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结论相当完美。埃迪很干净。”
“然后就是旺达·格什维茨,她曾在旅馆逗留了十五天,用现金结账,并在朱莉失踪当天人间蒸发了……”
保罗重新排列着桌上的钢笔。还是老样子,加百列心想。保罗一向对秩序感有着地狱般的痴迷。
“但旺达·格什维茨和那辆神秘的灰色福特车并没有关联,”保罗开口道,“我们的工作是寻找关联性,在某些调查条件下,我们甚至可能在不存在关联的地方看到关联,寻找到只是巧合的关联性……”
“别扯了,保罗,你真的相信这种鬼话吗?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保罗盯着他的眼睛。
“纯属巧合。”
“你撒谎,你从来不相信巧合。对你来说,世界上没有巧合。”
“现在有了。下一个话题。”
保罗在加百列面前摊开一张纸。
“这是你需要的地址:瓦泽姆,里尔的平民社区公寓,你已经在那里住了三个月。这是你母亲的地址:阿拉斯附近,贝居安修道院,距离你家四十公里。我们还找到了你母亲的电话号码,就在你手机号码的下方。如果你弄丢了手机,就去布兰奇街的手机店买一部新的,他们会用你的旧号码直接生成一张新SIM卡。”
加百列盯着那张纸。原来母亲就住在距离自己半小时车程的地方,那他为什么还要住里尔的平民社区?与福特车有关吗?
保罗又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身份证挂失单。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要签个字就行了。这将有助于你完成某些重要任务,比如提取现金,你的车也不能靠氧气运转,它需要加油。”
加百列签好字,把纸折好,塞进夹克口袋。
“我……必须谢谢你。”
保罗站起身,凝视着窗外一千多米高空处的黑鸟云。那些鸟儿正不知疲倦地盘旋着。
“三天了,这些家伙叽叽喳喳,到处拉屎,但我仍然很着迷。你发现了吗?它们在空中组成的图案就像一件艺术品,偶尔会出现一个完美的数学符号——旋转的8,代表无限大。一种永恒的循环、事件的再度开启……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他站在窗前,陷入沉思,继续说道:
“它们竟然出奇地协调,就像一个独立一体的存在,所有鸟都是几乎瞬间做出反应……但与其他迁徙种群不同,椋鸟的队伍里没有领袖。只要其中一只鸟转向或变速,其他鸟也会跟着做,类似一种联动……这也是昨天发生集体自杀的原因。黑暗中,它们迷失了方向。”
保罗深吸一口气,半靠在墙上。
“人类就不同了。我们生活在群体中,但仍然是自私的个体。你的再次出现并不会改变任何人,也不会改变世界。你知道法院的工作:无论怎么做、怎么说,都不会打动法官重启尘封的档案。一切都结束了。”
加百列明白,这位前同事根本不想解开他的疑问。他扫了一眼电脑左侧相框中的照片:科琳娜和保罗在小木屋后面的花园里吃饭,对着镜头微笑着。照片是谁拍的?毫无疑问,露易丝。一个幸福的小家庭……
保罗放下百叶窗。黑暗瞬间吞噬了办公室。
“现在轮到我了。我已经做过调查,所以,我们现在谈谈瓦尔特·古芬吧?”
16
加百列突然僵住了。保罗大声说道:
“首先,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知道,只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段记忆,一个我认识的人,但我不知道。”
保罗起身关上门,拨开开关,灯管立刻嘶嘶作响。
“你认识的人……好吧,无论是社会保障系统还是税收系统,瓦尔特·古芬都不存在。一个幽灵。唯一能查到的是驾驶执照和身份证,古芬拥有一辆奶油色奔驰车,和你的一样。”保罗转过电脑屏幕。加百列盯着驾照上的照片:光头,戴眼镜,山羊胡,紧闭的嘴唇。
“堪称艺术品的假证件,”保罗继续说道,“但你改变得并不彻底。瓦尔特·古芬没有银行账户,没有护照,登记在册的家庭住址是你的。事实上,你的衣服、眼镜装成一个不是你的人。我想,我需要一个理由?”
加百列困惑地盯着照片中的自己。照片是最近拍的,证件是三个月前印发的,当时他已经搬到了瓦泽姆。
“我只知道我前天晚上用这个名字住进了悬崖旅馆,”加百列解释道,“电脑是这么记录的。”
保罗眯起眼睛,仿佛盯着一个魔方。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呢?我,一名上尉,一名司法警察,面对一个拿着假证件的记忆模糊的前警察,不知道为了什么该死的原因回到了萨加斯……”
“随你的便。不过给我几天时间,我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保罗露出疲惫的笑容。
“你根本不明白,加百列。我只能让你离开,让你带着你的疑问离开萨加斯,再也不要回来。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联系你——对于那具河岸上的尸体。”
“你是说,如果那是我女儿……?”
