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两度(出书版)》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译者:萨姆斯【完结】 > 《两度》作者 :[法]弗兰克·蒂利耶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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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弗兰克·蒂利耶/译者:萨姆斯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34

保罗凝视着别处。几秒钟后,他继续说道:“对于杀害旺达的凶手为什么没有立即杀死你,我认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笃定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找到了旺达,但仅此而已。追踪旺达不会有任何结果,事实证明,你带她回萨加斯本身也恰恰说明你已经无路可走。凶手清楚这一点,所以猖狂地把旺达的尸体交给我们,而他本可以让我们永远发现不了她。”

“他根本不用干掉我,因为我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尸体上有我的精液,我会被逮捕。”

加百列把头向后仰去。

“真是太妙了。”

“卡索雷特法官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仍然想要更多的细节、报告和证据来支持这种推论。不过加百列,所有这一切,包括谋杀、吊坠和水电站回文,都可能会被合并处理,从而引发朱莉案的重启。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尽快派人去水电站,拍下最新回文的照片。”

加百列努力整理着信息。他想起母亲曾在电话里说:你只说你可能有答案了,知道我孙女发生了什么事。他到底做过什么?他盯着眼前的GPS追踪器,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反射性地摸了摸脖子:被没收的钥匙绳……藏在母亲家的保险箱……他被监视了吗?

保罗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我现在需要知道你过去几周里做过什么,这个女人扮演的角色,以及你是如何找到她的。”

加百列点点头。

“我和卡索雷特说起了你的假证件,他立刻暴跳如雷,但他最终答应暂不追究。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忘记这件事,当务之急是解决那个毒害这座小镇超过十二年的垃圾。我还有两三份文件要签,你可以离开了,成为一个自由人,准确地说是污点证人;但作为交易,你必须随时待命,为我们提供所需要的一切。我们会随时访问你的银行账户,查看你的订阅软件、互联网记录和手机通话记录。明天,你将返回里尔,继续你的探索,但必须将所有利于调查的线索及时告知我们。显然,如果中途记忆回来了,我们也必须成为第一个知道一切的人。你能接受吗?”

“当然可以,只要能帮我找到朱莉。”

“成交!”

加百列充满感激地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男人——前朋友、前队友。

“你又救了我一命,其实……你不必这样。”

“这不是同情,只是为了真相,我只想知道真相。”保罗低下头,深怕暴露自己盔甲上的裂痕。“你昨晚没怎么休息,今早又受到一连串打击,不过……我还想再说一件事。”

在加百列的注视下,他操作了几个步骤,打开那本“书”。

一个秘密隔间暴露在加百列迷惑的眼前。

“这……存储卡?”

“是的,是朱莉的。这个隔间的发现还要归功于法医实验室的鉴定人员。”

保罗把卡塞进读卡器,转过电脑屏幕。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你的女儿像是想努力记住某个地方,并在那里埋下了可能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而且,她不希望有人发现那个藏东西的洞……”

加百列倾身向前,双手抵在桌子上,默默地盯着视频。当画面里出现记忆中的女儿时,他竭力忍住眼泪,看着女儿的悲伤和哭泣,仿佛读懂了她内心的痛苦。

镜头开始平移,加百列猛地站起来,瞬间忘记了过去数小时的疲劳。

“我知道这是哪里。”

“哪里?”

加百列摇摇头。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吗?要想知道真相,就一起去。”

“好吧……不过别太高调,虽然现在队里人不多,我也不想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你先去仓库取你的车,然后离开,一个小时后在距离悬崖旅馆一百米处会合。我们一起去挖掘记忆。”

35

十一公里。

在经过阿尔比恩的几座房子后,山这边的文明痕迹宣告终结。保罗的车开上一条土路,驶入了一片刚刚由绿变红的草地,肥肥的土拨鼠正忙着为过冬做准备。加百列盯着如剪刀般割开了天空的山峰,耳边响着收音机里传来的《监狱之门》。

“强尼死了,难过吗?本以为是致命一击,可三年后又领教了一次。双重打击。”

保罗顺着加百列指的方向转了个弯,汽车从一道斜坡上冲下,驶向红绿交织的落叶松林的锯齿状边缘。

“好事也有几件:2018年法国夺得了世界杯冠军,还有……我也不知道。什么算是好事呢?从来没有什么一帆风顺,倒霉事总是无穷无尽:恐怖袭击、自然灾害、全球变暖、社会危机。哦对了,还有那些狗屁政治,好吧,这方面你一向都知道。”

加百列并不知道世界将走向何方。

“保罗,我很难过,也很迷茫,感觉自己就像个没有行李的游客,在萨加斯下了车,任由自己自生自灭。我的心里空荡荡的,没有记忆,没有感觉,可在那些不得不经历的岁月里、一定发生过许多艰辛和痛苦。你明白活在女儿失踪周年日是什么感觉吗?在没有坟墓的角落痛哭?我怎么能忘了这一切呢?”

