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两度(出书版)》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译者:萨姆斯【完结】 > 《两度》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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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兰克·蒂利耶/译者:萨姆斯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34

一公里后,他看到了鸟儿在天空中跳着不可思议的舞蹈。那一大群著名的椋鸟——总共七十万只,对了,现在应该少了一点。加百列观察着那些时而紧凑、时而分散的鸟儿组成的画面,仿佛看到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汽车突然减速。前面的车辆排起了长龙,队伍绵延出近三十米。下面就是阿尔沃河岸,一群穿制服的人正在那里打着各种手势。是警察。从这里望过去,他辨认不出那些同事的脸,场地周围拉起一块白布,以防好奇的路人向里面偷窥。

鉴于部署的规模和手段,那里必然有尸体。

尸体,在萨加斯。

加百列握紧方向盘,脑海浮现出一幅画面:朱莉正躺在黑灰色的鹅卵石上,一张惨白肿胀的脸与溺死者一模一样。终于找到她了?她死了?他的女儿死了?他猛按喇叭,危险地超了几辆车,擦过安全护栏,匆忙转弯、并线。他必须弄清楚一切。

高速公路出口转向一个陡峭的斜坡,再往前,黑暗的萨加斯仿佛嵌入岩石的巢穴般若隐若现。这座由混凝土构成的行政小镇,一个被A40高速公路上不停驶过的卡车污染的盆地,吸引着附近村民纷纷涌向这里寻求工作或医疗服务。医院是进入小镇后的第一个文明标志,跟那所著名的监狱一样,为山谷中的人们创造了绝大多数的就业机会。

从环岛的第一个出口驶出(加百列一直不明白这里为什么立着一尊“木熊”雕像,这附近从未有熊出没过),奔驰车冲上石砌高架桥,朝来的方向飞速驶去。很快,加百列把车开上了阿尔沃河另一岸的公路,一路驶向废物处理厂。这里的死鸟变多了,还有成千上万只活鸟正在头顶盘旋,叽叽喳喳,发出摩擦玻璃碎片般刺耳的噪声。

他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祈求汹涌的河水不要回流到女儿的尸体上。

6

停车场上至少停着四辆警车,外加一辆刑侦技术人员的紧湊型SUV。加百列穿过敞开的大门,把车停在警车旁,大踏步跑过多彩斑斓的群山,心脏怦怦直跳。他急促地喘息着,喉咙发紧,最后不得不放慢脚步。2020年……他已经五十五岁了。该死的!

一个穿警服的女人从树丛后闪出来,坚定地朝他走了过来。

“先生,国家宪兵队在执行公务,抱歉,该区域禁止进入,您正……”

话还没说完,她便低下头,终于明白了刚刚上级为什么提到“幽灵”。

“加百列?”

“你是……露易丝?露易丝·拉克鲁瓦?”站在眼前的已经不是那个头发乱糟糟、浓妆艳抹、青春叛逆的十七岁女高中生,而是一个留着长辫、脸颊丰满、身穿制服的成熟女人,裤脚塞进光亮结实的半筒靴。露易丝?

警察?加百列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露易丝也很震惊,但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加百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露易丝”严重干扰着他的思维。他探着头,发现树林里不停地闪过深蓝色派克大衣的影子。

“我从公路上看到了警服,发生了什么事?”

露易丝把手插进口袋,下巴埋在衣领里。

“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你在开玩笑吗?”

“如果你想见我父亲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没这个心情。死鸟、死尸,还有那些拼命想挤进来的记者。我不会让你再往前走一步的,过后来宪兵队吧。”

“别惹我,露易丝。那是朱莉吗?是她吗?”

既然得不到回答,加百列决定继续前进。当露易丝挡住去路时,他干脆把她推到一边。走过一片冷杉树林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鹅卵石河岸、死鸟尸体下的黑红色斑点、河床下汹涌的暗流、鸟群下方几乎融入灰色背景的高架桥。几个穿警服的人正在右边拉起的白布前晃动,从他所在的位置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一团物体,一个穿白大褂的家伙正脱下一具尸体的衣服,把手滑进透明塑料袋。当加百列看到女性乳房刺眼的白色时,他感到一阵恶心。

露易丝提高了嗓门,保罗·拉克鲁瓦威严的身影终于赶来增援了。和露易丝一样,保罗也老了。在看到那张脸之前,加百列首先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姿势:一个木偶。每一帧画面都像一记重拳打在加百列的脸上:这位前同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四十岁男人——身材瘦削,五官棱角分明得仿佛切割的岩石——此刻却像老人一样缓慢地移动着脚步,就像一台陷在泥里的推土机;曾经那头浓密的黑色卷发如今变成了灰白,零碎地贴在头皮上;尽管派克大衣上增加了一条杠证明他已经被提升为上尉——但眼前的保罗和加百列脑子里的保罗简直判若两人。十二年的时光竟会让一个人改变得这么多?

