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除了嗡鸣,什么都听不到的沉寂中,贝纳攫住道尔的上臂,带着他快步走向厨房,经由后门进入一条非常狭窄阴暗的巷道。
“走吧。”贝纳说,“这条巷子通往康西尔。”
“等等!”地上有个破车轮,也不晓得为什么没被拾荒者捡走,差点绊了道尔一跤。“那是被狗——我是说被长毛人遗弃的躯体啊!为什么会来——”
“那无关紧要。现在你能不能——”
“可是这就表示他又找到新的躯体了!你不明白——”
“我比你更明白,道尔,相信我。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下,以后再跟你解释。”
“可是——那好吧。喂,等等!我什么时候再见你呢?你说礼拜二是吗?”
“礼拜二可以。”贝纳不耐烦地说,“快去吧!”
“礼拜二在哪里?”
“别担心那个,我会找你的。唉,真要命。礼拜二早上十点在这里见,这样你放心些了吗?”
“好。不过你能不能再借我一点钱?我没有——”
“可以,可以,可不能让你饿着了。拿去,不知道有多少,但也够多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头发灰白的侍者扫了一畚箕的玻璃碎片,加上他把餐巾当绷带缠在头上,看起来就像某个伊斯兰大臣想找一位苏丹,献上一堆胡乱切割的钻石似的。“抱歉,小伙子,当时情势实在太混乱,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好吗?”他将碎片倒入垃圾桶,又弯下腰扫另一堆。
“可是他当时是冲向两个客人吗?”
侍者叹气说:“也许是,但更可能只是往那个方向逃跑。”
“开枪打他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我刚才说了,高大,金发。跟他在一起的人矮小、深色头发、很瘦,好像生病的样子。好了,回家去吧。”
这里似乎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小杰谢过侍者后,便垂头丧气走到外头的交易所巷子,有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将肯尼的红毛尸体搬上马车——不管是不是叫肯尼,总之就是一星期前被肯尼抛弃,而今天又刚刚被狗脸乔抛弃的躯体。
该死,小杰心想。他又采取行动了,现在我根本不知道他可能在谁的身体里面。
她两手插入宽松外套的口袋内,小心地绕过马车,穿过一群瞠目结舌的旁观者,缓缓步下针线街。
道尔走到半路便开始发抖,当他回到屋顶,很快灌下第一口啤酒之后,将脸埋在手中做了几个深呼吸,直到颤抖停止。天哪,他想,原来那鬼东西出现就是这种情形,难怪小杰杀了一个以后,会变得有点疯狂,因为他觉得他从那东西临死前的双眼,看见柯林·勒波弗的灵魂在凝视着他。也说不定,这是真的。道尔不禁又倒了一杯啤酒喝干。他想道,我真的希望贝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希望他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样的火。
道尔放下杯子,视线向左游移。他现在在哪里呢,道尔不安地想,新躯体是否已开始长出一点一点的毛?他是否已开始寻找另一个替代者?
在道尔屋顶的窝的东南方大约两千英里外,有间粉墙小屋,门前斑驳的石阶上有个光头老人呆坐着,他一边抽着长长的陶土烟斗,一边望着土黄草坡下方的卵石海滩与海水。温暖干燥的西风吹来,原本平静的帕特拉斯湾涌起一波波长浪,偶尔风势缓和下来,他还能听到身后摩里亚的山脚下有羊铃恬静清脆的响声。
在那漫长的午后,男孩尼可罗已经是第三次跑出屋外,这次还踢了博士的手臂,使他差点拿不住烟斗。男孩却也不道歉。博士对着不快乐的男孩冷冷一笑,暗自发誓只要这个希腊的小混蛋再有任何不敬的举动,就让他心爱的主人死得更难看、更痛苦,也拖得更久。
“博士,”尼可罗喘着气说,“快来!主人在床上滚来滚去,还跟很多不在房间里的人说话!他好像快死了!”
