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6点半,科琳娜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保罗故意等她吃完早餐并出门后,才从他蜷缩的毯子下坐起来。那一刻,他讨厌他自己。
早上8点,他赶到宪兵队,朝已经坐在办公室的女儿点点头,然后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安顿下来。她一定在设法联系大卫,因为昨晚她应该在大卫家过夜,她一定很担心他。
直到9点左右,他才开始上演自己卑鄙下流却必不可少的剧本:他让副手本杰明·马丁尼和自己一起前往镜湖,让塞德里克·达梅乌斯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任务是提取墙上涂鸦者可能留下的指纹。露易丝没有说什么,也没打算跟着,所以保罗并不感到为难。他必须不惜一切地让她远离死亡现场。
保罗把车停在水电站大门前,让同事们先行一步,自己则故意去后备箱拿相机;达梅乌斯提着工具箱跟上马丁尼。保罗暗暗祈祷他们其中一个能尽快发现尸体。
策略果然奏效。马丁尼一转到工厂后面就尖叫起来。保罗急忙跑过去,肾上腺素开始飙升。他注视着那团以时速一百公里撞向岩石的肉体,头部已四分五裂,四肢严重骨折,周围汩汩地流着鲜血。太讽刺了,他们甚至还想让大卫来收拾残局,他不会接电话了,理由很充分。
一大早深受刺激的马丁尼僵在了原地,达梅乌斯默默地把工具箱放在脚边,保罗小心翼翼地靠近现场:一幅毛骨悚然的波洛克的画。
保罗抬起头,望向天空,努力辨认着大坝的边缘。
“他是一心赴死的。”
两名属下盯着他,嘴边呼出一团团蒸汽。必须谨慎,不能说得太多,也不能做得太多。没有热情,没有暗示,一切只是遵照程序。保罗转向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通知检察官。”
“三天内死了两个。”马丁尼说道,“你觉得这跟河岸谋杀案有关吗?”
“我们的山谷自杀率可是无人能及的,尤其是黑死病期间。在我看来,这家伙应该是自己跳下来的,不过先不要预设任何结论。先去把相机拿过来,等待增援的同时我们先尽快完成自己的工作。注意岩壁,必要时做好标记。真是太糟糕了,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两名警察开始行动,保罗则走到一旁,打了几个必要的电话:法医、尸检、毒物检测,所有可能通知的部门……当他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凝视着无比血腥的现场,不禁默默地告诉自己:这将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周。
41
露易丝裹紧派克大衣,和同事们一起在停车场下了车。
保罗一边迎向她和年轻的布吕内,一边指向头顶的大坝。
“那个人应该是从上面跳下来的,我们去看看吧。”
露易丝转头朝现场张望。两名鉴定人员正在马丁尼的陪同下向工厂后面走去,后者将全权负责协调整个搜证行动。保罗已经在车旁等着,前后车门大敞四开。露易丝按压住好奇心,钻进车厢,坐到后座上,布吕内刚一坐上副驾驶座,保罗立刻启动了引擎。
“能确认身份吗?“露易丝问道。
保罗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从山顶吹来的湿风刺穿了他的骨头,但疼痛远不如自己的谎言来得更猛烈。
“不能,从八十米的高空坠下,简直不可饶恕。”汽车来到主干道,一路向山口驶去。保罗紧张地瞥着后视镜。露易丝正一脸严肃地敲着手机屏幕,她一定在担心始终没有消息的大卫,这或许也是好事,可以降低打击的强度。
再往前两三公里,保罗嘱咐大家仔细看路,确保从正确的小径接近冰川。最先看到“私宅”牌子的人是布吕内。
汽车从废弃的房子前经过,继续开了大约一百米后就停了下来。鉴于路况,大家后面只能步行。三个人默默地走着,沿着通往黑湖岸边的小路,一直来到那架金属梯下面。保罗一把抓住梯子横档。
“戴上手套!”
露易丝边说边挥舞着一副乳胶手套,眼神里充满责备。保罗抓住手套,一口气爬上梯子,把手伸向布吕内手里的相机。
“给我吧。”
保罗瞄准目标,按下相机快门:梯子、混凝土边缘、下方粉碎的尸体,以及在尸体周围忙碌的“小蚂蚁”。然后,他爬下梯子,让另外两个人轮流上去查看。
“有什么想法吗?”保罗问正爬下梯子的露易丝。
她想了很久,双手插在口袋里。湿气正一缕缕地溢出森林,蔓延至黑色的湖面。
“那个人爬上梯子,在令人眩晕的高度行走了大约十米,然后跳了下去。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一心赴死。”
“以前有人从这里跳下去自杀吗?”布吕内插话道。
“据我所知没有,”保罗回答道,“从山谷中的任何一座桥上跳下去都比走到这里省事:先找到正确的小路,然后还要步行一段距离。换句话说,这需要自杀者在自杀过程中抱有钢铁般的意志。或者,他住在附近?”
