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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美-提姆·鲍尔斯/译者 颜湘如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23

青春、自然与慈悲的朱比特

为延续我的灯火努力不懈,

但罗曼奈利却是如此顽强

他击败三人——

并将火吹灭——

——拜伦爵士,1810年10月3日,写于帕特拉斯的一封信

星期六早上,道尔在草褥上醒来,发觉自己已经作了决定。想到自己打算做的事,他不禁口干舌燥,双手发抖,尽管接下来的艰苦道路让他神经紧绷,但经过一星期的混沌不明,这又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现在明白了,他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艾希布雷斯身上。即便能找到这位诗人,又怎能异想天开地认为他愿意——或者能够——伸出援手呢?这是他和罗曼尼博士之间的冲突,只有勇敢面对才是解决之道,而且愈早愈好——因为他的健康确实是每况愈下。

他向库西亚请了一天假,老店主很乐意地批准了,因为道尔咳嗽得愈来愈厉害,让他身边的顾客感到很不安,仿佛担心他患有传染病。道尔拿出他存下的一点点现金,买了他认为有保障的东西:一把破旧生锈的老式燧石枪,船具店老板坚称这把枪确实能击发。如果罗曼尼博士企图抓他,他就以开枪自杀作为威胁。昨天在伦敦桥上,小杰告诉他关于刺杀贺拉宾未遂的事,道尔真希望他也能有侏儒给小杰的那种毒药,吞药比举枪指着自己的头要简单多了。

他发觉若要长时间举着重重的手枪,他的手会酸,于是他解下腰带,将末端穿过手枪扳机的保险栓,然后把它缠在脖子上。他把外衣的扣子全部扣上好遮住枪身,再以围巾蓬松地盖住枪口,此时冷冷的枪口就抵在下巴后方的柔软部分,如此一来,不仅可以避人耳目,而且只要拇指在外套的第二与第三颗纽扣之间一使力,子弹就会往上贯穿他的嘴巴、上颚、鼻腔、大脑,然后从他额头发际的正后方冲入阳光底下。

他在主教门街遇到一个杰克船长手下的乞丐,两人互相问好之后,那人告诉他,罗曼尼博士的吉普赛营区目前设在高斯维路北端的一片田野上,除了为西区的贵族算命,也卖春药和毒药给黄金巷贫民区的居民。

道尔谢过他,并请他向大伙问好之后,便往东转上伦敦墙街。正当他穿过柯曼街——他发现这里距济慈的出生地仅一街之隔——他听到从北侧传来尖锐的口哨声。

那是《昨日》前三个高——低——低的音调。

随后,从柯尔街另一边则传出接下来高高低低的九个音符作为响应。

这回绝对错不了。他不是唯一来到一八一〇年的二十世纪的人。他怦然心跳,立刻跳过街道停在北侧的人行道上,激动地四面张望。许多人都瞪着他看,他也认真地看着每一张觉得有趣或是不以为然的脸,希望从中认出一个不属于此年代的人,但他们似乎都是土生土长的公民。

他迟疑地往上走了几步,才留意到对街路边有一辆四轮大马车。马车的边窗开着,道尔隐约看见里面有一名乘客。就在他沉重地踏出人行道那一刻,他看见马车里枪支一闪,但是他听见的却是他衬衫底下手枪的爆破声,原来是子弹撞毁了药盘和击铁并点燃火药;由于他迅速转头,因此枪走火时,枪口已经歪到下巴旁边,火热的子弹只划过他的脸颊,撕裂他的右耳,而没有轰掉他的脑袋。

他蜷曲身子躺着,没有注意到马车辘辘离去,只是模糊知道有爆炸声,自己受了伤,而且全身是血。他胸口疼得厉害,但当他以麻木的双手掸落被火药烧得破烂的衬衫,并将冒着烟、已裂开的枪拨到一旁,却发现似乎并无致命伤口——只有许多烧伤与擦伤。他有耳鸣现象,右耳比左耳严重;事实上他整个右半边头部就像是注射了诺佛卡因一样,毫无知觉。他伸手去摸,摸到热热的、汩汩流淌的血,以及裂伤的肌肉,但没有耳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翻身试着要站起来,有几个人跑过来,虽然是一片好心,却相当粗鲁地将他拉起来。道尔在恍惚中听到他们说:“你不会死吧,老兄?”“这还用问,你瞧,子弹直接穿过头部。”“马车里的人开的枪。”“胡说,我都看到了——是他的胸口爆炸。他带着炸弹。他是莱斯特广场来的法国间谍。”

“你们看,”有一人惊叫道,“他脖子上绑着一把损毁的手枪。”他把道尔的脸抬高,面向自己,“你为什么把手枪放在那里?”