我不让他死,他是不会死的,博士心想。他望向天空——无云的希腊天空里,太阳已经西沉,他认为现在应该可以采取行动。其实在哪个时辰动手倒也不是那么要紧,但是他对古老过时的律法仍抱持迷信,就如同他绝不会在法穆提月二十四日提到塞特之名,也不会乐意在提比月十二日看见老鼠一样,当太阳神拉还在头顶上,还可能看见的时候,他就是无法施展巫术。
“好。”博士说着便将烟斗放到一旁,吃力地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我也去。”尼可罗说。
“不行。我得和他独处。”
“我也去。”
这可笑的男孩斜披着红色肩带,里头随时放着一把弯刀,这时他将右手按在刀柄上,博士看了差点笑出来。“随便你吧。不过我做治疗的时候,你得离开。”
“为什么?”
“因为,”博士知道这个理由能让男孩信服——但里头那位英国绅士听了,恐怕就要到处找枪了——“医疗就是法术,如果屋里有第三个灵魂,可能会让治疗的巫术变成恶毒的巫术。”
男孩显得很不高兴,但仍低声说:“好吧。”
“那就来吧。”
他们走进屋里,经过走廊,来到尽头一个没有门的房间,虽然石墙让房内保持凉爽,但躺在狭窄铁床上的年轻人却汗水淋漓,卷曲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正如尼可罗所说,他正痛苦地翻来覆去,双眼虽然紧闭,却眉头深锁,喃喃低语。
“你得离开了。”博士告诉男孩。
尼可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疑虑地看着床头桌上那些奇怪的东西——一支刺胳针和一只碗,几个小玻璃瓶里装着有色液体,一个中间系着一颗木珠的金属圈。“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他说,“很多得这种热病的人都被你医死了。礼拜一,英国人乔治·瓦森就死在你手上。主人……”他比比床上的人说,“说你比热病本身还危险。所以我要告诉你,万一你治疗失败的话,你将会和他在同一天向死神报到。明白吗?”
博士凹凸不平的脸上神情复杂,似乎又好笑又气恼:“出去吧,尼可罗。”
“当心点,罗曼奈利博士。”尼可罗说完,掉头大步走出走廊。
博士往桌上的水盆里舀一杯水,然后从腰带的小包里捏了几把压碎成粉状的药草筛入杯中,再以食指搅拌。接着他伸出一只手臂到神志不清的病人肩膀底下,扶他半坐起来,把茶杯凑到他仍喃喃自语的嘴边。
“喝了吧,爵士。”他轻轻说着,一面将茶杯倾斜。床上的人没有多想就喝下去,但眉头随即皱起,当罗曼奈利博士拿走空茶杯后,那人开始咳嗽并猛摇头,就像猫闻到什么它不喜欢的东西。“对,的确很苦是吧?八年前我自己也喝过一杯,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博士起身后,迅速走到桌边,因为现在时间宝贵。罗曼奈利利用碟子里的一小堆火绒打火,起火之后,他把特制的蜡烛伸进去,直到灯芯亮起一圈火光,又重新插回烛台,并认真地盯着它看。这火焰并不像一般蜡烛向上延伸,而是均衡地散开形成球状,有如一个黄色的小太阳,它也同时往上下散发热浪,使得烛台杆上的象形文字仿佛一只只在栅门内等着起跑的赛马,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
现在只希望他在伦敦的“卡”表现称职!
他对着火焰说:“罗曼尼?”
一个细细的声音回答:“这里准备好了。包特桶刚换水,而且已加热到适当温度。”
“希望如此。替他铺好路了吗?”
