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公里外的保罗猛踩下奥迪A6的油门,急忙看了一眼后视镜,生怕被马丁尼听到似的,调低了扬声器的音量。
“该死的,加百列!这不是交易,你……”
“他们有四个人,”加百列并没有理会他,“凯莱布、盖卡、阿贝热尔,还有最后一个名字缩写为‘D.K.'的家伙。十五年前,他们共同拟定了一份宣言,制定了规则,商讨如何实施完美犯罪并隐匿地将其暴露在公众面前。这些家伙每个月聚会一次,绑架并……通过自己的艺术形式‘创作’各自的作品或将它们带上舞台。按照这个逻辑,凯莱布2005年后出版的大部分小说都可能隐藏着真实的犯罪,而不仅仅是《未完成的手稿》。对于阿韦尔·盖卡来说,他在波兰画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画赠送给周围的朋友……”
保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加百列的话太疯狂了。
“至于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是照片,死后出现在钢桌上的受害者。这与法医无关,阿贝热尔无疑是将犯罪照片和解剖台上的其他照片混在了一起,以便掩人耳目。这样我们就会在看不清事实的情况下忽略他的罪行,从而毫不知情地成为同谋。”
“等一下,你说地下通道……那到底是谁囚禁了朱莉?凯莱布还是盖卡?你自己也看到了作家的密室。”
“是他们两个,我相信……凯莱布真的爱上了朱莉,他把她囚禁在自己家里许多年,也许并不为他们的社团所知。根据社团规则,成员与受害者之间不能有任何联系。凯莱布在萨加斯认识了朱莉,和她有了恋情,因此背叛了两年前自己亲手起草的宣言。在我看来,他从此陷入两难,一边是社团及其令人发指的罪行,一边是朱莉,直到……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他的朋友最终发现并带走了朱莉,或者根据他原始手稿的结尾,是凯莱布亲自把我女儿交给了那些混蛋,然后朝自己的头开枪,因为他再也受不了了。别忘了,他曾经收到过大卫·埃斯基梅特的匿名信。无论如何,朱莉出现在了盖卡的画里,所以……她肯定曾经被锁在波兰的地下坑道。从理论上讲,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照片中也应该有她……”
加百列有些说不下去了。听筒那边的保罗把头靠在头枕上,紧握方向盘,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但终究无法做到。
“是的,”他低声说,“一个特写……在东京宫,一张瞳孔照片,是她的,拍摄于2017年,凯莱布自杀的那一年……很抱歉跟你说这些,加百列,但我必须告诉你……你不应该打电话给我,你不应该……她死了,加百列。”
手机从掌心滑落下来,泪水夺眶而出,直冲进加百列的鼻孔。保罗听到了电话那头的车门声、远处的抽泣声和嘶哑的痛哭声。他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这个该死的世界……两三分钟后,加百列的声音又传进他的耳朵。
“答应我,你会去抓阿贝热尔。”
“是的,我已经有了他的地址,现在就去找他。你必须先回到飞机上,尽快回来,离这些垃圾远一点,让我们来处理吧。”
加百列摇摇头,知道自己不可能听话。他的脸被巨大的痛苦折磨着、蹂躏着。他已经千疮百孔。
“是的,好的……我会回去的。”
“听话,好吗?有什么进展我会通知你。还有,答应我,先别告诉科琳娜,我想亲口告诉她。我知道朱莉是你的女儿,但她是我的妻子。”
“她是你的妻子。”加百列机械地重复着。
“对不起,加百列,我真心想帮你。”
加百列挂断了电话,昏昏沉沉的。朱莉,死了……是的,她死了……森林深处的某个地方响起一声枪响,女儿的脸瞬间从脑海中闪过。他仿佛又看到了她的微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一直都在,和他在一起。但一切都结束了,朱莉将永远被困在盖卡的画里痛苦地哭泣。
当那个变态用画笔让她永生时,她还活着,被锁在地下。可当被转移到阿贝热尔残酷的镜头下时,她已经死了,躺在某个冰冷的钢桌上。是谁夺走了她的生命?用什么方式?加百列想象着摄影家在她的尸体周围打转,寻找着最好的角度——这似乎让他的灵魂顷刻抽离了身体,他不得不冲下车,一拳打在树干上.手上传来一阵剧痛。
文学、绘画、摄影,还有一个未知。第四种“艺术”是什么?在这最后的旅程中,加百列将以什么“形式”遇见朱莉?