露易丝把大衣领子拉到鼻子下,默默地走向森林,警方刚刚在那里发现了一座小木屋。保罗默默地跟在后面。
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
露易丝敲了敲门。保罗戴上手套,直接推门而入。
“有人吗?”
一股余烬的味道,还有木材的爆裂声。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可能直接来自森林。地板上铺着兽皮,壁炉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动物半身像和古董步枪。最引人注目的是藏书——一排排彩色书脊在实木书柜中彼此压合,巨大的书柜占据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整整两面墙壁。
露易丝并不关心那些书,她的目光被沙发牢牢吸引了:一件白衬衫、一条米色亚麻裤子,地上放着一双鹿皮鞋。她
的表情仿佛暴风雨前的天空渐渐变暗,就像正被成千上万只已经领教过了,但有些人仍然无法想象。
露易丝拿起那些衣服,闻了闻。
他的气味。他的香水味。
她无法遏制地流下眼泪,踉跄地向后退着,昏昏沉沉地撞上巨大的木桌。桌子中央放着一沓A4纸、一支蓝色圆珠笔、几个信封和一盒乳胶手套。完美的“乌鸦”专用品。
“上帝啊。”保罗叹了口气。
露易丝猛烈地摇着头,结结巴巴地重复着“不,不,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然后哭着冲向外面,跑进森林。
“露易丝,等一下!”
她没有听到他的话,保罗立刻把车钥匙递给一头雾水的布吕内。
“她一定跑去看尸体了。看着她,说服她上车,好好照顾她。记得让马丁尼和达梅乌斯过来,一切从这里开始。”
42
屋里只剩下保罗一个人,他走近木桌,盯着那沓A4纸,纸面已微微泛黄,是手写字……写得很漂亮,笔锋精炼,黑色墨水。无疑,这是朱莉情人的笔迹。最上面一页纸的右下角写着一个数字:491,下面一页纸上有几个字母被蓝色圆珠笔圈了出来。这一次……大卫正准备向科琳娜发送一条新信息。
趁其他人还没到,以防万一,保罗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厨房里的冰箱插着电源,里面还有食物。客厅里没有电视或电脑。浴室里陈列着最基本的洗漱用品。沿走廊的两间卧室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但很干净,床铺整齐。其中一间房的床头板上挂着十字架,保罗猜想大卫最后应该是睡在这里的,因为床单被塞进了洗衣袋。
衣橱里挂着几件衣服:旧牛仔裤、运动服、格子衬衫。
保罗停在床头柜前,上面摆着一个精美的相框——房间里唯一的个人物品。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金发女人,五官和大卫很像,应该是他的母亲。
保罗仍然无法确定这座小木屋是否属于大卫·埃斯基梅特,也许是大卫自己买的,也可能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第二套房产。真的有人在2007年夏天安排朱莉和某个人在这里约会吗?他回到客厅,塞德里克·达梅乌斯、本杰明·马丁尼和三十多岁的朱利安·贝尔热刚好走到门口。
“我女儿怎么样?”他问道。
“布吕内在照顾她,”马丁尼回答道,“她好像崩溃了,我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非常凑巧,自杀的人可能是大卫·埃斯基梅特。”
“那个……殡仪馆的大卫·埃斯基梅特?”
