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两度(出书版)》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译者:萨姆斯【完结】 > 《两度》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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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兰克·蒂利耶/译者:萨姆斯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34

电视机的光把客厅窗帘染成了蓝色。加百列终于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一个可以保护他的巢穴,一个可以让他找回记忆的避风港。他迈上门廊的三级台阶,转动门把手。门反锁了。他敲了几下,一边等待,一边搔着门框上剥落的清漆。木屋并没有像过去一样被精心维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缝中出现一张脸——一幅恐怖画。加百列呆站了几秒。

“保罗?你……?”

加百列没有说下去。眼前的保罗·拉克鲁瓦穿着T恤和短裤,脚下蹬着拖鞋。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你……你是来看我妻子的吗?”

保罗用庞大的身躯塞住门口,瞥了一眼停在车道上的奔驰车。和早上一样,加百列似乎并不完全清醒,这么晚了,他是从哪里来的?

“是前妻,你们已经离婚了,我必须提醒你。”

加百列顿觉头晕目眩。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深渊仿佛深不见底。

“我想和她谈谈。我想见见科琳娜。”

“她还没下班。她一向工作到很晚,家庭护士,你知道的……多年来我一直劝她换个不那么累的工作,但你了解她。工作可以阻止她胡思乱想。”

加百列一直在下沉,周围没有可以紧紧抓住的浮标。如果连自己家的大门都将在眼前关闭,他还能指望什么?他还能去哪里?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恳求保罗仔细听他说。他详细解释了这一天的疯狂:在旅馆里醒来,下午去了医院。他重复了神经科医生的话,说到了心因性失忆症,以及一切都停在了2008年4月10日,从那天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保罗的脸上毫无表情,但还是闪到一旁,把加百列让了进去。

“太难以置信了,”他拿来两罐啤酒,“但你看上去很真诚,是神志不清吗?”

“比那更糟。”

“很多事情都变了,千万别指望我扮演保姆。喝完你的啤酒,问完你的问题,然后离开。”

加百列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显然,同事和朋友现在都不喜欢他,对他的痛苦漠不关心。

“早上发现的尸体……”

“目前还不清楚,”保罗针锋相对,“明晚才能启动DNA检测,我会让他们优先处理的。死因来自两颗子弹。据信是枪声导致了鸟的自杀。”

“你,科琳娜……多久了?”

“你们八年前离婚。你俩的事在宪兵队不是什么秘密,从朱莉失踪前很久就开始了。你真的不记得了吗?这也属于你刚才说的失去的记忆吗?是你告诉我你们分居了,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们并不是因为朱莉分开的,你得为她想想……你本以为朱莉的失踪会让你们破镜重圆,但它反而更拉远了你们的距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保罗把上唇浸在啤酒里。加百列并没有碰他的酒。

“你们离婚的前一年,我们开始认真约会。”加百列收紧握住啤酒罐的手指。

“所以,你常来我家吃饭,”他冷冷地说道,“有时甚至整个周末都泡在这里。玛丽莲死后,我一直设法帮你,帮你摆脱困境,你却背着我和我老婆上床?”

“别把事情混为一谈。你俩出现问题之前,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你从来不回家睡觉,宁愿把时间花在失踪儿童父母协会上,也不回来陪科琳娜。你想让所有失踪的孩子回家,但是……加百列,你一直在做无谓的战斗,你没把任何人带回来你尽一切努力地远离家庭,远离妻子,那段时间她正慢慢地在阿尔比恩死去,嘴里塞满了药。”

“就是那段时间,你和她上了床?真是太妙了,被自己最好的朋友睡了老婆。我们是在拍电影吗?连自己都不知道剧情的电影?是你让我离开萨加斯的吗?是你说萨加斯不欢迎我吗?”

保罗拉开抽屉,找出一张X光片扔给他。

“那就看看吧,纪念品……”

加百列猛地把啤酒罐砸向茶几,盯着那张X光片:胫骨骨折,膝盖爆裂。他看看保罗的右腿——膝盖上的旧疤痕。

“没错,”保罗冷冷地说道,“是你让我成了终身残废。”

12

八年前的那一天,他上演了一场令人震惊的捉奸……

“你本不应该出现的——你努力让我们相信这一点。是的,对我们来说,你布置的陷阱天衣无缝,你一向喜欢这种肮脏的伎俩。2012年3月8日的晚上,也就是你女儿失踪的周年日,你醉醺醺地突然闯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棒……”

保罗把X光片放回病历袋。

“从那天起,我再也无法正常走路,右腿比左腿短了七毫米。差不太多,却足以毁掉我的生活,即使有特殊鞋垫和手术,它始终都是时钟齿轮里的沙。”

