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助一臂之力
大地之子便能征服;如今请你
将我们放下,置于被严寒
所冰封的科赛特斯河。
——但丁《神曲·地狱篇》,维吉尔对安泰说
必要的能量没有问题,罗曼尼博士心想,此时的他俯看着桌上一堆纸张,尽量不去听没有逃出去的吉普赛人的呐喊,也不去理会已将营区紧紧围住且逐渐失控的火墙的怒吼。根据玻璃棒摆放的角度,我就能决定要跳多远。但怎么回来呢?我需要一个有灵气的护身符与这个时代相连……一块刻有这个时代的坐标的绿色片岩,应该是最适合的……他略带疑虑地瞥向那个作为纸镇的阿努比斯雕像,那正是以片岩雕刻而成。
他忽然听见隔壁帐篷一声轰然巨响,压过外头的悲惨叫声,接着有个人大喊道:“罗曼尼在哪里?你把他藏在这里吗?”
一定是那个全身毛茸茸又不怕我的冷咒的高个儿,罗曼尼想。他在找我,现在没有时间刻石头了。我只能把它画在纸上,然后靠我的一点血——再一点——来赋予灵气。
他一面草草在白纸上划下古王国的象形文字,一面想着那个大胡子会是谁,布兰登·道尔又在哪里。
这时,他的笔忽然停在半空中,因为他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我敢说一定是这样,他几近敬畏地想。雅格不也说了吗?他的新躯体功能比较好。可是我抓到他的时候,他确实看似软弱。那一切难道只是演戏?塞特啊,一定是这样!能够让菲齐帮他换上更好的躯壳而没有中毒,而且他不但不怕我最厉害的冷咒,还能在片刻间击倒我,这样的人……绝不软弱。
罗曼尼继续画着古老图像,并试着决定跃入哪个时代。未来吗?不,如果是这样的话,今晚的溃败将成为定局。还是跃入过去进行补救比较好,那么今晚企图要弥补却失败的情况便根本不会发生。主人和英国的纠纷究竟起于何时?一定比一七九八年阿布基尔港的海战早得多,这场战役过后,任何人都看得出英国注定要统治埃及;即使战争结果不同,而法国的克莱柏将军也没有遭暗杀,现在也应该还是英国治理。不,既然他要回到过去,就要回到很早很早以前,回到英国人首度立足非洲大陆之初。那应该是在……一六六〇年左右,那时英王查理二世复位,并娶了葡萄牙公主柏拉冈沙的凯瑟琳,而公主的嫁妆中便包括了丹吉尔城。
于是罗曼尼很快地算了算……后来发现查理成亲后的二十年间都没有裂缝,不禁蹙眉。一六八四年倒是有一道,在——他飞快地涂写着——在二月四日。那是查理去世的前一年,这一年间,开罗的主人首度尝试扶持那个愚蠢而听话的皇家私生子蒙茅斯公爵詹姆斯继承顽强的查理的王位。一六六六年雅格施咒之后,菲齐将牛顿发现的反作用力压制了将近二十年,后来才奉命让平衡现象以酷寒的形式反弹,并同时配合多项行动:毒杀国王,伪造一张“新发现”的查尔斯·图亚特与露西·华特——蒙茅斯的母亲——的婚姻证明,以及蒙茅斯亲自由荷兰秘密返国。
当罗曼尼匆忙拿出使用多次的刺胳针打算再扎一次血管时,忽然想起那个计划出了什么纰漏。致命的水银毒剂最后进了查理一只西班牙猎犬的腹中……那次大寒本应在蒙茅斯胜利抵达福克斯顿时结束,不料却比菲齐所预期的还要猛烈,而一直持续到三月份……还有锁在黑盒子里的伪造的婚姻证明也不翼而飞。主人很不高兴。
帐篷壁面被外头疯狂飞旋的雅格照得红澄澄的,一滴滴汗水稀释了浓稠的血液,他小心地将血涂在纸张边缘。
好了,罗曼尼很快站起来,并移动桌上的玻璃棒,想着: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抱歉,是年代。我要把菲齐和主人的未来告诉他们,要他们别再企图控制英国,应该致力于将她毁灭:努力持续并增强严寒不要停止,挑拨天主教徒对抗基督徒对抗犹太人,并且趁未来的领导者尚未成人将其杀害……
他带着微笑,将玻璃棒放到完美无瑕的角度,然后张开一只手,伸向外头火元素所形成的火圈,从它们身上汲取巨大能量,作为他穿越时空所需的燃料与推力。
道尔“砰”地关上衣箱,也不管吉普赛人吓得躺在地上频频喘息便跑了出去。围绕营地的火轮白亮得有如太阳,无法直视,稀薄的空气几乎让他透不过气,他感觉到汗水蒸发和冒出来的速度一样快。四周的帐篷都已经着火,就连较内侧靠近他的这些也开始冒烟。天哪,他恐惧地想,他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假如里头的温度再上升几度,我们全都会被烤焦的。
他跑到下一个帐篷,就在他拉开门帘踉跄而入的时候,帐篷边缘已经爆出一排整齐的蓝火。罗曼尼博士站在里面的桌子旁边,一手伸向道尔,另一手抓着一张纸。道尔立刻扑上去——却被一阵白热的风给往上吹。有几秒钟他只是弓着身子,等着被炸成碎片,后来他开始自由落下一个安静无光的虚空……最后,光和声音突然毫无预警地又迸出来。