“没错。而且,显然他就是‘乌鸦’。”
男人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保罗命令马丁尼立即启动司法程序,朱利安·贝尔热开始现场搜证。
梅乌斯负责提取门把手上的指纹——里里外外——并对木桌上的物品进行取证。三张黄色编号牌分别放在A4纸前、信封前和圆珠笔前,各自拍照后,达梅乌斯把圆珠笔和A4纸分别放进两个透明密封袋,以备提取任何可能留下的乳突纹痕迹。
保罗站在巨大的书柜前,一眼看到了侦探小说。这里绝大多数都是这类书,一共多少本?上千本?不过保罗从未见过大卫看书,女儿的这位男朋友也从未表示过自己喜欢看书,尤其是侦探小说。他把游戏隐藏得很好。
书按照作者姓氏的首字母顺序排列。保罗站在字母L前,莫里斯·勒布朗,抽出《空心针》,封面上亚森·罗平一脸严肃地看着羊皮纸上的密码。他翻到第187页的那一页,被撕掉了。然后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十个小黑人》:第112页,也一样。所以,大卫·埃斯基梅特就是在这里主持了“寄信仪式”,也是在这里写好匿名信,随机寄往某个遥远的城市,最后信再退回到萨加斯。
可与此同时,他还和露易丝上床,还有谁能比羊圈里的狼更了解案件的进展呢?他利用了她,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不在乎你女儿。
“队长?”达梅乌斯和马丁尼召唤保罗过去,鉴定人员将一个装着A4纸的密封袋递给他。
“如果把这页纸上圈出来的字母连起来,可以组成一句话:本书将提供你所有问的答案。我猜他是想写‘问题’。”
“很奇怪,漏掉了一个字,”马丁尼惊讶地说道,“他为什么不写完整呢?”
“那个把自己撞向石头的家伙一定很古怪……490……这是什么?手稿的页码?”
达梅乌斯点点头。
“这是倒数第二页,应该是个结局,在埃特勒塔的悬崖,离著名的空心针不远。”
“《空心针》。”保罗喃喃地说。
“一份十一页的手稿,从第481页到第491页,一个故事的结尾。”
“手稿的其他部分应该还在这座小屋里。”
保罗匆匆浏览着其中几页A4纸,发现有几个带下画线的词,很可能是作者自己标记的:Xanax。水电站墙上的回文之一。
他放下A4纸,心里充满疑惑……他突然想起朱莉的吊坠,那个神秘情人应该就是这些手稿的作者,难道和文学界有关?一个作家?
保罗仔细阅读了最后两页,气氛、用词、结局,风格……应该是一部侦探小说。手稿原件的其他部分很可能被大卫藏在了这里。本书将提供你所有问题的答案。
贝尔热打来了电话。保罗让达梅乌斯继续留在小屋取证,自己则在马丁尼的陪同下冲向工具棚,棚屋的门敞开着。
贝尔热正站在一面软木墙前,盯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照片。
保罗假装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样子,大声发号施令,让贝尔热在取下所有照片之前先拍照留证,并佯装检查那本尸体相册。
马丁尼一脸厌恶。
“只拍死人吗?真是变态!”
“把这些都带回去,”保罗把相册递给马丁尼,“这里不需要提取指纹了,已经有足够证据证明大卫就是‘乌鸦’,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这座小屋是否属于他。”
马丁尼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保罗正要离开,贝尔热在后面叫住他:
“这张照片……有点奇怪,被钉在一篇报道的下面。”贝尔热说着递给他一张照片。
保罗仔细看着:萨加斯医院,十几名护士站在急诊室门前,其中一个人手捧着一块石板,上面写着“1989年6月”。
大卫似乎很讨厌照片中最左侧的女人,她的脸被刮划得很厉害,几乎变成矩形光面纸上的一个洞。
“后面有名字。”年轻的贝尔热说道。
就在那一刻,保罗感觉喉咙发紧,他把照片翻过去,几乎窒息。
名单中的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与前面脸上有洞的护士正好对应:科琳娜·茹尔丹,
他妻子婚前的名字。
43
长长的黑色剪影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山谷赶走了群山,随着时间的流逝,田野被拉得越来越长,显得沉闷而疲惫。
必须在日出前离开萨加斯,加百列很焦虑,他不再做清醒梦,潜意识里不再有裂痕,一切都被重新锁上了,那短暂的一夜变成了一堵无法穿透的墨水墙。从现在起,他全部的生命就只剩下这辆车和一个几乎空空如也的运动包。周围是虚无的黑暗,是未知,是像沙子般渐渐从指间滑落的世界。萨加斯就像一个来自久远时代的老妇人,却让加百列感觉莫名的舒服,即使被剥夺了记忆。
在前往里尔之前,他打算先去奥尔良。玛蒂尔德·洛梅尔九年前就是在那里失踪的。在通宵翻阅纸板箱档案时,他在一张纸上发现了当年所有受害者亲属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这些人还成立了协会并定期参加失踪儿童日的聚会活动。
其中就包括皮埃尔·洛梅尔和乔西安·洛梅尔夫妇。途经里昂时,他拨打了这对夫妇的手机,可惜号码已不存在,加百列想直接上门碰碰运气——只要洛梅尔夫妇没搬家。他必须搞清楚自己为什么需要他们女儿的DNA图谱,以及他梦里的那张脸到底来自哪里。
加百列中途把车停在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给车加油——他有点担心自己付款时会出错,甚至想到了会不会根本付不起油费——最后,他坐在车里吞下了一个羊角面包(同样价值不菲)。
上午10点左右,他抵达奥尔良郊区。如果GPS可靠的话,这对夫妇就住在城区西部,距离卢瓦尔河仅几百米,一条单行道的两旁点缀着成片的奶油色外墙和彩色百叶窗。
停好车后,他站定在一扇沉重的木门前,塑料门铃上粘着一张纸卡,上面写着:乔西安·洛梅尔和皮埃尔·洛梅尔夫妇,中间名被红笔涂掉了。加百列按了一下门铃,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但里面突然传来了响动,只是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他继续等待着。
“滚开!”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接着是拉椅子的声音,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大了。加百列再次敲门,把嘴唇对准门框说道:
“我是加百列·莫斯卡托,来自萨加斯,是2008年3月8日失踪的朱莉·莫斯卡托的父亲。”
寂静。门被慢慢拉开一半,门后出现了一张脸:眼睛充血、双颊凹陷。尽管头发蓬乱、神色黯淡,但看得出这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她显得很局促,努力挺直了身子、抬起下巴,显然喝酒了。
“有事吗?”