他回到车上,再次启动引擎,将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的地址输入GPS。
在那里,他将找到险恶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
77
在位于巴黎第三区和第四区之间的玛黑区,两名警察把警车停在了里沃利街市政厅一侧的停车场。下车后,他们沿西西里国王街步行,街两旁林立着高层公寓、餐馆、巧克力店和熟食店。而保罗却无意观赏周围的风景,事实上,他什么也看不见,焦虑拉黑了一切。下午3点,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并没有出现在东京宫,虽然他每天下午2点后都会在那里。
保罗和马丁尼在一扇沉重的大门前站定,“阿贝热尔”几个字显示在对讲机上的几十个名字中间。保罗把所有名字后面的按钮胡乱都按了一遍——除了摄影家的。终于有人愿意向他“敞开心扉”——大门开了一条缝,痛苦开始升级。
眼前出现了一个宽阔的鹅卵石庭院,周围环绕着公寓、画室、摄影室、律师事务所……植被沿外墙生长着,一扇扇脏兮兮的小窗镶嵌在古董般的老建筑上。所有交通噪声瞬时消失了,整个巴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在这样一座繁忙都市的心脏地带,竟会有如此宁静之地?惊讶之余,两位警察开始询问来往经过的住户。在多次失败后,一位女士终于指了指对面角落的一段楼梯: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就住在那边公寓的顶层。
陡峭的木楼梯、狭窄的过道,保罗感觉自己仿佛正穿行在一艘古老的西班牙帆船上。膝盖拼命折磨着他,可他还是咬牙踏上了吱嘎作响的台阶,马丁尼跟在后面。真相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保罗无论如何都不会退缩,他甚至听见了定时器的倒计时声。
两个人终于来到了六楼,默默地各自掏出手枪。
马丁尼的额头上布满汗珠,紧张得要命。
“你没事吧?”保罗低声说。
“应该先通知宪兵队,我们这是在做蠢事。”
“这还轮不到你做主。”
马丁尼把手指搭在扳机上。保罗用耳朵贴住门:没有动静。阿贝热尔逃跑了?他刚要举拳砸门——门把手咔嗒一声响,门被一阵风冲开了。保罗和队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料之外。
两人走进客厅,地板上堆满了塑料盒、马戏道具和五颜六色的服装。保罗的喉咙有些发紧,他跨过门槛,手里举着武器。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国家宪兵队!”
没有回应,连地板的吱嘎声都没有。保罗点点头,示意马丁尼继续前进。两个人警惕地走过右侧杯盘狼藉的厨房,左侧的房间是空的。走廊尽头的视野赫然变得开阔,上面是一个阁楼:宽敞的空间,扶手椅,墙上挂着蓝绿红色的布条,一张桌子,各种形状的长凳。显然,一个摄影工作室。
随即,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
在一张巨大的纯白色画布上打着莲花坐,身上的毛发(包括头发)全部被剃光了,全身呈乳白色,在数十盏聚光灯的照射下泛着白光。男人的身后是另一块巨大的纯白色画布,像电影幕布一样被展开,周围聚集着反光伞,一台摄像机和两部三脚架摄像机正对准他的脸。
“我就知道你会来。”
保罗向前走了两步,枪口对着男人。保罗这才发现艺术家的一只手上拿着一个遥控器,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把紧凑型短管手枪。艺术家让枪口精准地抵住自己的下唇,枪管倾斜向上,食指蜷曲在扳机末端,看上去平静且从容,仿佛一个处于深度冥想中的佛教徒。
“在你来之前,我查看了一下,”他淡定地说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和那些摄像机相连吗?七万人。也就是说,有七万名匿名网友正迫不及待地看我脑袋开花。接着,我会向这个世界送出我最后的几幅作品:我自己的死亡。我本想等到十万人在线时再动手,但你来了,我只能速战速决。”
“不要这样。”
阿贝热尔抬起眼睛,保罗在对方的瞳孔深处读到了一种破坏性的疯狂——这个人生病了,他是不会放弃的,因为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阿贝热尔像是读懂了警察的心思,冷冷地说道:
“1890年5月21日至7月29日,梵高一共创作了八十幅最震撼人心的作品,然后朝自己的胸部开了枪。八十幅画,在短短七十天内完成,目前每幅售价均达数千万欧元。就在完成《麦田群鸦》后,在最后一刻,梵高获得了真理,实现了永恒;从此,他再无可恋。画什么?为什么画?作为一名艺术家,他已经死了。他的自杀是一个高潮,没有它,梵高可能永远不会成为梵高。”
马丁尼一直用枪指着摄影家。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用袖子擦了擦,根本听不懂阿贝热尔在说什么。
“我即将完成的这幅作品将在当代艺术思想界和整个世界留下烙印。还记得班克斯的伟大发明吗?作品出售后即被销毁?现在,他的画是无价的。艺术有时就是如此难以理解和愚蠢,你会发现我的照片也将以黄金价格被抢购一空。”