保罗关闭屏幕窗口,假装没听见。
“目前只能说,一起肮脏的谋杀案会牵扯我很大的精力,请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还有一句忠告:忘了一切吧。我不能永远帮你擦屁股!”
保罗默默起身,向门口走去。加百列也跟着站起来,手里拿着档案袋。
“你为什么非让我离开这座小镇?为什么只给我九百页档案而不是全部?在我回来之前,你已经向所有人介绍了我的过去,所以大家才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我太了解你了。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在这里侃侃而谈并不会让朱莉回来。时间不等人,加百列,请记住这句话,所以请原谅我还有工作要做。”
保罗变成了一座坟墓,加百列不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我们一起长大,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战友,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沉浸在工作中的保罗并没有回应。加百列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17
从宪兵队出来后,加百列走进一家银行,是他以前常去的那家银行。据柜台人员说,他在2012年,也就是离职那一年将全部资产转移到了里尔分行,主账户存款超过3万欧元。
这可是一大笔钱,但人寿保险从离婚那天起就终止了。2013年,他的账户收到了一笔超过12万欧元的付款,无疑是科琳娜分给他的房款。
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只有支出,没有汇入,多笔现金提取都是在里尔或布鲁塞尔进行的。是谁在取钱?加百列·莫斯卡托,还是瓦尔特·古芬?他想到了假身份证,那可需要一大笔钱……
他走进手机店,挑选了一部功能最简单的手机,但对他来说依然无比复杂。店员核实了他的身份信息,经过一系列电脑操作,短短二十分钟就为他提供了一部可以使用旧号码的新智能手机。店员还向他演示了拍照和GPS功能……加百列仿佛走进了另一个空间:这玩意儿快能自己煮咖啡了。
走出店门,他试着轻敲屏幕,终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这对他来说可谓革命性的一步,但不知怎么,这样的动作让他感觉很熟悉。电话被转到了语音信箱,母亲颤抖的嗓音让他不寒而栗。他只好留言:“妈妈,我是加百列……尽快给我回电话,我一切都好……还有……能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他驾车穿过中心监狱。2020年的犯罪、法律和刑侦技术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被时代抛弃的加百列是2008年的居民,带着最糟糕的行李被时间旅行器直接推进未来。一个无知的幸存者。
他继续行驶了两公里,最后在一座小山前减速,慢慢驶近一处位于半山腰的普通住宅区。梯田上矗立着一排排房子,位置越高、房价越贵。他来到第一排一栋简陋的公寓前——混凝土立方体,漆成奶油色的灰泥墙,窗户两旁摆着红色和紫色的天竺葵——敲了敲门:上帝保佑,但愿索伦娜·佩尔蒂埃没有搬家。
当她如愿出现在门后时,他高兴得一把抱住了她,上下打量着对方。这位前同事依然不修边幅,时间也没有放过她: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散落在秘鲁羊驼毛披风上,嘴唇干裂得像两颗红枣。
她咳了几声,邀请他进屋。是什么风把他吹到了一个退休不到一个月的老女人身边?加百列重启了最近几小时噩梦般的记忆,但他并没有提起那个和他一起住进旅馆的女人。索伦娜也听说了阿尔沃河岸的尸体,报纸上已经有了报道。
她倒了一杯李子酒,放在他手上,然后一口气喝光自己的。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拼命搜索着记忆。
“你偶尔会给我打电话,”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从我这里获取情报,以确定调查是否有进展……
加百列敲对了门。索伦娜·佩尔蒂埃一直是他和萨加斯之间唯一的纽带。他喝了一小口酒,从昨天起,他就对酒精上了瘾——另一个旧的恶习?
“当然,保罗禁止我们给你消息,以防你再和我们联系。要知道,我一直反对你对他做过的事,但……朱莉是我的教女,我和你一起工作了二十年。你很正直,尽管有时候很奇怪。但对于我们这种工作来说,谁没有怪癖呢?她是你的女儿,你有权知道一切。”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房间里到处都是猫毛——扶手椅上的毯子、椅背上的衣服——这不禁让加百列想到了修道士般的生活。据他所知,朱莉的这位教母从未和男人谈过恋爱,宪兵队的人一直戏称她“铁娘子”。
“你跟我说起过旺达、灰色福特车……这些都是重要线索。显然,这个女人是来探路的,她和那个司机有关系。保罗和整个调查小组都铁一般地坚信这一点……”
加百列握紧拳头。所以,他的前同事撒了谎。
“看来你还没有找到其中的联系,”索伦娜说道,“也难怪,当时也是我先找到的关联。”
“什么关联?”