道尔一心想离开,便喃喃说道:“我……刚买来,觉得这样带回家比较好。呃……我想应该是意外走火。”

“这人是白痴。”询问的人说完,又转向道尔,“这把枪根本没用,你看它只射击一次就四散纷飞。好了,跟我来吧,我们去找个医生帮你把头缝一缝。”

“不要!”道尔记不得一八一〇年是否已普遍使用消毒药,虽然他知道自己意识不清,但他也知道他不想被肮脏的手和缝线感染。“只要……给我一点白兰地就好。很烈的白兰地,或者威士忌——只要酒精浓度高的都行。”

“我就知道!”有一个不太搞得清楚状况的老人尖叫着说,“这是个诡计。他可能很多年前就没了耳朵,却不断在伦敦到处假装把耳朵轰掉,好骗人请他喝酒。”

“不是。”另一人反驳道,“瞧,他还有一部分耳朵掉在那里。哇!小心!他快吐了!”

道尔的确吐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凝聚气力才从这群对他愈来愈不关切的人群中挤出。他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眼光,脱掉外套,扯掉剩余的衬衫紧紧缠在头上,以止住滴滴答答落在人行道上并弄得他双手黏乎乎的血,再穿上外套,然后才头晕目眩——因为他失血过多,惊吓过度——摇摇晃晃地走开,想找一家酒店。尽管目前他几乎什么都不确定,但至少他知道买了现在还挂在脖子上的这把枪之后,他还有余钱能买两杯白兰地:一杯可以用来浸泡绷带,一杯可以很快地灌下喉咙来止痛。

两天后,他又听到那首披头士曲子了。

礼拜天下午,他回到库西亚旅馆,推开前门蹒跚走进前厅,正在做账的老店主抬头一看,他原先惊愕的表情很快就变成咬牙切齿的愤怒。他打断道尔毫无条理的解释,冷冷地命令下人将道尔带到空房去躺下,好好看着,“直到他的灵魂飞出天花板,或是他的脚能把他从后门带出去为止。”他弯起手指,放到道尔的下巴上,抬起那张苍白的脸,说道:“道尔,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你越快离开越好——懂了吗?”

道尔勉强站直身子,给了他一句很有尊严的答复——这句话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接着,他忽然眼睛往上一翻,像一棵被砍的树一样往后倒下。他整个身体撞在地板上,轰隆一声像在打鼓,而他的指甲抓过光亮木板的声音则有如响板。

库西亚松了一口气,宣布他死了,并命人把他抬出去等候保安官传唤,可是当一群厨房侍者拖着这具瘫软的躯体往后门去时,道尔却坐了起来,紧急地四下张望说道:“801班机往伦敦——应该有帮我保留机票。已经付过钱了——是DIRE的戴若。有什么问题吗?”说完,他又昏死过去。

库西亚厌烦地咒骂着道尔和不在场的小杰,然后叫侍者把这个胡言乱语、不受欢迎的客人送到最小的空房间,还不时去查看,直到他终于放过他们而死掉为止。

在这两天当中,道尔就待在大厅楼梯底下,一个没有窗子、形状怪异的房间里,躺在小床上忍受痛苦,除了喝库西亚提供的美味鱼汤与黑啤酒之外,多半都在睡觉。到了礼拜二傍晚,他起身走出大厅,穿着围裙的库西亚一看到他就说,既然他已经有体力离开房间,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可以离开客栈了。

道尔穿上外套,摇摇摆摆顺着街道才走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东西掉在路面上。他转头去看,原来是库西亚把他坏掉的手枪丢了出来。他走回去拾起了枪,心想拿到随处可见的旧货店也许能换几个钱,而照目前的情形,多三个便士就等于多了一倍财富。

的确是坏了,他捡起枪时心想。击铁和药盘都不见了,枪托裂开,还可以清楚地看到因撞击进去而扭曲的子弹深深嵌在木头内。道尔想起若非有这把枪挡着,子弹已经直穿过他的胸膛,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更仔细地检视子弹,发现底是平的,不是球状。

这就更确定了,他紧张地想。这种子弹是在一八五年左右才开始使用的。这里——我是说现在——还有其他二十世纪的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有敌意。他们到底对我有何不满?

他又想,他们到底是谁?

他已经来到波洛大街。右手边是阴森庞大的圣托马斯医院,左手边伦敦桥横跨广阔的泰晤士河,耸立在薄暮里,铜灰色的汹涌河面也已在傍晚时分刚亮起的灯火中闪闪发光。对岸似乎比较有希望,他于是向左转。

当他往河边走去时自忖道:可是为什么这些时光旅行者要停留在一八一年的伦敦?又到底为什么想杀我?为什么不干脆把我带回去?难道他们以为我想留在这里……留在现在?