加百列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想起了噩梦中的镜子。刚刚在悬崖旅馆附近等保罗时,他上网查了一下,兜兜转转地发现一篇文章,主题是:清醒梦。一种人类意识成功入侵潜意识的体验,迫使受到压抑的潜意识的大门在觉醒中被打开。加百列确信昨晚自己的潜意识一定遭到了入侵,才得以让他触摸到了某段埋在大脑深处的记忆。

“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从未停止寻找朱莉。”他说道,“我有种直觉,就像……它一直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但除此之外呢?我是谁?平时怎么生活?未来能恢复记忆吗?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

保罗也没有答案。对他来说,加百列就像陨石般毫无预兆地降落在他的世界。

“你会想起一切的。”

一公里后,加百列指向一处凹陷的地面:那里有一条徒步小径。

“每次朱莉想谈谈心,就和我一起骑自行车去那里,她充满活力……如果我仅剩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的话,那里起初是陡坡,然后是一段骑行路段,接下来地势变陡,直冲山脊,在转到另一道斜坡前就会看到视频里的巨石。”

保罗用肉眼测量了一下陡坡的落差:约八十米,应该差不多。他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抓起背包。天空仿佛镀了一层水银,但一直没有下雨,加百列不禁有些担心——

“你的腿没事吗?”

“瞎子看得见,瘸子能走路,这是我说的。我知道的可比上帝多,总得试试吧?”

说完他背上背包,开始听手机里的留言——塞德里克·达梅乌斯终于完成了对吊坠的DNA分析。最后,他收起电话,示意加百列希望已经彻底破灭:基因物质浓度不够。

保罗抬了抬下巴,催促前同事走在前面。两个人一起潜入阴森的树林,把鼻子贴向满是泥土、树根和石头的陡坡小径。加百列好几次转过身:保罗已经落在了后面,但仍然努力跟着,时不时地揉揉膝盖,每块石头都让他痛苦万分。

这条小径没有名字,没有路牌,但加百列记得来过这里。

朱莉曾在这里教他“花式”骑车:滑行、向后倾斜、斜面重心转移。

大约五十分钟后,两人终于跋涉到了史前巨柱前,大口地喘着气,喝下同一瓶水,额头上汗津津的。平复下来的保罗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视频,最后站定在朱莉拍摄全景的地方。

加百列首先发现了那棵树,他用手指抚过“十”字,树皮的疤痕瞬间将他定格在2007年9月。他想象着朱莉就在眼前,用瑞士军刀划破树皮,他甚至听见了她的呼吸声、闻到了她的气味。她为什么哭呢?

加百列抓住绑在背包上的折叠铲,一口气挖下去——就像保罗说的:挖掘记忆。保罗在一旁戴上了乳胶手套。五分钟后,工具边缘碰触到了某种坚硬的表面,再一铲下去——一道细碎的金属闪光。

36

一个被埋了十二年的秘密盒子……

加百列跪下去,把盒子取出来,紧紧抓住它,弹掉上面的泥土,举到眼前。盒子已经严重生锈,但还没有腐烂,他们还有机会看到里面的全部。

两个人面面相觑,陷入沉思。保罗先用手机拍照,然后跪下去,用指尖轻轻拨动几乎腐化成铁屑的小挂锁。盖子被打开了,露出一个厚实的拉链袋,类似于冷冻袋那种。他把袋子拿到日光下。

里面是一个日记本,封面已经卷边,尽管有塑料保护,但似乎被时间磨损得相当严重。保罗递过来一副乳胶手套。

加百列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用手轻轻抚摸着本子。

“放松点,”保罗提醒道,“别把纸弄碎了,不然可就彻底没戏了。”

日记本的纸张已经彼此粘连,有些甚至变得像莎草纸一样坚硬。朱莉显然是用钢笔写的,蓝色墨水已经氤氲或消失。开头几页字迹已几乎无法辨认,只能看出零星的词和句子。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猜出写在最顶部的日期。

“2007年7月17日……2007年7月21日……23日”

加百列低声说道,“朱莉可能是从2007年夏天开始写这本秘密日记的,应该每两三天就写一篇。”

保罗伸出手。

“给我吧,必须把它交给鉴定人员。队里现在还没有专门处理文字痕迹的部门,但让他们先试试,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就只能交给埃库利了。”

“等一下……”

加百列努力破译着那些混在墨迹和湿渍中间的文字。

“……在他身边……,……期待我们的约会……,……猜他喜欢什么,他是一个谜……”