“你来这里干什么?”

和露易丝一样充满敌意。加百列打量着周围突然全部看向自己的年轻脸庞和厌恶的眼神……除了准尉马丁尼,他一个都不认识。同事索伦娜和其他人去哪儿了?

“别告诉我是她,别告诉我那是我女儿。”

保罗紧紧地盯着他,仿佛也在重新认识另一个人。他们两个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在同一条街上长大,一起上初中和高中,后来成了同事。二十多年来,他们共用一间办公室,每周都相约去当地的咖啡馆喝两次小酒。然而,今天,他们就像两个面对面的陌生人。

“还不确定,某些特征已无法辨认,况且……已经十二年了,人的身体会发生变化。目前只知道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显然被强奸过,其他无可奉告。稍后尸体会被送到停尸房采集DNA,然后送到实验室尸检。”

“我想看看尸体。”

“不行。”

“听着,保罗,发生了几件怪事,昨天,你和我一起分析了朱莉的通话记录,讯问了几个人;晩上我去了悬崖旅馆,拿到了登记簿。该死的,告诉我你还记得这些!”

“不不不,肯定不是昨天,也不是去年,甚至不是五年前。”

“对我来说,就是昨天!昨天晚上,那些鸟在我眼前从天而降,落在停车场和汽车引擎盖上。真是见鬼。大家从旅馆房间里走出来,后来我又睡着了……今天早上,我顶着一颗五十多岁的光头醒来,有人告诉我现在是2020年,你的女儿老了十二岁,你也一样。我彻底蒙了,相信我,今天对我来说简直糟糕透顶,所以请让我看看那具尸体。”

保罗冲两名警察挥挥手。

“这里不需要他,把他送回他的车里。”

加百列并不死心。其中一名警察试图抓住他的手腕,被他愤怒地一把推开。

其他人陆续冲过来,最终制服了他。加百列筋疲力尽:能量已经被抽离他的身体,就像从爆胎中漏出的空气。保罗站在他面前,脸距离他只有十厘米。

“我不管你是吸了毒还是喝醉了,但别逼我。这里不欢迎你,滚出这座小镇!”

保罗转身走了。加百列则被送回停车场,塞进了他的奔驰车。他居然被禁止去犯罪现场。他,一名警察,竟然就这样被赶走了。在保罗和露易丝的眼中,他只看到了责备和仇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重要的是,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当奔驰车被迫停在一座桥上时,加百列的胳膊开始不停地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疼痛猛烈捶打着他的头骨。天空中鸟儿组成的巨大机关仿佛一道黑色的深渊,不停地收缩、收缩。加百列头晕目眩,驶过环岛和几个仓库后,又继续勉强行驶了两公里。终于,耳边响起虫鸣般的嗡嗡声。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发现前方一辆汽车正朝自己冲过来。他猛打方向盘,车冲出了过道。最后,他挣扎着下车,在草地上踉跄了约十米远,双手卡住喉咙,仿佛想扯下一条并不存在的围巾。

那辆车也停了下来,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跑向他。

“你搞什么鬼?!”

加百列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医院……送我去医院……”

7

萨加斯医院,二楼,神经内科。直到做核磁共振成像时,加百列才发现手上的结婚戒指不见了,那是他从二十五岁起就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进入圆柱体后,他有些惊慌,机器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拍下他的大脑图像。晚上八点多,在一系列没完没了的检查后,他终于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安顿下来,得到了一份用不明蔬菜做成的晚餐。

没有人来和他解释什么:只能先收集各种检查结果,从一个诊室转到另一个诊室。根据病历记录显示,他曾在2014年因腰椎间盘突出住过里尔的医院.里尔?为什么是北方?除了母亲,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和那里联系在一起。奇怪的是,他失去了十二年的记忆,却能背出自己的社保卡号码,治疗才得以顺利进行。同样,他也被法国医疗保障系统所“熟知”,并接受一家互助保险公司的服务。所以,2020年的“加百列·莫斯卡托”是存在的。

他坐在急诊室的床上,盯着自己的右胳膊,抚摸着小臂上一处细微的白色斑纹。护士确定那是被激光去除的旧文身,仔细辨认后仍能看出“朱莉”的字样。

他曾在自己身上刻下女儿的名字、然后又抹去了。加百列双手抱头,这种无知几乎把他逼疯。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家人,于是拨通了母亲家的座机。一个陌生人在电话里说自己四年前就已买下这所房子,还记得前屋主搬去了贝居安,具体是哪里就不知道了。

他放下听筒,手指仿佛灌了铅。无疑,母亲现在已经八十一岁了,自从加百列的父亲去世后,母亲从未想过离开那所位于杜埃郊区的小房子。“我会死在这里的。”她一直这么说。但她为什么搬家?身体太虚弱了?她还活着吗?他是否早已经历了她的死亡?他会再经历一次吗?

