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躺在那个冰冷的长椅上,清晨的阳光说不清是暖还是稀薄地洒在我的面颊上。
有人正抚过我的耳垂,我的鬓角,我的发际线,我仍闭着眼,因为我深知对这世界最理智的回应就是沉默。
“小亦......”崔安承放下手,坐在我边上。
我握住他的手以示回应,双目仍闭着。
“对不起......对不起。”
我摇摇头。
说一点儿都不怪他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能果断进学校找我,而不是与门卫纠缠,我......我也许就.......
“告诉我......韦辛......他怎么了?”我深吸一口气,心脏却在痉挛。
崔安承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韦辛......我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是,他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如果你想听下去,就点点头,不想听了,我就不再讲下去。”
我点头。
“那个人是个不良少年,他跟韦辛说.......他看上你了,两人便谋划陷害你,而韦辛家境不是太好,那个人答应事成之后给韦辛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对韦辛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了吧。
崔安承用手指抹开我的眼泪,我却如被人踩了尾巴而受惊的猫,忽然惶恐地睁开眼睛,落荒而逃。
那个动作瞬间将我摔入噩梦之中。
我跑进房间,锁上门,屈膝坐在墙角,崔安承送我的那只毛绒熊整躺在我的身旁,我抓起熊,将它狠狠扔在门上。
然后抱膝痛哭。
我的人生......就这么毁了.......
如果在这之前有人问,十五岁的我都梦想是什么?
我会微扬着头笑着回答:“携手知己,快意人生。再者,散尽清风,温软故里。”
而如今,有人若如此问我,我仍会笑着回答:“我希望时间回到七岁那年,祝福我不要认识崔安承。”
如果不认识崔安承,我便可以避免劫难,平平淡淡地活到六十岁或者七十岁。
既然已经识得崔安承,是不是我就要陷入万劫不复?如若真如此,我会倾尽所有与这命运搏上一搏。
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三天,所幸,谁都没有来过分打扰我,除了崔安承来过一次,他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我回复他:“放心吧,我就只想静静,我保证不会犯傻的。”
崔安承有些不信:“那我过一段时间跟你说话,你一定要回复我,可以吗?回一个字也行。”
“好的。”
崔安承离开了。
母亲来送饭,我不得已开了门,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糟糕。
我说:“不用了,吃不下的,我会犯恶心。”
然后将门关上,母亲也没有打扰过我。
一年后,我又开始上学。学校对我来说,任何一块土地都是充满罪恶感的。
开学第一天,我就像一个从未上过学的孩子,各处拘谨,同学们看完的眼神也是很奇怪。
“嘿!你叫什么名字?”我的新同桌,一个扎着双马尾,有神的眼睛闪着亮光的女生问我。
我沉默不语。
“你好奇怪耶!但是本少女我很喜欢!哈哈哈哈哈哈......”她笑起来的时候会有若隐若现的酒窝。
我也回她淡淡的一个笑。
在这个本该活泼热情的年龄,低气压沉闷不语的人的确很引人注意。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嘲讽。甚至是我的同桌,那个青春洋溢的女生,也渐渐对我收起了笑容。
“喂,宋亦舟,你书包倒了诶!为什么不扶起来,不会说话,眼睛也看不到么?哼╯^╰!”
“宋亦舟,你总是沉着一张脸,可真无趣!”
我依旧低着头,我已经习惯地将拒绝与外界交流变成保护自己的坚固屏障。
平常,我也会受到班级中其他男生的挤兑。有时是有意或者无意的推搡,有时是不经意间透露的嘲讽。
我明白,如果自己犯了一点点小错,那么会被他们故意放大许多倍,于是我便会冠冕堂皇地受到各种轻声或夸张的谩骂。
我也会像犯贱一样,竟不由自主地想念起韦辛来。也许,也许韦辛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光阴是真心对着我笑的呢。
幸好,还有崔安承好像是对我好的。
但我没想过他们对我的欺凌竟会到达如此境地。
班级后一群哄笑。
“王一帆你个傻x,扫把也能玩断?”
“切~不就是十块钱赔偿么?咱一帆有的是钱,对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给你们一帆给能的,笑起来跟个弱智一样。 ”
“你丫滚一边去。呵,谁说这扫把是我王一帆搞断的?你们看见了?”王一帆推开围在一起的人,晃悠着扫把头荡着扫把尾,邪邪地一笑。
随后他翘起一根食指,像扮丑角的伶人,微弓着腰,抬起手臂,如点墨般狡黠而不怀好意地指了指我。
众人又是一番哄笑,皆是懂得了什么似的“哦~”了几声。
王一帆走到我身旁,把折断的扫把不客气地扔在我的桌子上。
“呐,这么多人亲眼看见你把这扫把当马骑骑断了哦。”
我摇摇头,表示否定。
有个冒失奸细的嗓音大喊道:“大伙儿都看见了啊,宋亦舟那屁股在扫把上扭得可骚了。”
众人又是忍不住,发了颤似的肆无忌惮地笑叫着。
我憋红了脸,不能忍受他们的侮辱,挥手一把将断掉的扫把挥到地上。
随机脸上是热♂辣辣的一记掌捆。
我为了表示自己并非软弱,并没有去抚摸脸上火热的皮肤,我只是站起身来,用尽力气狠狠地拍了下课桌,怒视着王一帆。
“打你了,怎么着?”他白了我一眼。
我笑笑,终于开了口:“我当然不能拿你怎么着。君子容小人,天经地义。”
王一帆默默着不作声,然后抬起头便是一通乱骂。
众人见王一帆除了脏话说不出什么有内涵有看点的话,也就散了兴,各个干了自己的事情。
我坐下来,缓缓舒了一口气。
那个周末,我拦住要出门的崔安承,问他:“你要去哪儿?”
“呃......去看看金锦,嘘,别说出去。”崔安承皱了皱眉头,环顾了下四周。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问。
现在我和崔安承说话的时候,他完全不需要弯着腰或是半蹲着,我们几乎已经可以视线交集。
“怎么了?”他问我。
“我想和你一起去健身。”我说。
崔安承轻轻一笑,我摸不透这笑的含义,不敢置信?觉得我在开玩笑?不看好我的身体状况?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崔安承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收到崔安承对我的拒绝。
结果健身的第一天,崔安承就只让我呆在跑步机上慢跑,并且十分钟强制停下休息。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后,说道:“我明天不来了,我这样反而对于你们是种负担。还是别让你们提心吊胆的好了,你们作为我的家人都不容易,我也想让我轻轻松松地活着。”
崔安承似松了一口气,也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
我看到他那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塑料瓶,瓶子发出脆响的声音,那声音是急切的,是扰心的。
“哥。”我喊崔安承。
崔安承正擦着额头上的汗,应着我。
“没事,就想喊喊你。”
崔安承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拍完又轻缓地揉了揉。
“你是我的弟弟,想喊多少次哥就喊多少次,我希望你会喊上一辈子。”
这句话如同雷轰,在我的心里轰隆隆响成一片。
这句崔安承再正常不过的话,却让我的情绪一下子失落到冰点。
我悄悄想道:“喊一辈子的哥你就会保护我一辈子,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我不想喊你哥了呢?你会如何对待我?”
崔安承,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喊你一辈子的哥。
我会尽力自己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