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为《肮脏的死》,它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有什么比婴儿之死更不公平和残忍呢?这个镜头总让我感到强烈的不适,但我并不是不喜欢它。早在19世纪,死者就常被当作生者一样对待,被穿上衣服,摆出各种姿势,只为拍摄一张全家照,像母亲怀里抱着死去婴儿的画像不是很多吗?包括雨果和普鲁斯特,那些名人临终前都会被拍照、被临摹……”
“中毒的原因是什么?”保罗重复道,一动不动。
艺术家终于来到他身边站定,紧紧地盯着他。“我的联系人并没有向我提供细节。中毒,仅此而已。”
保罗点点头,开始慢慢地踱步。阿贝热尔跟在后面。
“在让它们永恒之前,你知道尸体的来源吗?”
“不完全知道。虽然我的工作有时必须了解背景,以免背离作品本身的意义;但一旦面对尸体,情况总会有些不一样。对于‘停尸房’来说,挑战并不在于知道它们曾经是哪个男人或女人,而是传达一种形式美,在尸体发生变态之前重新转录死者的个性,这才是一种真正的情感所在。为了达到预期效果,我需要在灯光和材料上下足功夫。”
“我们去看看那边的照片吧?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每天下午都在这里。”
两个人走出气闸室。保罗一把拉开10号抽屉,露出大腿上的胎记。阿贝热尔站在抽屉的另一侧,与对话者面对面.
“不明死亡,”他近乎虔诚地说道,“这要追溯到几年前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艺术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保罗的语气。
“你知道这世界上一共有多少种死法吗?一百四十种。其中有些相对高调且易于识别,即使对于新手也是一样:溺水、勒死、吊死、枪杀;而有的则较难判断且需要专业知识:梗死、动脉瘤破裂、肺栓塞……一般来说,即使困难重重,在当今科学手段的辅助下,法医也会设法为死因命名。但‘空白尸检’依然存在,在没有明确结论的情况下,法医仅能采用排除法,即受害者的死因不是A或不是B。没有人知道真相,这位受害者就是这种情况。”
艺术家指了指那个胎记。
“我非常喜欢这幅作品。这或许是一个悖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补偿。我对自己说,即使死因不明,死者仍然可以为人所知。所以,我在没有暴露脸的情况下展示了她的身份,这要感谢她大腿部位这处非常有特点的斑块。与其他胎记不同,这个图案似乎能让人安静下来。对于即将死去的人来说,死亡的未知性可能充满了甜蜜且无痛,而我想把这种平静转录下来。”
保罗再也听不下去他的胡言乱语,直接掏出手机,打开从网上找到的玛蒂尔德的照片。
“是她吗?”
艺术家仔细看了几秒钟,耸了耸肩。
“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很明显,我必须保密。不过我真的不记得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死人和活人的状态也不一样。请想象一下,历时五年多的创作历程,我见过几百具尸体,本次展览仅仅是其中一部分。不过或许可以在同名书《停尸房》里找到更多照片,艺术中心的书店就有售。”
艺术家抬起头,尽力捕捉保罗的目光。
“但你是谁?记者吗?”是
时候了。保罗把警察证推到他鼻子底下。
“宪兵队上尉保罗·拉克鲁瓦,我是来调查几件令人不安的失踪案的。这个女孩名叫玛蒂尔德·洛梅尔,2011年在奥尔良被绑架,左大腿上有一个马头状胎记。”
一对夫妇走了进来。艺术家转过头,把保罗拉进角落。他已经摘下帽子,拿在手里。
“你是说,这个女的……?在失踪两年后出现在了我拍照的解剖台上?”
“完全正确。”
艺术家失神地靠在墙上。保罗注意到他的手指又短又粗,就像十根鸡尾酒香肠。
“把照片给我,我再仔细看看。”
保罗把手机递给他。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盯着屏幕,似乎迷失在了曲折的记忆深处。
“应该是我的联系人从停尸房抽屉里取出尸体,放在了解剖台上。我只记得是个女孩,青春、美丽,令人印象深刻,仿佛一朵田野里枯萎的花,太不幸了……”
保罗的内心仿佛有团熊熊燃烧的大火。
“你刚刚说‘空白尸检’……所以当你看到死者的时候,法医已经在她身上动过刀了?”