“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关于玛蒂尔德的。”
乔西安·洛梅尔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火花,加百列意识到他们应该早就相识。女人把他让进屋,拖着脚步关掉电视屋里弥漫着烟味和脏盘子的味道,客厅桌子上放着一瓶半空的伏特加,餐盘下压着烟头,上面堆放着铝箔包装的药片和前一天吃剩的晚餐。屋里到处贴着一个年轻女子的照片——家具、墙壁。加百列注意到壁炉上方镶着一个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在某个地方,有人知道真相。相框右下角嵌着一朵蓝黄相间的小花。他转向洛梅尔太太。
“这句话是……”
女人站在房间中央,抱紧双臂,似乎很冷。
“从你那里偷来的。每天我都告诉自己,是的,即使直到今天,也一定有人知道真相。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此时此刻,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工作和生活。”
加百列看着这位母亲,眼前的女人已被痛苦和时间侵蚀,直至被拖进酒瓶底部。自己这些年也一直是这种状态吗?沉沦到与世隔绝的地步?若一个人失去了自己和周遭的一切,这也难怪。
“你的女儿……还没有消息吗?”乔西安·洛梅尔点燃一支烟。
“没有……已经十二年了。”
“我是九年零九个月,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坚强。”
她想笑,却引来一阵咳嗽香烟从她的唇间滑落,她又把它捡起来。
“请原谅,屋里有点乱,我没想到会有人来。”
“这次冒昧拜访是因为……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很严重,”加百列解释道,“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否认识对方。我在努力填补过去的空白,收集信息,无论如何,即使找不回女儿,也至少能把我的记忆找回来。”
加百列在对话者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情。女人去厨房煮了两杯浓咖啡,两个人在布满油脂和酱汁渍的沙发上坐下来。
乔西安仔细打量着加百列的脸,盯了许久,这让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她喝了口咖啡,手中的杯子微微抖动着。
“记忆,你指……什么?是一种病吗?”
“不全是,一种神经学上的问题,很复杂。”
她指了指那部固定电话。
“谁知道哪个更糟呢?沦为困在过去的囚徒,还是彻底忘记一切?我甚至一直留着那条电话线,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我依然告诉自己电话会响,玛蒂尔德可能在电话的另一头。”
一个救生圈……绝望者仅存的希望。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吧,”她继续说道,“我们早就认识了,没错,还说过几次话,每年都会在巴黎的失踪儿童日活动中见面,和其他人一起把勿忘我的种子撒在圣日耳曼森林,因为那里不会有人打扰它们生长。‘勿忘我’是花名,象征着‘永恒的爱’,你还记得吗?”
加百列摇摇头。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乔西安·洛梅尔猛吸了几口烟。几秒钟后,她答道:
“应该是2015年,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参加那些该死的活动。照片上那些孩子的脸,那些被排在一起的名字,包括我女儿的……那没什么用,并不能带回我们的孩子。”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后来是不是也不去巴黎了。
“你认为我们两个女儿的失踪之间有关系吗?”他问道,“有没有可能发生过让这两个案子关联到一起的事?”
“关联?怎么可能?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失踪吗?为什么希望它们之间有关联?”