加百列一动不动地呆坐了许久,似乎看到了出现在阿尔比恩家中的母亲。朱莉失踪后,她提着一个旧行李箱从北方匆匆赶来,在精神上给予他们支撑。是母亲阻止了妻子科琳娜的彻底沉沦,好让他有时间翻山越岭地去寻找女儿。

那是两周前?还是十二年前?

他拖着步子来到窗前。窗外,萨加斯的点点灯光像星星般疲惫地闪烁着。灯光的排列和间距清晰地勾勒着西边中心监狱的轮廓,那里的瞭望台上晃动着全副武装的身影。斑驳的微光点缀着周围群山的斜坡,仿佛一个个迷失在夜空中闪光的琥珀。

其中一个光点,就是他的家,朱莉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他和科琳娜共同生活了十七年的房子……不,现在是二十九年。没有人喜欢这片山谷,但也从未有人真正地离开它。外面的世界似乎太遥远了,他们宁愿守在灰色的山墙间衰老、变质、腐烂,沦为被困的囚徒。

“滚出这座小镇!”

保罗咆哮着,那刺耳高亢的声音仍在加百列的耳边回响。

一名护士走了进来,给他做检查。也许吧,从外表看,他很正常,但内心却早已被飓风蹂蹒和摧毁。躺在岸边死鸟堆中的尸体、白色的乳房——也许就是他女儿的乳房——久久盘踞在他的脑海。他努力告诉自己,朱莉已经二十九岁了,可能在没有他和科琳娜的陪伴下度过了漫长的十二年。如果那具尸体是她,那她这十二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如果尸体是一个陌生人,那他的女儿又在哪里?

加百列搔了搔胳膊上的旧文身。朱莉失踪了,但她一直都在,就刻在他的皮肤上。他想象着自己特意去找文身师抹去女儿的名字。抹去文身几乎等同于否认和忘记,意味着与过去划清界限。

也意味着那足以让他忍受墨水针刺痛的火花已经熄灭了

8

当神经科医生走进病房做自我介绍时,看似平静的加百列内心无比焦虑。祖兰医生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高高瘦瘦,戴着一副木框眼镜。他来到床尾,翻起挂在病床栏杆上的病历,抬头看看他的患者。

“感觉怎么样?”

“上年纪了……”医生微微一笑。

“心脏科专家已经拿到了你的检查结果,心电图、心脏超声、生物评估均正常,都很好。就我个人而言,从神经学角度看,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以,鉴于你在急诊室出现的症状,我立刻想到了TIA,一种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称其为小中风,通常由大脑某个部位的血液循环突然停止造成。根据受影响区域的不同,TIA可能表现为肢体麻痹、视力障碍、失去平衡,或者像你一样,失忆症。这也是我要求做核磁共振成像的原因,但我没有检测到任何器质性病变,这让我很放心,因为TIA通常是脑出血的征兆。那么,剩下就只有两种可能……”

祖兰拿起手机,迅速瞥了一眼屏幕,然后看向患者。

“……第一种是中风性失忆,一种足以抹去数月甚至数年记忆的全盘性失忆症。中风可以在任何时候及任何人身上发作,目前暂无有效的科学解释,它更喜欢五十岁以上的患者,所以你是一个好主顾。这种记忆丧失通常会持续四到八小时,其间患者会迷失方向,很难维持新的记忆,具体表现为总是重复同样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

“这不太像我,我能准确说出从今天早上开始的一整天的经历。问题不在于新的记忆,而是旧的。”

“这就是我更倾向于最后一种可能性的原因。不幸的是,这并不是最令人高兴的选择。”

“请继续……”

“你在时间连续性的问题上有着极其不可思议的表现,这让我很惊讶。对你来说,极其遥远的过去会像刚刚发生一样再次浮现。怎么说呢?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说出自己两周前做过的所有事,更何况是十二年前!但无论怎样,大多数经历都会保留在原地,被存储在大脑的某个区域,虽然有时被截断,或者不再完全符合事实,但它们始终存在:分散、待命,直到复活。只是我们不再知道如何主动找到它们,或者说,我们并不觉得有必要找到它们,因为它们无用、无趣……”

医生发现加百列正盯着自己的智能手机,他把它放进口袋。

“总之,你的大脑已经建立起一种机制,即通过掩盖过去十二年发生的一切——无论是个人的还是语义的——以此来弥合你从2008年4月至今的记忆裂缝。”

“语义?”

