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明天晚上全部出现在伦敦——我会准备好血和白兰地的火焰为你们引路——还有我要你们记住这个玩具,想想以后你们能随心所欲观赏的情景。”
“伦敦?你以前要求过我们一次了。”
“一六六六年那次,没错。”罗曼尼点点头,“可是那次不是我要求的,那是阿美诺皮斯·菲——”
“反正都是一双鞋子,我们怎么知道?”
“我想这个不重要。”罗曼尼博士觉得有些沮丧,喃喃说道,“总之就是明天晚上,懂吗?如果你们弄错时间或地点,你们将得不到这个玩具,甚至再也见不到它。”
火焰开始剧烈摇摆,雅格并没有时间观念:“永——永远见不到它?”有个声音半恳求半威胁地说。
“永远。”罗曼尼语气坚定。
“我们要看玩具启动。”
“很好。那么当你们注意到引路的火时,赶快来让它烧得更旺。到时候我要你们愈疯狂愈好。”
罗曼尼让肩膀轻松地垂下,因为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现在只需静待雅格离去,之后火便只是火而已。此时只听到火焰噼哩啪啦地响,偶尔有木板裂开爆出特别响的一声,另外当北风吹来,还有树蛙的低语。
突然间,从营区周围的暗处发出叫喊声:“不管你叫罗曼尼还是叫什么,你躲在哪里?站出来,你这个王八蛋,该不会是学巫术让你变成孬种了!”
“哇!”有个雅格大叫,变亮的同时人形也模糊了,“鞋子是个孬种!”接着一阵火焰像浪涛般汹涌翻腾,似乎在狂笑。
“嗬嗬!”另一个叫道,“卷发的年轻人想要解决我们的主人!你们体会不到他的愤怒吗?”
“也许他会为我们启动玩具!”又有一个兴奋到极点,已经毫无形体可言。
罗曼尼博士惊慌地瞄向身份不明的入侵者,更令他痛苦的是,他发现这些火元素正濒临完全失控的危险状态。“理查德!”他大喊,“威伯!该死,抓住营区南端那个人,把他关起来!”
“好的,先生。”暗处有个吉普赛人不情愿地回答。
“如果你们全部冷静下来,”罗曼尼对雅格吼道,此时四面八方已经迸出许多火红的伪足,“我就再启动一次玩具。”罗曼尼除了害怕也很生气,不只因为有人入侵,更因为雅格能看得见入侵者,甚至能解读他的部分心思。
“等等。”有个火柱向其他同伴命令道,“鞋子要再次启动玩具。”于是众火焰又慢慢地、不甘心地恢复人形。
营区边缘不再听到叫喊声,罗曼尼安心了些,危机过后的余波让他有点晕眩。但当他再度转向“巴伐利亚村”时,信心便差不多完全恢复了。
就在罗曼尼把手伸向总开关之际,理查德匆忙赶来。由于离雅格太近,这位老吉普赛人恐惧得咧开了嘴,不过他直接走到罗曼尼博士身边,附在他耳边说道:“先生,刚——刚才乱喊乱叫的人是你那个非吉普赛人爵士,提早回来了。”
罗曼尼顿时泄了气,他薄弱的信心就像刚写到纸上的墨水,被忽然涌现的冰水给冲得一干二净。“拜伦?”他小声地说,想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的挫败。
“好的,拜伦。”理查德很快地低声说,“他已经换上不同的衣服,而且带着一个装了两把枪的盒子。他想和你决斗,但我们把他绑起来了。”理查德弯身行礼后,立刻狂奔向黑暗中的帐篷区。
好极了,罗曼尼愣愣地想,一面不自觉地继续将手伸向总开关。他一定是遇到某个认识真正拜伦的人,不管是谁唤醒了他,那人也同时破解了我的控制。
他把开关推到开的位置,当小木偶开始移动,乐声在黑夜的田野间发出不协调的叮当响声,他的手始终按着开关,雅格开始奔窜吼叫,他却又关上开关。
“我改变主意了。”他叫道,“我决定今晚就把玩具给你们——别管伦敦了。”他哀伤地想起主人曾经说过,倘若不连带让英国币值一落千丈,让弒君案动摇人心,那么焚烧伦敦城便得不到实际效果,顶多只是浪费许多宝贵的准备工作。“等我的手下把它搬上车,然后通过石南地运到树林边缘,你们就可以有,呃,充分的空间可以好好欣赏了。”
罗曼尼的声音平淡中带着失望,然而雅格的熊熊火焰却仿佛火药桶爆炸一般。“别兴奋过度了。”他告诉它们,“这里还是营区,到达森林以前稍微控制一下。听我的话,不然你们休想得到玩具!”