加百列看着乔西安身后玛蒂尔德的照片:圆润的脸颊,闪光的绿色虹膜,坦率的笑容,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和自己梦里的一样,也许还要年轻一点。他的目光又回到女人身上,她正激动地掐灭烟头,突然露出怀疑的神色。
“这很难讲,因为正如我说的,我不记得了,”加百列继续说道,“可当我重新打开装满档案的箱子,审视过去所做的所有努力时,当我看到你的名字和玛蒂尔德的名字时,我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女儿的失踪似乎在我脑海里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洛梅尔太太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有线索吗?”
加百列并不想提供虚假的希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因为记忆问题,目前还不可能有什么线索。但我想和你谈谈玛蒂尔德,或许你的故事能引发我记忆的共鸣。我们必须试试。”
女人放下杯子,不停地舔着嘴唇,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昆虫正在困扰她。她猛地站起来,拿起那瓶伏特加。
“来一杯吗?”
加百列拒绝了:对话者似乎很失望,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吞下一大口,表情立刻舒展了。
“玛蒂尔德那年刚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她……很开朗,每个人都喜欢她,真的,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是她的母亲,真的是一个好女孩……”
加百列默默听着对方痛苦地回忆着自己的女儿。
“……她在奥尔良大学读法律,平时和我们住在这里。们实在没办法在城里给她找个住处,既然每天都能回家,住宿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也是一个正当理由,好让她在彻底飞走之前多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丈夫一直很害怕,害怕她哪一天就离开……”
女人滚动着手掌间的玻璃杯,不再像起初那样充满戒备……
“一年四季,她每周都会去河边跑步至少三次。如果是夜跑,她还会戴上发光臂带。总之,没有什么能阻止她……”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酒杯,眼白上布满血丝。
“2011年2月3日下午5点左右,她独自出去跑步,天空下起了雨夹雪,但她并不在意。我待在家里,我丈夫在电脑公司工作。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喝了一口伏特加。失踪时间总会被亲人铭记在心,因为它介于消失之前和消失之后,失踪者最后的微笑、姿势、话语,都成了最后的回忆。
“四名预审法官和几十名调查人员轮番上场,个个咬牙切齿,但他们终究在2015年10月宣布结案——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75条。几行法律条文就赋予了他们活埋我们的权利,从此翻开新的一页。我们无能为力,撕裂的伤口重新被撒盐。在法律眼中,我的女儿已不复存在,就像一件丢失的物品。”
四年的法律诉讼,就这样宣告结束,加百列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调查一无所获……一直没找到任何线索吗?”
“没有。警察讯问了几个目击者,那晚确实有人看到有个女孩带着发光臂带在河岸跑步,但仅此而已。天很冷、很黑,还下着该死的雨夹雪,警察首先想到了意外坠河,在数千米的河岸和水道旁搜寻了好几天,没有找到尸体。”她无奈地摇着头。“最糟糕的是,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谋杀?绑架?她受伤了吗?我们没有得到任何答复,那些带走我女儿的人从此变成了我们生活的掘墓人。”
她把杯口放在唇间,清空了液体。对于朱莉的失踪,加百列和宪兵队至少还有骨头可以啃——旺达·格什维茨、灰色福特车——但对玛蒂尔德来说,什么都没有。
“她总是沿着相同路线吗?”加百列问道,“我是说,跑步。”
“你的问题为什么总是这么复杂?相同路线又怎么了?你想得到什么?我们从没去过你所在的萨瓦省,两个案子之间相隔了五百公里和整整三年。我女儿和你女儿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喜欢运动个你所谓的‘标准’。我们最多见过四次面,你甚至不记得我们种下了勿忘我,所以是你大脑深处的某段记忆把你推到我家的吗?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加百列再次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危险的火苗。他已经后悔了,后悔来这里搅动过去的泥潭。他在这里找不到什么,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解释索伦娜所说的DNA图谱或他的噩梦。他尴尬地站起身。
“很抱歉打扰你。”
乔西安·洛梅尔也站了起来。
“很抱歉,是的,每个人都很抱歉。”
她转身去厨房扯下一张便利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把纸折好,放在加百列摊开的手掌上。然后,她合上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压在上面,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捏着他,一股奇怪的暖意瞬间涌上她的胃,她的脉搏在加速。加百列僵在了原地。
“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再待一会儿,我们再谈谈。”
“我得回去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
“好吧,但请随时打电话给我。如果有任何消息,任何关于我女儿的消息,希望你能告诉我。别丢下我,好吗?拜托,把我从这个地狱里救出去吧。”
加百列把纸条塞进口袋。刚刚那一刹那,他们都被在彼此间涌动的电流干扰了。他终于迈步来到门口,偶然注意到挂在衣帽架旁边墙上的相框:玛蒂尔德穿着两件式泳衣,站在室外游泳池旁边微笑着,太阳镜卡在鼻头上,浑身洋溢着青春和美丽,晒得黝黑的左大腿上有一处明显的棕色斑点。
加百列凑过去仔细看着。
“这个斑点……”他指着照片说道,“是胎记吗?”