“就是指来自外部世界的信息记忆。比如你会记得萨科齐,但不会记得马克龙;切尔诺贝利对你来说印象深刻,但你并不知道日本的核泄露;你也不会记得迈克尔·杰克逊和惠特尼·休斯顿都已经去世……”

神经科医生的每句话都是一记耳光。加百列一动不动,似乎看不见深渊的尽头。

“……换句话说,你一直被困在2008年4月9日至10日晚上的旅馆房间。你始终都是那段时间的囚徒。”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的症状表现让我相信,你应该是患上了医学界所说的非典型心因性失忆症。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病症,就像一场死鸟雨,但它确实发生了。这种病会直击以上我提到的两种记忆模式。与大多数失忆症一样,它只会保留你的程序性记忆,即机制记忆:比如你曾在过去十二年里学会骑自行车或游泳,那么这些技能你是不会忘的。我也从未在临床病例中遇到过这种惊人的失忆症,但你这样的患者确实存在。”

医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这是我从网上找到的几篇文章。”

“网上?”

“互联网。哦,对不起。2008年的互联网的确还不是世界的中心,但今天,一切都要通过网络实现,一切都是互联的:手机、电脑、电视……如果你看到有人在大街上白言自语,那是因为他戴着与手机相连的耳机。这么说吧,整个宇宙都可以被归结为四个字母:GAFA。谷歌、苹果、Facebook和亚马逊。”

亚马逊……这对加百列来说倒不陌生。

他粗略地看了看那几张纸。医生继续说道:

“2015年的某一天,三十二岁的美国人娜奥米·雅各布斯清晨醒来后,认为自己还是十五岁的女孩,她一夜之间忘记了十七年的人生。”

“十七年……”

“在她的脑海里,她还是个高中生,和父母住在一起……2017年9月发表的一项研究报告称,英国伦敦圣托马斯医院在近二十年里共确诊了五十三例非典型心因性失忆症病例。他们像你一样,生命中的大部分岁月被锁在了原地,这种病症没有医学原因,纯粹是心理上的:一种逃避难以忍受的现实和创伤的方法。所以说,在你生命中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些极具爆发性和冲击性的因素驱使你的大脑锁上了大门,用以保护自己。”

医生摘下眼镜,用鹿皮擦拭着镜片。加百列仿佛看到了《急诊室的故事》里的格雷尼医生——那是一部他从头追到尾的美剧。書 籍 分 享 公 众 號:晚 霞 书 房

“护士和我说了你女儿的事。十二年前我正在里昂完成学业,但当时许多媒体都报道了这起案件。朱莉·莫斯卡托,在萨加斯消失了……很抱歉提起它,但我认为这可能和你的病症存在联系,那个引发你失忆的巨大创伤很可能与这个悲剧有关。显然,它彻底击垮了你。但这只是众多假设之一。”

脚下似乎裂开一道可怕的鸿沟。但加百列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他并没有患上神经退行性疾病,他也没有疯。他的病有一个名字。

“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

“没有规则可言。我宁愿坦率地告诉你:它可能会持续数周或数年,某些病例甚至终生无法恢复记忆,这取决于个人体质、经历背景和受伤程度。但切记:催眠已经被证明无效,且暂无药物可以治疗。有些人建议咨询心理医生,但就我个人看,这没有什么意义。”

“你可真会安慰人。”

“最重要的是与熟悉的人互动,亲戚、朋友,他们都可能让你恢复记忆。这十二年里谁一直在你身边?去和他们交流,听他们说话,他们会为你提供答案、唤醒记忆并帮助你前进。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吗?”

“没有。我母亲搬离了以前的房子,我还联系不上我的妻子,至少……我的同事们似乎并不喜欢看见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无论如何,我没有理由让你继续留在急诊室,明天早上就出院吧,建议你立即停工,从你向护士反映的情况看,你院后有地方可以去吗?”

加百列摸着左手的无名指,一脸茫然。

“我应该有一个家,是的我住在萨加斯。”

“你住在萨加斯?那你为什么去睡旅馆?”

“我……”

他本想说登记簿的事,但随即改变了主意。神经科医生是对的:他为什么要在朱莉失踪十二年后回到悬崖旅馆?为什么非要住在那个肮脏的房间?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醒来后自动隐藏了生命的一部分?他究竟在那里遭遇了什么创伤?