加百列惊呆了,退回到沙发上。

“我……”

“什么都不要说,”保罗继续说道,“你的喋喋不休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一切都木已成舟。你这个人太危险了,遇到麻烦时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我曾无数次阻拦你殴打嫌疑人,你和你的拳头……你的确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但不适合做军人。或者说,你不配留在队伍里。”

他抿了几口啤酒,紧握着啤酒罐。

“我本想把你送进监狱,但科琳娜恳求我不要告你,所以我修改了某些程序,你和我也达成了协议:辞职,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就是你所做的。科琳娜就是在那个时候提出了离婚。她留下了房子,并把你的那份钱给了你。”

所以,他像弃儿一样被驱逐出境了。加百列仿佛看到了露易丝充满仇恨的目光,以及现场那些甚至不认识自己的同事的敌意。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那是他们早上在咖啡机旁津津乐道的谈资。

“我去了哪里?”

“北方,你母亲家……但也可能是其他事把你推向了那里。没错,这是我的推测,因为那里也是发现灰色福特车的地方。你是一匹狼,肯定去那里调查过,找遍每一条路,敲响每一扇门。”

“灰色福特车?”

保罗从对方痛苦的眼神中读到了世间所有的真诚:这位前同事果然忘记了一切。他站起身。

“我马上回来。”保罗拖着右腿消失在走廊尽头,进入车库。那一刻,加百列意识到过去的岁月可能会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铁丝网,慢慢在他眼前展开。永远不会有人向他讲述什么幸福、欢笑、安宁,等待他的只有痛苦和死亡。

他徒劳地在沙发上寻找狗毛,然后看向餐厅。电视屏幕轻薄平滑得不可思议,甚至让他联想到了一幅画。保罗的物品随处可见。房子的装潢让他意识到这里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自己的家了。他的房子,他亲手重建的木屋,早已把他丢在了过去的岁月。

他探头看了看厨房,朱莉曾在那里喝热巧克力,手里轻握着杯子。他扫了一眼楼梯,想起女儿走下台阶的样子,就像电影明星。她本该去里昂学院的视听系上课,但她永远都拍不了电影了。

保罗抱着一个纸板箱回来了,放在加百列的脚下。

“传单、协会资料……所有你碰巧接触到的受害者父母的地址,以及其他被绑架儿童的照片,来自土伦、布雷斯特……无处不在。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九百页案卷的复印本,直到2012年,也就是你离开的那一年。虽然你不是回来找这些东西的,但它们是你的,你可以把它们都带走。”

加百列打开略微发潮的纸板箱,触摸着冰冷的纸张,一眼认出自己在听证会记录和调查文件上的签名。日期:2008年4月、5月、6月。

“2012年之后呢?”

“在法官那里。在宪兵队。但与你无关。”

“她是我的女儿!”

保罗没有坐回到沙发上,他想尽快结束这次会面。

“2012年之后就没再发生过任何更有意义的事情,没有新的线索和有价值的发现。直到2015年,新法官卡索雷特上任,接替前两位法官正式接手此案。朗捷退休了,达朗贝尔搬去了波尔多。卡索雷特最终于2016年宣布结案,距今已经四年……”

加百列不断地下沉。只会沦为他跑到山上疯狂呼喊的一个名字:这就是女儿的结局。一个幽灵,一份档案,与其他悬案一起被保存在一个永远不会再重启的金属柜子的深处。

“所以,我们抛弃了她?就连你也一样?重新翻开新的一页,彻底忘了她?是吗?”

“八年了,我们一直没有停止探索,尽力挖掘每一条线索,倾听每一份证词,检查最细微处的细节……有人说曾看到你女儿在滨海布洛涅港漫步,在蒙彼利埃乞讨,在意大利南部乘坐公共汽车,甚至有人确信自己在埃及当潜水教练时见过她;所有这些甚至鼓励我们去申请了国际刑事调查委托书。当然,那些都不是她,白白耗费了我们的时间和精力。甚至连法国各地的玄学家也掺和了进来,纷纷发表自己的见解。你成功营销了这个案子,当然,那些人只对广告感兴趣!我们快被这些人逼疯了!”

