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歇斯底里后,加百列恢复了平静,陷入沉思。不能报警,一旦被发现假身份,这里的家伙可不像保罗那样乐于助人。除非是被关进监狱或精神病院,否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向警察解释最近儿天的疯狂经历——必须另找出路。
他重新观察这间小小的公寓:总共三十平方米左右,没有装饰,没有风格,一切只是最基本的必需品,家具无疑也是房东的。他开始简单地清理现场,摆好桌子,一眼瞥见了香烟盒和酒瓶——威士忌、朗姆酒——然后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发票抬头是古芬的名字;不幸的是,始终没有找到身份证。他打开电脑,尝试输入了几个密码,都没有成功。靠运气是不行的,和记忆一样,电脑的硬盘驱动器被锁住了。
他走进窄小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包火腿,仔细看了看酸奶罐上的日期——冰箱里没有食品过期,所有迹象都表明他在前往萨加斯之前就住在这里。公寓是什么时候被“造访”的?在旺达·格什维茨死前还是死后?
卧室的衣橱也被毫不客气地搜过了。他整理着衣物,发现了几件女人的衣服:蕾丝内衣、白色和粉红色的真丝睡衣,还有香水味。旺达一定来过这里,就睡在这张床上。
他找出一件蓝色T恤、一件黑灰色高领毛衣、一条干净的平角短裤和一双袜子,走进洗手间。这里也有女人存在的痕迹——玻璃杯里的两把牙刷、染发洗发水,他真的和那个成了他一生的女人住在了一起。他无法想象自己每次拥抱她时的心情——与魔鬼共舞。
他洗了把脸,久久地凝视着镜子。灰白的短发茬立在头皮上,嘴角周围的胡子乱蓬蓬的,看上去像个惯犯。他抓起剃须刀,混合着泡沫剃掉了山羊胡,下巴上立刻显出刀刻般的皱纹。
是他。加百列·莫斯卡托,五十五岁。就是他。
他用指尖抚过自己瘦削干枯的脸颊,在眼底深处找到了那个从未改变的“加百列”——一个准备愚公移山的父亲,尽全力找出真相,找出伤害朱莉的人,永不放弃。一定就是那些畜生洗劫了他的公寓,把一具尸体扔在阿尔沃河边,并千方百计地陷害他。他想起了大卫·埃斯基梅特,想起了尸体照片,想起了水电站墙上的回文。在这场对弈中,所有棋子究竟是如何布局的呢?
他来到窗前,谨慎地拉开窗帘,看向街道、汽车、行人——那些完全掌握着自己命运的人。而他,这个混迹其间却无法从噩梦中解脱的迷路者,决心与罪恶战斗到底。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但此刻,他明白:北方的探索之旅必须从母亲那里开始。
47
大卫的殡仪馆就坐落在萨加斯公墓正对面的街道上,两边是酒吧和鞋店。这座立于大理石基座上的大型石砌建筑,一楼为主营业务区,大卫·埃斯基梅特平时从后门进出,几乎不经过正门。
保罗在大卫的夹克里发现了一串钥匙,他用其中一把打开殡仪馆的正门,与年轻的布吕内走进主楼;宪兵队其他成员此刻还在继续搜索小木屋。保罗让殡仪馆的一位员工先在楼下等他,他稍后会再来讯问。
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楼上一间古老的公寓:地板吱嘎作响,老式软垫墙,质朴笨重的实木家具——真不知道它们当初是如何被搬进来的。自从父亲去世后,大卫应该从没装修过这里。
保罗扫视着客厅,没有发现书柜。他来到走廊,经过一个洗手间,第一间卧室已经被改造成书房,墙上杂乱无章地排列着几张照片:大卫的父母、幼时的大卫、大卫和露易丝(在河边或田野里散步)。保罗咬了咬牙。显然,大卫没有留下任何可能牵连自己的痕迹,并尽可能地向露易丝隐藏了自己的另一面。
保罗拿起电脑旁的高档数码相机,浏览着存储卡上的照片:同样没有异常。大卫已经抹去了那些可怕的画面。他转向属下。
“把电脑、相机和平板全部带走,需要对硬盘进行分析。”说完他走进另一间卧室。一想到露易丝曾和那个精神病睡在这张床上,保罗不禁打了个冷战。他走近可以俯瞰墓地的窗边,寻找着前妻的坟墓,目光迷失在远处的灰色墓群间。
大卫就是在这些风景和死者的陪伴下度过了日日夜夜,令人毛骨悚然……
他看了一眼壁橱,发现了一个金属保险箱,里面的纸张被活页夹和标签纸整理得井井有条。很快,他找到了税单,果然不出所料,黑湖小木屋的主人就是大卫。
“把这些文件带走!”保罗大声说道,“仔细筛选上面的内容,最好找到那份该死的手稿。我先下去了。”
在楼下,保罗找到那位名叫德尼·于龙的殡仪馆防腐师,他年近六十,已经为埃斯基梅特家族效命了二十五年——先是父亲,然后是儿子。于龙似乎仍然沉浸在老板突然离世的震惊中。
“太突然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昨天他还在,今天就去世了。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就是我们调查的目的。你知道大卫在大坝附近有一座小木屋吗?”