“是的,她身上的确有典型的尸检伤痕。”
“就是说已经启动司法调查了?尸体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发现的?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说过了,法医并不会给我细节。请试想一下:我和我的联系人一年也就见两三次面,他冒险允许我在晚上进入停尸房,肯定和我交流得越少越好。我拍完照后他会检查所有照片,确保没有拍下脸。有时他会简单说说死因,有时还会对受害者评价上两三个字,仅此而已。”
保罗迷路了。如果启动过司法调查,就意味着必然存在用于识别DNA的尸检记录,那么结果应该会与基因库中玛蒂尔德·洛梅尔的DNA一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尸体经过解剖并被锁进了停尸房的抽屉,却没有DNA记录?贩卖尸体吗?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掠过。那一刻,冷汗冲遍了全身,他就像电影中被慢动作困住的囚徒,转向那只“大眼睛”,那口足以把他吸入的巨大的黑井,瞳孔缩成小小的椭圆,就像日全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第一次看到它时如此震惊了。
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保罗尽力滑动屏幕。
“还有她……你见过她吗?”这一次,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毫不犹豫。
“是的,我见过。很不幸,是在同一个解剖台上。2017年,我拍下一幅名为《中毒》的不朽作品,主角就是她。但她似乎比照片中年纪大一些,但我敢肯定,就是她。”
保罗瞬间被无情的巨浪吞没,接着被拖入了漩涡、剥夺了氧气。他就这样在东京宫一个阴森森的房间里,突然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朱莉就是“中毒者”。
朱莉死了。
附近传来塑料的沙沙声,那对夫妇还没有离开。保罗冲到他们面前,挥舞着警察证,双腿软绵绵的,怀疑自己随时都会倒下。
“出去。”
参观者没有说话,困惑地转身离开了。保罗回到阿贝热尔面前,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只要还在海浪中翻滚,哪怕被卷起、被吞没、被撞击,他都不会倒下。但必须尽快,一旦潮水退去,他就会被无情地搁浅在海滩上;只有那时,他才会哭出全身的泪水。
艺术家转向那只“大眼睛”,盯着它,仿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两条法令纹就像鲨鱼鳃一般挖开他的脸颊。
“难道……她的尸体也不见了?”
“我需要那位法医的身份。”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双手抱头。“我没有别的选择吗?”
“是的,立刻,马上。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他是谁,所以,请别浪费我的时间。”
艺术家咬紧牙关,盯着那个瞳孔,几秒钟后叹了口气,迎向警察的目光。
“她是女人,在里昂法医研究所工作,名字是科拉莉·弗里奇。”
71
当空客A320航班的起落架撞上克拉科夫约翰·保罗二世机场的停机坪时,熟睡中的加百列一下子醒了。从里尔-莱斯坎起飞后不久,他就睡着了,仿佛不曾经历过这两个小时的飞行。他迷迷糊糊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运动包,迅速打开手机。没有来电。
乘客们纷纷搭乘摆渡车进入机场大厅,加百列顿时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对这个国家的记忆几乎是零——2020年的一切都很惊人:客流、安检——海关人员一再审视着他变老的脸。他用欧元兑换了兹罗提:在阿维斯停车场租了一辆小型汽车——有人建议他开通viaTOLL,这种电子收费系统可以省去用现金支付过路费的麻烦。他钻进驾驶室,打开GPS,输入赫梅利尼克小木屋的地址:纳西涅。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地址,只是一个村名。据西蒙娜说,小木屋就隐匿在DW896公路沿线附近,距离纳西涅村约六公里,届时他会看到一条小路,右转后直插入森林,然后直通向目的地。
据GPS显示,从机场出发到纳西涅村全程不到三百公里,大约四个小时的车程。也就是说,他会在午夜时分到达。接下来也很简单:先找个地方睡觉,第二天一早去查看小屋,然后前往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