“好了。谒见乔治王的请求已经在这个星期稍早获准。”
“很好。我们把频道连上吧。”
罗曼奈利转向固定在一块硬木上的金属圈,然后拿了根小金属棒敲击。金属圈发出一声又长又清脆的音,不一会儿,火焰里也传出一个音作为响应。
回应的音比较高,于是他将金属圈上的木珠往上移了一英寸,再敲一次;声音较为相近了,有一度火球似乎消失不见,但当音符慢慢减弱,它便又亮起来。
“我想我们成功了。”他紧张地说,“再来一次。”
一个在伦敦、一个在希腊所敲出的两个音再度响起,几乎一模一样——火焰变成一团模糊、剧烈转动的灰色——当金属圈仍在持续发音之际,罗曼奈利谨慎地将木珠往上移动一丝丝距离。现在两个音完全一样了,原来的火焰如今在空中形成一个洞,从这个洞里他看到一小块泥土地板。当鸣响的双音渐渐沉寂下来,奇特的火球又再次出现。
“成了。”罗曼奈利兴奋地说,“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叫你敲的时候再敲一次,然后我就把他送过去。”
他拿起刺胳针和一只碟子,转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抬起他一只瘫软的手,用刀片划伤他一根指头,并将很快流出的几滴血用碟子接住。盛满几汤匙的血量后,他放下病人的手和小刀,然后又重新面向蜡烛。
“敲吧!”他说的同时,也以棒子敲击金属圈。回音再度传来,当蜡烛火焰再次变成洞,他丢下棒子,以手指沾血,往洞里弹出十几滴。
“有了吗?”他问道,手指则摆好姿势,准备再试一次。
“有了。”另一头的声音回答,此时鸣响的音渐弱,火焰也逐渐变亮,“四滴,正中桶内。”
“好极了。一成功我就马上让他死。”罗曼奈利俯身吹灭蜡烛。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床上那个睡得极不安稳的人陷入沉思。找到这个年轻人是意外的好运。他完全符合他们的需求:一个英国的世袭贵族,生活在阴郁甚至于贫困之中,而且——也许因为跛脚——害羞内向,朋友极少。他在哈罗公学那段时间,曾热心地发表过一首讽刺诗,结果得罪不少英国有分量的人物,其中包括他的资助人卡莱尔爵士。一旦罗曼奈利和他在英国的“卡”制造出他犯下这桩骇人罪行的假象,这帮人想必都很乐意相信。
“罗曼尼博士和我将把你推出黑暗。”罗曼奈利轻声说道,“我们将使你成名,我的拜伦爵士。”
墙上高处一个壁龛里安置着提巴多被割下的人头,他的脸上带着十分平静的笑容。人头下方,小丑贺拉宾和罗曼尼博士正盯着一个棺木大小的桶子看,桶内的包特隐隐发红,而那几滴血则已经变黑变硬,沉到中心,现在正开始长出细细的红色网络,相互连结。
“十二小时过后,就能长成人形了。”罗曼尼轻声说,他定定地站着,完全没有因为脚下的弹簧鞋而蹦跳。“二十四小时过后,他就能跟我们说话了。”
贺拉宾略微调整脚下的高跷。“一个真正的英国爵士。”他若有所思地说,“鼠堡曾有过一些杰出的访客,不过这位年轻的拜伦将是头一个……”即使他脸上涂着厚厚的妆,罗曼尼仍看得出他在冷笑,“英国贵族。”
罗曼尼博士笑道:“我把你引进上流圈子了。”
小丑沉默片刻后,哼哼唧唧地说:“明晚我们真的要进行这个不眠不休的计划吗?我总得在吊床里躺十个小时,否则背就痛得厉害,自从我那该死的父亲……”他指指干掉的人头,“把我推到地上以后,更是加倍痛苦。”
“我们两个轮流,每八小时睡四小时。”罗曼尼博士厌烦地提醒他,“这样总该能让你活下去了吧?他才可怜呢。”他对着包特桶点点头说,“他得随时醒着听人大吼大叫。”
贺拉宾叹气道:“后天的某个时辰就能停手了?”
“应该是傍晚。明天一整晚和后天一整天我们都要轮流对他洗脑,到了傍晚,他就不再有自己的意志了,让他露脸两天后,就把指令和那把小型手枪给他,放他走。然后我的吉普赛人和你的乞丐都要上工,我安排在国库的人会宣布国内有五分之一的金镑都是伪造的消息,大约一个小时过后,我的手下就会到英国银行挤兑。接着我们的拜伦再来那么一下,这个国家也就差不多瘫痪了。如果圣诞节之前,拿破仑还没有出现在伦敦,那就太叫人意外了。”他满意地笑着。
贺拉宾踩着高跷走来走去:“你……确定这样会比较好吗?我不在乎鞭笞这个国家一顿,可是彻底毁灭它真的是明智的做法吗?”