他很快地却又感到困惑地瞥见一个大房间,里头用原木吊灯点着蜡烛,然后他又继续坠落,经过的空气冻得可怕,剎那过后,他的靴子撞上一张桌子,一脚踩烂了水煮的填塞鸭,另一脚几乎把一整碗汤踢得水花四溅——他双脚一滑,啪嗒一声跌坐在一盘烤火腿上。
桌子两旁的用餐者被溅了一身,惊叫着赶紧后仰起身,而道尔则看见罗曼尼博士全身趴在上头那张桌子的盘碟当中。
“对不起……很抱歉。”道尔困惑地嗫嚅道,一面爬下桌子。
“该死!”一名凸眼的老人拿餐巾擦着衬衫,同时惊叫道,“谁在搞这种该死的把戏?”大伙惊讶过后,似乎都变得生气,道尔还听到有人说:“可恶的妖术,把他们抓起来。”
罗曼尼也已经下到地面,以独断的姿态张开双臂,站在他身旁的人全都顺从地退开。“刚才发生爆炸。”他气喘吁吁,却仍极力装出严厉的口气,“让开,我得——”这时候他看见了道尔。
他脸色倏地发白,然后一路打一路骂,旋风似的来到最近的一扇门后并用力扭开,尽管道尔还弄不清楚状况,但见他如此却也是又惊又喜。就在他没入外头的黑夜之前,还用可怕的眼神瞪了道尔最后一眼。
“追上去,萨米,把他带回来。”道尔听见身后有人以平静的声音这么说,便掉过头去看了一眼,刚好与一道怀疑的目光相遇。那人身材矮胖,穿着围裙,手中一把切肉刀似乎使得十分顺手。有个魁梧的年轻人跟在罗曼尼后面追出去以后,他对道尔说:“我没有听到爆炸声。你得留下来,至少等到我们决定这些被糟蹋的晚餐该由谁负责。”
“不,”道尔尽量想让自己的新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离谱——但却不容易,因为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穿着大反折的马靴、及膝的外套并戴着短假发,而且他几乎听不懂这些人的口音,他很确定自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要离开这里,你懂吗?你可以试着用那玩意阻止我,但我若惊吓过度就会拼命把它夺过来,到时候我们俩可能都会受伤,在这个年代里受伤似乎不是件好事。”
为了加强语气,他伸手拿起桌上一个空的白镴大啤酒杯。贝纳,他牢牢握住酒杯心里想道,但愿你办得到。他使劲地捏着杯子,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每个人,包括店主人在内,都兴致盎然地看着——接着他又加了把劲,杯子表面的坑坑洞洞似乎都嵌进他手指内侧,手臂的疼痛一路传到肩膀,整只手抖个不停……但杯子仍完好如初。
他又坚持了好一会儿仍徒劳无功,只好松开手劲把杯子放回桌上。“非常坚固的手工制品。”他喃喃地说。
他身边有几个人只是咧着嘴笑,较远的桌子却传来开怀笑声。就连始终皱着眉头的店主人也露出难得的微笑。道尔转身要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就像是一大片冰层上出现点点裂缝,打破了紧张气氛,于是他才得以红着脸却毫无阻碍地穿过欢笑声走向大门。
他打开门一走到外头,寒气立刻把他的脸和手冻得毫无知觉。他才吸入第一口空气,肺马上收缩起来,他心想,光是走在这严寒的空气里鼻子一定马上流血。天哪,当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时,他心里呐喊着,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可能是英国——那个王八蛋一定是跳到火地岛这类偏僻的殖民地来了。
若非客栈里人人都在笑他,他真想转身再走进去,但事到如今他只好继续前进,刺痛的双手插在过于单薄的外套口袋里,沿着狭窄黑暗的街道往前冲,暗自希望能追上罗曼尼,胁迫这个巫师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让他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下。
他没有找到罗曼尼,倒是找到了萨米。道尔走到距离客栈大约一条半街之处,发现萨米正蜷缩在一条窄巷口,在灰蒙蒙的月光下道尔本来可能看不见他,但他听到他绝望的啜泣声。萨米的脸颊被结冰的泪珠贴在墙上,当道尔蹲下,轻轻抬起那个年轻人的脸时,响起喀喇一声。
“萨米!”道尔大声地叫,以便唤醒兀自沉溺于哀伤中的他,“他往哪儿去了?”萨米没有搭腔,道尔摇了摇他又问:“哪边啊,老弟?”他的气息向上飘升,像烟一样。
“他……”年轻人断断续续地说,“他让我看……我身体里面的蛇。他跟我说:‘看看你自己。’我看了,结果我看到满身的蛇。”萨米又开始啜泣起来,“我不能再回到那里,也不能回家。蛇会跑到每个人身上。”
“蛇都走了。”道尔坚定地对他说,“你懂吗?蛇都走了,它们耐不住寒,我来的时候看见它们一只只都爬走,死掉了。好啦,那个王八蛋到哪儿去了?”