当汽车驶上A4高速公路时,加百列依然无法相信自己已经在直觉的带领下降落在了波兰,而这一天的早上,他还在法国北方的海滩上散步。
登机前,他深入研究了毕斯兹扎迪山区和深受阿韦尔·盖卡喜爱的“猎狼”。这种狩猎活动的确存在,且规模庞大。波兰喀尔巴阡山省以众多的狩猎机构而闻名,它们专门负责游客狩猎期间的整个行程。富有的扳机爱好者只需花数千欧元就可以来这里享受极致刺激:一次由政府授权的非凡冒险,满载兽皮和兽骨作为战利品。这种血腥的旅游业使这个国家最贫穷的山区之一得以生存。
阿韦尔·盖卡也是掠食者之一。在冰封的山脉和森林中拥有自己的根据地,就像那些被困住的狼。狼群中的狼。
高速公路挖掘着无尽的乡村,斯柯达的车头灯渐渐沉入夜色。越往东,车流越少。在超过几辆运载坦克的乌克兰或德国重型货车后,汽车离开了沙漠区的三车道,开始在没有任何照明的公路上行驶。当加百列全力以赴冲过第一个水坑时,剧烈的冲撞力差点让车前轴断裂——看来必须更加小心翼翼才行。
周围的景观在平原和森林间不断伸展、压缩,星光熠熠闪烁,一轮下弦月被微妙地镀了一层琥珀色。仪表盘上显示气温为1°;而当汽车冲上一座山丘时,气温降到了零下。
树梢仿佛一双双大手在汽车顶板上方紧紧合拢,喀尔巴阡山脉并不是加百列想象中的巨大的花岗岩世界,而是一片片覆盖着繁茂植被的原始山谷,仿佛一直延伸到无限远,直到乌克兰和斯洛伐克边界。
从那一刻起,加百列再也没看到过一辆车,直至终点。夜色中,他努力辨认着纳西涅村的木屋和煤渣砖房,然后经过一片废弃的侦察营地和一座古老的教堂。再往前走,他注意到一个狼头形状的广告标牌,上面画着一张床和一个向左的箭头:狼馆。狼的旅馆。
加百列把车停在一辆全新的SUV旁边,走进旅馆。他来到前台,感觉自己仿佛正走进一场沉浸式游戏的布景。酒吧台后站着几个穿卡其色夹克和格子裤的男人,手里拿着啤酒,正转过头看他。大堂里弥漫着比悬崖旅馆更蹩脚的气氛,甚至会让人想到布拉姆·斯托克的《德古拉》。旅馆的装修风格足以瞬间把人带进充满怪物的神话故事:一只巨大的毛绒狼雕像“坐”在木制底座上,眦牙咧嘴,看向众人,仿佛一只即将大开杀戒的凶兽。
服务员用蹩脚的英语跟他对话,加百列听不太懂,只好打断对方,毫不犹豫地支付了昂贵的房费——相当于150欧元,然后拿起钥匙,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确物有所值:大床、大型漩涡浴缸、古董家具,以及令人窒息的装饰细节——打过蜡的地板上嵌着狼的脚印。
已经将近凌晨1点,保罗仍然没有消息。胎记照片真的能提供线索吗?阿贝热尔的展览上真的会有那张照片吗?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被前队友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他一定会气得跳上天花板的。
加百列快速洗了个澡,脱下牛仔裤,掏出口袋里的狼头打火机。狼头……奇怪的巧合。他把自己埋进还算干净的床单下,打开打火机——火苗优雅地吸入氧气,在黑暗中发着光。
加百列确信,这场异国之旅一定不会让他空手而归的。
72
周四,本杰明·马丁尼一大早就上路了。从萨加斯驱车二百公里抵达里昂后,他在安托万一卢米埃街的B&B酒店与保罗胜利会合。这家酒店距离里昂法医研究所只有五分钟的车程。保罗已经换上了警服,正坐在酒吧桌前等着,眼前放着一杯咖啡,大大的眼袋证明他几乎一夜未眠。两个人碰了碰拳,马丁尼给自己点了一杯意式浓缩咖啡。
“除了法官,你没有和其他人讲吧?”保罗急切地问道。
“当然……我能看看那只眼睛吗?”
保罗翻开《停尸房》(阿贝热尔在东京宫书店亲手交给他的),然后停在某一页。马丁尼仔细看着。
“很奇怪,真不敢相信这是她的眼睛。”
“和在现场看还不一样,”保罗说道,“如果看到真实的尺寸……你会感觉自己瞬间被冻住。我把这张照片和朱莉的肖像照进行了对比,并让一位专家用专业软件进行了表面老化,颜色的分布、瞳孔的形状……毫无疑问 ,就是她。”
马丁尼飞快地翻着那本书,然后一脸严肃地还给保罗。
“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告诉他们真相,科琳娜,还有加百列……”
保罗用手抚着脸,叹了口气。
“是的……对于这个案子,我一直害怕这种时刻……结局就是,她死了。但感觉终归是感觉,和真正发生还不一样,只要没发生,就总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服务员端来一杯浓缩咖啡。马丁尼把嘴唇贴在杯边,默默地啜了一口。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的上司似乎备受打击。保罗摇了摇头,回到正题。
“科拉莉·弗里奇,四十四岁,在里昂从事法医工作十五年以上。根据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所说,正是她向他打开了法医研究所的大门。她欣赏他的艺术,显然她本人也对当代艺术充满了热情,在过去五年里,阿贝热尔总共找过她二十次左右。”
“晚上偷偷溜进去……?”