“法国人比较好控制。”罗曼尼说,“我很清楚——我在开罗和他们打过交道。”
“喔。”贺拉宾往门口走去,忽然又停住往桶子里看,那些红丝已经连成人体骨架的轮廓。“天哪,真是恶心。”他说,“你想想,从一个黏滑的桶子里诞生。”他摇了摇自己那有如嘉年华会帐篷般的头,沉重地走出去。
罗曼尼博士也凝视着发红的桶子。“啊,”他轻轻地说,“还有更惨的呢,贺拉宾。一个月后再来告诉我,你有没有发现更惨的事吧。”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二上午,道尔直盯着瓦萨烟草店那整排烟草罐,想在尚未有保湿措施与拉塔基亚烟草的当下,找一种还不难抽的混合烟,而他却逐渐留意到身边的人的谈话。
“当然了,他是真的爵士。”一个站在旁边的中年商人说,“他烂醉如泥,是吧?”
另一人咯咯笑着,但却若有所思地回答:“不知道。他看起来更病态——也许是发疯,对,就是发疯。”
“但他穿着的确很讲究。”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好像一个打扮成勋爵在低级戏院里面表演的演员。”他摇着头说,“要不是他到处撒那些个金镑,我真的这么觉得,好像想吸引人去看某个无聊表演的一个噱头。你说你听说这个什么爵士……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布莱恩吗?”
“拜伦。对,他写了一本小书,嘲笑所有的现代诗人,就连我特别喜爱的李托也不例外。这个拜伦也是他们那些大学生之一。”
“傲慢无礼、装腔作势的一群小混蛋。”
“对极了。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胡须?”
道尔感到十分困惑,便欠身问道:“请问一下,你们说你们见过拜伦爵士?最近吗?”
“是啊,年轻人,不只我们,还有大半个商业区的人都看见了。他在伦巴街‘吉姆里的窝’,醉得不像话——也可能是发疯,”他对同伴点点头,接着又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请全酒馆的客人喝酒。”
“我也许还有时间可以去分一杯。”道尔微笑道,“你们谁有表吗?”
其中一人从背心掏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说:“十点半。”
“谢谢。”道尔急忙走出店门。离我去见贝纳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想,还有充裕的时间去看看这个冒充拜伦的骗子想玩什么把戏。冒牌艺术家假冒拜伦的身份倒是不错的选择,他思忖着,因为真正的拜伦在一八一年仍默默无闻——他是在距今两年后,发表了《恰尔德·哈洛德游记》才成名的——所以街上那个人不会知道拜伦现在正在希腊和土耳其旅行。可是又有什么重大诡计,竟需要撒金镑来策划?
他往南走向伦巴街,毫不费力就找到“吉姆里的窝”——这家酒馆前面围了一大堆人挡住街道。道尔跑过去,试图从人群的头顶上看过去。
“别挤啊,小子。”他身边一个胖子吼道,“你要跟大伙一样排队。”
道尔道了歉,侧身绕到一扇窗边,弯起手掌遮在眼睛上头往里瞧。
酒馆里人满为患,道尔一时半刻只能看见喧闹的酒客们不是忙着干杯,就是朝着忙翻天的侍者与酒保晃动空酒杯。后来偶然间人群当中出现一个空隙,他看见一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跛着脚走向吧台,面带微笑往光亮的台面丢下一堆硬币。接着响起一阵欢呼,即使隔着厚玻璃也听得见,而年轻人则没入一只只挥舞的手臂之间看不见了。
道尔又往外挤回街上,倚在一根灯柱旁。尽管他的内心看似平静,但他却能感受到一股冷冰冰的压力正往内心深处扩张,他知道当这压力像潜水艇浮出水面般的进入他的意识后,就会成为恐惧,因此他试着想将它驳倒。拜伦正在土耳其或希腊某地,他坚定地告诉自己,这家伙长得那么像他——还真像!——只是个巧合,也许这个冒牌货刚好也是个跛足,也或许他对拜伦研究得非常透彻而注意到这个细节……尽管在一八一〇年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点。可是那撇小胡子又该如何解释?拜伦出国以后的确留了胡子,从菲利普斯的肖像画就能看出,但即使模仿的人果真知道此事,也不太可能以此骗人,因为凡是见过拜伦本人的人都知道他没有留胡子。可如果模仿者并不知道拜伦最后出现在英国时并未留胡子,以至于一时疏忽,那么何以又知道跛脚这正确的细节?
不管是恐惧或其他感觉,都仍继续扩大。如果那真是拜伦呢?
他想,也许他根本不像史料记载那样在希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希布雷斯理应出现却没来,拜伦不应该在此却来了。难道戴若把我们抛回另一个一八一年,历史也将有不同发展吗?