于龙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回答道:“是的,我知道,那是大卫从他父亲手里继承的遗产,他父亲从他祖父那里继承了它,大卫的祖父曾出资修建水电站和其他设施。出于实用性考虑,大卫平时就住殡仪馆的楼上,但偶尔会去小木屋,我从没想过他有一天……”
“他父亲克劳德平时住在这里吗?还是那座小屋?”
“住在这里,克劳德先生更喜欢把小屋租给那些喜欢安静的游客。不得不说,那可是黑湖附近最漂亮的小木屋,这份小生意让他赚了不少钱。”
“通过房屋中介?”
“房屋中介?这里哪有那种东西,不,是灰色业务,但从没出过问题。克劳德先生甚至会在面包店和商店张贴小广告,上面有他的照片和电话号码。”
确认2007年的租客名单并非易事,但保罗似乎越来越笃定当时可能发生的场景:与朱莉有着禁忌恋情的男人从大卫父亲手里租下小木屋,也许这个人曾经住在悬崖旅馆,之后才开始寻找更舒适的住所,于是看到了小广告,离开了罗穆亚尔德·坦雄的旅馆,住进小木屋,并邀请朱莉在那里约会——尽可能隐秘地约会。
“我知道已经过去了很久,但2007年夏天,也就是朱莉·莫斯卡托失踪前一年的夏天……你对小木屋的租客有什么印象吗?一个艺术家,或者作家……?”
德尼·于龙似乎并不想绞尽脑汁。他耸了耸肩,立即回答道:
“一无所知,我从没听说过什么作家,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这和大卫有关系吗?”
“调查的本质是挖掘线索,我们需要确认看似自杀表面的背后所隐藏的真相,你明白吗?”
于龙点点头。保罗实在愧疚于这种冠冕堂皇,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名出色的演员。
“我们去看看尸体准备室吧。”
德尼·于龙带领保罗拐进楼梯左侧的走廊,推开了一扇后门,打开灯,走下三级台阶。两人穿过一间气闸室——这里挂着连裤服、口罩和帽子,保罗注意到了储物柜里的蓝色衣物和床单。
“穿上这个吧,”于龙递过来一双鞋套,“虽然现在没有死者,但还是要注意卫生。”
于龙单腿站立,灵活地套上鞋套。保罗则无奈地坐在了凳子上。
“这里有多少员工?”
“五名,只有两名防腐师,就是大卫和我。他虽然是老板,却不擅长文书和销售工作,大家都说他更喜欢防腐。”
“所以他经常亲自操刀?”
“这取决于‘经常’的定义。这里不是每天都有尸体,最忙的几周里他可能做两三次,其余的都是我来。”
保罗痛苦地站起身,双手捂着残废的膝盖。两个人穿过沉重的水密门,走进准备室。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室温不超过10°,天花板很低,光线昏暗,看上去更像个诊所,面积大约十五平方米,各种装置一应俱全:大型水槽、排水虹吸管、通风系统、仪器灭菌高压釜、排水设备。一切都经过严格的消毒处理,一尘不染。保罗注意到了两个半开的停尸抽屉一一空的。他走到房间正中央的不锈钢桌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陷入深思,最后,他转向对话者:
“尸体通常是怎么运来的?”
“通过入口旁的车库,直接进入走廊,那里配有担架,以便最后几米的运送。防腐工作结束后,尸体会被转移至停尸抽屉,等待家属认领。”
“尸体会在这里过夜吗?”
“是的。如果运送时间比较晚或赶上周末,我们通常会把尸体放入冷藏箱,等到第二天才处理。”
保罗用手指抚过冰冷的钢桌,凝视着那两个放置在角落里的可疑的冷藏箱。他走过去。箱内温度是由恒温器控制的,箱口向外散发着比其他区域更浓烈的尸味。
“接下来希望你能如实相告,你的老板在处理尸体时,有没有显露过对死者的某种迷恋?
“迷恋?什么意思?”
“他会给尸体拍照吗?或者以非专业的方式触摸它们?他有没有让你感觉不舒服?”