“没错。我一早给法医研究所打过电话,据秘书说,科拉莉·弗里奇今天有两次尸检,第一次是上午10点。我们必须在她开工前讯问她,开门见山,捕捉她的现场反应。她不是那里唯一的法医,阿贝热尔拍下的尸体也有可能不是她负责的,我们必须确认这一点。”
本杰明·马丁尼专注地点点头——
“朱莉、玛蒂尔德·洛梅尔,也许还有其他受害者,被那里的其中一位法医动了刀,一个来自萨加斯,一个来自奥尔良。故事里还要加上一个俄罗斯人,以及一位将朱莉囚禁在自己家的作家,住在距离这里七百多公里的别墅。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忘了,还有阿韦尔,盖卡的恐怖画和溶解在大桶里的无名尸体,保罗心想。马丁尼看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就已经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保罗看看手表。
“很快就会知道的,喝完咖啡就走吧。”
两个人开着马丁尼的车出发了。里昂法医研究所坐落在里昂第八区的洛克菲勒大道,一座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灰色U形建筑,依托于里昂第一大学,位于电车轨道沿线,毗邻一家大型超市。警车停在了研究所的员工停车场,两名警察走进大楼。在接待处,他们得知科拉莉·弗里奇一刻钟之前就到了,现在正在她的办公室。他们被指向右侧的走廊,两人直接来到了二楼。
敲门后,保罗推门而入。法医身穿米色毛衣、外套白大褂,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在电脑前敲键盘,浅金色的短发勾勒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当她注意到门口的警察时,立刻停止了打字。
“有什么事?”和外表一样一样。嗓音冰冷而沙哑。保罗走过去出示了警察证,马丁尼关上身后的门,顺便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一幅旧肖像画——亚历山大·拉卡萨涅,里昂犯罪学学派创始人。
“萨加斯宪兵队司法警察,专门为一起案件调查来问你几个问题。”
法医看了看表。
“好吧……一刻钟之后有尸检,警察一到就会立刻开始,所以请尽量长话短说……”
保罗把《停尸房》递了过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必须精准地捕捉对方的所有表情:惊讶、恐惧,就像一只突然被困住的动物。当法医确认了手里的书后,只是静静地用手指摩拿着封面,咬紧牙关。
“我想,你应该认识这本书吧?”保罗问道。她抬起眼睛,点点头。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违反过职业道德,”她有些气急败坏,“我都会确保尸体不露脸,并检查所有照片。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严格守密,并始终尊重尸体的完整性。”
她退回到椅子上,尽管语气强硬,但明显已经遭到重创。
保罗打开手机相册,找到玛蒂尔德·洛梅尔失踪报道的照片,标题是“发生在奥尔良的悲剧性失踪”,插图正是女孩的笑脸。
“你认识她吗?”法医摇摇头。
“不认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保罗俯下身,翻开《停尸房》,把它推到对方的眼前。
“你不认识她……好吧,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会唤醒你的记忆的。”
他翻着书页,把食指压在胎记照片上,下方是一行白字:不明死亡,2013年。
“这个马头状胎记属于这个失踪的奥尔良女孩,也就是说,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尸体曾在2013年被送进你的法医研究所。显然,这是司法程序的结果,我想,你那里应该有一份完整的尸检报告吧?”
保罗试图把对方逼进死角,直接给她戴上手铐,让她知道她已经无路可逃。对方再次看看那张照片,皱起眉头。
“不,我真的不认识她。这里不止我一个法医,阿贝热尔‘不朽的尸体’也不一定是我的,任何一位同事都能做到。”
保罗和马丁尼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不出所料。
“那就查查吧,”马丁尼坚定地说,“我们只想要一个名字。”
法医抓起鼠标,一连串的咔嗒声,然后开始打字。保罗绕过办公桌,站在电脑前:“玛蒂尔德·洛梅尔”的身份查询没有任何结果。
“什么都没有。我们这里每年要进行八百多次尸检,而且……”
保罗把朱莉的照片推到她眼前。
“仔细看看这个,别告诉我你也不记得了。2017年,三年前,也是另一位法医吗?”