他感到一阵晕眩,幸好有灯柱支撑着,但他仍必须进入酒馆探查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拜伦。他强迫自己跨出几步后,才蓦然发觉在他内心累积的恐惧是那么原始、那么强烈,并非身处于哪条时光河流这类抽象的问题所能解释。他有了变化,这种变化他的意识感受不到,却在下意识里翻腾,就好像一颗炸弹在井底爆炸了。
他眼前的人群与建筑顿时失去深度,也多半失去色彩与清晰焦点,他好像看着一幅只有黄褐色调的印象派画作。而且有人“啪”的一声把声音关掉了,他心想。
后来,光线与声音完全消失,他毫无支撑地陷入昏迷,便有如刑台上活板门开启后往下坠落的犯人。但就在此之前的一瞬间,他心想这是否就是死亡的感觉。
道尔有时跳,但更多的时候则像只被踩扁的蟑螂,用一只脚和两只手爬着,因为他的左脚多了一个新关节,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边干呕一边喘气地奔过湿滑的柏油路,根本没注意到一辆辆来车开始刹车,轮胎吱吱嘎嘎响,车头也压得低低的几乎撞到路面。
他看见一个蜷曲的身影躺在碎石路肩上,好像被人随意丢弃的东西,尽管他费尽气力想去看看她是否还好,心里却知道好不了,因为他在真实生活中已有过一次经验,在睡梦中也经历过无数次。虽然他心里混杂着焦虑、恐惧与希望,却也同时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可是这次情况不一样。没有记忆中的血泊和骨头,以及飞溅过路面与高速公路标示牌的鲜艳的安全帽碎片,那人的头依然完整地连在脖子上;那也不是蕾贝佳的脸,而是乞丐男孩小杰的脸。
他吃惊地往后一坐,这才发现——却又不太讶异——自己根本不在高速公路路肩,而在一个小房间里,没有玻璃窗的窗户旁,几片肮脏黏腻的窗帘在风中啪啪作响。窗户的形状不断变化,有时候又圆又大,还像是某种建筑括约肌似的收缩着,小时有如门上的猫眼,大时又像夏尔特大教堂的玫瑰窗,有时候它又扭曲变形,变成各种可称为四方形的形状。还有地板也变幻莫测,一下子膨胀到他必须蹲下来以免撞到天花板,一下子又像松垮垮的弹簧垫,让他陷在洞里抬头望着窗户跳肚皮舞。这肯定是个娱乐室。
他的嘴都麻了,虽然牙医——他戴着两层手术面罩,道尔只能看到他闪亮的眼睛——叫他不能碰,他还是偷偷用戴着毛皮手套的手抹一下嘴唇,不料竟看到金黄的毛上沾了鲜血。好个牙医,他心想,虽然他强迫自己脱离那个幻境,回到小房间来,他却仍戴着毛皮手套,嘴巴也依然不停涌出血来。当他弯腰抱住再次抽搐的胃时,血也随即洒落在不知道是谁留在地板上的盘子与刀叉上。
他一想到有人不收拾餐盘就生气,但他马上想到这些是他自己吃剩的餐点。是因为这个而嘴巴发麻流血吗?里头是不是有碎玻璃?他拿起叉子搅了搅盘中残留的食物,紧张地留意有无发光的硬物。片刻过后,他确定里头没有玻璃。
不过这又是什么东西?闻起来有点像咖哩,但看起来又像冷掉的炖菜,里头有叶子和一种看似奇异果的东西,但较小、较硬也较多毛。他心里不断重复着咖哩、毛皮这两个押韵的名词——这两个明显有关联的词就像一个硬币在吸尘器的吸入罩中跳来跳去,砰砰乱响,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无法思考其他——但他终于克服了障碍,经历片刻的冷静后,他认出了那个不寻常的水果。他以前在夏威夷奴安奴的佛斯特果园见过,长在高高的树上,果树的学名他至今还记得:马钱子。番木鳖碱最丰富的来源。
他吃下了番木鳖碱。
水的味道很恐怖,好像一潭死水中塞满死去多日的鱼尸和发臭的海藻,不过人行道上仍有许多人穿着色彩缤纷的泳衣,欢笑声不断,最令道尔开心的还是“哟呵”点心摊前没有大排长龙。他摇摇晃晃走到小窗前,往木板柜台丢了一个二角五分硬币,想吸引老板注意。老板转过身,道尔大吃一惊,没想到竟是寇克蓝·戴若穿着围裙、戴着白色纸帽。他终于还是破产了,道尔难过地想,如今他只好经营一个香蕉冰摊。“我要一个——”道尔开口道。
“我们今天只卖活性炭奶昔,”戴若打断他,斜偏着头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道尔。”
“喔对,那我就来一份吧。”
“你得自己做。我还要去赶船,再过十分钟就要沉了。”戴若把手伸出窗户,抓住道尔的衣领,猛力将他拉过去,直到他的肩膀卡在窗口。
里头没有光,只有阵阵翻飞的灰烬,呛得道尔呼吸困难。他挣脱出来,往后跌落在地板上,却发现他把自己的头卡进房间的小壁炉里。天哪,他心想,我一直在幻想,一下这个一下那个的。番木鳖碱会造成精神错乱吗?或者我吃了好几种毒药?