于龙的脸涨得通红。
“你以为我们是疯子吗?还是变态?当然没有,这里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大卫是专业人士,非常尊重死者,否则他也做不了这份工作。”
保罗的确冒犯了对方,但他来这里不是讲究礼仪的。他打开手机相册,递到防腐师眼前。
“我一般不会轻易提出问题。这是我们在小木屋旁的工具棚里发现的照片,被整齐地放在相册里,大概有三十张,你看看吧。”
于龙戴上挂在胸前的眼镜,渐渐皱起眉头,两条灰色的眉毛在大大的镜框后面拧在了一起。他用食指滑动着屏幕。
“上帝……”
“在你看来,这个房间符合照片中的背景吗?”
“很难讲。我们的确有这种床单,但任何一家治疗室或停尸房都会有。钢桌部分看不太清楚,除了尸体,其他都太……”
保罗开始踱步。
“很可能是大卫独自在这里时拍摄的,比如晚上。他完全可以从楼上直接下来,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有充分自由的空间……”
于龙彻底败下阵来,靠在墙上,目瞪口呆。
“请仔细看看这些肢体、细节和伤口。”保罗继续说道,“你觉得眼熟吗?以前见过有这些特征的尸体吗?不一定是最近的。慢慢来,这非常重要。”
于龙重新调整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盯着每一张照片。最后,他摇摇头。
“很抱歉。”
保罗拿回手机。
“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会随时接到宪兵队的传唤,把刚才的话落实到纸面上。别担心,只是一个手续,殡仪馆的所有员工都要去,以便进一步了解你的老板。”
德尼·于龙点点头,垂头丧气地走出准备室,就像一名昏昏沉沉的战士。保罗独自站在通风口的轰鸣中,鼻孔里充斥着医疗用品的气味。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朱莉正赤身裸体地躺在钢桌上,四肢张开,身上布满死亡的痕迹。
他急忙关掉灯,走了出去,脊柱上似乎穿过一股冰冷的水流。
48
无数个凄凉的白色拉丁十字架一直延伸至无限的远方,阿拉斯国道一侧的田野毗邻着一处军人公墓的墓园。这里曾经是火热的前线,也是哀悼的战场,更充满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血腥屠杀的记忆。
加百列的内心也有一场战争——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一场与记忆黑洞和绑架女儿的凶手对抗的残酷战争。手机突然响了,是保罗。
“为什么找我?只能我给你打电话!”他说道。
加百列把车停在路边。
“听着,回北方之前我去了奥尔良,另一个失踪女孩的母亲乔西安·洛梅尔的家。”
“奥尔良?另一个失踪女孩?你在说什么?”
“两个月前,我曾让索伦娜在基因库中调取朱莉和一个名叫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女孩的基因数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这也是我去见玛蒂尔德母亲的原因,希望弄清楚一切。2011年的一个晚上,她的女儿在卢瓦尔河边跑步时失踪。调查一无所获,但我看到了那孩子的照片,听着,她的大腿上有一个胎记,形状像马头……”
“大卫相册里的那个?”
“一模一样。”
沉默。加百列可以想象这番话掀起的风暴:瞒着上司擅自行动的索伦娜,两起绑架案之间的交集,被卷入肮脏阴谋的大卫……保罗低沉的嗓音在听筒里回响:
“即使是真的,即使这个玛蒂尔德死了,即使大卫让她在相册中永生,但这和朱莉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需要她和朱莉的DNA?”
“完全不记得了。可能我在北方找到了某些线索,从而建立起了二者之间的联系。还有,我在里尔的公寓被洗劫了,闯入者可能在寻找某样东西,应该是被我藏在了我母亲家的保险箱里,我现在正赶往那里。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一切都在按步骤进行,各自推进吧,回头再说。小心点。有消息再打给我。”
加百列挂断电话,重新启动引擎。和保罗一样,他也无法完整地拼起拼图,但愿母亲能给他更多的答案。
地平线开始被阳光涂上重彩,奔驰车在讷维尔-圣瓦斯特以北的一条横向小路上驶离国道,终于,那座悲伤的小镇渐渐开始露头:一样的小房子,一样的灰泥墙,一样的暗红色屋瓦。一切都仿佛被冻结了,毫无生机。当汽车驶上小镇街道时,加百列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敲了敲门,喉咙有些发紧。门缝里出现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让尼娜取下安全链,打开大门。加百列眼前出现了一位饱受岁月摧残的老人:即使眼神依然如初,身体却枯萎成了一根树枝,瘦长的双手,关节突出的胳膊肘,头发似乎一夜变白,一绺绺地贴着头皮。曾经那么在意外表和穿着的母亲……此刻竟然驼着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他面前。
