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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作者:美-提姆·鲍尔斯/译者 颜湘如 当前章节:5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23

“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现在就逃跑?”小杰有气无力地笑笑,“我是说,为什么还要冒险企图去杀他?”

泰愤怒地皱起眉头:“因为你答应过我——但我会给你更好的理由。从地下水道到泰晤士河要整整二十分钟,我若不赶快回去,他会派人下来查探情形,一旦发现我们跑了,他就会派人往南爬进下水道,赶在前面拦截我们——但如果我们杀了他,特别是如果他下令不许有人打扰,而我们又藏起尸体——那就有好几个小时不会有人发现他失踪。”

小杰郁闷地点点头,蹲下去挖起一坨泥巴涂在刀刃两面。

“好。你去站在那边。”小杰很不愿意地走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地,来到距离侏儒二十码处站定。“不行,我还是看得见你。远一点!对,再远一点。这样应该可以了。”

小杰害怕得全身发抖,不断瞄着漆黑的四周,当侏儒转身走向拱门时,她几乎尖叫着喊道:“等等!你不留下火把吗?”

侏儒摇摇头:“这样会引起怀疑。对不起,不过只要几分钟,何况你还有那把刀。”

他从拱门走了出去。吓得动弹不得的小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唯一闪着亮光的拱门也逐渐暗下来。室内再度全暗后的几秒钟,小杰听到附近有沙哑的声音低声道:“趁她只有一个人。”接着,一阵沙沙声向她靠近,就像浆硬的长裙拖过地板。

小杰抑制住尖叫的冲动,她凭着印象,往码头拱道的方向跑去。跑了十来步便被砖墙给弹回来,虽然先是撞上膝盖与肩膀,紧接着马上就撞到头,最后她坐到地上几乎痛晕过去。她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并止住耳鸣。她知道自己判断错了码头拱道的方向——但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她撞墙跌倒时是转了半圈还是一圈?墙是在她前面、后面或旁边的一码或两码处?

这时突然有个东西戳进她的眼睛,小杰抽噎一声拿起小刀往上猛刺,她感觉到刀尖划过像气球般的东西,砰然一声响,她的手与手臂全沾满了凉凉的液体。接着便听到细而尖锐的叫声,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嗡鸣声震颤起来,好像一只巨大的昆虫鼓动翅鞘,这时小杰已经又起身跑开,差点被不平的地板绊倒,她一面无助地啜泣,一面持刀在黑暗中前后胡乱挥舞。此时她脚下的地板忽然往下倾斜,尽管她一忽儿歪斜,一忽儿垫起脚尖,力求平衡,最后却还是绊了一跤跌倒,她连忙用破了皮的手心与膝盖撑起身子,气喘吁吁,但小刀仍紧握在手。好吧,你们上吧,她自暴自弃地想。至少我知道你们也会受伤。我想我已经跑出那个房间,进入一个永远不可能有一丝光线的地道,但我还是要挥砍你们这群怪物,直到我被杀死为止。

附近响起声,这声响听来似乎有些顾忌。有个声音低低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小杰只听到:“杀死她……”

另一个声音轻轻说道:“她的眼睛还在——我可以感觉到眨眼的风。”

“取她的眼睛。”这像是一个老妇人的哀嚎,“但我的孩子们需要她的血。”

小杰瞬间发觉她闻到河水的味道,还隐约听到河水拍击石头的声音。好像在她背后,她于是转过身去——没想到她竟看得见了。

不,不是真的看见,因为视觉需要光线;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发觉到一片更深的黑,这片黑在毫无光线之下反而闪耀着,她还知道此刻顺着河水慢慢接近的东西一旦升出地面,再耀眼的阳光也会被它的黑暗光芒所吞噬与遮掩。当它慢慢地愈靠愈近,她看出了那是一条船。

船的后面升起另一片纯黑,使得前面的黑团更加清楚;看形状好像是一条巨蟒,当它慢慢舒展开来,小杰听见水道上回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声。