他下床走向堆放着衣物的椅子。

“我就不在这里等到天亮了,我想回家。”

祖兰站了起来。

“完全理解,但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你今天很辛苦,刚才检查时抽了很多血,你最好留院观察一下,安静地度过一个夜晚……”

加百列拿起毛衣,走到医生身边。

“你并不理解我,医生,我被锁进一个陌生的身体,十二年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有人说我的女儿还没有找到,但我是负责调查案子的警察之一。在这里多待一个小时,我会死的。我需要答案。”

9

被遮挡在西翼大楼后面的法医研究所位于萨加斯医院急诊室的对面,与建于1929年医院成立之初的老停尸房合二为一。在宪兵队的监管下,法医研究所有权(在任何地方)进行尸检、活检(特别针对身体遭受暴力或事故侵害的受害者)并搬运尸体;那里的两位医生也有权在发生刑事或可疑性死亡案件时出具死亡证明,从而推进司法程序的启动。

保罗和露易丝的男朋友大卫·埃斯基梅特并肩走在前面。

这个三十五岁的“停尸房男人”已经和他的员工把尸体从岸边抬了回来。大卫经营着萨加斯的两家殡仪馆之一,常年与警察合作。十八年前,保罗的妻子死于多发性硬化症,丧葬后事就是大卫的父亲帮忙操办的。此刻,大卫推开一扇沉重的金属门。

“这个女人太惨了。我们总以为这种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可现在到处都是精神有问题的疯子。”

保罗默默地走着。整个下午,他都很沉默,只专注于司法程序的启动。加百列·莫斯卡托的出现及其奇怪的行为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光头、痛苦的表情,以及一场死鸟雨和一起震惊萨加斯的令人发指的罪行;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困惑……

各种管道、电缆、工程护套沿着混凝土走廊蜿蜒爬行,网格状的灯泡掏空了黑暗,照亮堆放在角落里一直未舍得丢弃的旧手推车和轮椅。人手不足、资金不足,生者的治疗本来就困难重重,换句话说,这里根本不在乎死人。

三个人走进尸检室。一个真正的冰箱。保罗拉上派克大衣拉链。室内只有地板是用合成瓷砖重新铺过的,整间屋子沐浴在无影灯光下,而那盏无影灯的历史则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墙壁微微泛黄,其中一个水槽已经出现裂缝,里面堆放着老式的器官鳞片提取针。天花板上的黑色“大嘴”发挥着通风作用,但尸臭仍然像铁砧一样沉重。

露易丝开始给尸体拍照,并确保正确采集样本。她瞥了一眼父亲,然后是那个刚和自己交往了三个月的男人。法医阿尔弗雷德·安德里厄正在无影灯下审视一张X光片。这位七十岁的老人似乎和医院“结了婚”,一直不肯退休。况且也没人要求他离开,又有谁能接替他在这个洞里的位置呢?正如他自己常说的:“总有一天我会给自己尸检。”

大卫·埃斯基梅特开始准备工作台物料,由于人手不足,他经常来给法医打下手。事实上,安德里厄越来越不注意纪律性了,但这里一向流行所谓的边缘手段,大多时候也不存在某些强制性的协议。

保罗一直在观察女儿,他想确认她是否能认出尸体是朱莉·莫斯卡托。露易丝只是耸了耸肩。尸体此刻被平放于钢桌上,双臂置于两侧,双腿分开;安德里厄已经剃光了头骨,更加模糊了它的身份。此刻,他正仔细清除被损毁脸部的血迹。保罗发现尸体的耳垂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双目圆睁,虹膜上像蒙了一层纱,泛着暗淡的蓝色。他的目光逡巡到胸部,那里有两个洞,比硬币大不了多少。

“上一起凶杀案是什么时候?”安德里厄开口道,“记得是一个男人撞上了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姐夫幽会,于是用酒瓶碎片扎死了两个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应该是两年前,”保罗回答道,“也可能是三年。”

安德里厄点点头。

“没错……时光飞逝啊。好吧,就这具尸体而言……正如大家所见,我们会在任何可能与凶手有过接触的尸表区域提取拭子,一共二十四份,分别来自双手内外表面、左手指甲下(鉴于抓伤)、喉咙(鉴于被勒痕迹)、口腔、肛门和阴道。毒物检测样本取自玻璃体、指甲和头发。最后是子弹撞击区域周边的缓冲面。”

“袜子和内裤也已经被装进密封袋。”露易丝说道。

“袜子上几乎没有唾液痕迹,”法医补充道,“按理说,受害者的口腔内应该会因塞入异物而分泌大量唾液。”

保罗再次看向尸体,注意到左乳房上有一颗痣,肚脐附近也有一颗一小得几乎看不见。他记得朱莉的父母并没有说过朱莉身上有任何明显的标记:胎记、疤痕、文身……朱莉也没做过手术,只是因为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去过一两次医院。他看向露易丝。

“这两颗痣……拍下来了吗?”