加百列温柔地吻了她,然后冲向洗手间,默默地流下眼泪,用拳头抵住嘴唇。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囚犯,刑满释放后重获自由,重新面对一张张沧桑的面孔、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并终于意识到那段迷失的岁月已经让自己再也无法回头。
他揉揉眼皮,调整呼吸,走出了洗手间。让尼娜正在加热一锅韭葱汤,小厨房里只有一台微波炉、两个电炉电热板和一台冰箱。透过窗户可以俯瞰田野和远处的矿坑,阳光下闪过的一个个光影仿佛中国的皮影戏表演。
“遇到麻烦了吗?”母亲把两只碗放在桌子上。
“没事,妈妈,还是记忆问题,但医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很快。”
加百列喝了口热汤,吞下一片涂着黄油的面包。胃里的些许暖意减轻了精神上的痛苦,他终于可以这样和母亲慢慢聊着,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他不能总像小偷一样,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回过去、重建记忆。他终于可以存在,终于有人能跟他说说他的过去了。
据母亲说,搬去里尔之前,他曾在阿拉斯郊区租过房子,离这里不远。是他把母亲安置在了贝居安修道院,并承担了部分医疗费——通过自动转账。在打了几份零工后,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了近一年,之后连招呼都没打就搬去了里尔。
母亲再次证实了她在电话里所说的:自从加百列辞掉工作搬去里尔,她几乎没有见过他,除了安装那个保险箱。当时她已经注意到了他外表的变化和紧张的情绪。
吃完饭后,母亲把他带进他的卧室,指了指壁橱。
“就在那儿,你的箱子,很重,当时是用一辆手推车运过来的,还让邻居的儿子帮了忙。”
加百列拉开壁橱门。保险箱高约五十厘米,被几颗螺栓拧在混凝土砖墙上——绝不可能被移动,更不可能被搬走。
他跪在地上,解下脖子上的钥匙,探查着钥匙和锁孔的匹配度。他的血液几乎要凝固,母亲的肺在身后吹着“口哨”。
里面有两个包裹:一个大的,不透明包装,斜放在隔间里,显然是一幅画或一个画框。他把它放在床上,并没有打开,而是返身去查看另一个包裹:一个标准的牛皮纸信封。当他从里面拿出印有“加百列·莫斯卡托”字样的护照、身份证、信用卡和驾驶执照时,他长出一口气:他终于再次成为了自己。
还有另一个信封。加百列从里面取出四张两两装订的A4纸,最上面两张纸上印着两组图谱,标记着复杂的数字和符号,下面是他亲笔写的两行字:
玛蒂尔德·洛梅尔DNA图谱,索伦娜于2020年8月30日发送。
朱莉DNA图谱,索伦娜于2020年8月30日发送。
“这是什么?”母亲问道。
加百列默默地沉思了许久。
“没什么,技术数据而已,三个月前萨加斯的前同事发过来的。”
他继续低头查看下面的两张纸,紧张得不得不在床上坐下来。依然是曲线图谱,但内容不同,同样是他的笔迹:
互联网私人实验室反馈DNA图谱1,采自某血液样本,2020年8月24日。
互联网私人实验室反馈DNA图谱2,采自某血液样本,2020年8月24日。
震惊。采自某血液样本的DNA图谱竟然与警方的DNA数据完全匹配。
也就是说,在向索伦娜·佩尔蒂埃索取DNA图谱的六天前,加百列就已经把女儿和玛蒂尔德·洛梅尔的血液样本送进了一家私人实验室。
49
保罗关掉车头灯,下了车。太阳落山后,大卫·埃斯基梅特小屋的四周弥漫着恐怖电影般的气氛。白天眼花缭乱的风景此刻隐匿在松树的阴影下,群山的锯齿形轮廓仿佛深海居民的下颌,正在周围慢慢收紧。黑湖的水面就像一只爬行动物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一切。
保罗借着手机亮光取下门上的封条,走进小屋。他拨开开关,天花板上的灯泡照亮了毛绒动物玩具的玻璃眼睛.这里光线太暗了。
宪兵队在这里搜查了整整一下午,并没有发现手稿的踪迹。布吕内在大卫位于市中心的公寓里也没有任何发现。
保罗拒绝接受这条线索就此止步,也不甘心无法解开大卫·埃斯基梅特留下的谜团。丢失的手稿必然藏在某个地方,必须想方设法钻进那个从大坝跳下去的人的大脑,才有机会找到解决方案——哪怕是初步的。
房子里干燥而寒冷,保罗把手放在嘴边哈着气,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朱莉和陌生人的爱情曾在这里上演,保罗越来越确信那个人是一位侦探小说家,朱莉崇拜的眼神里挂满了星星。他能想象到一个小女孩的心态:痴迷于侦探故事,终于有机会和一位杰出代表相遇,得以窥探创作的秘密。作为一个在萨加斯长大,整日面对无聊的旅馆工作和无趣假期的女孩,仅是如此就足以实现奢侈的梦想——谁能不被诱惑呢?作家……听说这些人都是在与世隔绝的地方想象和写作,为了汲取灵感,他们常常将自己隔离数周,还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吗?