至少还有探索时空旅行的可能性,他回头去找理查德和威伯时心想。至少我还不是彻底失败。
“他们晚上不营业的。”马车车夫已经说第三次,“我很确定。不过我知道在长巷有一个会看手相的小姐。”
“不用了,谢谢。”道尔说着,便推开马车的小门。他高大的身躯探出车外,小心地把脚跨到地面上,因为半醉半醒的车夫没有拉起刹车。空气很凉,远远见到吉普赛营区里面火光闪耀,多少增添了进入营区的欲望。
“先生,我还是等等好了。”车夫说,“回舰队街有好长一段路,而且你在这里是叫不到车的。”马儿不耐烦地蹬了蹬脚。
“不,你走吧,我可以走路回去。”
“既然你坚持的话,那么晚安了。”车夫拿起长鞭一挥,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几秒钟后,道尔听到车轮辗过海克尼路的铺石路面,返回光线微弱的西南方,也就是伦敦城。
他隐约听到罗曼尼的营区方向传出人声。拜伦一定已经到了,他心想。服装店老板说,在道尔去之前,他已经走了大半个小时,而且拿了衣鞋之后没有多停留,只是询问附近哪里有枪店;而当道尔找到枪店时,拜伦又已经离开,他用罗曼尼给他的金镑在这里买了一组决斗用手枪。后来道尔不得不拦下一位保安官,询问罗曼尼博士的吉普赛营地目前的位置,至于拜伦本来就认得路了。
该死的笨蛋,道尔心想。我都说了,手枪是吓不倒罗曼尼这种人的。
他往在火光中映出黑影的帐篷区走了两步之后,停下脚步。
你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他问自己。如果拜伦还活着,救他出去吗?这是保安官的责任。和罗曼尼博士做某种交易吗?是啊。戴若的手下会从一八一四年的裂缝跳回一九八三年,如果能知道裂缝的位置,我就能赶到现场,趁裂缝关闭前的一刹那抓住其中一人的手——可是万一罗曼尼认为我知道一些他想知道的事,他就会把我抓起来,而不会和我谈条件。
道尔将两只肩膀一转,双手用力在身后交握,他可以感觉到肩关节的肌肉紧紧绷住衬衫。他略感自得地想,不过他也许会发觉现在的我并不那么容易制服。不知道狗脸乔如何处置我原来的躯体。至少他不会担心秃头吧。
他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头晕,便猛摇头,同时深吸了几口沁凉的空气,然后大步走过草地。我先偷偷绕过去勘查一下,他告诉自己。只是窥探,我甚至不需要靠近营区。
这时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不由得停住。随后他自责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停下来。有何不可呢?他自问。都已经有那么多疯狂的事成真,倒是不妨一试。
他往草地上一坐,脱下右脚的靴子,用狗脸乔的——也或许是贝纳的——小刀在背后接缝处割一个洞。接着他脱掉袜子,从口袋拿出那条钟链,将一端绑在脚踝上,再穿上靴子。他用小刀很轻易地将多余的链子从小洞挑出,于是脚后跟便拖着这一英尺半长的链子。他站起来继续往帐篷区走去。
雅格烧亮起来,往南侧的帐篷区倾倒。“你们看那个困惑的人。”一个声音说,“来到这里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另一个兴致高昂地接着说。
罗曼尼博士看看南边,只隐约看到威伯和理查德正要把一匹马套上马车。雅格说的不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人,他心想。一定是拜伦的卡,他的脑袋装满矛盾的记忆和指令,困惑无比。如果他的情绪继续鼓动雅格,我得让威伯把他打昏,或甚至杀了他,反正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道尔忽然感觉到明亮闪烁的东西入侵自己的心,就好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发现图书室的门没锁,便溜进去用手摸摸书的封面,眼睛瞪着书的封套。
他又摇摇头,想甩掉这个感觉。我在做什么啊?他想。喔,对了——搜寻营地,看看那美妙的玩具在哪里……不!拜伦和罗曼尼。奇怪,他不安地想,我刚才想到玩具吗?一个奇妙而精致的玩具,有灵巧的小人儿和小马在小路上跑着……他的心兴奋地怦怦跳,他好想在黑暗的田野上放射巨大的火球……
“哇!”他前面响起一声怪异、巨大的吼叫,就在此时,营区那边着火了。
他远远听见一个比较正常的声音喊着:“理查德!动作快点!”