保罗疲惫地垂下手臂。加百列仿佛看到了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萨加斯、失踪案、失败的调查……所有这一切都过早地染白了这位老队友的头发。

“但最后我们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们掀起一阵旋风,但依然不知道朱莉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消失。

早在头四年的调查里,我们就啃完了所有骨头,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如果说这个案子的司法程序可以被拖得这么久,那也是因为达朗贝尔法官的坚持,他一直努力倾听我们的意见。但当新法官上任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结束陈年旧案,谁都不想被劳民伤财且毫无意义的旧案所拖累。信不信由你,非常抱歉。”

但加百列拒绝接受这样的命运。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碰过那罐啤酒。他不感到饥饿,也不感到口渴,只想尽快逃离这场噩梦。他把纸板箱抱在胸前。

“对我来说,还没有结束。我会继续找她的,直到生命的尽头——如果必须如此的话。”

“可你已经找了她十二年……”

加百列悲伤地盯着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被想哭的欲望折磨得几乎窒息。他向大门走去。保罗回身翻找钱包,抽出两张50欧元的钞票。

“去找个酒店吧,太晚了,你的状态不太好,说不定中途就把自己给杀了。你恐怕还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吧?”

加百列摇摇头。

“我联系不上我母亲,也没有钱包。什么都没有。”

保罗站在门口,沉默着。

“明天来宪兵队吧,我们会帮你找到你的住址。”

“千万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而是科琳娜。你们的关系很糟糕,离婚后她也不想再见到你,早就换了电话号码。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想离开这座小镇,可又能去哪里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一直很痛苦,就像你一样。可又能怎么样?她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女儿?她没有一天不跟我提起她,不停地咀嚼伤痛,这一切也摧毁了我们。比如今天,当她结束一天的工作、照顾好那些老人之后,回到家还要听我解释我们在河边发现了什么。所以,别再让事情变得更糟了。明天我把地址给你后,你就离开吧。”

加百列点点头。

“我还想让你帮忙调查一个人,瓦尔特·古芬。”

“为什么?”

“先查一下吧,就当我拜托你。还有最后一件事……马尔布鲁克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的一个早上,躺在篮子里。它没有受苦,过着一只狗所能拥有的最好的生活。”

加百列悲伤地点点头,走出了小屋。就这样,他抱着一个装满痛苦记忆的纸板箱,离开了曾经属于他的房子,将自己的影子连同一段岁月统统抛在了身后。

保罗关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仿佛被灼伤了一般。加百列·莫斯卡托为什么回到萨加斯?这座小镇似乎把他推回了十二年前,任由他与生命中那段最糟糕的岁月对峙。

保罗不禁想到了西西弗斯,神话中的风神之子,被迫不断地把一块石头推向山顶,最后石头却再次滚回起点。一切都将再次从头开始。

13

再一次,悬崖旅馆,漫长一天的第一幕和最后一幕,加百列清晨在这里醒来,经过十二年的逃亡,此刻又回来睡觉了。明天会是2030年吧?六十五岁,他心想,胃里打着一个结。

他抱着纸板箱,朝旅馆入口走去。死鸟尸体已经不见了。

到了前台,他立刻认出了罗穆亚尔德·坦雄:一样的胡子——如今已变得灰白,身上穿着一件除颜色之外与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旧羊毛衣。罗穆亚尔德从汽车杂志上抬起头,看了看加百列,又扫了一眼时钟,然后伸长脖子向加百列身后的停车场张望。

加百列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掏出现金。那些小泥人下面压着一张海报,一切都明码标价:52欧元/晩,含早餐。物价暴涨!加百列有些好奇这在2020年算不算平均消费水平。

“我想要个房间。不过请等一下,能先帮忙解释一下我昨晚到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吗?听说你当时就在前台。瓦尔特·古芬,7号房的客人,是我吗?”

“的确听说你今天早上很古怪,7号房,29号房,这太令人费解了。29号房昨晚并没有入住……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完全忘记了我们昨天的对话,是吗?”

加百列很想告诉他自己忘记的是生命中的十二年,但他只是点点头。

“你昨天入住的时间是晚上11点半,和今晚差不多,快要关门了。我当时差点没认出来你,光头、大眼镜、山羊胡……一张杀手脸,跟《绝命毒师》里的瓦尔特·怀特有点像。”

加百列一动不动。罗穆亚尔德继续说道:

“好吧,你应该知道吧?新墨西哥州最大的毒贩之一,专门制造蓝色冰毒,真实身份竟然是化学老师,很多人都追过这部剧。你当时要求我用‘瓦尔特’这个名字登记,会不会就是指瓦尔特·怀特?”

“我还提过什么要求?只是开房吗?”

“大多数人来这里都只是开房,你说你们是两个人,另一个人正在停车场等你。最重要的是,你让我假装不认识你。你说你叫瓦尔特·古芬,然后出去拿行李,还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罗穆亚尔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记耳光。“你是说,我们两个人,开了一间房?”

“没错,7号房。”

“那女的长什么样?”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连她都忘了?”