他扫视着客厅,想起了日记里的素描画:赤身裸体的朱莉,沦为个人欲望的牺牲品。那些变态的游戏、令人作呕的列表……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发生在这座大山的中心。他又想起了女孩在2007年9月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他的迷宫里,他已经疯了……
保罗仔细阅读了最后十一页手稿:黑暗痛苦的文字,埃特勒塔悬崖上的悲惨结局。一个没有光明和未来的结尾,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他不是这种文学流派的粉丝,但仍然觉得以如此冷酷的方式结尾是极其少见的:读者不需要看到希望吗?即使是一部黑色小说?
他猜想着隐藏在这位作家背后的黑暗、焦虑和痴迷,也许作家已经无法区分真实和想象,不断地在现实世界里复制幻想。保罗走到大木桌前,坐在大卫·埃斯基梅特昨天坐过的椅子上,凝视着那些圈出的字母:本书将提供你所有问题的答案。
一个闪光。也许大卫并不是在说手稿?而是一本书?本书将提供你所有问题的答案。
本书……?如果目标不是一沓A4纸,而是一本已经出版的书呢?
他突然转向巨大的书柜,要想找到与手稿对应的书,必须先找到作者。只有确定作者的身份,才有可能窥见那个变态而隐秘的杀人计划。
50
加百列头晕目眩。世界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几只黑苍蝇在眼前翩翩起舞。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画面,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没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太累了,妈妈。”
两分钟后,眼前的云层消失了。他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仍然心有余悸。血……这是否意味着女儿还活着,就像梦里暗示的那样?他或许救不了她,甚至看不见她,却设法找到了她的生物物质。在哪里找到的?如何找到的?那玛蒂尔德·洛梅尔呢?
当他再次意识到母亲的存在时,她正在壁橱前低头盯着那几张纸。
“这是什么?为什么上面有我孙女的名字?加百列,你对我隐瞒了什么?我想知道。”
他从母亲手中接过纸,放回信封里,把她带回客厅,扶她坐在沙发上。
“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妈妈。先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
回到卧室后,加百列撕开了另一个包裹。再次目瞪口呆。
一张油画。画布上是两张脸,一张脸是正向的,另一张脸则完全颠倒:头顶着头。哑光白的皮肤,画布表面干涩的颜料似乎被动作猛烈的调色刀碾出一道道裂纹,与深红色的颈部血管形成鲜明的对比。脸颊、前额、额骨处散布着深褐色的凹痕,背景是一个黑色拱顶,巨大的树根冲破天花板就像噩梦里一样。
其中一张脸是朱莉。她的女儿:惊恐的目光,锋利的唇线,眼睛像碎玻璃般闪着光。一个比自己记忆中年长的朱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二十二岁,或二十三岁。
苦涩的胆汁瞬间涌上喉咙,女儿的脸仿佛一记重拳打在加百列的肚子上,令他窒息。他把画布颠倒过来。毫无疑问,另一张脸是玛蒂尔德·洛梅尔,黑色的长发像蜘蛛网般散落开来,和朱莉的头发紧紧粘连在一起。她看上去十分害怕,在害怕某个人吗?
一个疯子的作品。整张画布向外散发着极具穿透力的恐怖气息,让他想起了戈雅最黑暗的作品,却轻易诠释了他那个清醒的梦:两个女孩,被囚禁在镜子里——原来是被囚禁在一张画布里。布景、气氛……一模一样,他的噩梦准确复制还原了这幅画。
他开始寻找签名,画布的右下角有一处儿不可见的微痕:A.G.。加百列的双腿不停地打战——这位怪物画家面前是否存在过真实的模特?真实的朱莉和玛蒂尔德?画是什么时候画的?跟大卫·埃斯基梅特及其肮脏的照片有关系吗?