不过戴若说得没错,他想。我现在需要炭,大量的炭,而且要快。我记得看过报道说,有个人吃下十倍致命剂量的番木鳖碱,用粉状炭驱毒后完全没有后遗症。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就叫杜里。那么我到哪儿去弄一些来呢?打电话叫服务生送一千五百盒左右加有活性炭滤嘴的香烟上来。
等一下,他想。现在我眼前就有不少啊。壁炉里面烧过的这些木柴。这可能不是活性的,但还是有数十亿的小细孔,用来吸收你更好呢,亲爱的番木鳖碱。
不一会儿,他找到一只碗和一个圆头的小雕像,像是某个埃及的狗头神或什么的,便拿来当作钵和槌,将已经烧成松脆黑炭的木块磨成粉。磨碳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和手臂上似乎长出一片亮亮的黄色短毛,他有些紧张,便将此现象归咎于幻觉。
至于另一种解释他还不急着去考虑,就先搁在一边吧。
这段时间嘴里的血始终滴个不停,还经常滴入带有颗粒的黑色粉末堆中,不过流量愈来愈少,更何况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烦心。这玩意该怎么吃啊?他用长毛的手指将这有如黑沙般的东西筛一筛,心里想道。
他开始拿起药丸大小的炭块直接往下吞,然后用角落一只水盆里的水,把黑色粉末搓成小丸,又硬吞了好几十颗。
这东西加一点水之后变得颇有可塑性,过一会儿他也不再吃黑色丸子,反而将其聚拢,开始捏起小人像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手艺,甚至还决定,以后有机会就弄点黏土来,以雕塑家的身份重新展开人生——因为他只是搓了一下四肢的部分,尚未黏上躯干,没想到大腿与二头肌的隆起,以及膝盖与手肘的角度都已完美呈现,而他才用大拇指的指甲在人像额头上随便刮几下,那张脸便有如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礼拜堂的天花板上所画的亚当。他得把这个小雕像保存下来——将来可能会在罗浮宫或其他地方展示:道尔的第一件作品。
不对,他怎么会觉得这张脸像亚当?那是一张又老又丑的脸,四肢皱缩扭曲,好像雨后出了太阳,你会在人行道上看到的那种虫干。他吓得正想把它压扁,却见它睁开眼睛咧着嘴笑。“道尔啊,”它用沙哑刺耳的声音大声地耳语,“你和我可有得聊了!”
