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是一个“爆炸人”:一个肉体碎片的集合,一尊五米高的巨大雕塑,一个类似爆炸后在几微秒内被锁住的“定格人”。后面则是一个被切成两半的女人——子宫里躺着至少八个月大的婴儿。再后面是一排小盒子,里面分别陈列着各个年龄段的胎儿,用以展示人类产前发育的不同阶段。
怎么会有人喜欢欣赏这种东西呢?如此恐怖的越界无疑会激起人类最卑鄙的食人癖和恋尸癖本能。那一刻,加百列怀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森林在周围收紧,被剥了皮的家伙们越靠越近,气势汹汹地朝他撅起下巴、伸出双手。每一秒对于加百列来说都是痛苦的煎熬,他无从想象这些可憎的东西竟然还有人性化的特征,也无从辨别被制成塑化者的医科大学的尸体与在卡里宁手里活生生死去的尸体有什么区别。到底有多少绑架和谋杀?那是一种怎样非人的折磨?他想象着那个变态在受害者身上一点点下刀、剥开肉体,用精准的刀刃分开肌腱和骨头……
黑暗中,他察觉到之前穿过的那扇门旁似乎闪过一个光点:一个“抽屉人”,以脱臼的形式展现着一种有机体形象。
一瞬间,他似乎觉得有双眼睛正在附近的黑暗处盯着他,当他举起手机凑近时,发现是一个“弓箭手”,箭头正指向自己。加百列崩溃了,他终于发疯般地奔跑起来,穿过一群群尸体,握紧拳头,被恐惧击得昏昏沉沉。他迷迷糊糊地穿过一条玻璃隧道,头顶挤满了支离破碎的肉体,内脏紧压着玻璃——这些恐怖的生物正不断地逼近他。
这是哪里?该往哪里走?加百列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一个张着大嘴努力收集氧气的“跑步女孩”迎面向他扑过来,玛蒂尔德。
他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几步,踉踉跄跄地撞上一个木制基座。他转过身,眼前,那个他曾经追求了十二年始终未果的终极噩梦,终于开始变得具体。
她就在那里。
十二年后,他终于找到了她。
83
作品名为《棋手》。
一个被剥了皮的女性,面向一张玻璃桌中央的棋盘,正在努力思考,双手搭在棋盘两侧,两只眼球盯着对弈的棋局。
大脑在敞开的头盖骨下闪闪发光,威尼斯面具般的脸颊与脖颈优雅地分离,背部皮肤已被剥离了肉体,一块块割开的肌肉构成一双展开的翅膀,闪亮的脊柱仿佛一条白化了的象牙蛇。
加百列跪在地上,手指抚过那冰冷的指骨和河流般的静脉。这个曾经是他女儿的可憎的东西,仿佛被巨大的虚空偷走了每一个细胞,那瘦削的脸庞、熟悉的轮廓、思考的姿势、嘴唇的褶皱……
是她,是的,是她。但又不是她。眼前只是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塑化有机物,一个被抽干了水分、又被充了气的硅胶模型。她没有丝毫的人性痕迹,只有稻草人般冰冷的恐惧。
当灼热的愤怒攫住头骨,加百列猛地站起来,再次凝视眼前的生物。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棋盘:卡斯帕罗夫的不朽……所有细枝末节都天衣无缝,却唯独不见被遗落在旺达· 格什维茨胃里的白“车” 。这证明俄罗斯人曾经来过。
加百列冲出展厅,来到走廊,喉咙因拼命抑制的啜泣而不断地肿胀。不,不,不。十二年里无休止地被触摸、被观赏、被拍照,从一个展览到另一个展览,从未安息过。
他轻飘飘地降落到楼下,穿过旋转门,站定在空荡荡的前台走廊上。墙围上布满了夜灯,在地板表面投射出蓝色的圆锥体阴影。这个建筑里一定安装了警报器,但也许不会二十四小时启动,德米特里·卡里宁应该还在这里,在其中一扇门的后面。