两个相隔数年被绑架的女孩,被同一个恶魔艺术家所俘虏,这简直让加百列难以想象。他用手指抚过女儿的脸;颜料的涂层很厚,摸上去疙疙瘩瘩的。当他的食指落在她的颈部时,这种感觉被放大了……那是一种真实的肌理感。他紧紧地盯着那里的深红色涂层,颜料像是被刮掉了一点点,似乎……
加百列移动视线,在玛蒂尔德·洛梅尔的颈部发现了同样的痕迹。他用指甲尖抠下一点点颜料——或许他几周前也这么做过——小心地捻在指间,轻轻地摩擦着,直到固体颜料在加热作用下再次变得微微黏稠。
毫无疑问。是血。
51
保罗仿佛灵光乍现一般站在巨大的书柜前,但愿和手稿对应的那本书在大卫的藏书里,这很有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有条不紊地按步骤进行:一本本查看出版日期,首先放弃2007年以前的出版物,挑出2007年以后法国作家的书放在地板上,然后逐一翻看每本书的结尾。
幸运的是,这种方法得以筛掉了大部分作品。克劳德·埃斯基梅特似乎十分热衷于盎格鲁-撒克逊文学:康纳利、埃尔罗伊、哈米特,以及法国或比利时作家的经典著作:布瓦洛-纳尔瑟加克、勒布朗、西姆农……十五分钟后,符合标准的对象已经摞起了一米高。一小时后,高度又增加了两倍。还剩下半个书柜,其中有些新书是大卫在克劳德死后添加进去的,全部是侦探小说。
保罗有些疲惫。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确信自己的方法是对的,哪怕手稿的开头从未在这里出现过,或者已经被烧毁或扔掉。夜已经深了,此刻回去陪伴科琳娜或许更明智,以免婚姻触礁。他走到水龙头旁喝了口水,用水泼了泼脸;右腿一直疼得厉害,像被人钉进了一把钉子。
但本能驱使他回到了书柜旁,继续筛选。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个书名吸引了。
《塞诺内斯》(Senones)。一个回文。
他把那本小说抽出来,仔细端详着冰冷的蓝色封面:
一条沥青路,沉入一片令人眩晕的松树林。封面下方写着:惊悚小说。
封底是内容简介:
2008年秋。塞诺内斯,这座拥有一万五千名居民的山谷小镇,此刻正陷入恐慌:一名九岁男孩的尸体被发现在水电站的大涡轮机中,此案同时让人回想起了二十五年前一起悬而未决的谋杀案。伯纳德·米尼尔中尉及其团队即将开始一段漫长的地狱之旅,追捕一个无情的杀手、一只无形的怪物。他将带领队员从阿尔卑斯山区深入苏格兰高地。
保罗屏住呼吸,翻到书的最后一页,但随即感到泄气:结局完全不一样。
他合上书,陷入沉思:塞诺内斯、出版时间、水电站——
保罗拒绝相信如此多的巧合,这本书一定是某种源头:书的作者很可能受到了萨加斯及附近地区的启发,甚至曾经来过这里实地考察。
保罗开始寻找作者照片,没有找到。小说家的名字是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据简介,他已创作了十几部小说,其中大部分以伯纳德·米尼尔中尉为主角。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保罗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个法国人?这个姓氏意味着应该有盎格鲁-撒克逊血统,但也可能是个假名。手机在这里没信号,无法搜索互联网,只能呼出电话——看来有时候还是老功能管用。
他抬起头,看向书柜,发现了更多的“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在收集了尽可能多的作品后,保罗坐到了木桌前。看来这是一位特别多产的作家。
大多数封面都透着黑暗、神秘甚至可怕,内容简介下面的媒体评论写着:不眠之夜大师、悬念巅峰、恐怖的建筑师……看来,凯莱布擅长悬疑惊悚小说,每本书都是大部头,最薄的也足有四百页。在其中一本书的封底上,保罗找到了答案:“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是一位居住在法国北方的作家的笔名。
保罗分别查看了每本小说的出版时间、内容简介和最终结尾,其中有一部名为《未完成的手稿》的小说,书名似乎跟目前的线索产生了奇怪的共鸣:警方不是也只找到了一份手稿的结尾吗?
混乱的天空和汹涌的大海,以灰、蓝、绿为主色的“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几个字大大地嵌在封面上。小说出版于2018年,克劳德·埃斯基梅特去世之后,所以,这是他儿子大卫的藏书。
封底的内容简介着实让保罗大吃一惊。故事开头讲述了在后备箱中发现了一具女尸,最重要的是,一名十七岁少女在北方海滩被绑架。与朱莉同龄。
保罗把书翻到最后,手指因紧张而发抖。小说一共四百七十三页,比手稿少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版面不一样——保罗认为自己找对了方向。
他一口气吞完最后一章,书里的结局与手稿上完全不同,但角色名字(琳妮·摩根)和最后摊牌的地点(埃特勒塔悬崖)完全一样。
不再有任何疑问:大卫·埃斯基梅特的这份手稿正是出自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之手。
他必须看完整部小说,才有可能挖出作家隐藏在文字背后的险恶秘密。
他还有一整晚的时间。
52
跳动的火苗在壁炉里哪啪作响,混合着白蜡木、橡木和松木的柴火不停地爆裂,发光的萤火虫气若游丝地画着“之”字,直到一头撞进熔岩般的余烬。
保罗坐在家中的扶手椅上,埋头看着《未完成的手稿》,翻过的每一页都像一把刀子刺进心脏。他全神贯注地读着,专注于不可思议的情节,以至于当一只手落在肩膀上时,他吓了一跳。科琳娜出现在身后,缩在一件蓝色的刺绣睡袍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承载着无尽的烦恼。
“露易丝睡着了,我让她吃了安眠药,很有效。”
“好……”
保罗看了看表,已近午夜,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我去睡了。”科琳娜说。
“好的。”
她叹了口气。
“就算你不喜欢说话,但真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你连晚饭都没吃,宁愿躲在这里看书也不想和我聊聊,我再也受不了了,保罗。”
他把小说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眼睛里闪烁着疲倦,但也夹杂着兴奋。
“是发生了一些事,科琳娜,很重要,我们已经等了十二年。但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应该会很难,是的,很难面对,但真相总要来的……”
她拉紧睡袍的衣领。保罗把目光投向那个封面,盯着暴风雨前的天空。
“和那座小屋有关吗?那本书?”