“旺达·格什维茨,这个名字没让你想起什么吗?”
他摇摇头。
“《一条名叫旺达的鱼》,一部20世纪80年代的电影,里面有一个叫旺达的女人,还记得吗?杰米·李·柯蒂斯扮演的。”
加百列只记得电影里一个男人从水族箱里抓起一条金鱼生吞了下去。
“有点印象。”
“旺达和她的同伙一起盗窃钻石,但她是主谋。大家都看过这部电影,却忽略了角色名:旺达。旺达·格什维茨……之所以没人注意到这个假旺达,是因为她想尽办法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旅馆当时不提供早餐,一楼房间门可直通停车场,无须经过前台。绝对的匿名者。她可能观察并跟踪了朱莉两个星期,甚至可能在大街、商店或游泳池旁与朱莉擦肩而过。
谁会怀疑一个女人呢?那个星期六,她知道朱莉下午去骑自行车,便通知她在灰色福特车上的同伙,躲过众人的视线,实施绑架,最后离开小镇。一箭双雕,干净利落,天衣无缝。这就是我们当时假设的场景,但不幸的是,尽管大家历经千辛万苦,最后依然一无所获。一切都太迟了。时间在流逝,已经没人记得细节了。”
她叹了口气,盯着酒杯。
“调查没有任何结果。我猜,你应该记得埃迪·勒库安特吧……”
“是的,我昨天在旅馆走廊上遇到了他,一时没认出来。我本想今天早上去找他谈谈的,可他周六休息。”
“我们当时也认为他有问题。没错,线索显而易见:萨加斯人,1997年某个晚上因一时冲动差点在尚贝里强奸一名女性。那家伙当时还不到二十岁,但始终是危险分子。好吧,这是我的想法……也是你的。”
“一直都是。”
“但不是他,加百列,案发时他一直在旅馆。我们仔细梳理了他的行动轨迹,搜查了他的房子、花园和地下室,但毫无结果。朱莉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她?旺达到底是谁?没有人知道。你无法想象2015年协会解散时我有多难过。
杰夫不想再当秘书,你也远走他乡,所有人甚至失去了呼吸的欲望,最后只剩下我们四个‘小矮人’。再没什么可找的了,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七年的时间……我带着失败的负罪感放弃了一切。朱莉是我的教女,对于警察来说,还有什么比中途离开战场、余生只能面对痛苦更糟糕的呢……”
加百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
他一直对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窗台上的老猫咕噜咕噜地呻吟着。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索伦娜、你不需要自责。”
她垂下眼睛。加百列感觉到了她颈部肌肉的紧张。
“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吗?”
她走到窗前,抱起猫,温柔地抚摸着。
“两件事。一是在我退休前几周,也就是今年八月底,你联系过我,让我在基因库里搜索朱莉和一个名叫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年轻女子的DNA图谱,然后用邮件发送给你。”
“基因图谱?为什么?”
“你没有告诉我……说是不想连累我,声音怪怪的,似乎很不安,这让我很有压力。显然,一定有什么事情把你带到了布鲁塞尔。等一切都结束后,你必须向我解释。”
“什么事情?我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本来想拒绝你,因为DNA和指纹档案的访问权限会被追踪,我不想惹上麻烦。但几天后,我还是给你回了电话。为了朱莉,也是为了你。”
“为什么是玛蒂尔德·洛梅尔?她是谁?”