不管那边发生什么事,道尔心想,想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弯着身子往前急奔,靠着一座大帐篷把自己和火场隔开,片刻后他已经蹲在帐篷后方,发现自己丝毫不觉气喘,十分高兴。
那种轻飘飘的怪异感觉再度掠过他的心,他听到一个狂野的声音怒吼:“他新的躯体跑得比较快!”
天哪,道尔的手心开始冒汗,那边有个东西能看穿我的心思!
“别管他了!”道尔发现这个声音和怒吼声不同,这是个人声。“他被绑住了!如果你们想要玩具,就要冷静下来!”
“鞋子一点都不好玩。”另一个不带人气的声音幽忽地说。
我得离开这里,道尔想着便站起身来,往马路上走回去。
“理查德!”道尔现在怀疑这个叫喊的人可能是罗曼尼博士。“叫威伯和——和拜伦待在一起,我一下令就杀了他。”
道尔迟疑了。转而又想,我并不欠他什么。可是,他毕竟请我吃了一顿饭,还给我几个金镑……去他的,那还是罗曼尼的钱……那他也没有必要帮我啊……可是我郑重警告过他不要回来……唉,他不会有事的——他直到一八二四年才死……我记得历史是这么记载的——当然在这段历史中的一八一年,拜伦并不在伦敦……好吧,我想我至少能监视事情的发展。
他右手边几码处有一株枝叶茂密的老七叶树,上头系着许多帐篷的绳索,他垫着脚尖很快躲到树后去。他抬起头,看见有根树枝似乎足以支撑他的重量,便跳上去抓住。
拖在他右脚跟后面的链子剎时间垂荡在空中,离开了土地。
“他不见了!”有个雅格惊讶地尖叫。
“威伯!”罗曼尼喊道,“拜伦还在吗?意识清楚吗?”
“好的,先生!”
那么雅格说的是谁呢?罗曼尼不解地想。难道有陌生人在附近闲晃?若是如此,他应该已经走了。
理查德畏畏缩缩地将马车驶到“巴伐利亚村”旁边,然后从驾驶座下来走向玩具。
“你能独自把它搬上马车吗?”罗曼尼紧张地问。
“可——可能没办法,先生。”理查德颤抖着声音说,目光始终不敢望向那些浮躁不安的火巨人。
“我们非得马上把它弄出营区不可。威伯!杀了拜伦回这里来!”
理查德打了个寒战。他这一生中杀过几个人,但每一回都是绝望、激烈且大致上势均力敌的性命相搏,光是想到假如自己不反击就会被杀,就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因惊恐而发抖作呕。因此这种把人绑起来割断喉咙的冷血举动,他不但做不出来,甚至无法袖手旁观。
“等等,威伯!”他大叫,而当罗曼尼气愤地转身时,他故意伸手将“巴伐利亚村”的总开关推到开的位置,然后把它扯断。
道尔一听到罗曼尼博士命令威伯杀死拜伦,立刻沿着一根几乎横躺的树枝爬去,希望能看见这个威伯,拿个什么东西丢他,可是他尚未习惯这个比较重的新躯体——以他原来的体重,这根树枝本来只会稍微弯曲,此时却愈弯愈低,原来低低的咿呀声逐渐升高,变得刺耳,接着就像火焰爆裂般一阵噼哩啪啦,硬生生从树干上折断。
重重的枝干和跨在枝干上的人一起跌落到下方的帐篷上,把吉普赛人的厨房给捣毁了,除了帆布撕裂声和落地时的轰然巨响之外,水壶、汤匙、锅盆也跟着哐啷哐啷地凑热闹,紧接着一度鼓胀后又慢慢摊平的帆布,竟从里头着火了。
道尔从倒塌的帐篷翻身爬到草地上。营区背后窜高的火焰翻腾怒吼着,当他还在树上时,仿佛看到火焰化为人形,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他急忙跳起来,疲惫之余已准备往任何方向逃生,然而当他绑着链子的脚一落地,内心却又再度感觉到那种探索式的轻抚,他还听到一个非人的声音大喊:“他又回来了!”