说着他用遥控器指向一台电脑。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确保这幅即将诞生的艺术品会自动发送到我经纪人的电子邮箱,你对此无能为力。但这并不是真正的亮点,因为接下来的事会让我走得更远。像你这样的人只会把我们当作骗子、变态,但我们终将成为旗手,为人类最多样化的幻想提供投射面,为真正的鉴赏家提供前往镜子另一面的可能。我们将比梵高和班克斯走得更远,将成为彻底改变艺术思维方式的先驱。没有人能超越我们的成就。”
至少,对于像保罗这种讲究逻辑并脚踏实地的人来说,这些话毫无意义。在他眼里,眼前的男人就像凯莱布和盖卡一样,只是一个危险的疯子,这种血腥行径必须被阻止。
“‘我们’是谁?”保罗问道。
阿贝热尔张开嘴,金属枪口先是撞上牙齿,然后消失在他的嘴里。马丁尼向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不,不要这样做,不要……”
爆裂声就像火花四射的高压电线,闪光灯以惊人的速度释放出数道强光,两部摄像机以连拍模式猛烈开火。枪声响起,阿贝热尔身后的白色画布瞬间变成血淋淋的天穹,血点被喷出几米高,跟随炸开颅骨的子弹一齐冲上高空。阿贝热尔倒了下去,浓稠的鲜血沿着右脸颊向下流淌,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其中一部摄像机。
十秒钟后,闪光停止。
一切重归平静。
78
平原一望无际,森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沼泽和河流在淡黄色的阳光下仿佛锋利的刀片般闪闪发光。加百列开着车,路两旁簇拥着植被群,渐变的绿色阴影上点缀着艳丽的红。
汽车偶尔穿过一个村庄,教堂的屋顶反射着金色的光,加百列可以想象那里的墓地、木屋以及铺着石块和鹅卵石的小路。他似乎沉入了一个纯净的宇宙,远离喧嚣、混凝土和人类与时间的永恒赛跑。地球某个角落的虚假谎言终究会被真相取代,也许就在波兰这片矿山的某处。真相正在等着他:
他试图联系了几次保罗,都没有成功。他们抓到阿贝热尔了吗?没有消息并不是好消息。他在语音信箱里留了言。
最后在下午4点左右抵达了比亚韦斯托克——一座马赛克城市,拼叠着巴洛克式宫殿、古老的纺织厂和东正教或天主教教堂。色彩缤纷的外墙、宽阔的现代街道,与前苏联城市的沉闷和刻板形成鲜明的对比。“世界语”的字样充斥着每个街角——世界语酒店、世界语咖啡馆……他慢慢走过游客们争相拍照的“路德维克·柴门霍夫世界语纪念壁画”广场,才意识到这里竟然是这个国际语言的诞生地,那块用来纪念路德维克·柴门霍夫博士的巨大壁画就挂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他出生在这里,也是世界语的创造者。
加百列把车停在距离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只有五分钟步行路程的布兰尼基宫附近,这是一座18世纪的建筑遗迹,他从没想过它会如此宏伟巨大:宽阔的法式花园,周围环绕着学院建筑、两家医院和若干体育设施。学生们簇拥在一起,坐在长凳上热烈讨论着什么。这些年轻人拥有繁花似锦的人生:未来的外科医生、放射科医生、研究学者……但加百列永远也无法体会参加女儿毕业典礼的幸福了,从现在起,他被剥夺了一切可能。
他走近一群学生,用英语解释自己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捐赠遗体的机构。很快,一名大三学生提起了学院的解剖学实验室,并带着他向侧翼大楼走去。加百列趁机从学生那里了解到这所大学有大约五千名波兰学生,其余则来自德国、挪威、西班牙……以尖端学科和优质教学享誉国际。
两大经过向公众开放的医学史博物馆,来到一处巴洛克式宫殿的拱廊下。穿过走廊,再走下一段楼梯,年轻人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门上写着:死亡乐于援助生命之地。著名的解剖学实验室。门那边,一位秘书正坐在前台后打电话。加百列向“导游”道谢后,推门而入。
加百列一边等待,一边假装浏览宣传手册——大致都是为遗体捐献给科学实验歌功颂德。淡淡的防腐剂气味充斥着鼻孔,环境、教师,还有随时可能靠近的学生到底是如何穿过这些围墙降落到比利时的呢?
当秘书终于有空搭理他时,加百列再次用英语解释说希望能和实验室的负责人谈谈。
“抱歉,他们正在开会,您必须预约才行。教授非常忙,您有什么事吗?”
焦虑感开始升级。
“很重要的事,涉及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尸体。我从法国远道而来,见不到负责人是不会离开的。”
对方犹豫了一下,叹着气站起身。一分钟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眉毛和头发闪着白光的男人一百列眼里,这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成两半。
秘书回到座位上,老人仔细打量着加百列伤痕累累的脸,一边用流利的法语开口,一边摸摸自己的左耳垂,白大褂的胸牌上写着:斯特凡·阿达莫维奇教授。
“负责人正在另一栋楼里开会,我是学院的解剖学教授,听助理刚刚说尸体有问题?”