道尔放声尖叫,急忙往后爬离那个笑嘻嘻的东西——但却很费力,因为地板又开始变起上下起伏的戏法。他听到不知从哪传来缓慢的、好似磨牙的鼓声,后来墙上开始形成大滴大滴的酸液,接着打破表面张力滴下来,原来这整栋屋子是一个生物体,正要将他消化掉,但当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他在地板上醒来,精疲力竭,沮丧万分,漠然地看着洒在眼前的几滴血迹。他的舌头痛得像裂开的牙齿,但他丝毫不觉得紧张。他知道自己已逃过中毒与幻觉的灾难,他也知道自己终究会感到庆幸。
他脸上痒痒的,便抬起手想抓痒——却忽然停住。虽然幻觉过去了,手上还是覆满金色短毛。
瞬间,对这一切的解释,被他暂时搁置的解释回来了,而他知道这是真的。他更沮丧了,因为这表示他需要更多的勇气,才能站起来处理事情。为了更加确定,他摸摸自己的脸。没错,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脸上也长满了毛。这可糟了,他觉得心烦。
他显然就在狗脸乔最新遗弃的躯体内,而乔自己则已进入道尔的身体,不知跑哪儿去了。
我现在在谁的身体内呢?他想着。那还用想,当然是贝纳。
贝纳说他一个礼拜前和老乔一起吃过饭,乔一定喂他吃了什么能让人灵魂出壳的魔法草药,然后在礼拜六掉换过来。
这么说来,道尔寻思,礼拜六在“强纳森”和我碰面的,是盗取了贝纳身体的狗脸乔。难怪……他有点不对劲,也难怪他一直逼我吃点或喝点什么——这样他才能给我服用那掉换灵魂的东西。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吃,他只好支开我,要我去找一个无疑是他捏造出来的人,这样他才能帮我点杯茶,再把恶心的茶叶丢进去,逼我喝掉。
尽管感到疲惫麻木,但一想到那天自己目睹被杀的红毛猩猩竟然就是贝纳,道尔也不禁无奈地耸耸肩。这可怜的混蛋,一不小心就被塞进狗脸乔最后占据的躯体。
现在,道尔想,既然他已进入我的身体,便能大摇大摆地去和戴若谈判,根本无须把贝纳和我考虑在内。
道尔坐起身来,忍不住大声呻吟。他的嘴巴、鼻子和喉咙都凝着血块,有铁锈的味道,他发觉——这也让他略感兴味——那个猿人老乔在脱离躯体之前,一定把舌头都嚼碎了,以免新宿主在毒发身亡之前,还有机会说出任何令人起疑的话。
他站起来,突然间站起身让他有点晕眩,他四下看了看。他看见床边的架子上摆着剪刀、刷子、折叠式剃刀和一块灰色肥皂,对此他并不感到惊讶——狗脸乔很可能每星期都要买新剃刀。架上还有一面镜子镜面朝下,道尔拿起镜子忧惧地往里头看。
天哪,他又惊又怕,我好像是狼人——或是秋巴卡——或是那部法国电影《美女与野兽》中的野兽——又或是,我知道了,《绿野仙踪》里那头胆小的狮子。
他的下巴底下一卷卷浓密的金毛如波浪一般,进而扩散到两边脸颊形成夸张的鬓毛,然后沿着鼻梁往上爬,连上一大片倒转的金毛瀑布,这片瀑布从眉棱骨开始,密密地向上横扫整个头顶,最后乱蓬蓬地垂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就连他的脖子和下颚底下也是毛发密布。
好吧,他拿起剪刀,从前额抓起一绺头发,不必再拖延了。
咔嚓。一把毛没了。希望我还记得怎么使用折叠剃刀。
一小时后,他已经将前额、鼻子和两颊修剪刮剃干净,并小心地留下眉毛。在进行剃手毛这项高难度的工作前,他决定看看自己的模样。他把镜子以不同角度靠在墙上,然后后退斜觑一眼。
他的胸腔倏地被掏空,愈来愈快的心跳在里头像击鼓似的回响着。最初的惊吓过后,他开始推论出所以然来,而且一想到事实是如此简单明了,几乎就要笑出来。是啊,我的确在十一日星期二去了牙买加咖啡屋,他不觉感到惊异,而且我也在那里写了——或至少是默写了——《黑夜十二小时》。我也确实住过潘卡拉斯巷的“热情仕绅”。而这具躯体也确实于星期六在“强纳森”枪杀了一只舞猿。根本没有什么绑架,也没有另一个一八一年。
因为道尔认出了镜中的脸。是贝纳没错,可是多了那头浓密长发与旧约先知般的胡子,加上双颊与额头因憔悴而生出的皱纹,以及略带牵挂的眼神,毫无疑问,这也是威廉·艾希布雷斯的脸。
注释
[1]16世纪埃及成为鄂图曼帝国的一个省,并由一名帕夏与数名贝伊管理,贝伊则是从马穆鲁克人当中挑选出来的。——译者注
第二部 黑夜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