对方再次表示不认识照片里的人。当保罗要求她查阅朱莉·莫斯卡托的档案时,仍然毫无结果。他紧张地翻到展览目录页,把书推到她面前,停在那只“眼睛”上,手掌重重地砸向桌面。法医吓了一跳。
“看到标题了吗?中毒。这意味着你知道死因,你见过这个年轻的女人,把她从停尸房抽屉里拉出来,特意交给了阿贝热尔的镜头,所以,请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们不会无缘无故登门的,”马丁尼在一旁补充道,“在你的帮助下,阿贝热尔拍摄了这只眼睛和这个胎记,但这两位受害者都被绑架了,而且杳无音信,死后又都曾出现在这里,这可不是巧合就能解释的。所以,你成了我们的嫌疑人。”法医靠在桌子上,双手抱头。
“该死的……这与我无关!没有理由是这样。如果是我的话,我怎么可能还会冒险向公众公开这些照片呢?不是……”
突然,她先是僵在了原地,然后慢慢靠近那只眼睛,用食指抚摸着黑色瞳孔中央发光的椭圆。
“这盏灯……”
她像是猛地惊醒过来,飞速地翻着书页。保罗和马丁尼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最后,法医停在另一只眼睛上,显然属于男性,半垂着死气沉沉的泛青眼皮。
她看向两位警察。“我清楚地记得这个男人,包括此次系列展览中的大多数照片,但我完全不记得你带到我眼前的这两个女人。我想我知道原因了,跟我来吧,我先给你们看样东西。”
她站起身,把书夹在腋下,带着两位警察来到走廊,下到一楼,进入一个有许多扇门的大厅:一具尸体躺在担架上,旁边站着两名殡仪馆人员和一名警察,医生和学生们来来往往。三人经过一个衣帽间,那里堆满了白大褂和一排排白绿相间的橡胶靴。与萨加斯相比,保罗心想,这里才是真正的尸检工厂。
法医推开一扇双开门,走进空荡荡的解剖室,把书摊开在钢桌上,停留在‘摩托车事故’那一页,然后一把抓住上方的无影灯,转动铰接手臂。
“早在十多年前,我们这里的尸检室就全部配备了这种单焦圆形无影灯。如果你们想就此验证,可以随时去问校长。我记得阿贝热尔特别注意照明,他自己也会携带许多设备,比如铝制反光板,以达到最佳拍摄效果,他总是希望光线能够精准地反射在拍摄对象的瞳孔上。看那张照片,再看这盏灯,圆形的,一模一样……”
两名警察仔细看着,并不明白她的意思。法医再次拿起《停尸房》,这次停在了朱莉的眼睛上。保罗突然茅塞顿开:一切都显而易见。
“请仔细观察这个瞳孔中反射的光形,没错,是椭圆的,最重要的是,有两个光源。也就是说,是两个灯泡。这并不是我们的灯,你们可以搜遍整个法医研究所,这里不会有任何这种风格的无影灯。所以,你们感兴趣的这两张来自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照片,并不是在这里拍摄的。”
保罗的内心被瞬间涌起的狂怒吞噬了,那感觉就像差一秒就赶上了火车。阿贝热尔自信满满地在他眼前炫耀瞳孔里的灯光,仿佛就是在向他揭示真相——可他当时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离开里昂的路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傻瓜。
73
加百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拉上夹克拉链,把衣领竖到耳朵上方,走出了狼馆。他有点后悔没戴帽子和手套来。
晚上9点,气温只有1°,浓雾中的湿气紧紧地裹着他,地平线又回到了眼前。
他打开暖风,把车开回DW896公路,在驶离纳西涅村之前特意看了看里程表。五公里后,他开始减速,眼睛一直盯着右侧,西蒙娜说那里有条路直通向目的地,很快,他发现了一条几乎完全被埋入植被的小路,没有任何路牌和标记。他右转进入森林,驶上斜斜的碎石小径。大约一百米后,一道铁丝网拦住了去路,一块牌匾上写着“Wlasnosc prywatna”,他猜应该是“私产”。一把简单的挂锁锁住了金属大门。
他沿着铁丝网立柱转悠了几分钟——那边的空间似乎很开阔。他爬上铁丝网,紧紧抓住上面的树枝,稳住身体后一跃而下。对他来说,在迷雾笼罩的森林里穿行恐怕是终生难忘的经历,更何况此刻他正身处狼群出没的喀尔巴阡山区,或许狼群在几公里之外就能嗅到他的气味……加百列本以为夜色中会传来几声狼嚎,但耳边只有脚下传来的沙沙声。
那座隐没在山毛榉、枫树、白冷杉之间的小木屋看上去十分漂亮:精致的单层原木结构,木门上雕着玫瑰花,百叶窗紧闭,一根电线从屋顶引出,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也许是爬向了另一个富人的房子。加百列围着小屋转了一圈:没有其他人口,看来只能破窗而入了。他用力拽了拽窗框和窗把手,最后打碎了玻璃窗。
我曾经是一名警察,我知道该怎么做。他曾这样对西蒙娜说。加百列不断地安慰自己:应该不会有人指控他的。
他将胳膊塞进黑洞,从里面拉下窗把手,打开窗子,悄悄潜了进去。小屋里有散热器,设定在“防冻模式”,以确保室温保持在10°以上。他把手靠近散热器取暖,地板在脚下吱嘎作响。客厅采用的是外露挑高结构,一根巨大的横梁从屋顶贯穿而过。一侧是厨房,另一侧是会客室。一座毛绒狼半身像被置于石头壁炉的左侧,旁边的墙壁上并排挂着三把大口径步枪和一幅清新的风景画。整个小屋在风格上与华丽的比利时庄园毫不搭边。
自从赫梅利尼克突然离世后,这座小屋应该就没有人踏足过,但加百列并不觉得这里有被遗弃的感觉——屋内几乎一尘不染。他走到布艺转角沙发的靠垫前,想象着那位实业家就坐在这里,在火炉旁擦亮枪托,准备去猎狼。
他来到走廊,经过一间配有按摩浴缸和优质家具的大浴室,走进第一间卧室。衣橱里放着狩猎服、大靴子、子弹盒——一套足以唤醒赫梅利尼克狩猎本能的行头。在这样茂密的森林里,追捕那些掠食者一定相当刺激:瞄准、射击、流血。
第二间卧室应该是客房:简约的装饰,空空的衣橱,同样似乎有人来过:衣帽架附近放着两幅用玻璃纸包裹的画框,旁边是两瓶白酒和一把用橡皮筋绑住的画笔。
他环顾小屋,确信这里必然存在另一间画室,只不过被隐藏起来了。他总隐隐觉得那位实业家每年来这里儿次并不只是为了猎狼。
加百列搜遍了小屋的每个角落,打开每扇门和每个橱柜,甚至跑到屋外搜了被篱笆圈起来的院子,希望能找到一间小屋或棚屋,但一无所获。他想起了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想起了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的画:那不规则的石墙和冲破天花板的巨大树根……
如果不是上面,而是下面呢?