小杰身边那些细微的声音惊慌地叽叽喳喳。“巨蛇魔!”一个声音惊叫道,“巨蛇魔上来了!”接着,小杰便听到原先在追她的东西仓皇逃走。

小杰紧跟在后。

当地面恢复水平状态直通主室时,小杰看见了光线——真实的橘红色光线——她还看见侏儒和踩着高跷的小丑刚刚从一百英尺外的拱门走进来。两个身影——一个出奇的高,一个出奇的矮——停下来,双双望向小杰的方向。她赶紧弯下身子,不过她知道在黑暗中,而且距离这么远,他们看不到她。

“真奇怪,他们在兴奋些什么?”贺拉宾说。

“都是你的错。”泰不安地说,“那个印度人抱怨说他们会从窥视孔跟他说话。”

贺拉宾笑了,但他的笑声听起来有点勉强:“阿莫,你不想有伴吗?我们没有把你弄得毫无知觉,你应该感激才是。”

贺拉宾和泰走过凹凹凸凸的地板后停下脚步。小杰知道他们一定是到了先前监禁她的洞口。她握紧小刀,悄声前进;刚才跌跤的时候凉鞋掉了,现在打赤脚走在石板上无声无息。

推进五十英尺后,她开始踩在映射着火炬红光的圆石上,这时候贺拉宾俯身向前——这景象十分奇特,因为他的高跷得往后倾——说道:“阿莫,站到灯光底下来,说出你的条件吧。”

侏儒竟先画了个十字,才以双手抓住贺拉宾的高跷,用力一推。

小丑在惊声尖叫中,身子向前倾倒,他试着重新踩稳高跷,却还是跌倒在地。只差几码远的小杰立刻一个箭步上来,小丑翻身仰躺,头拼命往后顶,痛苦地龇着发黄的牙齿,小杰则跳上他弓起的腹部,举起刀子便往自动献上的粉白喉头刺去。

不料刀刃却“啪”一声断了,就好像她刺中铺路石似的;当刀子铿锵掉到地板另一边,小丑布满血丝的眼睛往下一翻,越过白色的下巴看着她,尽管外露的牙齿血迹斑斑,彩妆的耳朵也流着血,翘起的嘴巴却分明带着笑意。

“阁下手上那是什么呀?”贺拉宾小声说。

小杰感觉到,依然紧握着的右拳中有东西在猛力蠕动着,她一个抽搐赶紧甩掉手上的东西,那本该是少了刀刃的刀柄,竟变成一团像枣子般又黑又肥的大黑蜂。有一只在被甩落之前便叮了她的手,其余的则环绕在她头部四周嗡嗡飞舞,她急忙从小丑身上翻滚下来,爬过地板。

泰站在通往码头的拱道里,手里依旧举着火把。“我们只能赶紧逃了!”他向小杰喊道,“趁他还无法起身,快走吧。”

小杰在群蜂追赶下急忙冲向拱门,当她和泰爬向码头末端时,听见贺拉宾在身后大吼,“我会把你抓回来的,父亲!我会让你一辈子住在桶槽里!”

他们两人找到一片筏,爬上去之后解开绳索。“刀刃上的泥巴是怎么回事?”泰问道,口气似乎有点兴味索然。

“底下那些东西有一个被我杀了。”小杰喘着气说,同时伸手把一只紧追不舍的蜜蜂打得稀巴烂,“它的血好像冷水一样,大概把泥巴洗掉了。”

“是吗,总之是尽力了。”侏儒打开腰间一只袋子,拿出一粒药丸吞下,然后耸耸肩,也拿了一粒给小杰。

“这是什么?”

