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散会了,尚总麻烦留一下。”
陆艾箴坐在会议桌的正中间,其他人陆续退出房间。吴茂殊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拍拍尚贤的肩膀,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
赵凯楷没想到陆艾箴连他也赶,抬头想要说话,却发现陆艾箴根本没在看他。他的视线悠远地落在另一头的尚贤身上,既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玩味。
赵凯楷并不完全清楚陆艾箴,顾姜和尚贤之间的事。他搞不清是陆艾箴从尚贤手里抢走了顾姜,还是尚贤从陆艾箴手里抢走了顾姜。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自从和顾姜分手之后,陆艾箴的状况一直不对。
虽然他和平常一样,摆着扑克脸,铁面无私地处理工作上的事,但赵凯楷知道有什么变了。他出神的时间多了,赵凯楷经常发现他视线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在某一瞬间突然警醒。
又或者不停地折磨手机,点开按灭,点开按灭。赵凯楷偷偷打开过陆艾箴的相册,被铺天盖地的顾姜镇住。睡着的,走路的,骑车的,微笑的,平和的,忧郁的,张扬的…疯了,都疯了。
赵凯楷劈劈啪啪地整理面前的东西以表达不满,最后像是发泄一下把文件夹砸在桌上,他猛地站起来,滑椅被他撞出去很远。他最终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弯下腰,凑到陆艾箴耳边,压低声音。
“你是有分寸的。”
像是陈述,也像是威胁。
陆艾箴颔首,他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尚贤。
他瞧不上这个男人。
他配不上阿姜。
他丝毫不怀疑尚贤刚才说的都是真的,灵龙收买了他们的人,偷走了他们的设计。或者说,那个设计师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灵龙塞进去的。这才像灵龙会做的事,断绝后路,致命一击。
所以呢?
同情尚贤吗?
怎么可能。
生意场上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尔虞我诈的。他自己蠢,识人不清,项目运行半年多了吧,那个内线真的一点破绽都没有?他不信,是尚贤自己没看出来罢了。整个公司没一个人看出来,几十个人的公司,没有一个…都是尚贤挑中的人。
呵,他真有点好奇,这么一个公司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啊,是靠阿姜。
几年前是靠阿姜,几年后依旧靠阿姜。
难怪他突然接到画廊的电话,说他订的画可能要多等一段时间了。他拐弯抹角地问,才知道阿姜原本应该拿去寄卖的画也没有完成。
这几天晚上,他天天去阿姜门口,一次都没等到阿姜出现,也一次都没等到房间里的灯光熄灭。
这些都是阿姜拼命赶出来的吧。陆艾箴面无表情地翻看着ipad上的文件,虽然只是草图,依旧能看出用心,细节一丝不苟。就像尚贤说的,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一定能做得比之前更好。
确实更好,第一眼,他就能确定,做出来的效果一定比灵龙的好。
但这些好是哪里来的?是榨干了阿姜来的。说起来,阿姜还真是尚贤的福星,每次都在最紧要的关头挽救尚贤。
真巧。
可是…一次是巧,两次也是巧吗?
陆艾箴遽然眯起眼睛。
“陆总…”
尚贤看着陆艾箴的脸色阴晴不定,却始终等不到他一句话。他尝试了叫了一声,却惊醒了陆艾箴。
“我突然想起点事,麻烦尚总等一下。”
陆艾箴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赵凯楷正在外面徘徊,一见到他就迎上前。
“赵少,帮我查点事。”
“确定?”
“确定啊,”赵凯楷急了,他顶到陆艾箴面前,“你得被害妄想症了?”
“那个设计师叫江千山,一直正常上班,昨天失联,尚贤女朋友跑到家里去找,没找到人。尚贤才找人打听灵龙的路演,照片还是小赵发给他的。演戏不可能演这么全套的。”
赵凯楷说了一半,就被陆艾箴狠狠瞪了一眼,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哪里说错话了。
“前女友。”陆艾箴冷冷地说。
赵凯楷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很想说,似乎还不是‘前’女友,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
阿姜是他的底线,只要尚贤不是故意利用阿姜,那他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
也许,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艾米,”陆艾箴按下应答机,“让汉游的尚总来我办公室。”
“以及,”他松开手,“你可以走了。”
赵凯楷气呼呼地从陆艾箴的办公室冲出去,距他冲进去不足十分钟。
“陆艾箴你个渣男,用完就扔。”
赵凯楷像旋风一样卷过艾米的办公桌,艾米目瞪口呆地盯着赵凯楷消失的背影。她听到了什么?她觉得有些不好,如果陆总知道了,她会不会被灭口?
尚贤被一个人扔在会议室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了,他一点都不觉得漫长。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甚至希望可以再久一点,这样,陆艾箴就可以多考虑一会儿。
他的手机没有响过,可他知道很多人在和他一起等,和他一样焦急。他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希望…他能给这些等待的人带回去好消息。
有人来带他去见陆艾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像是即将赴刑场的囚徒。进了办公室,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艾箴的办公室就是从前赵凯楷的。
房间中央的水晶柱一如既往地突兀,让人无法适应。就像白鹭,无论身处其中多少次,永远不能融入。
“陆总,我有百分百的信心。只要给我们一点时间,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们就能进行正式路演,效果一定比之前好。”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尚贤很清楚。所以,哪怕面前的是陆艾箴,他依旧竭尽全力地游说。即使再讨厌这个男人,为了汉游,也为了阿姜的心血。
“三个月。”陆艾箴缓缓地说,“三个月后正式路演,到时候我会决定投不投。”
尚贤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艾箴,一时无法消化。三个月?他肯给他们三个月?陆艾箴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他可以感觉到陆艾箴并不看好他们的项目。
是因为阿姜?