他灵光一现,告诉自己:也许因为我在找艾希布雷斯。也许他本来会出现在牙买加,却被他们绑架了。由于我本身来自未来,便会发现他缺席,因此他们得封我的口。

到达伦敦桥微微隆起的最高点时,他停下脚步,倚在仍留有余温的石栏上望向西方,上游半英里处黑修士桥的五座桥拱在逐渐暗去的夕阳衬托下,轮廓更加分明。我想我得再试着找罗曼尼博士谈谈,很可能还会失败,但我总得尝试回到一九八三年。他叹着气,自怜自艾了一会儿。如果只是支气管炎或肺炎或什么的,我也许会留下来继续努力,并在此时此地谋生;可是当有两个显然十分强大的组织同时在争夺你,一个想杀死你,另一个则只想折磨你的时候,要找工作可不容易。

他两手一推,继续走下桥的北侧斜坡。当然我也可以就这么离开,他告诉自己。现在就到岸边偷一艘船出航,随波逐流到格雷夫森或其他地方,重新开始。

当他回过神时已经下了桥,正要走过泰晤士街。他来来回回看着街灯下的街道,回想起两个半星期前的那一天,他差点就被那个假盲人乞丐带到贺拉宾那儿去,后来是滑板本杰明救了他。

在这个礼拜二傍晚,街上人很少,恩宠教堂街上的酒馆与餐厅虽然洒出光线照在石头路上,却少有喧闹声,因此口哨声还离得老远,道尔就听到了。又是《昨日》。

乍听到时莫名的惊恐消失后,道尔对于自己一听到披头士这首歌的反射动作不禁觉得好笑——他刚才立刻跳进一个凹入的大门,从外套口袋拽出坏掉的枪,当成棍子似的高举过头。此时他发现声音至少还在一条街以外,才把枪放低喘喘气,不过他心跳的速度却未减慢。他从凹壁小心地探头查看,还不敢走出去,唯恐引起注意。过了一会儿,吹口哨的人从伊斯奇街转过街角,沿着恩宠教堂街朝道尔的方向走来,但却走在对街。

那人很高大,似乎喝醉了。他的宽边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脸,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有一两次还跳起舞步拙劣的踢踏舞,一面加快口哨曲调作为伴奏。眼看着他就要经过道尔的藏身处,却忽然以夸张的动作扭过头去,原来他发现右手边有一家酒馆,名叫“谨慎的罗士比”,里头狭小、灯光昏暗。那人不再吹口哨,他拍拍口袋,听到铜板叮当响,这才放心地推开嵌着圆窗的门走进去。

道尔见状,连忙朝着河道与格雷夫森方向往南走,但才走出几步便停下来,回头瞥了酒馆一眼。

你能就这么走开吗?他自问。这家伙应该确实是落单,而且暂时不太危险。别傻了,他另一半恐惧的心驳斥道,赶快离开吧!

他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踌躇着,几乎蹑着脚尖地穿过街道,来到“谨慎的罗士比”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当他试着鼓起勇气握住S形的铁制门把时,以链子悬挂的老旧招牌轻轻地在他头上前后摇晃,吱嘎作响。

他还来不及下定决心,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出现在人行道上,他几乎像是被他周遭鼓胀的热气给轰出来的,那气味让人想到牛肉、啤酒和制造蜡烛的动物脂肪。“怎么啦,老兄?”那人大喊,“没钱买啤酒吗?拿去。只要晨星有酒喝,大家都有酒喝。”他说着便丢了一把铜板进道尔的口袋。“进去吧。”晨星一只大手放在道尔的肩胛骨间,一把将他推进去。

道尔尽量不去面对多数的桌子与雅座,匆匆走到屋内另一头的长吧台,向面无表情的老板买一杯啤酒。道尔拨下头发遮住额头,拿起重重的玻璃酒杯凑到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转身背向吧台,开始喝第一大口啤酒,并一面缓缓扫视四周。

扫视到一半时,他忽然愣住,还差点被啤酒呛到。刚才吹口哨的人正坐在靠另一边墙壁的高背椅雅座里喝啤酒,他的帽子已脱下来放在酒杯旁边,桌上的蜡烛把他迟滞惺忪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是史帝佛斯·贝纳。

当道尔确信自己没有弄错也没有眼花之后,又喝了几口啤酒。

为什么贝纳没有和其他人回去?还有谁错过了吗?道尔带着啤酒离开吧台,走向贝纳的桌子。他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入外套口袋,抓住已经损坏的手枪。

道尔站到这个高大的金发人跟前,他没有抬头,于是道尔举起外套内的手枪,直到口袋凸出一个圆圆的枪口形状,然后摇摇那人的肩膀。

贝纳抬起头来,那对金黄色眉毛因气恼不解而高扬。“嗯?”他说,然后又小心地加一句,“什么事?”

道尔感到不耐烦。这个人干吗要喝醉?“史帝佛斯,是我,道尔。”他在贝纳对面坐下来,让隐藏的枪管敲在木头上发出声响。“这里有把手枪,”他说,“你看到了,它正对准你的胸口。现在我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贝纳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说得很快,字句不断从他口中涌出:“天哪布兰登别折磨我你是真的吗,我是说你真的在这里吗?老天爷你该不是鬼或是幻觉吧?你说句话呀,该死!”

道尔不屑地摇摇头:“我应该假装是鬼,看看你崩溃的样子。稍微控制一下。我是真实的。鬼会喝啤酒吗?”道尔开着玩笑,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贝纳,“我礼拜天被射杀的事,你显然知情。告诉我是谁干的,又为什么——另外还有谁到处吹着《昨日》的曲子?”