“我在网上查过,这个女孩也失踪了,2011年,在奥尔良,当时二十多岁,也就是朱莉失踪后的第三年。显然,她一夜之间无影无踪,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和朱莉一样。”
“是的,和朱莉一样。但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况且我从没在我们的档案中看到过这个名字。所以我宁愿先不碰它,以免引起注意。”
加百列完全不记得了。他为什么需要女儿和一个陌生女孩的DNA图谱?图谱本身有什么意义?就目前而言似乎没什么用,而且最重要的是毫无方向。他去布鲁塞尔做什么?肯定与福特车在比利时被盗有关。无论如何,他对索伦娜提出的要求肯定不是微不足道的。他必须认真对待。
“你刚才说有两件事。”他提醒道。
“是的,第二件事,我一直很想告诉你,只是……我知道你迟早会大驾光临。当然,这会毁了我的职业生涯,保罗不会放过我的。总之事到如今,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在乎。况且这案子已经搁置了四年……从法律角度看一切都结束了;但你今天出现在我面前,失去了记忆,所以……”
加百列屏住呼吸,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索伦娜凝视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抬起下巴,指了指下面的小镇。
“你看到昨晚的死鸟雨了吗?街上堆满了鸟儿的尸体,真是太疯狂了。它们让我想起了埃及十灾:‘青蛙上来,遮满了埃及地。’出自《出埃及记》第八章 第6节……还有《圣经》里的经文,两座城市 所多玛和蛾摩拉被一场大火焚毁,起因是那里的居民犯了罪。也许上帝是想惩罚萨加斯吧,惩罚这里曾经发生的悲剧。”
猫还在咕噜咕噜地叫着。一阵温柔的暖意笼罩了加百列——酒精、暖气、索伦娜的神秘论……她一直是个信徒,每个礼拜日都会去教堂祷告。
“这些粉红椋鸟来自乌克兰大草原,中途把巢穴建在城市边缘,以逃避天敌,然后直飞西班牙。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些鸟儿就像龙卷风一样在头顶盘旋。邦迪整天在这里观察它们,昨天好像还流了口水,一定是在怨恨自己没长翅膀。”
她放下猫,转过身,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开车了吗?”
加百列挥挥车钥匙。索伦娜喝光最后一口酒,穿上十二年前的短大衣,裹上秘鲁羊驼毛披风——另类的混搭。
“走吧。”她脱口道。
“去哪里?”
“镜湖水电站。”
18
很快,奔驰车已经翻到山谷的另一边。瀑布在冷杉树间窸窸窣窣,路面被压缩成一条沥青带,几乎被岩石吞没。加百列不得不打开车头灯,车子仿佛沉入了小镇上空五百多米处的云层。
通往水电站的路牌已经消失多年。人们必须记住某个角落,才能在正确时间离开山口小径,经由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小路拐进森林。加百列小心翼翼地绕开旧车道上开裂的沥青痕迹。据索伦娜说,法国电力部门于2009年启动了旧水电站的拆除项目,计划原地建造一座更加现代化的新发电厂。
镜湖水电站的历史可追溯到1936年,是法国最早一批利用水力发电的电力输送站之一。然而拆除工程只进行了六个月,就在当年的隆冬时节宣告中止,且从未恢复。没有人知道原因。
一个弯道之后,镜湖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个名字源自环绕湖岸的花岗岩壁投射在湖面上形成的镜面感,湖水周围矗立着或深灰或乳白的壮丽悬崖。在阳光充足且无风的天气里,靠近悬崖边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不小心栽进无底洞的错觉。
但今天,这里仿佛只是一处被薄雾笼罩的黑色伤口。一公里后,加百列把车停在一座建筑物后面的停车场。建筑的外墙很高,大部分为玻璃铁框构造,屋顶露台完好无损,外部的架空结构、塔架和电线均已被拆除,三根巨大的高压管道从上方水池喷涌而出,跃过岩石,一头扎进混凝土墙面;再往上八十米就是几乎不可见的大坝桥面。加百列记得以前水电站运转时,悬崖上方汹涌的黑湖(另一个高海拔湖泊)湖水会根据实际需要被释放进入高压管道,以实现四台涡轮机同时启动,满足萨加斯居民的基本用电需求。
“第二件事就在这里。”索伦娜说道。
她不再多说,宁愿给他一个“惊喜”。建筑工地的金属大门自停工后就被上了锁,但挂锁已经坏了很多年,极有可能是被哪个喜欢探索废弃建筑的探险家暴力破坏的。
两人沿着刻有“镜湖水电动力”字样的山墙向水电站内部走去。这里的墙壁已经开裂,但彩色瓷砖仍完好无损,丝毫没有被破坏或盗走的痕迹。再往前,他们穿过与巨大发电机相连的涡轮机室——仿佛一只巨型蜗牛——水柱从底部喷涌而出,角落里的墙体向外渗着水滴,这座垂死的建筑竟然还有呼吸。
“太黑了,”索伦娜说,“应该带盏灯过来。”
“黑死病期间的必需品。”
“失忆者的只言片语倒是至理名言。”索伦娜打开手机电筒。两人登上走廊尽头的螺旋楼梯。
楼梯两侧围着铁丝网,台阶上锈迹斑斑。加百列想象着电力工人冬天在这里工作时的艰辛,除了震耳欲聋的水声,就只有无尽的孤独和刺骨的寒冷。走上楼梯后,他们刚要转向大厅,一股冰凉的液体直接喷射在脸上。索伦娜尖叫起来,双手捂住眼睛。加百列弯下腰,喉咙里仿佛着了火。
催泪瓦斯。
台阶方向突然传来金属的碰撞声:像是一块巨石滚了下去。加白一列靠在楼梯栏杆上,剧烈地呕吐,头嗡嗡作响,视网膜仿佛碎裂一般;但这些并没有阻止他努力辨认出一顶色兜帽的顶部。他转过身,摸向跪在地上的索伦娜,她已经泪流满面。
加百列踉跄着下楼,任凭喉咙在呼啸,就像吞下一把钉子,耳边回响着鞋底踏在金属台阶上的咔嗒声。
来自大自然的新鲜空气,终于……加百列睁大眼睛,发现那个大已经到达雾气霭霭的湖边。加百列开始狂奔,愤怒远大于痛苦,心脏正在胸腔里爆炸。一百米后,他气喘吁吁地用双手撑住膝盖。一分钟后,森林深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直到渐渐消失。
过了许久,加百列才平复下来,吐了口口水,极力摆脱嘴里的化学品味道,然后转身返回水电站。他竖起羊皮领子,把鼻子埋进夹克拉链下面。索伦娜正痛苦地蜷缩在角落里。
加百列蹲下去,仔细看着她两只乒乓球般的眼睛。
“千万别用手碰。你看到了什么?看清脸了吗?”