加百列默默地推开一扇扇门:会议室、放映室……黑暗中出现了五级台阶。他拾级而下,潜入一条更窄的走廊。这里夜光轻柔,甚至能听到远处飘来的音乐声,他屏住呼吸。
古典乐……钢琴……
加百列跟随音符,在一扇沉重的金属门前站定。门上挂着一个小盒子,差不多在头顶的位置,闪着绿灯,应该是某种安全装置,似乎没有被激活。加百列转动门把手,推开门,发现那是一扇开向外面的门,确切地说,是开向建筑后部的一片水泥地。显然,这是专门为工作人员设计的出入口,无须经过前台就可以在楼里四处走动……
他穿过门,踏上水泥地,继续往前走。音符继续轻盈地流淌,最终将他带进一个套房:外面房间的油毡地板上放着一口棺材,里面是一具完好无损的尸体,棺材里浸满了黏稠的醋栗色液体;一个连接着散发强烈丙酮气味容器的水泵正嗡嗡嗡地将液体吸入棺材。一切都是由电脑控制的自动化操作。容器右侧是一张钢桌、一盏双焦无影灯和若干手术设备。加百列一眼认出了堆积在角落里的蓝色床单,与阿贝热尔照片上的一样。毫无疑问,在卡里宁处理尸体之前,阿贝热尔曾在这里让尸体“永生”。
一个杀手联盟。
肖邦的小夜曲。迷人而悲伤的旋律正从里面的房间飘出,一束光透过微敞的门缝射在油毡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加百列的脚下。怪物就在墙的另一边。
加百列默默走到微敞的门前,僵在了原地,里面正上演一幕恐怖剧:两具赤身裸体的女性肉体,被剃光了毛发,坐在一个钢制立方体上,背对背,形成完美的对称——同样二十岁左右,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形。虽然一个完好无损,但另一个正在被剥皮,腹部皮肤摊开在躯体上。数百根电线、细针、钉子和螺丝将她们固定成两个学生木偶——手臂高举,低着头,下巴张开……加百列确信,这一定就是那两具仓库尸体的替代品……另外两个被俄罗斯人绑架的可怜的受害者。
从33转唱片机刻槽中逸出的旋律似乎出现了不和谐音。加百列突然感觉一股气流掠过后脖颈,接着在一把手术刀刺入脊髓前猛地闪到一边,刀刃在他的左脸颊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细线。德米特里·卡里宁趁机将武器插入距离加百列喉咙两厘米的右肩锁骨处的派克大衣,刀尖刺进了肉皮。加百列尖叫着用力推开对手。教授趔趄着撞上钢制立方体,帽子被甩到了空中。两个挛生木偶瞬间失去平衡,彼此纠缠的电线让它们的躯体陷入疯狂的扭动,就像突然复活了一样。
加百列没有给正挣扎着起身的卡里宁太多时间,他猛扑过去,拼尽全力地落下拳头。那两个木偶像疯狂的杂技演员般在他们的身边跳着舞。两个男人同时摔倒在地。加百列迅速压制住对手,顾不上右肩的疼痛,挥舞着两只拳头猛砸向教授的脸,仿佛一只愤怒的大猩猩。
“多少人?你杀了多少人?到底要多少尸体才能养活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加百列的血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与卡里宁的血混合在一起。教授的抵抗明显在减弱,老人的鼻子歪向一边,张开大嘴猛烈地吸气,红红的牙齿闪闪发光。他用俄语喋喋不休地说着加百列听不懂的话,痛苦的脸上仿佛带着虐待狂般的奸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不是害怕死亡的表情。
加百列用戴着手套的手卡住教授的喉结,然后用力捏紧,死死盯着眼前这位著名的“D.K”的脸;后者的黑色瞳孔渐渐蒙上一层纱,瞳孔周围的小血管开始爆裂。
“为了我的女儿!为了其他所有人!”