“全部的人,布兰登。”贝纳老实说,“戴若带回来的所有的小伙子。这首曲子是他们之间的识别暗号,就像《西城故事》里,火箭帮以三个音的口哨作暗号一样。”

“戴若?他回来了?我还以为返程很顺利。”

“你是说你来的那趟?当然顺利啊。除了你以外,大家都回去了。”贝纳沉重地摇着头,“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想留在这里,布兰登。”

“我才不想。我是被一个吉普赛疯子给掳走了。那么你说的意思是什么?戴若又回来了?怎么可能?他找到新的裂缝了吗?”

“没有。他哪里需要呢?其实听柯勒律治演讲这整件事,只是为了资助戴若的真正目的——也就是回到这个该死的一八一〇年定居。他聘请思想开放、精通历史的人充当贴身侍卫——保镖——那就是我当初不肯告诉你的工作,记得吗?后来他发现老柯勒律治要在那个裂缝期间发表演说。他的财务状况一直有问题,而这正是解决之道——找十个对文化狂热的有钱人去听柯勒律治演讲,每人收一百万。而且他发现他需要一个柯勒律治专家,所以就聘请了你。可是这一切的主要目的,就是重回这里生活,只有他和他亲自挑选的人。因此当柯勒律治团回到一九八三年以后,他马上把他们赶上车,然后安排再次跃入九月一日那个裂缝,我们又跳了进来。不过这次我们到达了裂缝中央,也就是你们——我们——驾车出发去见柯勒律治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清除掉所有抵达的痕迹,等到那两辆马车回来——虽然少了一个柯勒律治专家——我们早已离开,并等着裂缝关闭。”贝纳笑了笑,“如果能驾车到‘王冠与铁锚’去看我们自己,应该很有趣。两个贝纳和两个戴若!戴若甚至真的想这么做,顺便看看你擅自脱队,不过他认为即使只是更改那么一点点历史还是太冒险。”

“那戴若为什么想要我死?”道尔不耐烦地问,“而且如果戴若真的对于不能篡改历史那么在乎,他为什么要绑架艾希布雷斯?”

“艾希布雷斯?你在为他写传记的那个笨蛋诗人?我们跟他没瓜葛。怎么了,他没出现?”

贝纳看起来很认真。“没有。”道尔说,“好了,别转移话题。为什么戴若想要我死?”

“我想,到头来他是希望我们全部都死。”贝纳喝着啤酒喃喃地说,“他一直向工作人员保证能从一八一四年的一道裂缝返回一九八三年,但我敢说,等到他不再需要我们,他就打算把我们一个个杀死。我们的活动钩都在他手上,而且他已经杀了班恩和卡格——就是本应在一个礼拜前杀死你的那两个人。结果今天早上,我无意中听到他下令只要一见到我就杀,因此我想办法偷了一大笔钱之后逃走,现在我根本不敢接近他。”贝纳郁郁地抬起头来,“布兰登,在这里他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二十世纪的事——收音机、盘尼西林、摄影这一类的。他担心你会取得重于空气的飞行器的专利,或是用你的名字发表《多佛海岸》这些的。他本来松了好大一口气,因为我……”

他没有说下去,尴尬的沉默持续许久,道尔脸上那抹冷酷的笑容也愈来愈明显。“因为你向他报告说你射穿了我的心脏。”

“天哪,”贝纳闭上眼睛,小声地说,“别射我,布兰登。我为了自卫,不得不如此,我若不照做,他会派人杀了我。反正你也没死。”说完他睁开眼睛,“子弹打中你哪里?我没有打偏啊。”

“没有,你打得很准,正中胸口。不过我外套底下有样东西,刚好挡住了你的子弹。”

“真的,那太好了。”贝纳露出笑容,往椅背上一靠,又说,“你说不是你自愿要脱队的?那么我们俩可以帮上彼此的大忙。”

“怎么帮?”道尔怀疑地问。

“你想回去吗?回到一九八三年?”

“这……想啊。”

“那好。我也想。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哦。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吗?我的音响。真的,回家后只要我想,我就能在一天之内听完贝多芬的九首交响曲,然后是柴可夫斯基。还有华格纳!盖希文!贾尼丝·贾普林!唉,以前觉得开车到‘桃乐丝钱德勒’去听音乐会挺有趣的,可是这如果是唯一听音乐的方法,就很讨厌了。”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呢,贝纳?”

“这个嘛……来,布兰登,抽根雪茄。”他朝一位酒吧女侍招招手,“我再点一份喝的,然后再告诉你。”

道尔拿过雪茄——这是丘吉尔尺寸的长雪茄,没有纸环或玻璃纸包装——在末端咬出一个切口,然后举起蜡烛叭叭地将雪茄点燃,他的目光仍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人。雪茄味道还不错。

“好啦,”贝纳说,待道尔放下蜡烛后,他自己也点了一根,“我要先说,那老人是个神经病、疯子,当然也是聪明过人,但他现在已经不再那么灵光了。自从我们来了以后,你知道他都要我们做些什么吗?说不定本来还可以订船票去萨特斯米尔和克伦代克淘金的,结果他却在雷登荷街买了一个店面,装潢成除毛店——你知道吗?就是专门替人刮除多余毛发的地方——还派了两个人全天待在店里,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半!”