尚贤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被愤懑充斥,还有挫败感,如跗骨之疽如影随至。
“或者,”陆艾箴并不想让他好过。开玩笑,一个月?想逼死阿姜吗?他真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手里仅剩的一张牌是谁吗?天真,可笑。“还有一个方案。”
“今天晚上,”陆艾箴慢条斯理地打开抽屉,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用手指抵住,朝尚贤推过去。“让阿姜吃了这个,”他点点左边的药丸,“在这里等我。”
右边是一张房卡,尚贤看到陆艾箴拿出来的时候,心脏就狂跳起来。而陆艾箴的话,让他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越过办公桌,一把攥住陆艾箴的衣领。
“你想干什么?”他怒目圆睁,“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变态!”
尚贤挥起拳头,不同于顾姜和陆艾箴的苍白,尚贤始终保持锻炼,他不纵欲,不酗酒,他有自信,他这一拳可以打得陆艾箴满地找牙。
可他…不能打。
汉游的唯一生机会被这一拳打飞的……
“不打吗?”陆艾箴勾着一边的嘴角,十足的讥讽,“不打就坐下来听我慢慢说,尚总。”
他推开尚贤的手,尚贤颓然地倒进椅子里。
“只要晚上我能见到阿姜,”陆艾箴点点房卡,“我就保证传薪一定投这个项目,之后要用多久时间随你。你愿意赶也行,愿意精益求精也行,传薪无条件给予财力和物力的支持。”
“怎么样?考虑一下吗?”陆艾箴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永远是一丝不苟的,凌乱这个词不能出现在他身上。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尚贤身边。陆艾箴用指尖捻起房间塞进尚贤的口袋,“晚上9点,我会过去。”
他又去拿药丸,他把药丸拿在尚贤眼前来回转动,“你别误会,这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药。肌肉松弛剂而已,”他凑到尚贤耳边,呼吸像蛇信子一般往尚贤耳朵里钻,“我的一点小情趣,不会对阿姜不利的。”
尚贤僵硬地离开陆艾箴的办公室,带着那两样东西。
你会怎么选呢,尚总?陆艾箴目送他的背影,我很仁慈不是吗,给出的条件都很不错不是吗。我没有让你在失去公司和失去阿姜之间做抉择,所以,很容易选,不是吗?
房门在尚贤身后关闭,陆艾箴再也保持不住脸上的淡然。他失控般地把面前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
尚贤,你怎么选?
陆艾箴,你希望他怎么选?你又会怎么做?
陆艾箴扯开领带。
别让我失望,尚贤。
别让我失望,陆艾箴。
阿姜发现他的闹钟完全是白设的,忙完一切之后,时针已经滑过9了。他只来得及去洗手间冲把脸,顾姜拎起衣领闻了闻,好像没什么味道。
“那我先走了,后面就交给你们了。”他回到办公室和大家告别。
“辛苦了,阿姜。”
“拜拜,阿姜。”
“回去好好睡一觉哦。”
………………….
“哥,你总算到了。”小中介站在交易中心的台阶上不停张望,一看见他从车里探了个脑袋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差点撞在车门上。
“这都过了十分钟了,还好前面的人晚了,还没叫到我们。”他连珠炮似的说着,脚下也不听,拉着顾姜就往里冲。
“房本带了吗? ”小中介头也不回地扒开人群往里挤。
“带了。”顾姜没想到交易中心会有这么多人。还好他昨天出门前长了个心眼,回去拿了房本带在身上,要不然过号了再排说不定今天真的办不了了。
“请19号到3号窗口,请19号到3号窗口。”
机械的女声冷冰冰地重复着呼叫。
“来了来了,在这在这。”小中介跳着脚挥手,好像机器能看到他一样,“快快快。”
他一手拉着顾姜,一手朝买家示意,三个人终于在窗口胜利会师。
“行了,哥。今天就这样了,还有些后续我晚一点发微信给你。”
顾姜付了中介费,小中介一直把他送到路口,老远了才心满意足的转身。他躲在树荫下,踩着树叶的投影,心里按捺不住的雀跃。这是他成交的第一笔生意,他忍不住去算能拿到多少提成。
如果每个月都能有一笔这样的成交,也许他很快就能搬出来,不用和另外一对小夫妻合租了。小中介决定等一下叫外卖的时候加一个菜。
尚贤一直没有来电话,顾姜并不着急。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他也相信,陆艾箴不是公报私仇的人。他不会因为自己中止合约就迁怒尚贤,陆少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
即使他错了,也没事。他准备了第二条路,银行卡静静躺在他的裤袋里,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分量。有这些钱,阿贤可以撑到完成游戏,哪怕没有传薪的投资。这样,他就可以有时间去找其他投行。
他们一定可以闯过这一关的,和上次一样。
手机震动起来,阿贤的名字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让他心跳。
顾姜“喂,阿贤?”
尚贤“路演结束了。”
顾姜“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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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贤“…………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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