对方的身体在瘫倒前经历了剧烈的抽搐,加百列用力摇晃着教授,后者的头和脖子已经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颓然地倒在卡里宁身上,伏在对方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地站起身,脱下大衣,走到外面房间的水槽前,仔细冲洗着锁骨处约一厘米长的伤口。
伤口还在流血,但远没有伤及静脉或动脉。加百列在手术设备中翻找到了止血敷布和绷带,给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还好,脸颊上的伤口很浅。他胜利了。
加百列靠在墙上,垂下手臂,茫然地凝视着这里。一切都结束了。九头蛇被杀死了,它再也不会去绑架、杀戮、肢解别人,也再不会伤害任何人了,它被永远地钉在了地狱的烈焰中。
他从地上捡起一个丙酮罐,将里面的液体洒在卡里宁的尸体和地板上。水箱里还有数千升这种易燃液体,一旦被火苗击中,它将是一枚真正的炸弹。
加百列回到走廊上,穿过大厅,上楼,再次站在“棋手”面前。这是他最后一次面对她了,尽管她不再是人类,但他心里充满了莫名的亲近感。他抚摸着她冰冷的手。
“我爱你,朱莉,非常爱你。”
他含着眼泪,将罐里的液体倒进敞开的头盖骨,然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轻轻地弹开盖子。火苗腾地蹿起。他继续将液体洒在地板上,一团蓝色的火球顷刻变得鲜红,开始迅速舔舐她瘦弱的双腿,直至热浪席卷胸口。空气中不断传来物质熔断的僻啪声,仿佛几乎察觉不到的尖叫。
“请原谅我……”
火苗开始攻击地板。加百列回到一楼,把湿透的卡里宁和两个木偶捆在一起,点火,然后迅速穿过金属门,从大厅右侧的那扇门跑出大楼,冲向街对面的停车场。刚一上车,猛烈的爆炸声和碎玻璃的轰鸣声瞬间撼动地面,塑化博物馆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滚滚涌出橙色的恶魔。
加百列再次上路,混入车流。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总之先离开吧。先回旅馆休整一下,然后登上飞机(可能是第二天),永远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试着迎接未来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继续活着,但这不重要。在记忆的洞里,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十二年前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那夜,他一边记下悬崖旅馆登记簿上的名字,一边喃喃自语:“我会找到你的,朱莉,我发誓我会找到你。”
是的,他找到了。他找到了女儿。他释放了她,以及其他殉道者。
永远。
尾声
又是它们。椋鸟。从东方飞来,掠过山峰,仿佛极具毁灭性的黑色雪崩从山坡倾泻而下。鸟群的巨大阴影笼罩着萨加斯教堂的钟楼、宪兵队和学校,遮蔽了中心监狱上方的天空,冻结了正在那里放风的囚犯,让他们以为世界末日就要到来。浓密的羽毛云在小镇的高速公路出口处散开并重新组合,变得越来越紧实,然后又被分解成一根根细丝,紧紧缠绕住高架桥后面的阿尔沃河岸上的树梢。
此时此刻,一周前收到保罗短信的加百列刚刚赶到萨加斯。
我有两周假期。如果想拿回朱莉的吊坠,就来吧……我每天下午都去钓鱼,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去见保罗前,加百列先去了悬崖旅馆,罗穆亚尔德·坦雄的妻子接待了他。旅馆几乎客满,但7号房的钥匙仍然挂在墙上。加百列订好房间,用钥匙打开7号房的门,把运动包放在床上——瓦尔特·古芬的,他一直没有扔掉。
回到这里的感觉怪怪的。什么都没有变,包括家具和迷你冰箱里的酒,房间里依然弥漫着湿气和木漆味。加百列推开那扇通往停车场的门,石灰岩峭壁一如记忆般雄伟壮观。萨加斯永远不会改变——一张真正被锁进相册的照片,只有极少数人才有兴趣翻看。
加百列静静地站在旅馆门前。鸟儿依然在盘旋,勾勒着代表“无限大”的符号:两个完美而接近的椭圆。一瞬间,加百列似乎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今天是几号?他打开手机屏幕:11月6日。
一年前的今天,他在这里的7号房醒来。
萨加斯以北十公里,蓝色的阿尔沃河在秋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慵懒地流淌着。保罗时不时地辨认着被自己影子遮住的鳟鱼——它们正在岩石缝隙里安静地打盹。他站在河中间,挑起鱼竿,将鱼饵挂上鱼线,然后对准鱼儿抛竿,任凭鱼竿随着自己手腕的动作在水面上翩翩起舞。一台装满冷饮和三明治的小冷柜正在长满松树的沙洲岸边等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失联呢。”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保罗转过身,收回鱼竿和鱼饵,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滑的鹅卵石回到岸边。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放下装备,深情地拥抱加百列,然后把目光停留在对方右锁骨处的伤疤上。
“你看起来很累……”
“总是睡不好。”
保罗俯下身,从小冷柜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加百列从波兰回来后,之后虽然也有过几次电话和短信交流,但几个月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此刻,他们并排坐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上。
“你的记忆怎么样了?”
“依然空白。十二年的缺口,可能永远都补不上了。不幸的是,这样的失忆随时都会发生。”
“的确很糟糕。”
“习惯了。”
保罗喝了一口啤酒。
“你还住在悬崖旅馆吗?”
“是的,明天一早走。”
“那里人满为患,监狱也满满当当的,游客络绎不绝。7号房还空着吗?”