乔西安·洛梅尔小心翼翼地取下相框。
“她很喜欢拍照,就像电影明星。那时她十七岁,在韦基奥港,是的……韦基奥港……”女人叹了口气,“如今,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仿佛过去的岁月不曾存在过。不过,你为什么对胎记感兴趣?”
“因为……它唤醒了我的记忆,我女儿也有一个,”他撒了谎,“在右肩胛骨,形状有点像瓜德罗普岛
。一只蝴蝶。”
洛梅尔太太点点头。
“我女儿的胎记有一个名字乌拉西,取自那匹曾四次夺得美洲杯大奖赛冠军的著名赛马。她的胎记形状很容易辨认,是一个完美的马头。”
2:法国海外省,位于加勒比海的一个蝴蝶形状的群岛
44
“你终于来了,快关上门。”
科琳娜在午休时间赶到了宪兵队——应保罗的要求。保罗让她坐下,她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立刻坐了下来。保罗决定开门见山:
“大卫·埃斯基梅特死了,从黑湖大坝上一跃而下。”
科琳娜缩了一下,把头转向右手边。透过降下四分之三的百叶窗帘,她看到露易丝在办公桌前支着胳膊肘,迷失在思绪中。
“这不是真的……”
“一场悲剧,但这是事实。”保罗追随着她的目光。
“她还好吗?”
“我让她回家,可她宁愿待在这里。可能也没那么糟,她应该会反省自己怎么会被迷住,两个人才交往三个月而已。她很坚强,没事的。不过目前复杂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和最大的敌人上了床。”
科琳娜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在走流程的警察?处理着一件自杀案?
“什么意思?”
“大卫·埃斯基梅特就是‘乌鸦’,他在黑湖附近有一座小木屋,并在那里完成了寄信行动。显然,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科琳娜本该可以松口气,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让她僵硬的脊柱保持着警惕,仿佛通过某种不知名的方式,她一直早就知道罪魁祸首的身份。
“他工具棚的墙上挂着大量和朱莉失踪有关的剪报,其中夹着一张家庭照片,”保罗继续说道,“幼时的大卫·埃斯基梅特和他的父母……这让我们确信,‘乌鸦’的确和朱莉绑架案有关:大卫·埃斯基梅特知道内情。但他为什么知道以及如何知道的,目前尚不可知。我和卡索雷特法官谈过了,鉴于这些新线索,他决定考虑重启朱莉案。”
科琳娜捂住嘴巴,差点哭出声。
“他会批准提供全部预算和技术支持,这是个好消息。”
她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是的,是的,真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保罗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享受这一刻,他把一张装在密封袋里的照片推到她眼前。
“在他的棚屋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科琳娜看着那张照片:护士、医院、石板、1989年以及自己被刮花的脸。她仿佛突然看到了时光泡沫从记忆深处升起,最后在脑海中破裂。
“上帝……三十多年了,这不可能。”
保罗倾身向前。
“是的,没错,说说吧。”
“你打算把我的口供拿去存档吗?”