加百列把一张纸递给对方: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K417和K442。
“我需要带有这两个数字编号的尸体信息,并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两具尸体是如何爬出了这里的围墙,最后被放进了比利时仓库的尸袋。”
教授皱了皱眉。
“仓库?比利时?你在说什么?”
加百列打开手机相册,滑动屏幕,最后停在盖章的尸体上,然后放大。
“显然,它们并不是唯一降落在那里的尸体,”他说道,“多年以来,一直有人把你们学校的尸体运到那里,用工业强酸溶解,直到彻底消失……”
另一张照片:圆柱体,被吞噬的脸,在棕色“糖浆”中脱离躯干的手臂。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一时语塞,紧紧地盯着照片。
“法国和比利时警察随时都会出现,”加百列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打算现在回答,那么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们。”
“所以你不是警察,那你是谁?”
“一位寻求真相的父亲。如果能提供真相的负责人几个小时后才能出现,那我可以一直等着。”
困惑的教授盯着眼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又看看那些可怕的照片,最后轻轻地点点头。
“强酸……在我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我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这些尸体是我们的责任,我和你一样渴望知道真相。你害怕死人吗?”
“当然不。”
“那就跟我来吧。”
两个人来到走廊,穿过一扇磁性门,走下一段楼梯,进入一个巨大的房间。一群学生正围着一位教授和一张解剖台,几十张与排气系统和抽吸系统相连的桌子排成一排,上面一尘不染。
“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吗?但气流依然不能驱散福尔马林和尸体的气味。”阿达莫维奇教授向同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这里每年会接收约五百具尸体,”他边说边向门卫展示自己的胸牌,“大多数用于现场解剖,以保证培训实践。从我们即将进入的这间储藏室开始,准备工作将按顺序展开,我们会对捐赠者给予最大的尊重,绝不透露他们的身份,仅向学生提供年龄和死因。”
“你说‘大多数’……”
阿达莫维奇教授推开一扇门,走进一间更大的房间,后转身关上门,打开灯。加百列感觉自己仿佛正在一个被死亡统治的宇宙里进化,在这里甚至几乎能听到刀锋发出的温柔的咆哮。八个巨型长方形透明水箱上覆盖着用橡皮筋拉紧的厚防水布,水箱至少高三米,里面浸泡着几十个赤裸的男女,像多米诺骨牌般彼此堆叠在玻璃后面:变形的四肢、肿胀的脸颊、脏兮兮的肉体。
“‘大多数’的意思是,另有一小部分尸体会被卖给波兰专门生产医疗设备的公司,比如制作假肢、创口夹子或手术工具的工厂。我们还为各种研究中心提供尸体。”
尸体交易、死亡交易……加百列努力消化着新接收到的信息。寂静中,他走近其中一个水箱。灯光将防腐剂染成浅黄色,几乎呈糖浆状,这些被浸泡在无菌水里的沉默的尸体,看上去就像一个个粗俗的橡胶娃娃。
“所有交易都受到严格监管,”教授继续说道,“尸体被第三方接收的科学目的也必须得到有效证明。一旦条件满足,我们的管理团队就会签发确保尸源的证书,而这些公司和机构也必须小心保管这些证书,因其对尸源的可追溯性至关重要。每具进出这里的尸体都会被登记在册,信息也会被加密复制至服务器。而对于客户来说,他们的证书也必须与我们数据库中的记录完全匹配才具有法律效力。可以想象,这种双重监管可以有效防止贩卖尸体的可能。”
贩卖尸体……这几个字引起了加百列的不适。眼前,一具肿胀得不成比例的肉体正茫然地瞪着他。他低下头,凑近玻璃箱,看到了尸体臀部位置的编号:K324。
“K417和K442被送到了哪里?”他问道。
斯特凡·阿达莫维奇教授走到放在后面一张桌子上的电脑前。
“我也无权访问数据库,所以无法得知尸体的身份和来源,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输入密码后,他启动了一个软件。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加百列感到喉咙有些发干。终于来了,答案终于要来了。
当神色渐渐阴郁的阿达莫维奇教授严肃地看向对话者时,正方形电脑屏幕的光折射在了他的眼镜片上。
“K417和K442的确被登记过……两具年龄和体重完全相同的女性尸体,十二天前离开学院办公室,前往华沙附近的皮亚塞奇诺小镇。德米特里·卡里宁教授的塑化博物馆就在那里。”
德米特里·卡里宁,D.K.。社团的第四名成员?!加百列专注地听着教授的话,后脖颈上涌起一股电流。
“那是德米特里·卡里宁剥人皮的地方。”
79
加百列呆若木鸡,不得不靠在墙上,努力辨认着侵入视野的成群的黑蝴蝶。强烈的福尔马林气味熏得他头晕目眩,他请阿达莫维奇教授陪他到外面走走。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一张长凳上。加百列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