他抬起头看着保罗。

“上帝,她在谈恋爱。”

保罗沉默着。今早他就已经知道了。

“一段普通的夏日恋情吧?”他说道,“高中同学?住在萨加斯的朋友?对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这很正常。”

加百列摇摇头,靠着那棵树,坐在山坡上。

“不,朱莉以前也谈过恋爱,但从不会瞒着我们,没错,有的时间也不长,但那个夏天确实没有。这本日记上出现了很多次‘旅馆’的字样,虽然很模糊,但一定就是这个词。2007年7月,朱莉只在悬崖旅馆打工,那个和她恋爱的人会不会是房客?不然她是怎么认识他的?”

加百列抬起头,凝视着被狂风搅动的树梢,瞳孔里闪着光。

“还有那个她声称自己买的吊坠,我现在可以确定,那一定是他送给她的,这也是她撒谎的原因。她竟然瞒着我们谈了一场恋爱?我们错过了什么,保罗?”

加百列的目光重新回到日记本上。一页页泛黄的纸张,皱巴巴的。其中一张纸上粘着另一张被裁剪下来的纸,上面画着一幅国际象棋棋盘图,棋子画得很规整,下面有一行标题:卡斯帕罗夫的不朽。

“这……不是我女儿的笔迹。”他喘着粗气。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这几个字不是她写的。

保罗很快发现加百列是对的。与前几页不同,这行标题是用黑色墨水写的,笔锋精致、优雅,且极有规律。

“朱莉说过那场国际象棋大赛的‘不朽者’,”加百列回忆道,“最出色的表演大师,足以被载入史册。”

加百列继续探索着,很快发现了几张用黑色墨水钢笔画的素描画,画工极为成熟。第一幅是连体人,两个男性双胞胎,胸骨处连在一起,其中一个面带微笑,另一个则留着黑色山羊胡——像个魔鬼。下面依然是那个陌生的笔迹:剑突联胎。接着是一幅极其复杂的迷宫,应该曾有人试图从里面走出来:一条蓝色的线在狭窄的通道里犹豫不定,转弯、转弯、后退。再往后是一句被朱莉抄写了几百遍的话:如何向死兔子解释绘画?

“这都是什么?太疯狂了。”

继续探索。另几幅素描画赫然出现在加百列的眼前:赤裸的朱莉,脖子上戴着吊坠,摆出各种挑逗的姿势——双腿分开,躺在床上;跪趴在地上,双手着地;被蒙上眼睛,慵懒地微张开嘴。这种黑色钢笔墨水显然质量上乘,完全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也许来自印度。

“是她,是十六岁时的朱莉,我的女儿。是哪个变态混蛋画了这种东西?是哪个混蛋碰过她?”

保罗沉默着,站在一旁俯视他的肩膀。不过加百列并没有因为这些难以忍受的画面停下来,他继续翻页,出现了一个单词列表,交替用两种不同的笔迹写成,像是一种游戏,一个人写完答案后,由另一个人继续写。朱莉:anna;某人:rever ;朱莉:pop;某人:snobons。朱莉:radar;某人: sesames。等等

“是回文。”保罗的目光沿着斜坡一直向下,远处的树林仿佛一面无法逾越的黑墙。

“和水电站的一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加百列陷入沉思。保罗是对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日记本上的回文和水电站的回文,彼此相隔了十几年。

“也就是说,我女儿在2007年夏天遇到了一个男人,他以某种方式参与了绑架。这个男人和她一样喜欢国际象棋,写一手好字,玩智力游戏,擅长解谜,痴迷于精密逻辑;还是一个可以任意侮辱她的恶棍,是这个变态逼她这么做的吗?赤身裸体跪在地上?不得不服从?”

“只是几张素描画而已,我们还不能确定。”

“算了吧。如何向死兔子解释绘画?她为什么一遍遍写这句话?她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什么意思?一种惩罚吗?”

加百列盯着那幅连体人素描画,想象着一个成熟男人对一个年轻女孩的精神控制,操纵她、迷惑她,引诱她进入他力保持专注:必须找出那个人的身份。

继续探索。又是几个单词列表,同样是交替的笔迹,主题包括侦探小说主角、著名罪犯、酷刑工具、致命武器、杀人方式——某人:吊死;朱莉:溺死;某人:勒死;侏莉:中毒……另一个主题列表甚至差点让他吐出来:处理尸体的方式——朱莉:埋尸;某人:焚尸。朱莉:喂猪;某人:索德宾。

“索德宾?那是什么?”

保罗摇摇头。加百列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相当谨慎且受过高等教育的老男人,一个足以诱惑朱莉的催眠者、支配者;那将是一颗多么肮脏的灵魂,才会引诱一个年轻女孩参与这种邪恶的游戏?