“是的。”

“我也说不太清,我没看见她的脸。她一直把鼻子埋在外套领子下,站得离前台很远。只能说,她三十多岁,也许更老,金发……看不出她有什么激动和兴奋的。当然,来萨加斯的游客都这样。”

加百列的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疑问。他真想打开自己的头骨,把大脑摊在地板上,用镊子夹取出其中最微小的碎片。

“然后呢?我们出去了?”

“不知道,关门后我就去睡觉了。但关门并不影响房客四处走动,如果住在一楼,客房甚至有门直接通向外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嗯……好吧,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在那种时候出门,肯定有某种强烈的动机吧。午夜的萨加斯就像西伯利亚深处的乡间一样安静。”

无声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加百列的心脏。他口干舌燥,体内仿佛有一团火。一想到那具仰躺在岸边的尸体,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另外,”罗穆亚尔德继续说道,“昨晚还发生了一件怪事。凌晨2点,那些鸟儿像陨石般从天而降,你听到屋顶的噼啪声了吗?太疯狂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幸好没造成太大破坏,椋鸟可不像冰雹那么坚硬,但事后的清扫工作也不是个小工程。”

加百列指了指房间钥匙。

“7号房……今晚还能让我住吗?”

罗穆亚尔德摩拿着钥匙上的大白球,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运动包。

“你忘了东西在房里。这是我们的清洁工交上来的,你的眼镜已经放进去了。”

罗穆亚尔德转向电脑.

“用什么名字登记呢?瓦尔特·古芬,还是加百列·莫斯卡托?”

“加百列·莫斯卡托。”罗穆亚尔德开始录入信息。

“顺便说一下,昨晩好像有人死了,”他抬起头,“距离这里三公里,阿尔沃河畔。据说警察在那里设置了路障,还在污水处理厂周围搜查了一整天,甚至有人说是枪声引发了死鸟雨。”

“很难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很久没当警察了。”

他探查着罗穆亚尔德的目光——没有任何异样。这位老板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甚至都没提起朱莉的事。他的女儿已经成了过去式……加百列本想走开,但突然又转过头。

“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十二年前吗?有一次我来这里,四月份,就像今晩,很晚了,我向你要了登记簿,那上面记录着我女儿失踪前后入住的客人信息……”

罗穆亚尔德努力搜索着记忆,点点头。

“纸质登记簿?是的,上面有人住和退房记录。上帝,有了电脑后,我已经很久不用那玩意儿了……我当时还免费为你开了一间房,对吧?”

“没错,就是29号房。你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我什么时候离开的吗?那天晚上,还是第二天?我在这里过夜了吗?”

“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后来你和你的同事又回来过,问了一些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共回来了两次,第一次和我们的清洁工埃迪有关。"'

推洗衣车的巨人。加百列心想。他点头催促罗穆亚尔德继续说下去。

“没错,埃迪是遇到过法律上的小麻烦,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我也不想提起它。埃迪是个好员工,工作本分,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受够了折磨。我们也受够了。”

加百列应该能在庭审记录里得到更多细节。

“那第二次呢?”

“大概六七个月后吧,街上已经飘起了雪花,当时是我妻子接待的你们。她和我说起了你刚刚提到的那个著名的夜晚,我把登记簿给了你,你后来还特意回来问了她几个问题,好像是关于你笔记本上的一个客人。”

“哪个客人?”

“啊!这我可不知道,毕竟已经十二年了。”

“我想和你妻子谈谈。”

罗穆亚尔德指指身后的门。

“很抱歉,你今早见到的是新任坦雄太太,我和雅姬离婚了……很久以前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加百列只好道谢,离开了前台。走进7号房后,他把纸板箱放在床脚,打开运动包。他戴上那副眼镜,走到镜子前。

瓦尔特·古芬——这个名字到底从何而来?罗穆亚尔德说来自“瓦尔特·怀特”,一部电视剧里的角色。对于“古芬”,加百列则想到了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麦古芬”,一个著名的神秘物体,描述模糊,似乎可有可无,通常只为证明一部电影的合理存在,就像《惊魂记》里被偷的钱、《39级台阶》里的机密情报、《夺魂索》里的酒瓶、《群鸟》里形影不离的情侣……

瓦尔特·古芬……

加百列呆坐在床上。他刚刚没有追问更多关于这个人的问题,以免徒增更多的疑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算他和某个女人在这个房间里安顿下来,但死鸟雨发生时,他绝对是独自一人醒来的,然后又睡了过去,然后又醒来。记忆简直一团糟,房间里没有任何女人或女人物品的痕迹。她到底是谁?去了哪里?她是自己开车来的?然后半夜自己离开了?