“能详细说说吗?”他开口道。
教授不断地向和他打招呼的学生们点头示意,双手深深插进上衣口袋,似乎感觉很冷,脸上弥漫着连阳光都无法驱散的阴郁。
“20世纪90年代末,德米特里·卡里宁发明了一种丙酮技术,也就是先通过将所有水分从人体和动物细胞中排出实现防腐,然后利用硅树脂、环氧树脂或聚酯加以聚合,使尸身具备完全可塑的塑化外观,最后再剥去皮肤,力求让尸身表面呈现出肌肉、静脉、动脉和内脏等器官的复杂结构,从而尽可能实现剥皮后的尸体仍能保持活人般的姿态:步行者、舞者……”
加百列被一个个画面吞噬着,他以前的确听说过这种恐怖的技术。
“卡里宁是一位拥有俄罗斯血统的杰出解剖学家,在著名的西伯利亚医学院工作了很长时间,后来才来到波兰,致力于研发其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解剖技术。他在皮亚塞奇诺创建了私人生物塑化研究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和比亚韦斯托克的另外两所大学开始为他的科学研究提供尸源……”
西伯利亚、俄罗斯人……加百列很难专注于教授的话,一个可怕的想法正在大脑中形成,就像所有致命线索出现的巅峰时刻。
“卡里宁代表着一场宏观解剖学的真正革命。起初他纯粹是为了教学,并因此广受赞誉:他致力于让学生和普通人都能接触到专业解剖学知识。医生是如何工作的?人体由什么组成?很快,卡里宁以此为由召集了三十位剥皮者,并在波兰举办了首场个人展览。这在千禧年以前可是件大事,也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成千上万名观众从波兰各地甚至邻国涌来观看这些迷人的人体雕塑。面对如此巨大的反响,这些被卡里宁称为‘塑化者’的尸体开始‘走出’塑化博物馆,以‘体内’为主题开始了从东京到旧金山的世界巡回展出……并由此引发了国际上的巨大争论和强烈批评,但无论如何,它无疑是2003年最受欢迎的主题展览。”
加百列无法想象竟会有人在被剥夺了隐私权和安息权的尸体前欣喜若狂。那些曾经活着的、呼吸着的无名者,最终被永远交付给世界,赤身裸体地被凝视、被剥皮、被切成薄片。
他想到了朱莉和玛蒂尔德,几乎昏过去。
“他还在继续吗?”加百列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博物馆、剥皮……现在还在继续吗?”
教授点点头。
“甚至比以往更严重,到目前为止,全世界已有超过两千五百万名观众观看过他的展览,这种迷恋超越了对尸体本身的恐惧。卡里宁不断强调自己的学术头衔,宣扬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传统,以证明自己饱受争议的工作有多么伟大,列奥纳多·达·芬奇、维萨留斯……解剖一直是医学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了避免争议,卡里宁甚至招募医生在他的塑化博物馆里授课,那里配备了会议室、展览室、尸体准备室。他还拥有自己的个人网站,同时向四百多所实验室和大学在线出售塑化解剖构件——器官、肌肉、骨骼——旨在为‘下一代人才提供专业教育和指导’,他的某些作品甚至出现在了我们学院的教室。至于被剥皮者的数量,据估计多达四百多个,其中大部分被永久地保存在塑化博物馆,另外还有大约一百只动物……”
四百多具尸体……加百列已经说不出话。
“但并没有人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教授继续说道,“这位披着科学家外衣的艺术家渴望获得大众的认可并留下印记:每件雕塑品都标有名字、创作日期和卡里宁的亲笔签名。这种做法显然更符合艺术传统,让作品本身流芳百世,但并不具备任何科学意义。最后,卡里宁成功创造了一种极致的新兴艺术形式。他喜欢丑闻,他的越界和亵渎如今已达到巅峰。
他的‘塑化者’甚至会模仿性行为中的夫妻和怀孕的女性他还宣布为一名身高两米四八、身患重疾的波兰篮球运动员支付终身养老金,条件是换取其死后的尸体。教会的起诉基本无效,因为目前并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款可以约束他。”奇叹了口气。
“如果卡里宁只是展示棺材里的尸体,那无疑不会有人愿意看的。通过为作品命名,他却可以吸引大量观众趋之若鹜,他的行为让观看‘解剖’本身变成了仿佛在欣赏一件充满暴力的艺术品。艺术不就是‘生命’的死亡化身吗?他的某些作品——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甚至会让人联想到萨尔瓦多·达利、米开朗基罗、约瑟夫·博伊斯……他是这些大师的狂热崇拜者。”
“所以,你们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在他看来只是原材料的东西……”
“不,我……我只是一名教师,也曾为这件事和领导起过冲突。说实话,学院内部也有很多争论,但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况且这其中牵扯到大笔资金。如今卡里宁会慷慨地为每具尸体支付巨款,况且捐赠者生前也已经同意将自己的尸体塑化。这听起来可能匪夷所思,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被卡里宁放进博物馆或许是唯一能避免被大自然分解的方法,获献给塑化博物馆的人会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永生。”