日记的日期分布在七月和八月之间。尽管纸张状况不佳,但加百列成功破译了一段邪恶的畸恋:基于屈服和操纵且充满激情。难道朱莉真的乐于从这个男人身上领略一种可以无视一切的禁忌吗?

无论怎么努力,日记本里始终找不到一个地名或人名。朱莉总是用人称代词称呼对方:“他……”,似乎生怕日记本日后会落到别人手上。她想保护他。他们都在哪里约会呢?多久约会一次?她怎么能把他们的关系藏得如此密不透风?

在最后几页,朱莉的语气明显变了。加百列尽量用想象力填补着缺失的文字:他的举动越来越奇怪……;他要我放弃一切,和他一起离开;我一个人;他吓到我了。

日记本上的最后几行字清晰且完整:他总有需要解决的谜题。在他的迷宫里,他已经疯了……他总跟我说起杀人和腐烂的尸体。他很痴迷这些。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2007年9月,具体几号已难以辨认,但一定在朱莉埋下铁盒之前。

加百列把日记本放在腿上,头靠在树上,抬眼凝视着落叶松的黑色树梢。

“是他,保罗,他就是幕后黑手。他想把她带走,但朱莉拒绝了。他接受不了,于是在几个月后绑架了她。灰色福特车,旺达·格什维茨,你跟我说过雇佣兵,那些黑手党就是在他的命令下行动的。”

保罗在斜坡上踱着步。十二年前,朱莉就是在这里留下她的自行车和数码相机后消失了。

“别急,好吗?我们还不能确定任何事。”

加百列似乎没有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推论中。

“索伦娜跟我说过‘乌鸦’寄来的那些句子:我知道是谁干的。我知道她在哪里。这个‘乌鸦’知道日记中的回文、吊坠和警方的所有行动,这些该死的回文都在指向同一个人。但我们该怎么做呢?”

他又想起了那些让人头疼的词:

Ressasser Laval、Noyon、Abba、Xanax。

“也许那个夏天,‘乌鸦’看到过他们在一起?和他们有过交集?所以才能看到日记本上的内容?无论如何,他非但没有帮助我们,反而决定摧毁我们。他的动机是什么?愤怒?复仇?”

加百列的眼神里充满迷惑。保罗也一样。

“露易丝会不会知道什么?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总在一起。”

保罗假装思考着,然后摇摇头。

“她从没跟我说过什么,不然你以为我挖不出线索吗?2007年,我和露易丝还有我父母在阿热莱斯度过了大半个夏天。如果朱莉和一个老男人发生了关系,我是说……如此复杂和离经叛道的关系,她肯定不会站在屋顶上大喊大叫的。她不是写了自己也被吓到了吗?可她从没和你提过,你,她的亲生父亲……这个秘密太不光彩了。”

保罗没有说错。那个人可能恐吓过朱莉,逼迫她保持沉默。

“无论如何你还是问问她,”加百列说道,“还得去问问罗穆亚尔德·坦雄。即使是没有纸质记录的老皇历,但某些细节可能会让他想起什么,况且……”

保罗伸手拿过日记本。

“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日记本放回塑料袋,拉上拉链,放进背包。加百列从地上站起来,注意到从大腿上飘下一张小小的蓝色矩形纸板,落在落叶松针上。

“是什么?”保罗凑过来问道。

“公交车的票根,应该是夹在日记本里的。”

加百列仔细看着。

“萨皮涅尔站。还是四张票。”

“萨皮涅尔、萨皮涅尔……”保罗努力搜寻着记忆,“那应该是通往山口的最后一站,距离水电站约两公里。发电厂关闭后不久,大约是2009年到2010年间,这条公交线路就被取消了。当时的终点站是黑湖,那个位于大坝顶部的水库湖,距离这里十五公里。但朱莉去那里做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定有理由的,这可能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37

无声无息,两个人追随着朱莉的脚步,开着车沿萨加斯上空七百多米处的一条蜿蜒小路行驶。黑死病依然在这里盘踞。

加百列仿佛看到女儿正走在前面:纤弱的身影、修长的双腿,就在那里,刚刚下车;公车在一个路堤上转了个弯,响着喇叭开走了;然后,她继续一个人步行。十二年过去了。

加百列观察着四周,车轮下的沥青路和路旁的植被间有条碎石带,左侧是山坡,右侧是森林,其余则是绵延数千米的荒野。你要去哪里呢,朱莉?再往前一百米,落叶松间的碎石土路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挡住了,“私宅”字样已几乎无法辨认。加百列想象着女儿瘦弱的身影曾从这里走过。