道尔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当然有。”这时啤酒来了,贝纳痛快地喝了一大口,“他要我们仔细留意一个早上才刮过但下午又长出一身毛的人,来要求做全身服务。戴若要我们替他打麻醉枪,把他绑起来带到楼上,绝对不能伤害他,所以麻醉枪子弹最好不要打到他的脸或喉咙。布兰登,你听听这个:我问他,老板,这家伙长什么样子?我是说除了全身长满了毛之外。你知道戴若怎么说吗?他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这长相恐怕也只能维持一个礼拜。你瞧——这是一个正常人的言行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道尔扬起眉头,慢慢地说,心里想着关于戴若的计划,他可比贝纳清楚得多,“这些对于你送我们回家的计划有什么帮助?”

“这个——对了,你的活动钩还在吗?很好——戴若知道所有裂缝出现的时间与地点。最近裂缝出现得相当频繁,最靠近我们的不是一八一四年那道。所以我们要和他交易,让他告诉我们下一道裂缝出现的地点,这样我们就能在它关闭之前进入,然后‘啪’,就会回到现代伦敦那个空地了。”

道尔深深吸一口——他不得不承认是顶级的——雪茄,随即又啜一口啤酒:“那我们拿什么去交易?”

“嗯?喔,我没说吗?我找到他那个长毛人了。昨天他进店里来,就跟老头说的一样。一个矮胖红发的家伙,全身都是刚长出来的毛。当我渐渐靠近麻醉枪时,他吓得立刻往外跑,不过……”贝纳骄傲地笑着,“我跟踪他到他的住处。所以今天早上我到戴若房门外偷听——想看看他心情如何,会不会接受‘你把钩子给我并说出裂缝地点,我就告诉你长毛人住在哪里’的条件,结果竟然听到戴若对克里希洛和其他所有人说,只要一见到贝纳就杀!看来他并不信任我。所以我偷光一个钱柜之后就闪人,自己去找那个长毛人,我几个小时前才跟他吃过午饭。”

“真的?”道尔心想,吃午饭他宁可找开膛手杰克也不找狗脸乔。

“是啊。这家伙人还不错,真的——虽然目光凶暴,又老说一些永生、埃及神祇等等的话,不过很有教养。我跟他说,戴若的确有能力治好他的多毛症,不过也有些问题要问他。我暗示说那老头打算折磨他——据我所知,他很可能这么做——所以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代言人去和戴若交涉。我说我本来是戴若的手下,可是一听说他打算对我这个混账东西施展暴行,便退出了。你懂吗?不过我还是顾忌戴若所下的‘见贝纳就杀’的命令。”贝纳苦笑道,“所以,现在你就是我的同伙。你去找戴若谈判,报酬你也有份——就是一趟返家之旅。我想你就这么说吧。”贝纳往后坐,斜睨着道尔又说,“戴若,我们会告诉大金刚,除非收到我们的信,否则不要来见你。而我们会把信交给一位朋友——我知道有个女孩可以信任——指示她在亲眼见到我们从裂缝消失之后,才能将信寄出。所以你得给我们一个钩子并说出裂缝地点,当我们找的女孩看见我们的衣服落地——你要知道,她可能远在一百码外的树梢或窗内,所以你别想找到她——你的长毛人就会收到去见戴若的信息。”

道尔一直想插话,此刻见机说道:“可是贝纳,你忘了戴若也下过杀死道尔的命令。我无法接近他。”

“现在没有人在追杀你了,布兰登。”贝纳耐着性子说,“第一,大家都以为我已经杀了你。第二,他们记忆中的你是那个发表过关于柯勒律治的演说、外表微胖的健康人。你最近照过镜子没有?你真是憔悴,而且苍白得有如弗里茨·艾辛博格雕版画中的人物,你脸上大概多了一百多条皱纹——我可以继续了吗?好——现在你头也秃了,最重要的是,你那只耳朵似乎也不见了。你是怎么办到的?前几天我还发现你走路姿势很怪异。老实说,你简直老了二十岁。不会有人看到你就说,啊哈,布兰登·道尔。所以别担心。你只要走进店里说:‘你好,我有个朋友全身长毛,我想跟老板谈谈。’然后,当你见到戴若,就提出条件。到了这个时候,你便能坦承说你是道尔——他绝对不敢伤害他与巨猩乔扬之间的唯一联系。”

道尔边想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贝纳。很复杂,但还不错。”道尔很确定自己知道戴若想做什么……连带地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有罗布爵士的日记。是因为他的癌症,道尔暗想,他无法治愈,但当他得以作时光之旅的同时,他也得以接近一个能够与人掉换躯体的人。于是他找来罗布爵士的手稿,因为只有这里头提到一八一一年处决狗脸乔的时间、地点与情形。知道这一点倒也有利于谈判!

“该死,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布兰登?”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仔细听,这很重要。今天是礼拜二,我们礼拜六碰面如何——你知道交易所巷子里银行旁边那家‘强纳森’吗?我们就中午在那儿见。到时候我会和我找的女孩以及长毛人谈好信的事情,你就可以去找戴若了。好吗?”