加百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硬盘突然停止了工作,等着重新运转。
“可现在,你跑来对我说那可能是一场犯罪……”加百列沉默不语,盯着地面,瞳孔不断地扩张。他想起了那两具尸体,被绞盘抬起,浸入强酸,从地球表面被彻底抹去。原来它们都是卡里宁从学校实验室买来的,而卡里宁这样做,只是为了合法剥下它们的皮……
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所以,那些证书才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他咬着牙,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加百列突然站起来,对着坐在长凳上的教授鞠了个躬:“谢谢你。”还没等教授来得及反应,加百列就大步离开了,把鼻子埋在领子下,加入学生的洪流,穿过大门,消失在街上。
波兰警察也许很快就会出现,但斯特凡·阿达莫维奇的证词只能证明确实来过一个法国人,因脸部肿胀而难以形容外貌;这个奇怪的法国人向他打听了两具尸体的信息:K417和K442,并给他看了几张可怕的照片,包括被溶解的尸体。然后警察会为了进一步了解法国人的动机而追踪至塑化博物馆,要求剥皮者出示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颁发的许可证。那么,就把那些符合司法程序的正面交锋留给警察吧,只不过他们永远不会理解其中的意义。因为真相足以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回到车上后,加百列收到了保罗发来的短信:阿贝热尔自杀了。
他把手机扔向副驾驶座,头靠着头枕,用手按摩着疼痛的眼球。又一个溜走的混蛋。
他打开互联网,搜索塑化博物馆的地址:三个小时的车程。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回头了。他要去砍掉那个可恶的九头蛇的最后一颗头颅——那条以艺术为名到处作恶的毒蛇。朱莉、玛蒂尔德,毫无疑问,还有其他更多人曾经出现在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笔下、阿韦尔·盖卡的画布上、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相机里和德米特里·卡里宁的手术刀下。血腥的史诗将就此结束。
卡里宁可以合法地从大学收集尸体,并用强酸把其中某些处理掉,然后再用他和他那群堕落的帮凶绑架来的无名尸体加以顶替后,他剥下被绑架者的皮,让它们赤裸裸地被众人欣赏:一场拥有许可证的完美犯罪……
加百列抓紧方向盘。
这个人渣的表演将彻底结束。他要亲手杀了他。
80
伴随着引擎的尖叫,加百列驱车前往毗邻华沙郊区的生活小镇皮亚塞奇诺:林立的现代化超市和酒店,一字排开的漂亮住宅,一排排绿树成荫。在一条通往商业区的主干道上,一库灰色的两层六面体建筑(正面镶嵌着烟熏火燎的窗户)被一个大型停车场与主干道分隔开来,停车场里停了四十多辆汽车,如果不是这座建筑表面闪烁着的几个明亮的红字:塑化博物馆,他几乎会把这里当成一家普通的机场酒店、一个无名的中转站。而更令加百列难过的是,这座灰色建筑似乎和其他建筑没有什么不同,距离迪卡侬只有几步之遥,对人们来说,这里就像一个在周六比赛结束后经常光顾的普通消费场所。
下午6点15分,天已经黑了,博物馆仍然开放。加百列把车停在远处的一个货仓边,在车内轻敲手机屏幕,眼睛盯着在网上找到的一张照片:德米特里·卡里宁,七十岁左右,瘦骨嶙峋的脸颊,溜冰鞋刀片般的鼻子,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两只眼镜蛇般灰溜溜的小眼睛;他头戴一顶黑色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站在一张解剖台旁。这个混蛋面带微笑,但这样的笑容很快就要消失了。加百列一定会做到的。
他戴上刚刚从市中心买来的帽子,脱下夹克,换上一件尼龙派克大衣,戴上皮手套。他把一直发抖的手贴在胸前的毛衣上:心跳得太快了,但那是一颗父亲的心脏。他即将在一场卑鄙的展览中寻找女儿的尸体,他一定会亲手杀了那个冷血凶手,为女儿报仇。
他下了车,低着头,有意避开入口处的摄像头,走进塑化博物馆的大厅。观众依然络绎不绝。旋转门附近站着两名保安,墙上的巨大电子屏上显示着被翻译成不同语言的指示语——会议室、放映室、展览中心、团体票、学生票、老年票。
显示屏下方来回滚动着一句卡里宁的名言:塑化足以呈现皮肤下的美,被永恒地冻结在死亡与腐烂之间。
无数祝贺展览成功的报道文章被装裱在墙壁上的画框里;另一段文字则明确表示所有展品均来自对科学事业的捐赠,身份、年龄、死因都将始终保密。作为“开胃菜”,大厅中央的一个玻璃穹顶下陈列着十几颗心脏:从最小的蜂鸟到最大的鲸鱼色的静脉、红色的动脉。旅程正式开始。
博物馆太大了。卡里宁的剥皮实验室究竟在哪里?他还在吗?前台接待员千方百计说服加百列回头:今晩不会再有演讲或电影放映,几分钟后,她将通过麦克风提醒观众回到入口。加百列用英语解释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买票,接待员只好把票递给他。
“随您的便吧!”