加百列努力回味着从刚才开始就强行植入大脑的场景:

如果这位女性同伴就是岸上的尸体呢?年龄、金发……这个房间里曾经上演了一幕足以粉碎他记忆的戏剧。

假光正在他的眼皮上跳舞,保罗低沉的声音仍在耳边嗡嗡作响:你这个人太危险了,遇到麻烦时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X光片上断裂的骨头。拿着一根棒球棒。画面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仿佛看见自己在昏暗的河边游荡,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猛地站起来,就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不!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当然不可能,死鸟雨发生时,他还在旅馆里……

他把手伸向迷你冰箱——那里有这个房间里唯一能喝的东西——拿起一罐啤酒。之前,他已经喝光了两小杯低端威士忌。他没有家,没有妻子,没有女儿,没有朋友,只有头骨里的空洞,像一颗鸵鸟蛋。朱莉很可能已经死了,被殴打、被强奸、被谋杀?如果真的如此,他更没有喝醉的权利……

他极度渴望一支烟。该死的大脑!明天必须把手套箱里的香烟扔掉,免得一直被引诱;可他以前从不吸烟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保罗送给他的纸板箱,拿出一沓文件,然后寻找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应该有他的调查记录,但没找到。

或许也不至于那么糟:如果他在注意到某个重要细节后又在六七个月后返回旅馆讯问,那么相关信息一定会被记录在案卷里。

各种堆积如山的陈述和事实——是天堂也是地狱;是足以重新黏合他记忆碎片的亮光,也是彻底撕裂他内心深处伤口的黑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试图让无休止的呼吸陷入暂停。

然后开始阅读。

14

加百列悲伤地盯着传单上朱莉的照片。

寻一名少女,十七岁半,身高1.63米,苗条纤细,运动型,深金色长发,蓝眼睛,右耳戴着一只金色环形耳环,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书状吊坠……

书……朱莉非常喜欢看书,尤其是侦探小说。她从十三岁就开始读这类小说,那都是加百列一本本从图书馆抱回来的。她常说案件调查就像下棋:两位棋手都在努力猜测对方下一步走向哪里。加百列想象着朱莉的房间,多年后,科琳娜会让它保持原样吗?还是在保罗的说服下清空了所有记忆?他为什么和科琳娜离婚?毫无疑问,对于两个被痛苦和心碎击溃的个体来说,或许很难放下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但始终无法克服他们唯一的女儿失踪的悲剧。他们的家被永远摧毁了。

几张较新的传单让他的胃里打了个结:那些令人痛苦的标题——“自2008年以来从未找到”“三年来杳无音信”“只有你能帮助我们”,以及经电脑“老化”的“朱莉”的照片:永远面带微笑。毕竟,积极正面的形象更容易引起共鸣。另一份文件里出现了一个协会的名字,是以他女儿的名字命名的——朱莉协会。索伦娜·佩尔蒂埃曾是该协会的会长兼财务主管,她既是加百列的同事,也是朱莉的教母。科琳娜并没有出现在文件里,加百列记得在女儿失踪的最初几周里,饱受抑郁药折磨的她基本是在床上度过的。

他一边看,一边抚摸着右臂上被抹去的文身印记。案卷里详细记录了警方的所有行动,并附有日期。加百列想象着同事们的辛苦调查和自己的种种努力。或许,当时为了避免胡思乱想,他不允许自己有太多空闲时间:制作横幅和T恤,在超市和高速公路休息区张贴海报,通过邮件建立互助链接,收取捐款……他还亲手写下了一句话,咒语般地散落在案卷的各个角落:在某个地方,有人知道真相。各种媒体见面会也都被详细地记录在册:《自由多菲内报》,RTL传媒,法国电视三台……还有为任何可能提供线索的人设立的热线电话。加百列用旅馆座机试了一下:号码已不存在。

朱莉的脸就这样传遍了整个法国。加百列和协会成员,包括女儿的朋友和团结的萨加斯居民,多次一起前往巴黎参加失踪儿童日的聚会活动。2008年、2009年、2010年……地址清单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全部都是与他经历了相同悲剧的家长。但加百列完全不记得这些了,不记得这些人,不记得他们的样子,甚至不记得这类活动的具体情况。

他继续往下看着。2011年和2012年,警方没有任何行动。根据案卷记录,加百列在此期间利用假期去了伦敦,然后是蒙特利尔,积极组织当地失踪儿童协会的各种活动,报告还指出了这种活动的有效性——堪称“真正的战斗武器”和值得效仿的榜样。他盯着一份蓝色印刷品,上面排列着一张张曾经存在的青少年的脸——那些消失了的孩子。法国每年都会有成千上万名儿童失踪。