“如果我说我不会,那是在骗你。”
科琳娜犹豫着,啃咬着手指甲。
“我当时二十多岁,刚刚成为一名护士,那时还没遇到加百列……一名妇产科护士。见鬼,我……从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沉默再次笼罩办公室,蔓延了无尽的几秒钟。
“这很重要,科琳娜。”
“我……我当时被安排跟一个名叫沙尔多的前辈一起工作,”她终于开口,“帕特里克·沙尔多医生,萨加斯的风云人物,纵横医学界几十年,以铁腕著称。每个人都很怕他,他自命不凡,弹指间就能成就或毁掉你的事业,鄙视其他所有成功人士的陈词滥调……”
她睁大眼睛,仿佛再次回到了医院大楼。
“那天晩上,他本来有个手术,子宫切除手术,患者就是凯瑟琳·埃斯基梅特,大卫的母亲。沙尔多当时状态并不好,不仅反常地迟到了,还冲我们大呼小叫,所有人都挨了骂。按理说,他当时的紧张状态并不适合做手术。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他那天赌输了马,他的赛马在赛场上摔成重伤并被枪杀,导致他损失惨重。”
“但他还是做了手术……”
“是的,在很糟糕的气氛下,不过一切似乎很顺利。可当患者被带出手术室、准备送回病房时,她的脉搏开始加速。事发时沙尔多已经换好便服,最后不得已在紧急状况下重新打开了患者的腹腔,发现已经开始大出血,腹腔里积满了血液。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问题出在小肠上,很可能是手术过程中被不小心刺穿的。技术细节就不多说了,总之凯瑟琳·埃斯基梅特在十五分钟后死于心脏骤停,直接死在了手术台上……”
科琳娜的声音在发抖。她要了杯水,保罗递给她后靠在窗边的墙上。窗外的椋鸟不见了,那团巨大的黑云已经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中继续向西迁徙了。
“事后沙尔多把所有人扣留在了医院,直到院长半夜赶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当时有人提出最符合利益的做法是在死亡报告中阐明手术是在最佳条件下进行的,最后是某些并发症导致了患者的死亡,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提及外科医生在精神紧张的状态下进行了手术。”
她摇着头。
“这么久了,我……我还记得凯瑟琳的丈夫一直在病房里焦急等待,他的儿子坐在他的大腿上。大卫·埃斯基梅特当时还不到五岁……当那个混蛋沙尔多来宣布这个消息时,克劳德·埃斯基梅特完全蒙了,非常难过,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只能在为尸体防腐的钢桌上见到妻子了。”
保罗想象着那恐怖的一幕:丈夫给自己的妻子做防腐处理。毫无疑问,他后来也一定注意到了手术过程中人为造成的小肠创伤。
“他曾试着以过失杀人罪起诉,”科琳娜继续说道,“但已经来不及了。在调查委员会面前,我们个个都是听话的好学生,团结紧密,一遍遍重复相同的话术……那些事先在医院商量好的花言巧语。最后,这次事故以‘无过错外科手术’的判决结果草草了事。”
无过错外科手术……保罗并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应该相当于一个人只是无意中扣动了扳机。
“这次事故之后,沙尔多离开了萨加斯,去其他地方继续成就他的职业生涯,完全没有受到惩罚。克劳德甚至没得到一分钱的赔偿……而我,也不得不一直忍受良心上的谴责。但我能做什么?谴责医院的黑手党行为?我当时还年轻,我只想保住工作。我不想以卵击石。”
她把照片还给保罗。
“我从没想过那些信竟然与这件事有关,已经三十多年了。”她重复道。
保罗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大卫·埃斯基梅特在没有母亲的陪伴下长大,”他低声说道,“这么多年来,他亲眼目睹了父亲在酒精中沉沦,直至死去,而父亲的死很可能就是这场医疗事故的直接结果。朱莉的失踪是他发泄仇恨的机会,你不幸被选为适时报复的对象,为混蛋医生买了单。”
保罗的语气让科琳娜不寒而栗。她看着他,就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绳子断掉的小船被洪水冲走。那一刻,她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再难恢复了。保守秘密固然痛苦,但揭开秘密则意味着天崩地裂。
“他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但他在留下的线索中声称自己知道她在哪里。我们也认为确实如此。”
“为什么?”
“他当时很可能目睹了某些场景,但始终守口如瓶。一张脸、一个身份、一个车牌,总之是可能让我们找到真相的线索。他难以承受这一切,最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保罗叹了口气。在与谎言的伟大博弈中,获胜者是……
“目前我们正在搜查他的小木屋,试图弄清它与朱莉的关系。可以肯定的是,大卫病态地痴迷于某种事物。我们在他家搜到了一本相册,里面是各种尸体部位的特写照片:手臂、腿、躯干。有的死于事故,有的死于自杀,很可能来自他殡仪馆的防腐室,我们会继续调查。”
“上帝啊……”
“另外还有一份手稿,只有最后十几页,应该是一部侦探小说,很可能不是他写的。大卫正是打算利用这份手稿的其中一页向我们发送新信息,宣称这份手稿中包含了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们正在寻找其他部分,全稿共大约五百页。”
科琳娜轻轻地点点头,仿佛看到了一本被诅咒的邪恶之书,里面详述了女儿所遭受的苦难。她站起身,挎上包。保罗绕过办公桌,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谢谢你,愿意勇敢地讲出这个故事,至少我们现在有进展了。”
她挣脱他的怀抱。
“这件事也折磨了我很多年,几乎快要忘了。据说时间可以战胜一切并治愈伤痛,或许有一天,我也能从朱莉失踪的伤痛里痊愈。”
她看了看表。
“我得走了……代我问候露易丝,如果愿意,她可以回家睡。”
“一定转达。”
临走前,科琳娜转过身。
“如果你晚上能早点回来……”两人的目光只交会了一秒,科琳娜已经得到了答案。她转过身,离开了。
45
乡间小路。
加百列把车停在距离奥尔良十公里的田野边,俯下身对着一条水沟狂吐不止,他觉得自己就要被刚刚的发现彻底击倒了。
大卫·埃斯基梅特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女性大腿上的马头状胎记。加百列难以想象这只是一个巧合。这么说的话,尽管令人费解,但大卫的确亲眼见过2011年在奥尔良失踪的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尸体:被放在一张可怕的钢桌上,被拍照,然后照片被塞进一本堆满类似恐怖记录的相册。
加百列艰难地直起身,想象着大卫·埃斯基梅特俯身在玛蒂尔德的上方,让她的部分身体“永垂不朽”。大卫还做过什么?接下来呢?把她埋了?烧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一头扎进驾驶室,让车轮在沥青上滚动,奔向目标,以免被痛苦折磨至死。他想起乔西安·洛梅尔的恳求,她的家庭和生活被永远毁于一旦,没有爱,没有信仰,没有信念,只能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谁知道哪个更糟呢?沦为困在过去的囚徒,或者彻底忘记一切?