“毒药。”泰说,“吞了吧,这种死法可比被他活逮要快活多了。”

小杰惊愕不已:“不!你也不应该吞的!天哪,你能不能把它吐出来?我想——”

“不,不要。”泰将火把插进两根圆木之间,平躺在船筏的粗糙表面上,盯着不断后退的拱顶。“今天早上我就决定要死。他叫我准备今晚的一场盛装表演——裙子、假发、指甲油——我就决定……不,我再也办不到了。我决定试着杀死他,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四年前,他建立了一个——他怎么说的来着?——单向维续链。说得真玄。意思就是他一死,我也得死。他认为这样就不必提防我。也许是吧,如果他没有老逼我做那些该死的歌舞表演的话。啊,我困了。”他面带安详的微笑,“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好的,能在临终前和一位小姐一块划船。”

小杰瞠目以对:“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呀,小姑娘。你也是那个小杰。贴了假胡须。是啊。”他闭上眼睛。

小杰凝视着静默的侏儒,又惊恐又迷惑。这时船筏转向,颠簸着顺水道往下流。她以为他死了,便轻声说:“你真是他父亲吗?”

听见他出声回答,又让她大吃一惊。“是的,姑娘。”他虚弱地说,“他这么对我,也不能完全怪他,是我罪有应得。有谁会……改造自己的儿子,只为了让他变成更能博人同情的乞丐……唉,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泰淡淡一笑,“那孩子也报答得很彻底啊!他接收我的乞丐部队……然后把我送进地下室的医院……许多许多次……没错,我以前是很高……”他叹了一口气后,左脚跟在木筏上蹬了几下。至今小杰已经见到两个人死去。

小杰想起泰曾预言小丑会派人赶在前面,进入下水道拦截他们,因此她不等到达下一个码头便潜入水中。水很冷,不过和她浸水的礼拜六晚上相比,地下河流不仅速度变慢、宽度变窄,就连刺骨的寒意也消失了。她抓着船筏飘了好一会儿。

“安息吧,提巴多。”她说完便离开了。

脱掉吸水过重的阿莫长袍之后,她很轻松地逆流游去,不久便将船筏——和火炬——抛到身后,在黑暗中游向上游。不过这里的黑不具有威胁性,小杰直觉到更深处的河道,也就是她“看见”船只的那条,并未连接这条水道——也许甚至没有连接泰晤士河。

许多声音的回声沿着水道而下——“他到底说了是谁?”“老丹吉和那个印度人。”“那好,彼得的兄弟会在科芬园地下的码头拦住他们。”——水面上、潮湿的墙壁和她头上的拱顶,都闪耀着黄光。接着她绕过一个弯,静静地以狗爬式踢水,她可以看见遥远的前方正是他们上船的码头。那里有好几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火把,但贺拉宾似乎并不在场。

“他们一定是疯了。”有一人说,他的声音很清楚地传下地道,“或者他们可能觉得印度人的巫术比较高明。这一定很有趣,可以听他们——哎呀!该死,怎么会有蜜蜂跑下来?”

“天哪,又有一只!走吧,这里没事了。我们上楼去,等着他们被带回来的时候看好戏。一定很精彩——小丑已经命令医院开门。”

那些人匆匆离开后,地道变暗,有一会儿,拱道里还闪着橙光,后来当火把移往上层厅室,火光隐去后也变成同样一片漆黑。小杰不断踢水,向眼中遗留的残像前进,小心翼翼不敢回头,就连感觉到假胡子剥落从肩膀飘过也一样。过了片刻,她一只手“砰”地撞到码头木板。她撑起身子坐上去,不停喘息。她身上除了一条短裤之外一丝不挂,她举手将头发往后拨时,发现髭须也连同胡子一起掉了。

这种装扮,她暗忖,想悄悄溜出鼠堡是不可能的。

她战战兢兢、蹑手蹑脚地走过拱道,真希望刀子还在。静寂之中,她听得到有只蜜蜂在某处嗡鸣。长长的通道显然空荡荡的,她小心地走下去,不时停下来听听四面八方——尤其是后面——有无追兵。