“卡里宁先生在吗?我想和他谈谈。”
“除演讲和固定的公开露面外,卡里宁先生不与任何人会面,他通常会工作到很晩,非常辛苦。展览的第一部 分是动物区,在那边。距离麦克风呼叫还有十分钟,您可能没有时间探索较高楼层,参观所有展区总共需要两个小时。”
这意味着卡里宁还在这里,在某个地方,在工作。加百列努力平复紧张的情绪,戴着手套将票塞进检票机,途中注意到大厅右侧有一扇紧闭的门。在被安检人员仔细搜过身后,他走过旋转门。展览从走廊尽头开始,陈列着骨头和器官碎片的小型展窗随处可见,旁边配有文字解说。加百列走进第一个房间,立刻就沉入了绝对的黑暗,黑色帷幔笼罩下的橙色灯光倾洒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立方体上。
里面是一群被剥了皮的动物。从那些塑化品表面渗出的绝对恐怖深深震慑住了加百列,它们就像诺亚方舟上的居民,在移动、好奇和恐惧中被一股难以置信的狂风毫无预警地冻住,又被瞬间吹走了皮肤和肌肉。两只岩羚羊用后腿站立在基座上,角对角激烈地对抗,全身呈现着凸出的肌肉、纠缠的肌犍和网络般的神经。旁边是一头被切割成两半的牛,正好奇地注视着它们,正面完好无损——红棕色的短毛、明亮的眼睛,可背面却呈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生命系统。
到处都是被切割、被挖空、被磨碎的动物,加百列仿佛沉入一片寂静的野生丛林。麦克风里正宣布今日展览已经结束,房间里的几个观众转身离开了。加百列决定继续前进:一头骆驼——生命系统清晰地浮现于塑化表面:肌肉、神经、骨骼、肠胃……一只全速奔跑的鸵鸟正从它旁边经过,眼睛向外鼓着,翅膀张开,仿佛一只瞬间失去骨头、脂肪、肌肉的“活物”,向外裸露着九万六千公里长的静脉、动脉、小动脉、毛细血管。加百列可以想象这是一项多么巨大的工程,可能需要耗费数百小时才能达到如此纯粹和唯美的效果。太可恶了……生命与死亡的区别到底是什么?死亡只能是变质、腐朽、腐肉,是一切存在形式的终结,但在这里……
经过了一个以“从健康到病态的人体器官”为主题的展厅——被烟草熏黑的肺、被癌症蹂躏的肠子、被硬化破坏的肝脏——加百列来到一段楼梯前,楼梯口放着一个牌子:真实人体解剖学展览。对于加百列来说,通往二楼的每一级台阶都是一次磨难。他似乎已经闻到弥漫在周围的死亡气息,正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刺鼻有毒的气味。即使过去的十二年已经从记忆中消失,但此时此刻,加百列似乎依然会被过去的岁月压垮,在那些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里,他从未停止寻找朱莉。
地狱般的探索即将终结,他的女儿也许就在这里,以某种虚假的生命形式存在着,或者以活着的死亡形式存在——一种可怕、肮脏、介于生死之间的形式。他即将上楼去看她,去触摸她。卡里宁到底为她安排了怎样的命运?那个变态到底会用哪种形式呈现她?