加百列不可能像她一样认命。任何一种结局都可以,但不能是这样。
加百列不顾约定,拨通了保罗的手机。语音信箱。他留下了三个字:回电话。
下午3点左右,里尔的轮廓赫然在一个街区外露头,就像印在挡风玻璃上的一道细细的混凝土波浪。火车站被困在商业大厦之间,扭曲的道路上塞满了车辆,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加百列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母亲在父亲去世后一直被困在北方,当时的他和科琳娜已经在萨加斯组建了家庭。离婚后,他来到了这里,可眼前这座带有强烈佛兰德斯
风格的城市,却让他的心空荡荡的。
瓦泽姆区。色彩的大爆炸。路旁中餐馆的招牌,空气里的烤肉串味,夹在两家手机店或杂货店间的小咖啡馆,新鲜蔬菜溢满了菜市场的摊位,一个家伙正在金属的碰撞声中挥舞着砍肉刀。人们大呼小叫,汽车引擎阵阵轰鸣,各种噪声陌生,但他告诉自己,对于一心想要隐匿于尘世的人来说,这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找到一个停车位,提着运动包下了车,走上一条街道。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一个提着袋子的老妇人甚至冲他点点头。跟着GPS一路前行的加百列感受到来自周遭的“监视”,他认识这些人吗?跟他们说过话吗?
保罗一直没有回消息。加百列走进一座古老建筑的门厅,将钥匙串上的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成功了。根据前同事提供的地址,他住在23号公寓。他先检查了一下邮箱,一眼看到白色的长方形盒子上写着“瓦尔特·古芬”,不禁感到一阵寒意,里面只有一堆传单,他随手扔进垃圾桶,来到二楼,忐忑地站在“家门”前。很奇怪,他竟然有种侵犯陌生人隐私的感觉。
另一把钥匙被塞进锁孔,非常匹配,但旋转得并不顺利。他来回拧动钥匙,花了五分钟才破坏性地打开了门。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切时,终于理解了其中的缘由。
他的家被洗劫了。
3:泛指今比利时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法国加来海峡省和诺尔省、荷兰泽兰省。
46
一片狼藉:地板上的抽屉,散落的沙发靠垫,翻倒的桌子。
加百列惊讶地走进卧室:一样的烂摊子。这套两居室公寓遭到了一次大洗劫,不过电视还在,扬声器和电脑也在角落里,所以不是常规的入室盗窃,制造这场混乱的人正在寻找某样东西。
加百列坐在床上,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女儿的日记本,默默地翻着页。那些刺眼的画面再次让他热血沸腾,他的目光扫过朱莉试图解开的迷宫,然后是那个连体怪物——著名的剑突联胎,仿佛又看到那面将朱莉和玛蒂尔德困在洞穴深处的镜子。她们近在咫尺,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一切都是那么匪夷所思,太疯狂了。
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力将收音机时钟砸向墙壁,发出一声嘶吼。有那么一瞬间,他极度渴望逃跑,直接从窗户上跳下去,那样一切就简单了,一劳永逸地结束所有,而不是徒劳地做无谓的战斗。他来回踱着步,为自己的记忆和灵魂感到愤怒,正是它们偷走了自己十二年的生命,并拒绝归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