时光的流逝渐渐消磨了战斗力。协会成员从最初的一百零八人缩减到了2011年的二十三人,更少的媒体曝光和更有限的预算让案卷页面逐渐变成空白。加百列想象着当时人们的沮丧、失望和疲惫,以及那段希望彻底破灭并必须让生活重新开始的痛苦岁月。那些善良的灵魂已经行使了让自己不再面对痛苦的权利。

在某个地方,有人知道真相。模糊的人称代词,完美地总结了所有人的无能为力。加百列悲伤地放下啤酒。战斗是徒劳的,此刻他独自一人在旅馆喝着闷酒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继续埋头于各种文件:总共近一千页的六百八十二份议事录,仅仅覆盖了调查的头四年,细致地追溯了日复一日的调查进展。

C1区议事录显示了调查于2008年3月9日上午正式启动。加百列依然记得当时正是同事索伦娜在他眼前打印了这份申报文件:

2008年3月9日上午8时30分,朱莉·莫斯卡托的父母抵达萨加斯宪兵队办公室。自前一天以来,他们和女儿彻底失去了联系。朱莉通常于下午5点左右结束自行车训练后返家。鉴此,案件调查正式启动,以收集任何可能确定失踪原因的线索和信息……从此,加百列有了四个身份:父亲、警察、受害者、调查员.

一切都仿佛在昨天……靠在树上的自行车、刹车痕迹、遍布森林和山谷的扫荡式搜索。他当时的队长曾劝他不要参与调查,但没有用。加百列从不屈服,他的上司只好放手。

一页页记录再现了来自亲朋好友的反馈。最后一个见到朱莉的人是露易丝:周六一早,两个女孩在位于萨加斯郊区的露易丝家里复习功课,吃过用微波炉加热的乳蛋饼后,朱莉于下午2点骑自行车离开。她每逢周三、周六和周日下午都会去练习自行车,几乎雷打不动。加百列当时正在宪兵队,科琳娜则在十四公里外的一个病人家里。就连他们两个也提供了各自的不在场证明,对于失踪案来说,父母通常是第一嫌疑人。

他飞快地翻着页,最后停在了自己入住悬崖旅馆的日期上:2008年4月9日至10日。所以,这之后的信息对他来说都是未知的。他必须填补这个黑洞。

加百列激动得微微发抖:2008年4月17日,他曾在犯罪司法档案库中按“地理位置”搜索“萨加斯”,于是一个“嫌疑人”出现了:埃迪·勒库安特,三十二岁,当地居民,1997年曾因性侵未遂受审。案件发生地是尚贝里,一名年轻女子因在酒吧拒绝埃迪的示爱,随后被他跟踪,在步行回家途中再次被骚扰。女子大声尖叫,但他威胁着把她推进一栋大楼,用手捂住她的嘴。女人的裙子和衬衫被当众扯下,还好一群赶去参加聚会的路人看到了他们,埃迪仓皇逃跑。随后,警察毫不费力地在他的家中逮捕了他。

三年服刑期满后,埃迪离开了尚贝里,回到了距离萨加斯十公里的奥尼亚克,先是在镜湖水电站工作,后来被悬崖旅馆聘为清洁工。

加百列可以想象自己当时是多么兴奋,哪怕此时此刻,同样炽热的熔岩几乎将他吞噬。作为警察和第一发现者,他一定像婢虫咬狗一样扑向了那个“嫌疑人”。埃迪认识朱莉,他们都在旅馆工作,或者至少曾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于是,2008年4月20日,警察突袭了埃迪的家。

加百列狼吞虎咽地看着。尽管搜查得十分彻底,但埃迪和朱莉的失踪没有任何联系。他的电话和电子邮件记录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旅馆里也没有客人抱怨他有任何不当行为。根据调查记录显示,案发当天他一直在旅馆工作到晚上8点。

他不可能绑架朱莉。

他继续探索着:听证会、摘录、总结、专家报告……证词中几乎贯穿着“可爱并讨人喜欢的女孩”“有时会发脾气的小妞”这样的句子。朱莉的老师都认为她是个好学生,她甚至在2007年暑期就完成了高中前三个月的课程,而且她的能力还远不止于此。在悲剧发生前,朱莉的成绩已经名列全班第五。可以说,这些来自曾和朱莉有过接触的亲朋好友的讲述,从多个角度还原了朱莉生活的全貌。