加百列冲回屋里,把鼻子贴在地板上仔细探索,挪开客厅的沙发,推开所有家具。当他在那间客房的床下发现了一张黑灰色的地毯时,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小屋里唯一的地毯。
他试着推了推床,注意到床脚边的地板上有轻微的划痕,这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他想象着赫梅利尼克卷起地毯,下面露出一块一米见方的正方形木板,木板上嵌着一个钢环。
加百列感觉自己正攀上一座巅峰,那是一种绝望的探索,令人痛苦的结局终于越来越近。他一把拉起金属环,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74
电触点:脚边的小灯亮了,应该是木板门被打开后触发了自动照明系统。加百列走下十级台阶,站定在一个半圆形的坑道内,坑壁由扁平的岩石块堆砌而成。那家伙竟然在森林下面挖了一个人工洞穴。加百列并不了解喀尔巴阡山脉,只听说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人曾在这里避难,也许二者存在某种联系?也许没有;总之眼前的事实表明:亨利·赫梅利尼克的小木屋下有一条地下通道。加百列突然想起了肖像画上实业家颐指气使的神态,尤其是那根指向地面的手指,仿佛是在向众人暗示自己的秘密。
他沿着一串小灯泡继续前进,不时地弯腰避开嵌入石缝的树根。石壁上挂着几个玻璃相框,有规律地彼此间隔开,里面镶着白纸,分别用漂亮的手写字写着一句话(加百列认出那是凯莱布的笔迹):如何向死兔子解释绘画;与野狼复杂共存;三角钢琴的和谐渗入;正交坐标系中神经量表的相对量级和位移。如果可以用一句话来解读一个精神病的内心世界,那么这些疯话统统可以成为代表。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通道来到一个圣杯形入口:位于左侧的空洞——一间画室。所有物件都还留在原地:容器里的油彩,变硬的画刷,画架上水粉画旁的红黑颜料管。加百列俯身闻了闻,确信颜料里掺了血。角落里散落着人类的指甲和一簇簇毛发,就像一只只疯狂的蜘蛛,旁边堆放着腐烂的有机物。他把目光转向另一个角落,注意到一根嵌入石壁的金属环链,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加百列蹲下去,触摸着冰冷的金属,用手捂住嘴巴。朱莉就是被锁在这里的吗?被锁在这个地下世界?脸被冻结在一个疯刽子手的画布上?她被赫梅利尼克囚禁了多久?在这个地狱经历了什么?没有食物残渣,没有床垫,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长期囚禁过人类。在让她和其他人在画布上“永生”后,赫梅利尼克对她们做了什么?
