晰到模糊。保罗实在搞不懂来这里欣赏这种恐怖画面的观众是什么动机:他们能在别人的惨死中得到什么?为什么会在尸体前狂喜?

他在人口右侧的一只“大眼睛”前停了下来: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巨幅照片,正方形,边长至少一米。通过光反射,可以看到虹膜中央的“黑太阳”上清楚地嵌着一个椭圆形人工照明物,眼皮似乎很沉重,泛青的鼻梁提醒人们“死亡”已经无情地降临。

这似乎是一种异象,足以瞬间刺穿保罗的心脏。虽然只有几分之一秒,且难以捉摸,但他似乎顷刻间穿越进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维度。不是眼神,而是一种存在,超越眼睛本身的存在。

他凑了过去:中毒,2017年。此刻,那只死亡之眼仿佛一口巨大的黑井。

“你注意到那盏无影灯了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是一扇窗,代表生命逐渐消逝,最终让位于死亡。就是它吸引了你的注意吧?将你与中毒者联系在一起,在这个充满魔力且令人深思的时刻?”

保罗僵在原地。这张照片为什么令他如此不安?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正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散乱的眉毛像砍伐过的森林,丰满的嘴唇像两个叠起来的轮胎。

“中毒的原因是什么?”

艺术家似乎很讶异于这个问题,以某种坚定的神态审视着对话者那张炽热、锐利且极度不安的脸。他往前走了两步。

旁边的照片上是两只胖乎乎的婴儿脚,其中一只脚上系着蓝丝带——脑膜炎,2011年。阿贝热尔沉默了许久,似乎对这幅作品充满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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