两个人默默地下车,查看了废弃的房屋。回到车上后,他们再次陷入沉默。对于加百列来说,每次看到前同事艰难地在土路上跛行,他都无数次地想要告诉对方:他很后悔自己在那个清算之夜的冲动。但一个人该怎样忏悔自己不记得的事呢?过去的终究过去了,道歉无法抹去一切,记忆的黑洞不会改变他曾经犯下的错。窄而繁密的黑色树干仿佛将汽车裹进了一个未知、狂野且充满敌意的气泡。

加百列想象着女儿走在路边,背着背包,穿着运动鞋,就像梦中一样:她偶尔扯下松树的棘刺,嗅嗅,吹一口气,然后继续上路。就这样,你在这里度过了一天,然后回家,把自己锁进房间,像所有怀春的少女一样,偷偷地写日记……

再往前,土路绕过左侧的冰斗,眼前赫然出现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壮丽景观。八十米之下就是犹如镜子般的镜湖,远处是被困在灰色中的山谷。

石头和坑洼让汽车的时速只能维持在十公里左右,两三分钟后,前方又出现一座被遗弃的房子,隐没在杂草从生的车道尽头。没有大门,只有破碎的百叶窗帘和窗户,裸露的屋顶构造清晰可见。

“这里有人住吗?”加百列问道。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里有一座房子。”

以防万一,两人还是下车查看了一下:房子里空无一人,地板破烂不堪,天花板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如果朱莉是在萨皮涅尔站下的车,余下的路程只能步行,所以目的地应该不会太远了,但愿不是这个废墟……

两个人开始沿着土路向前走,经过黑湖、堆石坝的边缘和一座立方体维护建筑,高压管道就是从这里通向老水电站。如果不算这种人工建筑,这里还算是散发着自然之美的胜地:群山环绕着一望无际的湖水,当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到来时,融化的浮冰从这里倾泻而下,松林间流水潺潺保罗喘着粗气,叉着腰,站定后抬手指向十米外矗立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土路在木屋前消失了。这里应该是附近唯一能住人的地方,石板瓦屋顶几乎垂到地面,百叶窗紧紧关闭。

两个人慢慢靠近小屋:只有一扇窗户,玻璃上落满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主屋右侧有一个工具棚。

保罗敲了敲屋门。加百列紧张得几乎窒息,仿佛又看到了可恶的素描画,全裸的女儿被印度墨水画在纸上,被那个疯子逼着走迷宫,那些恐怖画的作者会住在这里吗?

没有回应。保罗再次敲门,这次是用拳头。

“国家宪兵队!请开门!”

右侧工具棚上的挂锁是开着的,加百列走过去,直接推门而人,用胳膊肘拨开开关。天花板上亮起一个光秃秃的灯泡,通道上散落着几件工具和一辆没有轮子的赛车。他掀开铺在地板上的不透明防水布,下面是一罐封着口但明显使用过的被浸泡在切成两半的矿泉水瓶里,瓶里的水已经染成了红色。

加百列注意到工作台上方的软木墙上用钉子钉着一张全家照,相纸已经泛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微笑着站在湖岸的沙砾中。旁边则是上百张混在一起的其他照片,其中夹杂着朱莉失踪案的传单和剪报:“萨加斯失踪案悬而未决”“一年后案件陷入僵局”“朱莉·莫斯卡托的结局是什么”——棚屋主人特意把这些文章剪下来,仔细按顺序钉在墙上,并在某些文字下面画了线,甚至痴迷地用笔圈出了女孩的脸。

加百列屏住呼吸,他认识这一家三口。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吱嘎声,保罗默默地走了进来,发现了油漆罐,然后是墙上乱七八糟的照片。

“这不是真的。”保罗惊讶地低声说。

他指着那对男女中间的孩子。

“是大卫!我女儿的男朋友!”

他震惊地靠在工作台的边缘。透过敞开的棚屋门,他看到了停在木屋后面的汽车。显然,露易丝的男朋友就是“乌鸦”。真正的背后一刀。

此刻,加百列正翻看一本埋在塑料储物柜深处的精美相册。

每页的凹槽上都插着一张彩色照片,质量上乘的光面相纸。第一张是一个男人,上半身盖着一块专门用于外科手术或尸检的蓝布,被黑色伤口贯穿的下巴上绑着黑色绷带,以确保嘴巴闭合,几乎不可见的鼻翼泛着青紫。加百列立刻想到一具死于意外的新鲜尸体。

他继续翻页:股骨疤痕的特写照片,张开的嘴巴似乎正在尖叫;一只皮肤呈现紫色大理石纹样的男性右脚从白布下露出;一名女性大腿上的马头状胎记;一只涂着指甲油的年轻女性的左手,悬在钢桌上方的手腕动脉已被切断——自杀。

全部是尸体照片。它们从哪里来?大卫·埃斯基梅特喜欢给殡仪馆的死者拍照吗?这些照片似乎并不光明正大,尸体像是被小心翼翼藏了起来。身份无从辨认。

“混蛋!”保罗大吼一声。

加百列合上相册,点点头,示意自己必须出去透透气。他刚一跨出棚屋门,大卫·埃斯基梅特恰好正跳上棚屋前的两级台阶,和他撞了个正着。当保罗的目光与大卫发生胶着时,后者的世界开始崩塌。保罗挥舞着武器。

“你这个白痴!大卫!”