“我要怎么活到礼拜六?你开那枪害我丢了工作。”

“抱歉。拿去吧。”贝纳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五镑钞票,丢在桌上。“这样够吗?”

“应该够吧。”道尔把钱塞入自己的口袋之后,站起身来。贝纳伸出手,道尔却只是笑笑说:“不了,贝纳。我可以和你合作,但我不会跟一个只为求活命而不惜杀害老朋友的人握手。”

贝纳轻轻拍了拍手,笑道:“等你身历其境却有不同反应的时候再来说我吧,老兄弟,那样也许我会觉得惭愧。礼拜六见了。”

“好。”道尔动身离去,之后又转身对贝纳说,“这雪茄不错,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一直想知道一八一〇年的雪茄是什么味道,现在我知道了。”

“抱歉,布兰登。那是一九八三年制的乌普曼。我走的时候从戴若那儿偷了一盒。”

“喔。”道尔从前门离开,来到外头的人行道。月亮已经升起,流云的影子飘过街道与屋子正面,像一群偷偷奔往河边的鬼魅。有个驼背老人沿着街道中央的排水沟走来,道尔目光所及,只见他弯下身子捡起一段压扁的雪茄烟蒂。

道尔立刻走上前去。“拿去。”他递出自己已经点燃的雪茄说:“那种垃圾就不要了。试试乌普曼的烟屁股吧。”老人忿忿然抬头看着他说:“乌马的什么?”道尔已经累得不想多作解释,便匆匆离开。

如今有钱可以好好享受的道尔,在潘卡拉斯巷的“热情仕绅”订了一个房间,因为所有的数据都显示,艾希布雷斯抵达伦敦后的前几个礼拜,就住在这里。尽管当他听老板说从未听过艾希布雷斯的名字,也从未有过高大魁梧的金发男房客,不管有没有大胡子时,他感到十分惊讶,但如今对道尔而言,与贝纳的合作远比艾希布雷斯有没有出现紧急多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完全地放松。他的咳嗽似乎没有恶化,甚至有缓和之象,而缠了他两个礼拜的高烧显然也被库西亚的香辣鱼汤与啤酒给逼退了。由于怕被贺拉宾或戴若的人发现,他不敢离开旅馆太远,不过他的窗户外面有个小阳台,他发现可以从阳台经由薄木板屋檐爬上屋顶。他在两管烟囱之间的平台上找到一张椅子,木头已经在伦敦气候的侵蚀下发白龟裂。黄昏时他便在这里坐上许久,俯望下去,鱼街与泰晤士街的排屋层层下降直到河边,而船只在朦胧的河面上抢风而行,有一种不慌不忙的闲适。他左手边的烟囱围着一圈宽宽的砖壁,他把烟草和火绒匣放在上头,另外将一桶冰啤酒放在右手边下方的屋顶上,一面抽烟斗,一面喝着陶杯里的啤酒,然后放眼眺望那片可谓拜占庭式的凌乱屋顶、塔楼与烟囱,那风景中,又以耸立在右侧另一头的圣保罗大教堂最为醒目。无须立即作出决定的他沉浸在舒适超然的感觉当中,考虑着干脆不要去见贝纳,这辈子就生活在这个以拿破仑、惠灵顿、歌德和拜伦为代表人物的半个世纪里吧。

这三天的休息当中,只有一件事破坏了他的兴致。星期四上午,道尔从奇普塞德一家书店回来的路上,有个可怕的畸形老人,佝偻着身子啪嗒啪嗒地靠上来,他仿佛手脚并用似的以游泳的姿势往前推进。他那颗光头从老旧的衣堆中探出来,好像从堆肥里长出的香菇,看起来他曾经受过重创,因为他的鼻子、左眼和左半边的下巴都不见了,只剩下深深凹陷、纠结的伤疤组织。当老人停在道尔面前时,道尔已经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个先令。

可是那人并没有讨钱。“先生,你,”老人呵呵笑道,“好像很想回家。而且我觉得,”他眨眨眼睛说,“你的家位于一个我们指不出来的方向,哦?”

道尔惊恐地四下张望,但并未见到有任何人可能是这个畸形人的同谋。也许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街头疯子,只不过他的胡言乱语恰巧与道尔的情形吻合。他指的很可能是天堂什么的。“你是什么意思?”道尔小心地问。

“嘿嘿!你以为可能只有罗曼尼博士知道阿努比斯之门开启的地点与时间吗?错了,班!我也知道,而且我今天就能带你去其中一扇,杰伊。”他咯咯地笑——很可怕的声音,就像一堆石头滚下金属梯。“就在河的对岸。想看看吗?”