露易丝点点头。尸体左臂上有两处文身图案:一个是色彩鲜艳的俄罗斯套娃,另一个是红黑相间的魔鬼 山羊角、尖牙、分叉的舌头。法医叫来大卫,两人一齐把尸体翻过去。尸体背部中央赫然文着一个牛仔:五官棱角分明,长长的波浪卷发,头載牛仔帽,双手各拿一把手枪,其中一把直指观看者。露易丝拍了几张照片。安德里厄重新将尸体仰面放好,拉开下颌,按住肿胀的下唇。

“几颗牙齿脱落,应该不是被打掉的,受害者患有洛温塔尔蛀牙,海洛因成瘾者的常见病。这个女人吸毒,不过我认为已经戒了一段时间了,至少几年。”

“为什么?”

“尸身表面没有注射痕迹,海洛因成瘾者的血管会因灼烧而突出。虽然目前看呈现些许紫绀静脉,但不是最近发生的,如果时间不太长的话,头发检测可以解开这个疑问。”

法医的一只手在发抖。幸好他的患者都是死人。保罗心想。

“我们还对两处子弹撞击痕迹进行了分析,均属非穿孔性穿透伤,近距离射击时被衣物吸收了大部分火药和燃烧气体。颈部有窒息性痕迹,手掌上有防御性伤口.生殖器存在明显损伤,死因很可能是大量出血。X光片显示面部多处骨折,均为死后造成。”

“凶手强奸、杀害,并让她面目全非……他是不想让我们认出她吗?”

“或者是陷入暴怒。根据各种检测结果和没有出现尸僵的事实来看,死亡时间估计是午夜至凌晨4点。”

“应该是凌晨2点,”保罗说道,“据推测,正是枪声导致椋鸟飞起并相撞,其中一只坠落后击中了摔倒的受害者的腿部。”

法医表示认同。

“没错。另外,尸体没有被移动过:颈部、侧腹及大腿后侧表皮赘生物痕迹与其被发现时的位置绝对吻合。我会把一切写进报告。接下来,我们进入正题。”

他没有戴口罩,但示意露易丝把口罩戴上。

“它可能会像几个月没插电并装满食物的冰箱一样臭,记得用嘴呼吸,口罩会帮上大忙的。”

在大卫·埃斯基梅特的协助下,安德里厄开始实施内腔

尸检。保罗压紧眼睛下方的口罩,不安地看向正努力抵抗一切的露易丝。接受这种考验的人本该是马丁尼或布吕内,可她却非要来,真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故意给自己制造这种“奇观”?眼前的景象在保罗看来简直荒唐极了:父亲、父亲的女儿和女儿的男朋友聚在一起面对一场死亡惨剧,而别人一家人则会选择去餐馆或保龄球馆度过假期。多么美好的家庭聚会啊……

法医正忙着切割、剪开、称重:首先找到两颗子弹,法医把它们放进密封袋,接着采集阴道精液样本,最后法医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宣布性行为发生在死亡之前,而某些内伤表明阴道内可能被插入过一个或多个物体,从残留的微小的树皮碎片判断,应该是树枝。凶手似乎并不在意留下自己的生物痕迹。是缺乏常识?还是从未有过案底?他难道不知道日后的尸检可能会把他逼进死胡同吗?

法医详细描述了子弹在体内造成的损伤路径:脾脏、肝脏、腹部骨盆均有多处血管伤口。在打开胃腔分析食物团时,法医明确宣布:死因是多处枪伤造成的大量出血。尸体开始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气味,露易丝更想吐了。

“慢慢就会习惯的,”安德里厄说道,“你发现没有?大卫已经不觉得内脏味和菊花香有什么区别了。”

露易丝耸耸肩。法医早晚会知道她和大卫的关系的,毕竟他们两个总是黏在一起……安德里厄突然注意到了胃里的异物,他皱着眉,小心地用镇子夹起来,用毛巾擦拭干净。

一颗国际象棋子,大约五厘米高,确切地说是一个白“车”。露易丝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撕下口罩离开了房间。大卫也跟了出去。保罗看着两人离开,让法医将棋子塞进密封袋。最后,安德里厄把整个胃腔放进水桶,桶里已经盛满了近一半的检测样本,即将转交至病理解剖学家。

“象棋子……不太可能被误吞的。”保罗默默将棋子样本放在其他密封袋旁边,然后为所有样本编号并注明日期。大约十分钟后,他脱下乳胶手套,扔进垃圾桶,拿起所有密封袋。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比如那个样本桶?”

“放心,交给我吧。你知道的,我有两个像天使般漂亮的孙女,梅丽莎和安布尔。我正在认真考虑明年退休,好有更多的时间和她们在一起。”

说着他用手术刀尖指向保罗:

“一想到跟干出这种事的畜生住在同一个地方,共享同一个公园,我就……所以拜托了,请尽快把那个混蛋给我带过来!”