逃跑者并不理会谩骂。他一身连帽衫、旧运动服、黑色运动鞋,大跨步地沉入森林。

38

悬浮在空气中的水珠仿佛钻石般紧粘在衣服上。加百列很快超过了保罗,他尽可能地张大嘴,吸入新鲜空气,哪怕心脏正在胸膛里燃烧。这一次,他决不会放手。那个正在逃跑的恶棍就是水电站的袭击者,他知道朱莉在哪里,也许就是他伤害了她。这是加百列唯一知道女儿下落的机会,他宁死也不会让对方逃走。

逃跑者正在落叶松间仓皇逃窜,像一名障碍滑雪运动员。

加百列不停地跳跃,用手掌撑住树干,在枯死的松针上滑行。

前方突然出现一片深蓝色的湖水——仿佛一只看向虚空的眼睛。猎物向右一闪,沿一道碎石坡向下,降落在灰色的砾石岸上。他转过身,发现追赶者正从山顶狂奔而下,眼看就要追到岸边。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但他只能沿着湖岸继续奔跑。

加百列终于意识到逃跑者的目标是大坝。跟在后面的保罗正怒吼着难以理解的语言,鲜血汩汩地涌向他的太阳穴,耳边的嗡嗡声吞没了一切。他痛苦地小跑着,跛腿隐隐作痛,不断地被脚下滚动的砾石绊倒,摔在地上,然后重新站起身,不顾肌肉的灼痛继续小跑。

五十米后,逃跑者爬上一架金属梯,跪爬几步后,站起身,张开双臂,开始在只有十厘米宽的横档上缓慢移动,就像一个笨拙的钢丝人,身子来回摇摆着。

一根混凝土细线,悬在生死之间。

梯子的横档已被冻成了冰。刚爬上去,加百列就急切地直起身,挥舞着双臂保持平衡,一只脚在前,另一只脚在后,两侧是虚空,下面则是通往水电站的三组高压管道。

大卫慢慢地瞥了一眼身后,脸上写满恐惧。此刻,追赶者与逃跑者的距离只有不到十米。

“滚开!”大卫尖叫道,“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加百列不得不停下来,喘着粗气,周围的一切似乎在扭曲——他有些眩晕。大坝的尽头靠在山体一侧,大卫是不可能从对面逃走的。保罗已经痛苦地赶到湖边,站在远处,紧紧地盯着大卫。

“我们马上撤退,好吧?一切……都听你的,但是……别干蠢事,大卫。”

保罗向加百列做了个手势。加百列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回到湖边。保罗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惊慌失措的大卫在梯子上危险地摇晃着。

“我不想进监狱。”

他哭了起来。即使在下面,保罗依然能看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会的……你不会进监狱的,”保罗调整呼吸,“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好吗?”

“什么办法?你会放过我吗?”

“为什么不呢?只是……在墙上涂鸦而已,那些小说寄信,都算不了什么。想想露易丝,想想我的女儿。”

大卫摇摇头。

“我不在乎你女儿。”然后,他看向加百列:“抱歉,我并不想针对你。”

最后,他慢慢地将身子倾斜向虚空,双腿弯曲,双臂向前展开。

加百列绝望地尖叫起来:

“告诉我她在哪里!求求你,告诉我,我女儿在哪里!我找了她十二年!哪怕是尸体!”