道尔感到既慌又乱。这个人真的知道裂缝的位置吗?至少他确实知道裂缝的存在。而且最近裂缝会出现得很频繁,因此在萨里区开出一道也并非不可能。天哪,我要是今天就能回家该怎么办?这就代表我要背弃贝纳……可是那个混蛋又有什么权利要求我对他忠诚?如果这是贺拉宾或戴若的诡计,又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可是,”他说,“你是谁?指点我回家的路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我只是一个刚好懂点法术的老人。至于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他又咯咯笑起来,“可能是因为我不能算是罗曼尼博士的朋友,对吧?或许还有个原因:我得感谢罗曼尼赐给我这个。”他朝着自己被毁的半边脸扬扬手,“好啦,有兴趣吗?想不想去看那扇将来——或是已经,或是马上——能让你回家的门?”

道尔轻飘飘地说:“想。”

“那么就来吧。”道尔的向导活力十足地沿人行道走去,模样仍是又像游泳又像走路,而道尔则跟在后面,但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便停了下来。

此时,人行道上堆满了一波波的枯叶,但老人踩在上头却没有噼啪响。

当老人发现道尔停下来,也转过那张可怕的脸说:“快呀,杰森。”

道尔耸耸肩,压抑住突如其来想在胸前画十字架的冲动,跟了上去。

他们从黑修士桥过河,两人都没有多说话,不过老人高兴的神情就好像圣诞节早上,全家人从教堂回来以后,终于可以回房去看礼物的小孩。他带领道尔走下大萨里街,然后左转进入一条较狭窄的街道,最后来到一座很高的砖砌围墙前,密闭在围墙内的空地十分宽广。墙上有一扇看似坚固的门,老人露齿而笑,眉毛扬得老高,手里举起一把铜制钥匙。

“通往王国的钥匙。”他说。

道尔不禁退缩:“今天这道裂缝之门就在这扇门背后,而你又刚好拥有门的钥匙吗?”

“我……老早就知道了……这里有什么,”老人几乎是神情肃穆地说,“而我买下这块地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那么这里有什么?”道尔紧张地问,“一道长时间的裂缝,你说的是这个吗?不过除非等到它关闭,否则对我没有用。”

“你进去以后就会变成一道门了,道尔,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你说得好像我会死在里头似的。”

“你今天不会死。”老人说,“将来也不会。”

老人转动插进钥匙孔的钥匙时,道尔后退了几步,但还是不安地看着。“你想不会,嗯?”

“我知道不会。”门锁开了,老人将门推开。

从门口望去,里头一片草地上,一块块早已破碎又经过风雨侵蚀而变得浑圆的石材,在九月温吞的阳光下闪耀着,无论道尔原本预期看到什么,总之绝不是这番景象。老人急急忙忙进入,小心地走过那些绿色小丘,道尔则鼓起勇气、握紧拳头,一下跳过门口。

这围墙内的空地上,除了老人和他自己以及竖立在草地上的古墙遗迹之外,空无一物。老人见道尔突然跳进来,吓了一跳,独眼不停眨动。“把门关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又随即专注地不知道在土里挖些什么。

道尔关上门,但未锁上,然后走到这位奇特的向导身边:“门在哪里?”他不耐烦地问。

“你看看这些骨头。”老人从一堆看起来很古老的骨头堆里拉开一块帆布,其中有几块骨头像是被火烧黑了。“这里有个头骨。”他说着拿起一个陈旧的象牙色球状物,颧骨和颚骨还若即若离地黏附着。

“天哪。”道尔有点反感地说,“谁管这些?门到底在哪里?”

“我多年前买下这块地,”老人一面回忆一面对着头骨说,“只为了要让你看看这些骨头。”

道尔“咻”一声吐出好长一口气。“这里没有门,是吧?”他疲惫地说。

老人抬头看他,即使他那张带疤的脸有任何表情,也让人难以捉摸。“你会在这里找到门的。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像现在这般渴望通过它。你想带着这个头骨吗?”

毕竟只是个街头疯子,道尔心想,只不过他对伦敦的巫术阶级制度略有所知。“不了,谢谢。”他转身吃力地穿越没有割过的草地离去。

“在不同的情况下记得再来找我!”老人大叫道。

当星期六正午时分,贝纳大步跨进“强纳森”咖啡屋敞开的大门时,道尔见到他便即招手,并指指桌子对面的空座位,他已经等了半个小时。贝纳走过来,靴子的跟踩在木板上咚咚响,他拉开椅子坐下。他用一种挑战的目光瞪着道尔,似乎想掩饰内心的不安:“道尔,是你提早到还是我记错了约定的时间?”

道尔举手引起侍者注意后,指指他的咖啡杯又指指贝纳,侍者点点头,步上三层阶梯来到主要楼面。“是我早到了,贝纳。你的确是说中午。”他更仔细地看着同桌的同伴——贝纳的眼睛似乎有点失焦。“你还好吧?你好像……宿醉还是怎么了?”

贝纳疑惑地看着他说:“你说宿醉?”

“是啊。你昨晚在外头喝得很晚,是吧?”

“喔!是啊。”这时侍者端来了热腾腾的咖啡,贝纳连忙又点了两份腰子馅饼。“吃点东西应该是治疗过度放纵的妙方,是吧?”