10

在医院停车场,保罗看到了正耳鬓厮磨的两个人:女儿靠在车上,大卫·埃斯基梅特双手搂着她的腰。小伙子身材并不差,穿着得体,拥有敏锐的商业头脑——小镇上的死亡生意多年来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回报。据保罗所知,他一直住在殡仪馆楼上的单身公寓,上班倒十分方便,下楼,直接走进办公室……

大卫吻了吻女朋友,向警察鞠了个躬,匆忙走回停尸房。保罗很珍惜和女儿独处的时光。

“让他参加尸检并不合适。”

“只要和大卫有关的,都会让你很困扰。”

“这不是他的工作,也没必要让他接触调查材料。总有一天我会恢复那些规章制度,哪怕冒着踩雷的风险:警察就应该在停尸房,殡仪员就应该守在棺材旁。”

露易丝没有反驳,对她来说,父亲比法律更严厉。她宁愿换个话题。

“我刚才接到了马丁尼的电话,一个小时前他们就已经撤了。天黑了,河岸和犯罪现场附近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没有武器,没有弹壳,没有鞋子,没有血迹斑斑的石块。废物处理厂和污水处理厂昨晚7点就关门了,没有目击者。”

保罗没有说话。无名尸体,没有目击者:运气太差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密封袋放进汽车后备箱。开车时,他不时地看向女儿。露易丝把头靠在副驾驶座旁的车窗上,一直看着窗外。

“如果你愿意,可以回家睡。”

“不用了,我不是孩子了,我有男朋友。坦白说,我今晚会和大卫一起睡在他的公寓。”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个饭,这样我们就能在一个比车里更暖和的地方聊聊天。尸检不是一件小事,是破坏性地探索真相,过程相当痛苦,即使对我来说也一样。相信我,这种凶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在这座小镇。”

“我知道。你想聊些什么?酒鬼、罪犯、小偷……?”

“好吧,对于这种凶杀案,你可能更需要和我探讨,而不是整天面对一个忙着给尸体防腐的家伙。”

“家伙……是的,我很喜欢那家伙,况且他不是整天忙着防腐,他有员工。”

露易丝对着冰冷的手哈气。保罗拧开空调旋钮,但目的地一定会比暖风先到。

“朱莉·莫斯卡托是你最好的朋友,”保罗开口道,“你们以前经常在对方家里过夜,平时也总黏在一起,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所以……这具尸体,会是她吗?”

“已经十二年了,爸爸,你要我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但我们都亲眼看到了安德里厄从胃里取出来的东西,那颗象棋子。这不可能是巧合,朱莉非常喜欢这种游戏。”

“我知道。”她沉默了几秒钟,盯着车轮下的白线。

“尸体年龄也相符。或许,她在失踪期间被下了药?被迫文了身?被卷入了卖淫团伙?当年绑架她的垃圾最后把她带回了家乡?杀了她?把她还给了我们?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她一直盯着沿墓地起伏延展的柏油路。车头灯照亮了紫杉树下方的十字架——一座被太阳能蜡烛守护的墓园。露易丝凝视着眼前令人窒息的黑色背景:她的母亲正在那里长眠。

“最奇怪的是加百列·莫斯卡托.”她继续说道.“他已经消失八年了,今天早上再次出现,像被施了魔法,迷迷糊糊的,在岸边时甚至没看尸体就确信那是朱莉。”

汽车驶过一家网球俱乐部,保罗打开转向灯,转进宪兵队的停车场。旁边是一栋灰红色的两层建筑,一层是酒吧,二层是员工宿舍,露易丝就住其中一套两居室的公寓,条件一般,但很方便。大多数警察都会选择和家人住在这里。保罗好几次看到大卫·埃斯基梅特在这里进进出出,这对情侣这么快就住在一起了。

他拿起那些密封袋,瞥了一眼主楼左侧的预制混凝土立方体,那里被称为“碉堡”,其实是宪兵队的法医实验室,主要负责DNA检测和乳突纹痕迹分析。

“实验室已经下班了,我明天一早来把密封袋交给他们,争取优先检测,然后把子弹和药粉送到埃库利那里。现在只能先把这些样本放进保险箱。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尸体是不是朱莉·莫斯卡托,以及杀害她的那个混蛋有没有案底。”

“萨加斯的确有一个混蛋。”露易丝边说边提起两个密封袋。

“你说埃迪·勒库安特?”

“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呢?比如他昨晚干了什么?”

“调查才刚刚开始,还是先等等DNA吧。匆忙敲门没有任何意义。当然,埃迪确实有一段不光彩的过去,但他已经服过刑了,而且朱莉失踪时他没有任何破绽。每件事都自有安排,我不想破坏卡索雷特法官对我的信任,我们现在关系很好,还是先不要打破魔法。”

“你永远都是慢慢来,一切都慢慢来,这很痛苦。”

“不是我慢,是法律需要时间。”

保罗叹了口气。女儿并没有因为一天的忙碌而疲惫不堪,充满激情的脚步似乎要烧掉脚下的台阶。

“还有一件事很困扰我,就是法医的那个发现。”她说道。

“什么发现?”