萨米抽抽鼻子,惊恐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问道:“它们走了?死了?当真?”
“是真的。你有没有看见他往哪儿去了?”
萨米在身上拍拍掀掀之后,恐惧渐消,便开始冷得全身打颤。“我得回去了。”他僵硬地站起来,说道,“冻死人的天气。喔,对了,你想知道他往哪儿去了。”
“是的。”道尔已经冷得几乎在圆石路上跳起踢踏舞来。他的右脚踝已无知觉,他担心那条链子会冻结在肌肤上。
萨米又抽一次鼻子:“他跳过那栋屋子到下一条街去了。”
道尔偏着头想听得清楚些:“你说什么?”
“他跳过了那栋屋子,像蚱蜢一般。”抽鼻子声,“他的鞋底盘了好多圈金属。”萨米还作补充解释。
“啊,好……谢谢你。”罗曼尼显然把这个年轻人催眠了,道尔寻思道,而且就在短短几秒钟内!你可别因为他现在好像很怕你,下次遇到他时便掉以轻心。“对了,”萨米正要缓缓离去时,他叫住他,“我们现在在哪里?我迷路了。”
“南华克的波洛大街。”
道尔扬起眉毛说:“伦敦吗?”
“当然是伦敦啰。”萨米开始不耐烦地在原地跑步。
“呃,那么今年是哪一年?日期呢?”
“大爷阁下,我不知道。现在是冬天总错不了。”他转身便匆匆奔向客栈。
“是哪个国王?”道尔在背后喊道。
“查理!”萨米转头回答。
哪个查理,道尔心想,便又朝着即将消失的身影喊道:“他之前是哪个国王?”
萨米决定不理会他,不过上头却有一扇窗哗一声拉开。“圣主克伦威尔。”一个男人气愤地喊着,“他统治时期,夜里街道上可没有这些个喧闹声。”
“很抱歉,先生。”道尔连忙说,被寒气刺痛的眼睛同时往上看,想找出那十几扇小格窗有哪扇开出细缝:“我得了……”他心想有何不可,“脑热症,记忆力全丧失了。我没有地方可去,你能不能借个厨房让我睡一晚,或是丢一件较暖和的外衣给我?我——”
他还没说完,就听到窗子“砰”地关上,窗栓也紧紧扣上,但他还是没看出到底是哪扇窗。典型克伦威尔时期的人,他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雾气仿佛一小朵云般飘离。他无精打采地继续往前走,心想:这么说现在的年代是介于一六六年和——哪一年之间?查理二世什么时候死的?一六九年左右吧。这下更糟了。在一八一年,我至少还有机会找到戴若的人跟他们回家,否则也能接受命运的安排,以艾希布雷斯的身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该死,真冷。)你这笨蛋——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就着记忆写出艾希布雷斯的诗、造访埃及,然后等着小小的名气与财富——甚至娇妻——滚滚而来。结果你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去招惹巫师,使得历史上少了威廉·艾希布雷斯这个人,你也被困在一个大家都不刷牙洗澡,而且一到三十岁便已步入中年的时代。
他偶一抬头,刚好看见一个奇特的身影斜飞过凸出的屋顶之间,那细细的一线天——有一剎那,黑影刚好映在圆圆的月亮上——虽然他知道自己置身在下方的阴影中,应该不会被看见,但他还是立刻跳离街道,紧贴在最近的石砌墙面上,因为那个跳跃高度超乎寻常的人正是罗曼尼博士,尽管一瞬间他又离远了,但仅凭他的光头、飘飘的长袍和他每只鞋底整整弹开两英尺长的弹簧,就不可能错认。