加百列站起来,不得不扶住墙壁。他曾设想过各种可怕的结局,但不是这样的,在如此黑暗、阴沉、孤立、疯狂的地狱,人会经历怎样的绝望呢?刹那间,他仿佛又看到玛蒂尔德的母亲在他面前恳求着:请随时打电话给我。如果有任何消息,任何关于我女儿的消息,希望你能告诉我。别丢下我,好吗?拜托,把我从这个地狱里救出去吧。
是的,他找到了。他找到了她的女儿,就在这个无名的坑道里。
加百列回到通道,继续向前探索。空间不断缩小、膨胀、缩小,就像在通过一条食道。位于尽头的最后一个洞穴正在等着他,这次是在右侧。他一头钻进去:隐秘而狭小的空间,布置得很舒适,地板上铺着土耳其地毯,镶金边的红色天鹅绒窗帘遮盖住石壁,中间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放的烛台里插着燃烧了半截的蜡烛,桌旁围摆着四把天鹅绒扶手椅,石壁穹顶挂着几个玻璃相框,里面仍然镶嵌着难以理解的句子:
西伯利亚交响乐与地狱的肚脐;吸血鬼烧焦的腹部与其他毁灭的仪式;枯死的冷杉树枝上慵懒的低语。
加百列几乎快要窒息,他已经不再感觉寒冷。洞内的便携式加热器旁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摆放着玻璃杯和琥珀色酒瓶——陈年干邑白兰地;旁边是一个实木书柜,上面放着大约五十本书。
他快速地翻了翻,大部分都是知名的绘画艺术作品,主题始终是血腥的杀戮:宗教场所中心上演的谋杀、以肮脏街道为核心的战场——保罗·塞尚的《被扼杀的女人》;七弦琴上放着一颗被斩下的头颅——古斯塔夫·莫罗的《哀悼俄耳甫斯》;亨利-卡米耶·当热笔下被巨人大棒碾碎的横卧的尸体。加百列不断地拿起又放下:罗丹、德拉克鲁瓦、德加、蒙克、贝克辛斯基……这些画家、雕塑家和作家都曾在各自生命中的某个时刻痴迷于描绘那个留给后世的终极禁忌:死亡。
加百列快速地翻着书页。弗朗西斯·培根的画是纯粹的暴力,文森特·梵高的画是令人眩晕及自我毁灭的表达。被诅咒的疯狂的艺术家们在深渊的边缘创造杰作,他们的艺术既是拯救也是毁灭,既是治愈也是变态。加百列不禁想起了凯莱布的别墅。他拿起大卫·鲍伊的音乐专辑《1.外面》(旁边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和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1995年发行。他记得这位歌手曾公开谈起过谋杀和艺术:并认为前者始终为后者服务。
谋杀、艺术……书柜上的书就像在缔结某种不可思议的联盟。加百列走到圆桌前,触摸着扶手椅,发现所有座椅表面的布料都已经被严重磨损。毫无疑问:有四个家伙经常在波兰森林的地下世界会面。这四只怪物在恐怖书籍的包围下开怀畅饮,吹着柔柔的暖风;而两堵墙之外的受害者却被锁进了永远的黑暗和冰冷。
他想到了凯莱布和盖卡,仿佛看到他们两个正坐在眼前的桌旁,分享着各自的秘密、痴迷和猎物。
烛台左侧放着一个摆件,上面盖了块黑布。加百列掀开布,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本书”:朱莉吊坠的放大版,由黄铜和锡制成,大小与真正的书相仿,非常重。加百列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似乎是空的。他紧紧地盯着它,依稀记得保罗打开吊坠的动作:按下隐藏的按钮……把书翻过来,左上角的浮雕,按下去,重复一次。经过几次尝试,他终于来到机关的尽头,只剩下一个按钮,位于封面的右下角。
封面弹开了,仿佛一封邀请函,里面躺着一本浅棕色皮革封面的小书,笔记本大小,封面上刻着一幅木刻画——剑突联胎,与凯莱布暗门上的一模一样,下面是一行金色墨水字:
剑突联胎秘密社团
加百列把小书从隔间里拿出来,盯着它,喉咙有些发紧,仿佛正捧着一件被诅咒的毒物,里面隐藏着最可怕的真相。
小书只有五十页左右,全部是漂亮的手写黑体字,来自凯莱布·特拉斯克曼。
加百列打开书。
75
2005年仲夏(七月)
自从该隐谋杀了亚伯,艺术家们纷纷热衷于对这一罪行的描述。在戈雅和热里科的作品中,禁忌行为的上演通常是其引人注目的杰作的灵感起源。德拉克鲁瓦的《萨达纳帕拉之死》无非是纯粹的暴力,博物馆里的观众为之狂喜。电影,就像文学,擅长将谋杀,转化为隐藏的视觉乐趣。无论是看书的人,还是看电影的人,都像真正付诸行动的人一样投入其中,因其对流血的迷恋而成为帮凶。这是人类的本性——偷窺和卑鄙的享乐。
我们四个,隐退的艺术家,剑突联胎秘密社团的创始人,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不流于大众,只因我们的某些作品中充满了暴力和不道德。我们被评判、被憎恨,甚至被误解。无论我们来自哪里、遭遇何种困难、经历何种痛苦,总有一台道德审判的脚手架凌驾于其他一切之上,贬低并摧毁我们。[……]
加百列坐在扶手椅上,默默地翻着页。这本小书已经存在了超过十五年。
[……]有什么比谋杀人类更可恶和更令人反感的呢?但对于一个深谙夺取生命的艺术并能与观众分享这种天赋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愉快的呢?通过剑突联胎社团缔结的联盟,我们希望突破极限,以达到当代越界艺术的顶峰,并将其展示给尽可能多的人。
借此宣言,我们四人承诺将遵守社团所有规则和进程,以便尽可能长期推进我们的伟大事业。请尊重以下条款,从而确保工作的可持续性,以求在人类艺术史上留下永恒的印记.而我们与杀人艺术家的区别就在于:一旦认为作品足够丰富且足以揭示其真正用意,我们会在自己认为合适的时候被抓住。
加百列有点想吐,眼前的文字已经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能力。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群无可救药的堕落者,而这些文字就是他们的心声,也是他们必须遵循的方法、规则和指示。