但那个人再也看不见他们了,甚至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十”字,身体慢慢向前倒去。加百列发出长长的嘶吼,与大卫的尖叫混合在一起,回声久久地回荡在山间,直到一片寂静。

保罗爬上梯子,往下看着……

大卫·埃斯基梅特不过是一具脱节的尸体,搁浅在了距离水电站几米远的悬崖底部的岩石上。

39

残忍。眼前的场景过于恐怖〇

过了好一会儿,保罗才爬下梯子,浑身发抖。他在岸边来回踱步,眼睛盯着地面,然后一把抓住加百列的衣领,又推开他。

“我们干了什么?我们干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干,只是……”

“闭嘴!让我想想。”保罗一屁股坐在鹅卵石上,双手抱头,他已经想象到露易丝知道这件事时的惊恐。真是一场噩梦,他凝视着大坝、湖泊和落叶松林的曲线,刺骨的风在耳边疯狂呼啸,死亡的裹尸布像一层荆棘铺满了肩膀。寂静的空旷中,他再次站起来,转过身,探查着此刻突然充满敌意的大自然:一座冰川的顶端,没人会踏足这里的秋天。一公里外刻着“私宅”的牌子,没有目击者。

猛地,他大踏步地朝砾石斜坡走去,并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加百列。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小木屋前,保罗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屋门。

“朱莉2007年来过这里!”加百列说道,“大卫也参与了!我们必须进去看看,必须……”

保罗再次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把我们的DNA留得到处都是吗?你是不是疯了?是我女儿的男朋友死了!你不是警察,只是平民,这次调查并不合法。如果有人知道我在没有任何司法程序的情况下来到这儿,监察总署会把我置于死地,那可是大麻烦,我会被开除——甚至毁掉整个职业生涯。至于露易丝,显然,她和我的父女情也会走到尽头,我可不想因为你的疯狂失去一切。”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大卫·埃斯基梅特的车。到这里之后应该先绕着木屋转一圈的,而不是直接把自己困在棚屋,是他搞砸了一切。

“我很快就会回来,正式的,一切按程序来。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想想如何摆脱麻烦。”

保罗走进棚屋,找到一块抹布,擦去所有他们可能留下的痕迹。

“我会嘱咐鉴定人员对这里不那么挑剔。”加百列也拿起一条旧毛巾,开始擦拭工作台,然后是相册,最后走出了棚屋。保罗把挂锁放回原处,两个人迅速穿过树林。一上车,保罗就抓起放在后座上的拉链袋。

“我们身边不能出现这种东西,一旦把这个日记本带回宪兵队,里面的内容、这间小屋以及大卫的事统统都会暴露,我们必然会引起怀疑,得赶紧把它扔掉。”

加百列从他手中夺过日记本。

“不可能!我留着吧。我们不能没有它。”

保罗努力调整呼吸,必须冷静下来——

“好吧,好吧,但你不能透露出去半个字。至少把票根给我吧,它们对你没用,必须让它们消失。那些票根只会把我们和萨皮涅尔联系起来,萨皮涅尔和这座小屋是绑在一起的。”

加百列走下车,把票根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他凝视着打火机上的狼头图案,深吸一口气,仿佛又看到了梦中的自己。

“……怎么了?”

加百列摇摇头,用脚踢散灰烬,回到车上。保罗启动引擎,喉咙有些发紧,眼睛紧盯着后视镜,生怕突然冒出个徒步旅行者吓他们一跳。

“我现在就把你送回旅馆附近。从那里开始,你继续开你的奔驰车,回到你的舞台,去补洞,去搞定一切。这段视频必须上交,以免给人藏着掖着的感觉。也许这里早晚会被锁定,那样的话也只能顺其自然,任由他们挖掘真相。至于我,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否则我会发疯。我先回宪兵队完成那些没时间处理的文件,再派人去水电站给那些回文拍照,明天早上就去。今天不太合适,我……”

由于车速太快,车头猛地撞上一块岩石。

“该死的。”保罗刹住车,下车检查轮胎状况,然后回到车上。

“谢天谢地,没有爆胎。”他的眼睛再次聚焦在路面上,脸色像牛奶一样白。

“只要借口来这里调查回文,就能从水电站后面发现尸体,到时一定会有人看到大卫,然后展开调查。我的推论是自杀,这也是事实。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是悔恨把他逼上了大坝……”

“悔恨,是的,他是自杀的。”

“我们会出现在他家,搜索那座该死的小屋,然后确认他就是‘乌鸦’,也许还有更多。”

加百列盯着保罗,他知道“更多”意味着什么。

“告诉我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告诉我这个大胆的计划是可行的。”

加百列开口道:“当然没问题。大卫从他的小木屋里走出来,关上门,爬上大坝,跳了下去。”

汽车开上了主干道,一路向萨加斯驶去。保罗再次看向后视镜,没有人,他稍稍松开了紧抓方向盘的手。

“到了之后,你先回旅馆,回到你的房间,然后禁闭。记着没有什么日记本,朱莉说的2007年的男人也不存在。没有爱情故事,没有情人,明白吗?”

“好的。”

“你明天早上必须回到北方继续寻找线索,不要给我发信息,什么都不要发,一两天之内我会和你联系。当务之急是在我们被关进监狱之前,你先远离我和这座小镇。”

加百列点点头。

“我会照你说的做,但我必须知道调查进展,所有进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算什么?