楼上,一名保安守在展厅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催促着不守规矩的人尽快离开。加百列急忙拐进洗手间,关上灯,摸索着钻进一个隔间,拉下马桶盖,坐在上面等待着。大约十分钟后,他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前门的吱嘎声——保安离开前竟然懒得检查一下洗手间。
加百列一动不动地继续坐了半个小时,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下巴处。直到ニ楼陷入一片死寂,他才起身走出洗手间。走廊上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的牌子发着绿光。楼梯下面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隐约伴随着男性的低语声。可能是楼下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最后清点现金和收据或准备第二天的展览。加百列调整呼吸,打开手机电筒,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
剥皮者正在迎接他。
81
保罗紧紧抱住科琳娜,任由她在自己肩膀上流下滚烫的泪水,目光迷失在燃烧着余烬的壁炉中。《停尸房》被摊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停在了某一页——朱莉的大眼睛。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保罗知道,此刻从自己喉咙深处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会让她痛彻心扉,刚刚甚至还没等他开口,她就认出了女儿的眼睛。保罗开始讲述警方的调查经过:为了展览,当代艺术家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多年来一直拍摄尸体照片,其中包括朱莉和在奥尔良失踪的玛蒂尔德·洛梅尔。至于是谁杀了她们?是否还有其他受害者?受害者的身份是否隐藏在凯莱布的小说里?目前尚未可知,但阿贝热尔和凯莱布绝对是令人发指的同谋,虽然确切的犯罪细节还有待确定。至于那个死在岸边的女人,目前已确认是拉达·博伊科夫,曾参与朱莉绑架案,而杀害她的真正凶手仍然在逃,目前毫无头绪。
“阿贝热尔和凯莱布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保罗继续说道,“是什么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他们如何相识?如何共同犯下如此恐怖的罪行?一切都还未知。但那些家伙和你我不一样,他们的心里住着魔鬼。”
保罗在撒谎,而且决定在接下来的余生里对所有人撒谎。
科琳娜挣脱他的怀抱,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睛盯着壁炉里的余烬,身子微微抖着。
“我想看看女儿的尸体。”
保罗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皮。所以,悲剧永远都不会结束。他打开壁炉门,添进一根原木,又用木棍往里面推了推。火慢慢地重新燃起。
“这涉及另外一个程序,正在启动,而且非常复杂。我们将不得不跟负责玛蒂尔德·洛梅尔失踪案的奥尔良警方合作,然后再和巴黎警察一起围绕阿贝热尔的自杀展开调查,还有作家的别墅。总之,对于如此复杂的案子,我们有许多工作要做。”
他在科琳娜身边坐下,沉默地盯着壁炉。明天,他将和马丁尼一起前往巴黎,与当地警察局协议所有后续行动。自杀是毫无争议的,视频和照片都足以证明,但警方可能会就此展开深入调查并尝试理解摄影家死前的种种举动。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窥视。
几天后,他将回到加百列的公寓,说服他停止一切行动,因为这关乎生存。他们会处理掉朱莉的日记本,格式化加百列手机的存储卡,这样就不会留下俄罗斯人和仓库尸体的痕迹。加百列必须不惜一切地远离所有恐怖事件,接受治疗,恢复正常生活,否则他们两个都会被送进监狱。
保罗吻了吻科琳娜的额头,扶着她躺下来,把毯子盖在她身上。接着,他调小电视音量,走下楼梯,把自己锁进地下车库。他拆开被一张布单包裹的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的画,放在混凝土地面上,倒上汽油,点燃。那张不知名的年轻的脸渐渐在颜料燃烧的气泡中扭曲、变形、粉碎,直到化为乌有。
保罗甚至怀疑自己也变成了一只怪物,竟然就这样轻易剥夺了一对父母获知自己孩子命运的权利,他们或许还执着地等在电话旁,门铃一响就瑟瑟发抖。但这部分调查本就不该存在,剑突联胎秘密社团将被永远地留在喀尔巴阡山省森林的黑暗中。即使“D.K.”仍在逍遥法外,但也只能这样,反正也没有什么能把朱莉带回来了。
他将灰烬扫进水桶,撒入后花园,烟灰像黑蝴蝶般盘旋飞舞。天空依然阴沉。他扫视着窗外的山谷,下面的萨加斯闪烁着羞涩的灯光,直至迷失在中心监狱广场外的群山之间。
这里每天都在上演普通人的生死悲欢,保罗也想和他们一样,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和妻子女儿守在一起,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但他知道,即便是如此简单的愿望,他也必须为之奋斗终生。
他把水桶冲洗干净,关上车库门,一瘸一拐地回到客厅。
科琳娜已经睡着了。他关掉电视,坐在她身边,张开双臂搂住她。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胸口被一阵热流压得紧紧的。他知道,一切都还没有死去。风暴之后,爱情的火种依然在燃烧。
82
加百列即将在地狱的中心进化,成为最悲惨的受虐者——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
剥了皮的塑化森林在光网下若隐若现。第一个塑化者猝然向他伸出手掌,仿佛要和他握手具裹着皮的骷髅,嘴唇下露出光秃秃的牙根。当加百列终于辨认出了轮廓,瞬间感觉它仿佛随时都会跟上他、抓住他,直到折断他的脊柱。
接下来是一位天启骑士,骑着一匹被剥了皮的马,似乎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或者只是拥有人的内心?一双没有眼皮的眼睛正狠狠地瞪着他,似乎随时都会怒气冲冲地扑过来扯下他的头。骑士的手里拿着敌人的大脑,仿佛那是一份偷来的战利品。
加百列精疲力竭,似乎被这些死者吸光了能量,每走一步,他都担心自己会倒下。也许女儿正在前面看着他,以任何一种可能的姿态隐藏在任何一具可憎的躯体下。一张张饥饿、无名、令人厌恶的面孔朝他扑过来:骑着那匹马的是朱莉吗?还是右侧夹缝里那些被连切八十九刀的肉片?又或是那具藏在肌肉发达的战士背后的骨架,背着沉重的皮肤,随时准备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