“袜子上居然没有受害者的唾液,这意味着凶手是在她死后把袜子塞进她嘴里的,为什么要堵住一个不能再尖叫的人的嘴呢?”

“你怎么看?”

“你之前说过,刑事案件很难有逻辑。但对于这个案子,我总觉得除了凶杀之外,一定还有某种逻辑存在。凶手是想让我们相信,他堵住这个女人的嘴巴是为了防止她在被强奸时尖叫,然后在她体内插入一根……树枝。”

她举起其中一个密封袋。

“我仔细看过袜子,没有破损或污迹,也就说受害者并没有穿着它奔跑。因此,凶手应该一直把袜子带在身上,打算在强奸并杀死猎物后将其放进猎物的嘴里。换句话说,凶手事先思考过自己的行为逻辑。”

“什么逻辑?”

“还不确定。反正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人只是强奸并砸碎某人的头,通常不会考虑太多,很可能只是凭直觉行事,一旦做了,首先考虑的是逃跑,而不是取回弹壳,尤其是当时突然下起了死鸟雨,你能想象那种场景吗?所以只有破解袜子背后的逻辑才能找到答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凶手并不惊慌。”

“解谜游戏。好吧,就像你喜欢的侦探剧。但亲爱的,你很快就会发现生活并不是电视剧。有人在杀人,有人在死去;而我们就像介于两者之间的白痴、小卒,甚至是一根保险丝,一切都在于如何选择。我们一直努力把正确的东西放在正确的盒子里,但即使拥有这世界上最美好的愿望,它也并不总是有效。”

晚上9点,宪兵队就像他们刚刚离开的停尸房一样冷清。值班警察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灯管照亮了米色墙壁和脏兮兮的走廊,奶油色油毡地板在鞋底吱嘎作响,所有办公室门口的地板都斑驳不堪,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和发霉的木头味。

保罗握住一间办公室的门把手,转向女儿。

“听着,露易丝,你本可以去里昂当个律师,或者去任何一个地方发光发热,总之除了这个老鼠洞,哪里都行,你完全有能力做到。你今天为什么非要去现场?为什么非要看一个女人的器官被人从肚子里取出来?”

“老爸,别再说了。”

“你为什么非要爱上一个 卖棺材的? 你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不离开萨加斯?我会帮你的,尽我所能地让你茁壮成长,你知道的,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该不会想像我一样一辈子做个警察吧?”

露易丝把密封袋递给保罗。

“我累了。明天见。”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该死的,我们两个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她消失在了走廊。保罗一动不动,直到听见大门在冰冷的走廊尽头被砰地关上。他和女儿的关系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看来,让女儿加入自己的团队并试图因此接近她,终究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11

什么都没有。没有证件,没有现金,没有记忆。再走四百米就是停在人行道旁的奔驰车。加百列想起了寄居在体内的诅咒,它正阻止自己回想起过去的生活。到底是什么创伤足以掩盖十二年的时光并把他带回朱莉失踪的那一刻?为什么是2008年,而不是2012年或2015年?如果只是巧合,或者即使相反,他的大脑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无论如何,即使如医生所说,大脑只是想保护自己,可如今它依然把他拖进了地狱……

上车后,他沿着公路径直向北部驶去。死鸟雨并没有波及这片地区,驾驶变得很轻松,也不必总是摸索车头灯的开关。

这辆旧奔驰车依然没有让他想起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开小型轿车。医生提到过程序性记忆,所以他应该一直会开车。

他越来越确信自己就是“瓦尔特·古芬”——那个旅馆幽灵,昨晚登记入住,光头,戴眼镜,住进7号房。但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汽车来到城郊,开始向阿尔比恩攀登。经过三公里环路穿过森林,道路坡度已经大于10%,这让冬天驾驶变得异常危险。途中,车头灯照亮了一条林间小路,那里直通朱莉失踪的圆形停车场。

就在那片森林,一只怪物抢走了他的女儿——一头看不见的狂暴的野兽,蜷缩在萨加斯暗淡的迷雾中,最后将绝望、愤怒和迷茫抛给了他。或许,十二年后的今天,正是那只怪物在河岸上反刍了他的女儿。

加百列的家是座老木屋,石头地基,木头屋顶。入住前,他曾亲手翻修了整座房子,钉入每块木板,嵌入每块石头,关心哪怕最微小的细节,他一直拒绝住在员工宿舍,他在监狱小镇之外拥有只属于他和科琳娜的“茧”。总共六百名居民的阿尔比恩是最理想之地:除了通往萨加斯的小路,村彻底抛在了后面,西侧的高原和山峰景观让人叹为观止,春秋两季甚至常有岩羚羊从村前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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