她爬上几级石阶,来到一个宽广的平台,当她摸索着找寻下一段阶梯时,手拂到一扇木门。但无论是门框周围或木板之间都见不到一丝光线,因此若非门后的房间也和阶梯一样暗,便是这扇门异常坚固。

她按下门锁——没有上锁!——将门慢慢推开。没有光线渗到阶梯上来,因此她很快闪了进去,并随手关上门。

这时候,即使她敢点火也没有火柴可点,因此她便靠着触觉勘查房间。她沿着小房间的墙壁走一圈之后又回到门边,然后小心地沿对角线走过去。中间有张窄床,收拾得很干净,梳妆台上摆了几本书,在一张桌子上,小杰摸到一只瓶子和一个杯子——她闻闻杯子:辛辣的杜松子酒味。另外,在角落里有把椅子,上头披挂着一件短洋装、一顶假发、一个化妆箱和一双古式的女用皮拖鞋——小杰摸索辨识出这些物事时,不禁要感谢上帝。

竟然会让我找到这些东西,真是奇迹,她心想。后来她才想到老提巴多说过,小丑命他今晚要做一场盛装表演,这一定是他的房间,这衣服也一定是在他——照他所说——决定赴死之前拿出来的。她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好奇地环视整个房间,甚至希望能知道梳妆台上摆的是什么书。

蓝·凯灵顿就坐在前厅里,嘴凑在随身携带的酒瓶上喝了好大一口,根本不在乎被谁看见。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小丑忽然任命他为副指挥官,同时还得安抚罗曼尼博士的愤怒情绪,还得评估追捕两名逃犯的手下每隔几分钟就传回来的令人不尽满意的报告,还得向全身剧痛的贺拉宾——他躺在吊床上不停呻吟,显然是全身灼烫难当——保证已经采取一切手段挽救局势。凯灵顿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他只听说跳舞的侏儒企图杀死小丑,后来还和一个印度人从地下河道逃跑。老天爷,但若果真如此,为什么罗曼尼博士只想跟那个印度人说话?

有人从地下室快步走上阶梯。凯灵顿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站起来。

结果没想到来人竟是个女人。她的头发活像个鼠窝,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一顶水手帽绑在帽架上,不过她脸上虽然涂满粉和胭脂,却还是挺漂亮的。

“他们叫我到楼下找贺拉宾。”她说得很自然,就好像鼠堡里出现女人并不像西敏寺里出现马那样值得大惊小怪,“我没看见他。”

“是啊。”凯灵顿连忙站起来,说道,“他……身体不舒服。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凯蒂·丹尼根叫我来的,皮卡迪利一带的旅馆都由她经营。她要我来安排会面——显然是这个贺拉宾有意投资吧。”

凯灵顿惊呆了。据他所知,小丑至今尚未扩展到娼妓业,不过这消息倒是很合他的口味。而且若不是为了这种原因,一个年轻女孩怎么可能到这里来?他感到轻松了些——她肯定和那两个逃犯无关。“你现在恐怕不能见他。你还是走吧——顺便告诉那个叫丹尼根的女人,下次找个男人来!你走出这栋建筑之前,要是没有被强暴个十几次算你好运!”

“那就借我一把刀。”

“什——凭什么?”

小杰眨眨眼说:“你去过皮卡迪利吗?”

凯灵顿脸上逐渐浮现笑容,跟着便伸手去搂她。

“不,不,我不行。”她赶紧说:“我,呃,有病。不过我们在皮卡迪利有干净的女孩。要不要我跟你说暗语,让你免费享受一次?”

于是凯灵顿放开她,嘟囔着伸手到外套里面抽出一把套着皮鞘的刀子。“喏,”他说,“暗语是什么?”

小杰说了一个她所听说过的最拗口的复合名词。“我知道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真的是这样。你随便到哪一家,只要走到门口保镖身边,小声说出来就行了。”

小杰不慌不忙地走出鼠堡,还一面夸耀似的用小刀修着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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