“没有……你呢?”
“没看清,只看到了护目镜、兜帽、手套……一个能干的家伙,应该是事先把车藏在了附近。”
他站起身,仍然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太快了。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索伦娜?”
她痛苦地指向大厅似乎没有尽头的远处。
“就在那边的墙上……”
19
在纵横交错的金属架构下,加百列小心翼翼地走上一条空中通道,脚下是那四台巨大的涡轮机。狭长的落地窗外,与陆地相接的黑色冰川湖清晰可见。袭击者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准备伏击。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右侧两根混凝土柱之间的墙壁上,那里用红漆写着几个字:
我知道她在哪里
加百列顿觉不寒而栗。文字下面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红漆画,约五十厘米见方。他一眼认出那是朱莉的书状吊坠:封面的雕花,优雅交织的曲线。他转向靠在栏杆上的索伦娜。
“解释一下?”她努力地调整呼吸。
“2017年年中……你的前妻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件寄自圣热尔韦……信封里是一张纸,一页被撕掉的小说……把其中圈起来的字母连在一起,可以组成一句话,我记得那是第112页……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十个小黑人》……组成的句子是:关键线索在镜湖水电站……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发现了你眼前的这幅画……还有其他文字,就在那边的墙上,按时间顺序排列……2018年4月、2019年2月……”
加百列震惊地往前挪着步,终于理解了保罗为何急于赶走他并阻止他与科琳娜见面,甚至拒绝给他完整的案卷。另两根混凝土柱间的墙壁上写着几组字母,从上到下分别是:
Ressasser
Laval
Noyon
Abba
Xanax
“这是什么意思?”
索伦娜慢慢地走过来,用食指尖抚过最后一个词,手指立刻被染上了红色。
“之前没有这个词,这是刚刚写上去的。”
加百列凑上去闻了闻,油漆还很新。
“这些词是回文,”索伦娜解释道,“正反读都一样。至于作者为何分几次来写下它们,目前还不知道。这些词本身没什么意义。Ressasser是动词,Laval和Noyon是城市名,Abba是乐队名,至于Xanax我认为是一种抗焦虑药。”
“如果把字母打乱呢?也许能拼成新的句子?”
“没用。也难怪,这个列表可能还不完整。”
“没留下指纹吗?”
“没有。我们甚至联系了Laval和Noyon的警察,问了他们几个问题,但没什么发现。在我看来,这些回文可能是在描述一个人,一个喜欢Abba乐队并跟这两个城市有关系的人。也许患上了抑郁症,或者嗑了药……总之每个词都可能是线索。它们……”
加百列又读了一遍。
“你觉得这跟绑匪有关吗?”
“不好说。”
他转向右边,再次看向那句话,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
“我知道她在哪里……”他说道,“这句话是大约三年前写的。而今天,就在阿尔沃河边发现尸体的第二天,他再次出现,再次给我们留下了线索。”
加百列握紧拳头。刚才差点就抓住他!索伦娜靠在栏杆上。
“他可真是不客气。我的脸怎么样了?”
“就像把头塞进了微波炉。”
索伦娜轻轻地揉着眼睛。
“还有一件事。你的前妻后来又陆续收到了五封匿名信,邮戳显示来自不同的城市:夏慕尼、克吕斯、阿讷西……全部是退回信件,因此我们假定是同一个人,本地人。”
加百列的心脏在狂跳。
“还有其他小说吗?”