记录一页接着一页,数百份冗长艰涩的数据密密麻麻地涂黑了纸面。案发时所有离开拘留所的在押犯的行程都得到了核实。耗时数月的调查陷入僵局。

威士忌和啤酒开始让他感觉有点上头。此刻摆在眼前的几页文件让搜索目标变得更为明确:一,找到保罗提到的灰色福特车;二,自己在2008年深秋返回旅馆讯问的确切原因。

首次追踪到福特车痕迹的时间是2008年5月23日。当时距离绑架案发生已两个半月,警方查看了3月7日和8日位于萨加斯十公里处的A40高速公路收费站的监控录像。朱莉失踪当天,这辆灰色福特车曾于下午2点48分穿过里昂收费站,朝萨加斯方向驶来,然后又于下午5点57分从相反方向穿过萨加斯收费站,向里昂驶去。车牌是假的。现金支付。

加百列盯着一张附在记录后面的低像素照片,手有些发抖。从俯视角度只能看到车身,前挡风玻璃后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假车牌,闪电往返,贴膜的车窗……毫无疑问,绑架他女儿的人就在这辆车上。

他一口气喝光啤酒,跪在地上,飞快地摊开所有文件,一页页按内容分类,尽可能收集灰色福特车的信息。警方随后在法国各地发出通告,但似乎为时已晚,追捕行动只能戛然而止于3月8日的里昂收费站。警方后来不断收到误报线索的电话和证词,不得不处理大量的虚假信息,承受了无数次希望燃起后又破灭的痛苦……

……直到2012年7月9日——五百页、四年之后——一辆同款灰色福特车被发现于里尔附近的田野,车身已被烧毁。同样是假车牌,后备箱毯子下的备胎仓旁边堆放着另外三个假车牌,包括2008年在监控录像中看到的那个,由此与朱莉失踪案建立起了联系。

根据里尔警方的议事录,由于后备箱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指纹痕迹,焚车肇事者很快就被逮捕。两名年轻的主犯均来自鲁贝市,据供述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一个商业区的停车场偷走了这辆车,那个商业区位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毗邻法国小镇伊克塞尔。

绑架朱莉的汽车在比利时被盗,后来又被两个反社会青年在法国烧毁。加百列想起了保罗的话:自己曾经抛弃萨加斯,毅然去了北方。他想象着自己当时的状态……四年的调査毫无头绪,只能在绝望中爆发。为了抓住车主,也许他独自一人身穿便服前往伊克塞尔和布鲁塞尔附近调查?或者相反,他只是抛弃了一切,选择在远离萨加斯山区的北方坠入深渊,任由自己慢慢死去?

凌晨2点半。树叶在窗外翩翩起舞,加百列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上拿着福特车的照片。

他在努力设想一个场景:可疑车辆在离开三小时后再次从相反方向驶过高速公路;而当天下午,朱莉在森林练习骑自行车,反复往返于相同的起点和终点,最后在通往阿尔比恩停车场的斜坡上停下来;就在她准备再来一次时,她被绑架了。

福特车司机很可能是提前埋伏在森林某处,强迫朱莉停车——“小姐?能帮个忙吗?”一个信号!朱莉突然刹车,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树上。最后,绑匪强行将她拖到福特车边,或者成功说服她跟他上了车。

加百列可以想象女儿当时的恐惧,关闭的车门将她推入一个未知的世界。她被打了吗?被打晕了吗?她有没有大声呼救过?爸爸,救救我!我需要你!

可他并不在。

他俯下身,紧紧抓住文件,再也读不下去了。他太累了,爬上床,手里拿着一张传单,倒在床上,看着微笑的朱莉,手指抚过书状吊坠。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本可以花更多时间陪伴她,一起骑自行车,享受她的存在,告诉她他爱她。可他从未这样做过。

加百列曾发誓找到女儿,但十二年后,他再次回到了起点,躲在这个阴森的旅馆房间。或许,失忆本身也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其实早已一败涂地。

15

宪兵队——曾承载了他的灵魂和过往的岁月——此刻就近在眼前。

加百列走进大门。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所有人都躲着他。他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一切都没有变:空气里的味道、吱吱作响的油毡、半开放的滑雪场(那里的雪鞋、滑雪杖和登山包仿佛在等待第一场雪的降临)。加百列继续往里走,在更衣室的储物柜标签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直到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才关上房门,回到走廊上。

坐在索伦娜,佩尔蒂埃办公桌前的是个陌生人。加百列在曾经的办公室门口停留了两秒钟。透过百叶窗,他辨认出露易丝的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当那张脸转过来时,他的心猛地一跳,是科琳娜……那个瞬间变成前妻的妻子。