[……]宣言的第一部 分致力于“完美犯罪”艺术,这对我们的成功绝对必要。纵观历史,那些最著名的杀人犯都曾试图实现它,小说家通过自己的布局详述它,画家在整面墙壁大小的画布上描绘它。
而作为行动的一部分,我们需要制定自己对“完美犯罪”的定义,并根据各自在犯罪领域的长期思考和深入了解制定规则,而这些知识往往是通过我们在各自艺术领域中的研究造诣获得的。[……]
加百列继续读着。这四只怪物对“完美犯罪”进行了优先排序:首先是让尸体消失,找不到尸体是警察最大的难题;其次是让尸体消失的方法,比如朱莉日记本上的列表;最后,化学破坏是重中之重,液体可以借由土壤吸收和排入管道得以实现彻底的消失。摆在加百列眼前的简直就是一本杀人手册,其中某些规则既具体又令人不寒而栗——“随机性”“永远不要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犯罪之间的空当”“不要与受害者建立联系”;甚至还谈到了“移花接木”,即“故意误导警方,从而使其成为同谋”;同时规定社团成员须于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定期在这里聚会,除此期间彼此不得有任何接触,在各自的日程、文件和电脑数据中也不得留存任何可能在成员之间建立联系的记录。
加百列尽可能冷静地吞下这些话。书中还提到了“展览”及作品的传播,因为这不仅仅是犯罪,而是将其作为“精神食粮”提供给公众,这也是他们行动的主要动力,这些人致力于将自己的作品传播给身边的熟人或朋友,以便当“启示”到来时造成尽可能强烈的影响。所有读过、看过他们作品的人都将成为病态艺术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加百列看来,他们甚至将这些展览视作一种新兴艺术的诞生——卑鄙的犯罪艺术。
[……]我们将直达每一位观众的眼前,让他们直面完美罪行;但他们并不知情,只是在内心和灵魂深处产生共鸣。卡拉瓦乔就痴迷于仰慕者眼中流露出的厌恶。我们的罪行将更加完美,因为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直面恐怖,而他们只需为此付钱。当一切都结束时,这些人一定会发现社团及我们所采用的犯罪手法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
所以,对于这个该死的秘密社团来说,他们甘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并制造如此剧烈的痛苦,一切都只是为了将犯罪本身变成一种变相的奇观?
加百列可以想象当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时,这对于成千上万的凯莱布书迷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想到了毫不知情的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每天盯着一幅被绑架的年轻人的画像——毫无疑问,那个年轻人已经死了。
[……]总有一天,一旦我们做出决定,“启示”的时刻就会到来。但就像精彩的悬疑小说一样,结局会尽可能来得晩。通常,“启示”必须由我们自己来揭示,但也可能受制于无法控制的外部因素,其中最明显的(尽管纯属假设)就是警察。
[……]如果我们当中任何一位成员遭到第三方的怀疑,所有成员必须尽快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以摆脱入侵者的控制,从而不损害整个社团的运作。所有成员,哪怕受伤、截肢甚至死亡,都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启示”到来的时刻。
书中并没有提到犯罪手法或实施绑架的手段(更没有提到俄罗斯人或黑手党),某些关键问题仍然很模糊,更没有出现过名字、地点以及任何关于展览作品的信息。加百列知道,赫梅利尼克是利用画画来犯罪的,凯莱布是小说,那另外两个人呢?
当四组首字母缩写并排出现在最后一页时,加百列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这些变态竟然用各自姓名的首字母分别在这份宣言上签了字。
C.T、A.G.、A.A、D.K.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C.T.), 阿韦尔·盖卡(A.G.),至于另外两个……突然,‘A.A’一下子跳到加百列的眼前:一切似乎显而易见。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摄影家。
76
加百列拿着书跑回车里,把自己锁进驾驶室。
“阿贝热尔是其中一个!”
听筒里传来了交通噪声:保罗一定在路上。过了一会儿,保罗才在那头回答:
“你怎么知道?”
“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马丁尼的车在后面。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我们发现摄影家参与了绑架。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这个时候应该在公寓里休息?!”
加百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说出一部分真相。他解释了自己来波兰的原因,并在阿韦尔·盖卡的小木屋下面发现了地下通道,以及剑突联胎秘密社团的存在。但他并没有提起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和尸体编号,因为他打算挂断电话后就直奔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