他点点头。
“朱莉提起过侦探小说家吗?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故事很扭曲,总让人感到不安,比如谋杀、绑架……”
科琳娜耸耸肩。
“不知道,我不记得她说过,为什么这么问?”
保罗站起身,把她拉向走廊。
“跟我来,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两个人默默地经过露易丝睡觉的房间,推开朱莉的卧室门。一切还是老样子,科琳娜每个星期都会除尘,一丝不苟地让所有东西保持原样。保罗来到书架前——那是加百列亲手制作的一个漂亮的橡木柜子——从儒勒·凡尔纳到斯蒂芬·金,大约上百本。
保罗指了指左下角。
“她收藏了三本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书。”
他一本本拿起来、打开。每本书的第一页,也就是有书名的那一页,都被撕掉了。
“我刚刚查看了一下,她只会对这位作者的书这么做。”
“我……不明白。”
“在我看来,这一页上应该有他的亲笔签名。”
科琳娜接过书,随便翻了翻。
“亲笔签名?她从哪里弄到的?怎么弄到的?萨加斯的书店应该从没来过什么作家。还有,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我认为,这个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与朱莉的失踪有关,这位颇受欢迎的惊悚小说家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参与了绑架。我非常确定。他在《未完成的手稿》中也承认了这一点,当然不是直接承认的,而是以密码和谜题的方式,这些绝不是巧合……他似乎是在忏悔。水电站的回文、信件、小说——他似乎是在忏悔。水电站的回文、信件、小说这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
科琳娜的嘴唇在发抖。
“这怎么可能?”
泪水瞬间涌上她的眼眶。保罗抱住她,抚摸着她的背。
“一切都会弄清楚的。这个凯莱布可能很久以前来过萨加斯,隐姓埋名,作为普通的旅行者,后来从大卫父亲那里租下小木屋,用于创作,这也解释了为何会在那里找到手稿。如果他之前住过悬崖旅馆,那应该和在旅馆工作的朱莉相遇过,而且……也许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我是说,比较感性的事,而大卫·埃斯基梅特就是目睹这一切的见证人。”
他迎上妻子的目光,那一刻,他意识到她就像水晶般脆弱不堪。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已经死了,但他的儿子还活着,”他自信地说道,“他一定知道什么。”
“死了。”科琳娜机械地重复着。
“是的,三年前,他朝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未完成的手稿》的序言里说,这是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序言是他的儿子写的。这个回头再说吧,你好像有些站不稳,你刚才吃了多少安眠药?”