“是的,我已经开好房了。”保罗突然有些懊恼,脸上掠过一层阴影。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你为什么偏偏今天回来?整整一年之后?我一周前就给你发短信了。”
“我也没注意日期。一个小时前我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没错。至于房间,我没想太多,可能只是追忆一下罢了。”
“上周还是美丽的蓝天,你知道吗?黑死病在我发短信的第二天就占领了小镇,就像去年一样,我查过了。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那些鸟也回来了,在一年后的同一天:11月 3 日。据广播里的专家说,这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巧合,椋鸟在同一天回到同一个地方,回到了上次迁徙途中的栖息地是同一座城镇,甚至是同一棵树……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回来了,鸟也回来了。”
“是有点奇怪……”
保罗默默地看着两只正努力爬上一块鹅卵石的圣甲虫——一只金色的,一只翡翠色的。阿尔沃河岸很少出现这种颜色的甲虫。
“我没告诉过你吧,你上次离开萨加斯后不久,椋鸟也离开了,在一个黎明。你来了,它们也来了;你走了,它们也走了。”
加百列耸耸肩,这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意义。保罗总喜欢在没有联系的地方寻找联系。后者拿起自己放在小冷柜旁的裤子,在口袋里翻找着,然后把一个小密封袋递给加百列。
加百列打开袋子:吊坠滑进了手掌。
“谢谢,”加百列说道,“但这是证据,你是怎么搞到的?”
“证据丢失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再说了,我还没告诉你吧?后来我受到了处分,原因是在阿贝热尔自杀事件中擅自行动,作为惩罚,大约六个月前,我被发配去专门处理保外就医,整日陪着萨加斯的囚犯在高等法院、医院和医生之间……”
“对不起。”
“没关系,别以为我会难过,恰恰相反,我还有四年就退休了,更何况我也不可能一边守着一堆谎言,一边继续做警察。至少这对马丁尼有好处,他现在是队长了,祝他好运。”
加百列的思绪似乎飘向了别处,沉入一摊死水。保罗把啤酒罐重重地砸在石头上。
“阿贝热尔的自杀把宪兵队推入了绝境,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位摄影家和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之间的关系了。这两个人表面上没有任何联系,没有电脑或通话记录,因此也就没有剑突联胎秘密社团的存在。警方只知道阿贝热尔拍摄了玛蒂尔德和朱莉的尸体,却并不知道在哪里以及为何拍摄,即使怀疑有其他罪犯,他们也无法锁定身份。一个死胡同。”
死胡同……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最好的结局。但加百列始终有个无法解开的疑问——那也是他心中最后一片灰色地带:从在萨加斯被绑架到在波兰去世,朱莉在这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那边呢?比利时警察没找过你吧?”保罗问道,“他们有没有去过你家?”
“怎么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了。塑化博物馆大火的两周后,索德宾仓库也被神秘地付之一炬。”
保罗给了加百列一个无可指责的眼神。
“我真想对科琳娜说出真相,让她知道……”
“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波兰做过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
“对我来说也一样,我也为真相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每天晚上,‘棋手’都会把我叫醒。”
“谁能真正摆脱那些灵魂呢……”
一条鳍鱼在他们面前跳来跳去,像是在嘲笑保罗。
保罗眼睁睁看着它在明亮湍急的水流中游过。
“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加百列叹了口气。
“继续照顾我母亲,找份临时工,期待有份更好的工作。有时会去奥尔良看看,半个月一次吧。”
“奥尔良?(保罗的眼睛烁烁放光。)别告诉我……”
“才刚刚开始,还不成熟,她是个好女人。问题总会解决,没有什么输赢,但值得为之努力。”
保罗仿佛已经看到这对夫妇的美好未来。加百列需要挑战,这也是他存在的理由。
保罗充满同情并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加百列,真为你高兴。”
两人又聊了一个小时,喝了许多啤酒,就像两个坐在石头上凝视世界的老者。然后,他们彼此道别。
也许还会再见……也许……
回到旅馆房间时,加百列头晕目眩——酒喝得太多了。他瘫倒在床上,手里攥着女儿的吊坠,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手机在将近晚上11点时突然响起。加百列吓了一跳,立即翻身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是乔西安·洛梅尔——声音低而阴郁,结结巴巴的,甚至害怕地哭了起来。加百列答应她自己一定在日出前出现,然后立刻抓起还没打开过的运动包,确认没有忘记任何东西,走出了7号房。经过前台时,他把钥匙放进了篮子。
停车场上,坐在车里的加百列最后看了一眼悬崖旅馆暗淡的招牌,然后启动引擎。旅馆的灯光一直在后视镜里闪烁,直到消失在一块岩石的后面,仿佛拉上了一道窗帘。或许,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座被诅咒的小镇。
十分钟后,奔驰车驶进收费站,在超过另一辆奔驰车后,一头扎进了高速公路。加百列调大收音机的音量,时钟显示晚上11点11分。在AC/DC乐队《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的嘶吼声中,他渐渐沉入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