“有,全都是经典,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莫里斯·勒布朗……惊悚片领袖,擅长操纵和伪装的大师。但通过比较发现,问题似乎并不简单,这些寄来的小说页通常都是谜底被揭开之前的那一页。”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变态。加百列心想。
“露易丝很喜欢这种小说……”
“是的。”
“全都圈出了字母吗?”
“是的,用蓝色圆珠笔。把字母连在一起后总能组成一个句子:‘我知道是谁干的’‘答案就在这几行’‘她的受苦是因为你的无知’。对方还强调了勒布朗《空心针》里的一段话:我为什么害怕?……就像一种压迫……空心针的冒险还没有结束吗?命运不接受我选择的结局吗?”
这些句子让加百列毛骨悚然。不断收到这种奇怪的信件,科琳娜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想起了她在宪兵队时的神态以及眼神中流露的恐惧,这些信只会一再让她想起朱莉,他们禁止她忘记。
“当然,我们后来调查了萨加斯所有书店的顾客名单,同样一无所获。即使是今天,我依然会在内心深处回味这些词……就司法程序而言,撕下来的书页、回文以及朱莉被绑架这三者之间并未建立起任何联系,所有假设都没有被落实。”
“怎么会……”
“回文事件发生时,失踪案已经被封存了一年,况且这些文字并没有提到朱莉,只是‘她’,作者很可能只是根据当时传单上的照片画出了吊坠。科琳娜别无选择,只能以骚扰罪起诉某个无名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种事从来不会被优先处理,随时都有可能被云淡风轻地淹没在山谷的犯罪浪潮下。”
加百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荒唐了。
“你也知道,加百列,我们都知道……司法就像个小脚老太婆,不能指望它朝夕之间就‘执行’或‘撤销’什么。我们只能先抓住在背后冷笑的人,找到关于你女儿失踪的有力证据,才有可能打动卡索雷特法官,让他同意将档案从柜子里拿出来。不管怎么样,保罗一直在战斗,他从没有放弃过。你了解他。只要一有时间,哪怕下班后,他都会调查这个案子。他宁愿没日没夜地泡在办公室,也不回家。他和科琳娜的关系不太好,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加百列沉默着。他明白,只要朱莉生死未卜,科琳娜就不可能重建自己。
“……总之,和我们一样,保罗非常清楚这些线索之间的关联性,他正在努力寻找它们。相信我,他真的没有放弃。”
加百列回想起他在办公室和小木屋里见到的保罗——那些叹息声和老蜗牛般的表情。原来一切都是假象。保罗依然保持着猎人般的敏锐,就像第一天当警察时一样。他真是太会隐藏了……
索伦娜指着墙壁。
“我们的玩家代号是‘乌鸦’,他笔下的‘关键线索’就是需要解决的谜题,就像那些著名的侦探小说。他似乎是在挑战我们,高喊着‘你们会比我厉害吗’。不过,虽然回文调查没什么结果,但吊坠本身倒是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什么希望?”
索伦娜的眼皮肿得更厉害了——视野范围变成了两条水平的缝隙。
“发现红漆画后,我们开始进一步了解吊坠。据露易丝说.朱莉曾提到自己是在小镇中心的金星珠宝店购买的吊坠,具体时间她忘了。但根据你前妻提供的相册,吊坠第一次出现在你女儿的脖子上是2007年9月,而朱莉的前一张照片拍摄于2007年4月,那时她还没有戴吊坠。因此,她很可能是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购买了它。”
“2007年夏天……”
“是的。金星珠宝店已于2018年关门,但保罗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了当时的店主,店主声称自己从未拥有或出售过这种吊坠。朱莉可能撒了谎。”
加百列从没注意到过这个吊坠。朱莉经常自己买饰品。
他抓紧栏杆,盯着下面的大涡轮机。
“是什么动机促使一个女孩对珠宝的来源撒谎呢?”
“偷的?会不会是偷来的?所以不能告诉任何人?吊坠十分珍贵,她想把它当作纪念品?一个爱情故事?我不知道。无论如何,有两点是肯定的:第一,红漆画的作者是在提醒我们注意一个之前谁都没有注意过的角度;第二,朱莉有一个秘密个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秘密。”
“但即使这样也不足以将寄信人和我女儿的失踪案联系起来吗?”