时光同样没有放过她——宽阔的前额、高高的颧骨、冰川般的眼睛,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科琳娜也看到了他。她把手帕举到唇边,眼神中充满敌意,僵在原地盯着他。保罗一定跟她说过他回来了,但是怎么说的呢?渐渐平复的科琳娜低下头。她应该已经知道昨天发现尸体的事了,是来这里等结果的吗?确定那是不是自己孩子?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

加百列的心情很沉重,不敢进去面对她。无论如何……怎么说呢?他已经不再爱她。保罗是对的,他们只是幸存者。

他可以想象科琳娜在保罗被他殴打那晚所经历的地狱,她不想再见到他,他们已经离婚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继续往前走,途中遇到了本杰明·马丁尼——这位副手还一直抱着成为正队长的梦想吗?再往前,一台新式复印机,一台饮水机,然后是保罗的办公室。他没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办公家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磨损的痕迹;垂下的百叶窗拉绳依然乱成一团麻。在加百列看来,这里只有电脑才算得上现代办公用品。

保罗的办公椅后面立着一块白板,上面吸着几块磁铁,旁边是可以俯瞰法医实验室的窗户。加百列注意到了一沓躺在白板沟槽里的照片,正面朝下:应该是刚刚从白板上取下来的。他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保罗上身穿着深蓝色套头制服毛衣,肩章上的条纹异常晃眼。此刻,他摘下眼镜,让加百列想到一位疲惫不堪的官僚;那个曾经眼睛里闪着光的老刑警已经不复存在了。

“今天早上,我和你的神经科医生谈过了,”保罗开口道,“所以这不是胡闹,我是说你的记忆,简直闻所未闻。好吧,除了死鸟雨,你这种类型的失忆还算是幸运。”

“你竟然去医院调查我?信任才最重要……”

“要知道,我们两个都无法再信任对方了,所以我必须弄清楚你到底在受什么苦。心因性失忆症?真是太令人惊叹了。”

“没错,令人惊叹。说说吧,你对旺达·格什维茨有什么看法?”

保罗起身去倒水,询问加百列是否需要。加百列拒绝了。保罗坐回到椅子上,打开一小瓶维生素D,倒进水杯。

“旺达·格什维茨……看来你整晚都在看那些旧档案。我还以为把它们交给你,你会带着什么新问题出现呢,那都是老皇历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加百列倾身向前,靠在桌子边缘。白板上方的时钟显示下午2点。

“那就让我来唤醒你的记忆吧。”

“这可不像失忆症患者说的话…

“2008年4月9日深夜,我去悬崖旅馆确认3月5日至9日入住的客人信息。名单上有一个女人,名叫旺达·格什维茨,从2月24日开房,一直住到我女儿被绑架的当天,也就是3月8日。她竟然在那个老鼠洞里待了整整十五天,而且是现金结算……”

保罗把嘴唇浸在浓郁的橘色水里,被眼前这个忘记了一切的男人深深打动。

“六个多月之后,由于缺少线索,我们决定分析我笔记本上的调查记录,逐一排查朱莉失踪时来过萨加斯的旅客身份,确认他们是否有案底,希望能看到一丝光亮……最后,我们锁定了旺达·格什维茨,这个女人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一个虚假的身份。”

保罗把文件推回给加百列:

“但没有任何结果,我相信你内心深处也清楚这一点。旅馆老板并不记得这个女人,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旅馆并不只招待她一个人。旺达·格什维茨没有年龄,没有面孔,只是众多使用假名的房客之一,这在这类场所十分常见,总会有人出于各种原因不想留下真实身份。”

加百列打开档案袋,拿出灰色福特车的照片。

“好的,那我们继续。3月8日下午2点48分,一辆挂着假车牌的灰色福特车出现在里昂高速公路收费站,仅仅三个小时之后,它又从相反方向原路返回。我女儿就在车里。”

“这只是假设,我们一直无法确认……”

“我知道,我们后来排查了前后两个月萨加斯收费站的所有通行记录,整整两个月的监控视频,没有查到这辆车的任何踪迹。所以,车主是怎么知道那个圆形停车场的?朱莉几周前才开始在那里训练,绑匪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阿尔比恩的斜坡,并在通往停车场的小路上撞到她?难道他事先就知道确切的地点和时间?光天化日之下没有比在那里行凶更好的地方了,绑匪甚至比我更了解朱莉的习惯。他们之前一定碰过面,保罗。”

保罗用食指摩擦着桌面。

“所以可以锁定两个显而易见的嫌疑人:首先是埃迪·勒库安特,他在旅馆工作,肯定认识朱莉。据说这家伙一向独来独往,平时只给他母亲和妹妹打电话,电脑里什么都没有,出狱多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也没有客人投诉。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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