“当然。”道尔意兴阑珊地说,“你知道吗?我们俩回去以后都得稍作调适——你不但有了口音,连用语也复古了。”

贝纳笑起来,不过显得有点勉强:“那是当然,在这古代时期,我一直想让自己更像个……古代人。”

“我觉得你太过火了,算了,无所谓。你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当然好了,没问题。”

道尔心想,贝纳一定很饿,因为他不断不耐烦地寻找侍者。“那个女孩答应了吗?”道尔问。

“当然答应了,她会做得无懈可击。那个人把我们的馅饼拿到哪儿去了?”

“去你的馅饼。”道尔不耐烦地说,“事情经过如何?有没有什么阻碍?你的举止怎么这么奇怪?”

“没有,没有阻碍。”贝纳说,“我只是饿了。”

“那么我什么时候去见戴若?”道尔问,“今天?还是明天?”

“不用这么急,得再等几天。啊,馅饼来了!谢谢。快用吧,道尔,凉了不好吃。”

“我这份给你。”道尔说,他一想到腰子馅饼总觉得反胃,“为什么还要再等几天?你把那个长毛人追丢了吗?”

“你把这该死的馅饼给吃了,这是我替你点的。”

道尔不耐烦地转了一下眼珠:“别企图转移话题。为什么要等?”

“戴若要离开几天,礼拜二晚上才回来。那你要不要来点汤?”

“什么都不要,谢谢。”道尔说得很确定,“这么说我就礼拜三早上去见他啰?”

“对。喔,还有件事让我担心,我似乎被跟踪了。我想不出会是谁——一个留着黑胡子的矮小男人。我来的时候应该已摆脱了他,但仍得确定一下。你能不能出去看看他是否还在附近?若是的话,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已注意到他。”

道尔叹了口气,不过还是起身走向大门,来到外面的人行道后,朝阳光灿烂的针线街前后看了看。街上人很多,道尔又是挤又是“借过”又是踮脚尖的,还是没看到任何黑胡子的矮男子。他右侧路上传出沙哑的尖叫声,众人都伸长脖子往那个方向看,不过道尔没兴趣知道骚动的原因。他又走进店内回到桌边。

“没看见人。”道尔坐下说道。贝纳正在搅一杯茶,刚才道尔出去时还没有这杯茶。“他跟踪你多久了?你最初在哪儿发现他的?”

“这个……”贝纳大声地啜着茶,“哎呀,他们这里的茶还真好喝。你尝尝看。”他把杯子递给道尔。

外头叫喊的人愈来愈多,声音也愈来愈吵,道尔不得不往前倾,说道:“不用,谢谢。你可以回答我吗?”

“可以。不过你先尝一口,真的很好喝。我开始觉得你自视过高而不屑与我同食共饮。”

“拜托,贝纳。”道尔于是不耐烦地拿起杯子斜凑到唇边,正当他张开嘴巴要小啜一口,贝纳突然伸手将杯底一掀,逼得道尔吞下满满一大口,还差点给呛了。“该死。”他吞下茶后激动地说,“你疯啦?”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喝上一口。”贝纳愉快地说,“很顺口吧?”

道尔翘起嘴唇咂了咂嘴。这茶又苦又浓,好像加了许多丹宁的红酒,牙齿涩得吱嘎响。“真难喝。”他对贝纳说完,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你这王八蛋,你喝一口给我看看。”

贝纳用手拱在耳边说:“你说什么?这里好像……”

“你现在马上喝茶!”道尔为了压过此时正在门外的喧闹声,几乎大吼起来。

“你以为我下了毒吗?哈!你看着。”看到贝纳毫不犹豫地将茶喝光,道尔放心许多。“道尔,你显然不是茶的行家。”

“大概吧。你看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跟我说说这个留胡子的……”

道尔身后、前门旁边的厅里传出几声惊恐的尖叫,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前窗向内爆破,响起哗啦拉的碎裂声和金属撞击声。街上的吵闹声更响了。当道尔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候,他的眼角瞥见贝纳十分冷静地起身,并从外套底下掏出一把小型的燧石枪。

“天哪,”有人喊道,“杀了它,它好像往厨房去了!”

道尔看见厅内靠街边的顾客纷纷惊慌逃窜,还将损毁的椅子的木条当木棒挥舞,不过最初紧张的几秒钟,他却看不见是谁或什么东西被围在中心。后来有个侍者被抛甩到半空中压倒十来个人,道尔这才看见在混乱当中那个小空地里,蹲着一只红毛猩猩。虽然身材比多数对手矮小,却凶猛异常、咿咿啊啊地从侍者摔倒后留下的缺口冲出来,朝道尔与贝纳的桌子这边蹦了两下,便已前进一半距离。就在贝纳在他耳畔开枪之前,道尔留意到猩猩的毛上沾有多处血迹,从口中流出的血似乎更多。

道尔感觉到脸颊边的空气剧烈震动,并看见子弹将猩猩往后轰倒,血从它的胸口喷出。它倒退十英尺回到刚才所在之处,肩膀撞到地板,而当它全身瘫软,跌落在地之前的一剎那,猩猩几乎是整个倒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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