索伦娜摇摇头,擦擦脸上的泪水。
“卡索雷特法官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他只看证据。按照他的说法……店主十年后的记忆很可能具有欺骗性。”
“欺骗性……”
“是的,但有关吊坠的调查让我相信那句话是真的,”索伦娜指着墙壁说道,“也就是那个刚刚让我们泪流满面的垃圾,可能真的知道你女儿在哪里,否则他为什么坚持来这里留下线索呢?可能是参与者?一个帮凶?或者证人?无论如何,他知道真相。这个混蛋知道一切,而且是本地人,在跟我们玩游戏,跟科林娜和保罗玩游戏,他想把他们逼疯。”
加百列掏出新手机,拍下墙上的画和文字。
“又是偶然吗?”他说道,“埃迪·勒库安特也在水电站工作过。”
“当然,我们也想到了这层联系。但如果是他在墙壁上写下那些字,你认为他会这么蠢吗?明明知道萨加斯一旦有案件发生,人们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
“我不了解他。”
“不,你很了解他,而且一直讨厌他,知道他比白痴还愚蠢。这家伙可没那么高的智商,不是那种喜欢做谜题和读侦探小说的人。还有,或许写下那些字的人就是想把我们引向埃迪·勒库安特,让我们迷路,看着我们犹豫不决,这是他游戏的一部分。发现这些谜题后,我们也找过埃迪,依照程序问了他几个问题。但不是他。”
“搜查过他的东西吗?”
“你是说针对埃迪·勒库安特展开新一轮调查吗?你在开玩笑吧?卡索雷特法官根本不会批准的,甚至还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他不断重申朱莉·莫斯卡托案与这件事是分开的,我们没有‘任何确凿且相关的证据’证明埃迪有罪。卡索雷特一向尊重公民自由,毫不含糊,你明白吗?”
“确凿且相关的证据……”加百列重复着。
他突然抓住索伦娜的手,把她拉向楼梯。
“无论如何,那家伙今天不上班,快给我他的住址。”
“不,加百列,我们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完全可以自己找,但那太浪费时间了。快把地址给我,我去看看。刚刚袭击我们的人一定也受到了惊吓,我一眼就能看穿埃迪·勒库安特。”
“我不知道,我……”
“无论发生什么,你和我今天没有见过面,我们从没有来过这里。我先把你送回家,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我不在乎麻烦,我在乎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而且……”
“不会更糟的。”在加百列钢铁般的意志面前,索伦娜终于投降:埃迪·勒库安特的家距离采石场四公里,位于奥尼亚克斯一侧的省道沿线。索伦娜坐上副驾驶座后,眼见加百列驾车一路狂奔,脸上再次浮现出十二年前跟踪狂般的表情;她有些后悔了。
把一头野兽扔进竞技场,注定只会以糟糕的结局收场。
20
手机响了。总算按下接听键。深呼吸。一个焦躁不安的“喂”。
“妈妈?是你吗?”
夜幕降临,雾气更浓了。加百列在精准的GPS的带领下,最终把车停在了采石场附近的省道边。车头灯光舔舐着挖掘机和起重机的轮廓,照亮了从地底挖出来的堆成原木堆般的岩块。母亲的声音温暖了他的心,她迫切地想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还好。
“听着,妈妈,我……没什么事,只是记忆出了点问题,我忘了很多事,包括我回萨加斯的原因。我现在就在萨加斯。”
“萨加斯?记忆?”
加百列简单解释了神经科医生说的“心因性失忆症”,并说自己昨天醒来后就没有了记忆。没关系,他会在萨加斯逗留几天,但他需要她帮忙回忆一下。没有任何过渡,母亲开始汇报自己的健康状况:她多次在家里摔倒,包括去年的髋部骨折。加百列很担心,但没有多说什么。
“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你的消息了,”她说道,“你的手机也打不通,等一下……”
他听见她在跟别人说话,可能是护士。门砰地关上了。
“上次见到你……我想想,是两三个月前?你突然来我这儿,在你房间的壁橱里安装了一个保险箱,还特意用螺栓固定在墙上,浇上混凝土,以防別人拿走。第二天,你又拿了几个包裹放了进去。”
“什么包裹?”
“你没说,我也没有钥匙,打不开保险箱。那箱子很结实,我完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加百列扯扯脖子上的钥匙绳。
“还有什么?我……有女人吗?”