“两颗。阿普唑仑(Xanax)。”
这药是她多年来熬过大多数夜晚的“鸡尾酒”,保罗甚至不再感到惊讶。他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拉起被单,之后吻了吻她的脸颊,凝视着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温柔地看着她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终究没有彻底死去。
他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上,途中探头看了一眼露易丝。她正蜷缩在被子下,头沉沉地压着枕头,睡得很香、很平静,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科琳娜、露易丝——他生命中仅存的一切,他没有权利把生活搞砸。
凯莱布的小说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美丽的银色字母似乎正随着火苗起舞。他拿起来,仿佛抓着一件邪恶的巫器。是的,它是邪恶的,在成千上万读者眼前掠过,却没有一个人看穿它背后隐藏的秘密。
谁都没有看出来:这本书是一次忏悔。
保罗靠在椅背上,继续阅读。凌晨3点,他终于吞噬了最后一个字——作家儿子的结局,然后又读了一遍父亲的原稿。当翻到手稿的最后一页时,他的手不停地发抖,最后,他不得不冲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上帝。
在和凯莱布对峙的这几个小时里,他浑身冰冷。
保罗立即给加百列发了一条信息:
今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买书: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未完成的手稿》,然后立刻开始读。我现在把在大卫的木屋里找到的原稿结局扫描后发给你。凯莱布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一位侦探小说作家。听着,加百列,从序言开始读,你会明白一切的,但一定要读到最后。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会进一步核实作家的儿子是否还住在北方,如果是的话,我明天就赶过去。阅后即删。
53
尽量保持敏锐和清醒,加百列默默地沉入了第一页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未完成的手稿》:
序言
让-吕克·特拉斯克曼
就是前一个词:剑鱼。
这是我父亲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小说的开场。我是在阁楼深处的一个纸板箱里找到这份手稿的。
他有一个令人讨厌的习惯,就是喜欢把所有东西堆放在一起。这捆A4纸已经在箱子里藏了一年,箱子被放在温暖的天窗下——去年夏天,法国北方的美丽日光常常从天窗倾泻而下。我父亲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份手稿,当然,那是他独自一人在面朝大海的别墅里写的。在那十个月里,我的母亲正在医院里慢慢死去,最终被阿尔茨海默症吞噬。
这个故事,没有书名,没有结尾。不过据我估计,在近五百页的手稿中,应该只缺失了十页。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于一个文学流派来说,却是一场灾难,因为父亲已经成为这个流派的最杰出的代表之一。父亲的悬疑惊悚小说让成千上万的读者为之战栗,我手里握着的可能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扭曲、迷宫、极度痛苦、黑暗。书中的女作家琳妮和我父亲有着同样的写作风格,这深深地吸引了我,同时也提醒我,父亲的书是一面镜子,折射出了他最深切的恐惧和最糟糕的执念。我认为,只有当他把恐惧倾倒在纸上时,他才能与自己和平相处。而“恐怖”,在这部小说里,也有着“特拉斯克曼式”的信仰。
所以,你会说,那著名的结局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那个一切都该被解决的结果呢?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一个擅长操控阴谋诡计和宏大结局的王者,为什么没有给出最终答案?他为什么没有完成他的第十七本书呢?
我本以为他应该是在母亲去世后停止了一切,并打算只留下手稿;也许他已经知道自己会在三个月后用一把枪打爆自己的头。又或者,他只是没能完成他的故事。是的,如果不是手稿中的某些元素一直在对抗以上种种猜测,一直在我耳边提醒我“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完成它”,那我本来还能相信这些。就像‘没有结局’本身就是情节的一部分,是“凯莱布·特拉斯克曼式”的谜题,是他死前的最后一击。
然而,你们当中最具“笛卡儿思维模式”的人会想:他为什么坚持写一本没有结局的书?为什么花近一年的时间建造一个明知道永远不会有屋顶的房子?同样,正如我现在所写的,这才是一个真正需要解决的谜题,也注定是一个更加隐秘的疑问。
当他的“御用编辑”埃弗利娜·勒孔特意识到这份手稿的存在时,她先是欣喜若狂,但当读完手稿,发现它只是一个毫无效果的魔术时,她陷入深深的绝望。如果没有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华丽结局,出版一部他死后的小说仍然不可想象,尽管我猜他的许多读者仍会对它十分着迷。
接下来是理论阶段,思想的对抗,只为试着解决我父亲留下的种种谜题。我们在巴黎办公室进行了长达几个星期的头脑风暴。每次开会,桌旁都围着十几个人,一遍遍地阅读手稿,仔细剖析每一页,以便理解我父亲为什么用回文,以及为什么在全篇散布他对数字的痴迷。
每次遇到极其困惑和怀疑的时刻,大家就像雕塑一样盯着对方。小说一开头就引起了冗长的讨论:“就是前一个词:剑鱼。”为什么这么说?它真正的含义是什么?相信我,现在出版社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剑鱼是一种小型淡水鱼,因尾鳍形状而被称为“持剑者”或“佩剑者”。这将对你有很大帮助,不是吗?
然后,有一天,认识他三十多年的埃弗利娜终于给出了终极答案。
是的,终极答案。
她终于找到了钥匙,察觉到了我父亲扭曲的大脑中不可调和的机制。如果仔细想想,这个结局其实显而易见,所有元素都已经展现在眼前,从第一个词到最后一个词。但在高超的驾驭技巧下,“显而易见”有时最难以察觉,这就是天才的凯莱布·特拉斯克曼。
剩下的,就是把这个结局写出来。大家把目光投向我。我没有我父亲的天赋,但作为一个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我曾在几年前出版了两部朴实无华的侦探小说。所以你会发现,小说的结尾部分有一个注释,它标志着我拿起笔的那一刻。你还会注意到故事中有一些带下画线的词和其他重要元素,它们依然保持着原样。你手里拿着的这个故事,就是我去年夏天发现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