“确切地说是合作,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失去,我反正什么都没有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现在正式联手。”

40

保罗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筋疲力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池里的鱼,浑身无力。女儿的情人,不管是否有罪,都是因自己而死的。他擅自抹去存储卡上的证据,破坏了重要线索,职业生涯似乎岌岌可危,而所有这一切竟然都是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

幸运的是,下午这段时间没人会注意到他不在宪兵队。

除了值班警察,没有人工作。况且今天是周末,本来就来去自由。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报警说大坝那里有人掉下来。

他可以趁空当休息一下。

科琳娜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像往常一样推说工作太多了。他处理了几个文件,耳边一直回响着大卫的哭声——那是真正的生命绝唱。这个男人平时住在殡仪馆楼上的公寓,但整栋建筑都是他的。那黑湖附近的小木屋又是谁的?家族遗产?大卫的父亲几年前因酗酒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左太阳穴,至于大卫的母亲……在大卫年幼时就去世了。

无论如何,即使被强烈的欲望不断地啃噬,保罗依然没有对朱莉2007年夏天去过小屋的事实展开任何调查。不能留下痕迹,不管怎样,第二天就会真相大白的。要耐心。

他再次想起朱莉的日记本,还有那些谜题、素描画、奇怪的词句,以及那幅连体人画和下面的文字:剑突联胎。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本旧词典。

【畸形学术语】剑突联胎怪胎,由两个从胸骨顶端至脐部相连并共用器官的个体所构成的怪胎。参见【暹罗双胞胎】。

剑突联胎……素描画的作者想表达什么? 一面善、一面恶?朱莉的情人是双面人吗?一个拥有较高社会地位和完美生活的男人,同时又是一个策划绑架并从父母手中夺走年轻女孩的可怕的变态?

保罗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露易丝难逃其咎,但她不幸爱上了一个渣男,这个多年来通过匿名信折磨科琳娜的男人,不断唤起她对失踪女儿的恐怖记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掌握谜题的钥匙,却向所有人隐瞒了这个可怕的秘密。

大卫的最后一句话仍在保罗的脑海里回响。我并不想针对你。他在跳下去之前这样对加百列说。为什么这么说?如果跟加百列无关,难道他是在暗示科琳娜?为什么?大卫怎么知道回文和日记本的?他和跟朱莉约会的男人有什么关系?那个男人显然比朱莉大得多……

是大卫的父亲吗?

深思熟虑后,保罗认为这个假设太荒唐了。去世前几年,大卫的父亲绝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情人——被酒精消耗殆尽,也不具备画迷宫的智商。朱莉不可能爱上这样的男人。

将近晚上10点,保罗回到了阿尔比恩的木屋,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极度渴望从科琳娜那里打听一下大卫的过去,但又不想引起任何怀疑。

他坐在餐桌旁,毫无胃口。妻子并没有在桌旁等他,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连续剧,腿上盖着一条毯子。鸡胸肉和豌豆已经冷了。当她说要去睡觉时,他并没有试图挽留。五分钟后,科琳娜默默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我们两个,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你没日没夜地待在办公室,比以前还忙,即使在家,你也不想开口……”

“这个案子比较复杂。”他用叉子尖推着一颗豌豆。

“这不公平,”她回答道,“已经好几个月了,你一直这样。”她等待着保罗的反应,等待着他的答案;可他一动不动。她走开了。保罗坐在桌旁,盯着叉子,再也吃不下去。

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来,伸了个懒腰,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仿佛会催眠。跟加百列一样,他和科琳娜的夫妻关系也在慢慢死去。她无法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恢复。朱莉的缺席是癌症,同样在无情、缓慢、狡猾地间接杀死并摧毁他。生活在一辈子都无法卸下的沉重包袱下,他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疏远。保罗责怪自己再没有力气周旋下去了。

自从加百列回来后,萨加斯众多古老肮脏的秘密陆续浮出水面。朱莉和神秘情人、罗穆亚尔德和上床女孩、露易丝和敲诈勒索,现在是大卫,名单上的下一个会是谁呢?

保罗一直在思考。露易丝和殡仪馆的员工都将接受讯问。

警方会调查大卫过去几周的精神状态,露易丝会发誓他绝没有自杀倾向,他们正计划一起生活……但保罗手里有证据:大卫就是“乌鸦”并拍摄尸体照片,这些都足以证明他的自杀行为合情合理。大卫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为自己的行为和愚蠢感到悔恨,结束生命是唯一的出路。他确信卡索雷特法官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些有力证据。警方也会牢牢驾驭调查方向,同时尽可能地放过他女儿,毕竟她承受着双重打击:情人竟然是“乌鸦”而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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