“女人?我不知道,你没和我说起过你的生活。你来我这里藏东西一定有什么原因。而且,我不喜欢你的光头,你以前的头发那么密。你只说你可能有答案了,知道我孙女发生了什么事……”
加百列的胃在发烫,他果然没有放弃。他把钥匙攥在拳头里。
“你一直在找一辆什么车,灰色福特?加百列,这么多年你平时四处打零工,只是为了糊口,但一到周末,你就跑去比利时的一个什么商业区,你说那辆车就是在那里的停车场被偷的,然后整日在布鲁塞尔的街道和周围的城镇晃荡。你睡在酒店或车里,四处打听,用相机拍照,给别人看朱莉的照片……上帝,你根本没有其他生活……”
加百列想象着自己在伊克塞尔商业区的商店门前徘徊,走过一条条街道,深信可以在那里找到绑匪。他盯着车头灯光下的挖掘机,然后是眼前通往黑暗的省道。
“玛蒂尔德·洛梅尔,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我跟你提起过吗?一个二十岁的女孩,2011年失踪。”
“没有。”
他再次启动引擎。
“好吧,谢谢你,妈妈。我这里有保险箱的钥匙。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他又和母亲闲聊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过往的所有细节仿佛一张张拼图碎片,留给他更多的是困惑,而不是启示。
保险箱里究竟藏了什么?他为什么如此激进地把它镶在墙上?而且为什么要把它藏在母亲家,而不是自己家?
十公里后,奔驰车驶入奥尼亚克斯。一片高山牧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幽暗的小木屋。他拐上一个斜坡,在GPS的提示下艰难地行进在泥泞中。左右两条小路都能直达那座孤立的房子,加百列选择了其中一条。当GPS显示距离目的地只有两百米时,他停下了车。
刚一钻出车厢,寒冷立刻攫住了他,喉咙深处依然残存着催泪瓦斯造成的刺痛。那些回文一直让他很困扰:为什么是Laval和Noyon?为什么不是萨加斯(sagas)?三者不都是回文吗?“乌鸦”为什么非要一个个地按时间顺序写出来呢?
又一个斜坡,尽头是一扇紧闭的车库大门,再往上就是那座小木屋——木制台阶、木制阳台——仿佛一根正指向他的充满责备的手指。
没有灯光。加百列穿过花园,围着小木屋转了一圈。外墙根上立着原木、木板和园艺设备。他开始寻找油漆罐,然后尽可能地凑近窗户。里面一片漆黑。他试着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于是他用毛衣袖子包住右手,试着转动门把手;锁上了。最后,他只好绕到后窗:一种最常见的窗锁——只需微微用力就能撬开。
一分钟后,他走进客厅。
21
绑架……囚禁……谋杀……这些字眼不断地在脑海中盘旋,就像椋鸟。
十二年的调查,加百列是否即将揭开真相?朱莉和那个名叫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失踪女子有关吗?他摸索着走进埃迪·勒库安特家的客厅,绷紧全身有些僵硬的肌肉,肢体仿佛并不听从大脑的指示。也许正是一系列事件把他带到了这里,就像一串串闪着白光的小水晶,给了他提示。
后窗锁的凹槽已经被破坏了,敞开的窗户让冰冷的空气直冲进屋里。当手机铃声在寂静中刺耳地响起时,加百列吓了一跳。是保罗。他飞快地按下拒听键。警察找他只有一个原因:岸边尸体的DNA有了结果。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一边等待语音留言,一边在客厅里探索:挂在铝制衣架上的三角裤和袜子,茶几上的威士忌和空杯子,大门前方的格呢子拖鞋——一个独居男人的私密空间,全部生活都已被简化成了在旅馆收床单和扫厕所。
他来到电视柜前,打开抽屉。DVD被排列得井然有序,光盘盒边缘清晰可见。加百列借着手机屏幕亮光俯身看着:恐怖电影、战争电影、侦探电影。他从中抽出几张,意外露出下面的第二排DVD:色情电影,经典老片,包括几张外国片,封面上印着:胶乳、受虐、控制……
他直起身, 环顾四周,寻找书架或书籍:没有。索伦娜说过,埃迪不是那种会读侦探小说的人。但或许和DVD一样,这家伙只是善于隐藏。他继续翻找了其他抽屉,然后穿过客厅,发现一段楼梯,直通地下车库。他盯着手机屏幕,语音信息终于来了。他停在楼梯底部,调整呼吸,打开语音信箱:
是我,保罗。索伦娜·佩尔蒂埃刚来找过我。我知道你去了水电站,也知道了新回文和袭击。她说你打算闯进埃迪·勒库安特的家,这可不是拜访。她很担心你。别做蠢事,立刻给我回电话!
加百列收起手机,不禁有些埋怨索伦娜多管闲事。他走进车库,打量四周:墙上挂着一辆山地车、一根水软管和一把树篱修剪器,正中央放着一台除草机,这里没有汽车,只是一个仓库。加百列掀起盖在一堆原木上的防水布,发现地上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罐:色漆、清漆、白漆,刷子浸泡在溶剂油和浑水里,唯独没有红漆。他走近左侧摆放着工具的工作台,台面上落满了灰尘和锯末,地面上也是,旁边立着一个多抽屉大铁柜: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许多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