“嗨!”另一个类似的声音说,“布兰登·道尔!来看我们的玩具!”
“道尔在这里?”他听到罗曼尼叫喊着。
“哇!”有个像是男低音的声音大吼起来,接着一根横躺的火柱“轰”一声横扫出三十码外,其中有座帐篷立刻付之一炬。许多吉普赛人从里头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在他们的尖叫声之外,道尔仿佛还听到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和手风琴的轻快乐声。
踩着弹簧鞋的罗曼尼博士像昆虫一样轻巧地蹦跳着,他一面快速离开火场,一面东张西望,当他看见道尔站在着火的厨房帐篷旁边时,猛然停了下来。“你是谁?”他喘着气说,但随即又吼道:“算了。”这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巫师将一只五指张开的手往大火的方向伸去,像是从中吸取能量,然后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指向道尔,命令道:“死吧。”
道尔身上忽然有种冷冷刺刺的感觉,心脏和胃也开始冻结,但不一会儿,便像一道冰流一样冲下右腿,从右脚排到土地里去了。
罗曼尼惊讶地瞪着他,不由得倒退几步,嗫嚅道:“你到底是谁?”说完往腰带一摸,掏出一把长筒燧石手枪。
道尔的身体似乎出于自然反应——他跳起来往前冲去,腿用力一伸,脚跟有如活塞一般反复撞击罗曼尼的胸口,只见这巫师向后飞了六英尺才跌落在地。道尔在半空中不再使力,落地时屈身蹲下,伸出左手从空中接住手枪。
“先生?”他背后有人说道,“你要不要我杀了拜伦?”
道尔旋过身去,看见一个吉普赛人拿着一把出鞘的刀,站在附近一个帐篷入口左顾右盼。那人终于发现罗曼尼滚在地上站不起来,他立刻转身重入帐篷。
道尔迈出两大步便已来到帐篷前,他扯开门帘,正好瞧见吉普赛人对着拜伦的喉头举起刀来,而此时的拜伦则被塞住嘴巴,绑在帆布床上动弹不得。道尔都还没决定要不要开枪,手臂便因受到枪的后座力而往上弹起,从烟雾中他看见那个吉普赛人朝帐篷后侧转了几圈,太阳穴上被打了个洞,血汩汩留着。
道尔顾不得耳朵被枪声震得轰鸣,赶紧冲上前去,夺下死者手中的刀子,挺起身子,割开拜伦脚踝与手腕上的绳索。
年轻的爵士起身后,拿掉塞在嘴里的布块,说道:“艾希布雷斯,我欠你一条命——”
“拿去。”道尔将刀柄塞入拜伦手中,“小心点,今晚到处都不平静。”道尔说完,冲出帐篷,想趁着罗曼尼还无助地在草地上打滚捉住他——可惜他已经不见了。
此刻多数的帐篷都已起火,道尔略一迟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才最安全。这时他忽然很用力地想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因为除非是他眼花,否则他刚刚像是瞥见两个——现在又出现一个!——全身着火的人,每个都至少三十英尺高,在营区与道路间的草地上,活力充沛甚至欢天喜地地又跑又跳。不一会儿又跑过两个,速度快得让道尔觉得有如彗星。
看来我们该从营地北端离开,而且要快,道尔想着,可是他才一转身便看到火人把北边也包围住了。天哪,他心想,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已经把营区团团围住了!
他旋风似的再度奔向南端,却瞬间明白两件事:他们人太多、速度太快,谁也不可能冲得出他们的圈子;而燃烧的火轮正一分一秒地逐渐缩小。
罗曼尼叫来这些东西,道尔绝望地想,结果却送不回去,如今也用不着我来扭断他的手臂——或脖子了。他一定就在某个帐篷里面。
道尔向最近的一座帐篷冲去,影子凌乱地围绕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