罗曼尼上升的冲力忽然消失,并感觉到重力的细丝网开始在引他下降,而且邻近的屋顶也再次慢慢变高,遮住了伦敦桥旁那一排高大屋舍与桥下静止不动的白河所呈现的冰封美景。他知道自己跳得已经没有几分钟前那么高,他的震动气囊也逐渐萎缩,使得刺骨的寒意得以袭入。其实倒也不是他功力增强了,只不过他平日的法力在比较古老,也因此比较适合巫术的环境中,更得以伸展——不过这个效应已经逐渐淡去。他把脚弯靠在一面凸出来的山形墙上,缓缓倒翻一个筋斗落到圆石路面上,同时心里想道:这就像一个人拿了把很重的剑,舞上几个钟头以后,就会发现平时拿的剑变轻了,其实剑的重量没变,但这种新能力的幻觉很快便会消失。我功力明显增进的现象很可能无法持续一整夜……而我们闯入的客栈内的那扇门将会在黎明时分关闭。
这时,他将手靠在一个黑人舞者形状的客栈招牌上,以减缓自己下降的速度,一面又想:因此我必定要尽快传话给菲齐和主人,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以及我来此的原因。
想必又是丰盛的一餐,伊兹拉·隆威尔心想,他一向很享受兄弟会为会员准备的美食佳肴。他拿起火炉边的葡萄酒瓶又倒了一杯酒——在此严冬,就连香槟都得在火边放上半个小时才能喝,至于波尔多葡萄酒和强化酒则得整整放上一个半小时。他一边啜着依然冰凉的酒,一边走到对面那扇都铎王朝式样的小窗前,由于有厨房的热气,小窗并未结霜。他用袖子擦去雾气往外看。
桥的西侧,霜节的摊位与帐篷绵延过从圣殿阶梯到萨里河岸之间的冰封河面,灯火闪烁其中。许多人提着灯,快速而愉快地从冰上溜过,仿佛火箭或流星,但隆威尔却很庆幸自己能在室内等待着一顿热食。
他从窗户边走开,最后又热切地看了那些热气蒸腾的锅子一眼——“对待那些曼妙的肉肠要温柔一点啊!”他对壮硕的厨娘说完,便经由廊道走进餐室,脚踝上的细链子拖在木头地板上咔嗒咔嗒响。
隆威尔进入时,欧文·柏加抬起头来笑了笑,说道:“伊兹拉,喝了那六八年的酒是否振作了些?”
隆威尔涨红着脸走到他的固定座位,因为他发现其他会员都对他投以取笑的眼光。“还不错,”他粗声粗气地说,椅子也被他压得吱嘎作响,“只可惜太冷了。”
“正好可以缓缓你的急性子,伊兹拉。”柏加说着,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桌上的图表。他用陶制烟斗的柄敲敲右手掌缘,以平实的态度说:“各位,你们也看到了,这段日子以来,菲齐的吉普赛部众行动日渐活络——”
他才说到这里,就被重重的敲门声给打断。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手分别握住剑柄与枪托,而且每个人起身前都自动将右靴上的链子弹开,就好像这条活动自如的链子也和武器一样重要。
柏加走到门边拉开门栓,倒退几步以后说:“门没关。”
门打开后,只见一个有如北欧神话中的巨人踉跄而入,众人无不惊讶地扬起眉毛。他高得惊人,甚至比身高整整两码高的国王还高,他身上那件剪裁奇特又薄得离奇的外套,也掩不住那对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结了冰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像个古人。“你们有火,”这个覆满白霜的妖怪用一种野蛮的口音粗声问道,“和什么热的可以喝吗……”他晃了一下,隆威尔不免担心,万一这个怪物倒下来,恐怕会撞翻书架上的书。
接着,柏加突然瞪大眼睛,指着此人的右脚——靴子上有一条被冰冻住的链子垂到地上——并赶忙上前搀扶。“毕斯里!”他弹指喊道,“帮我一把。伊兹拉,咖啡加白兰地。快!”于是柏加便和毕斯里将这个摇摇欲坠、半冰冻状态的人,扶到餐室壁炉前的长凳上。当隆威尔拿来一大杯加了酒的咖啡,这巨人却只是吸着气味辛辣的蒸汽,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始啜饮。
“啊。”他终于吐了一口气,将咖啡放到一旁,然后把手伸到火上烤。“我还以为我会死在外头。你们这里的冬天一向这么冷吗?”
柏加皱起眉头看看其他人,说道:“先生,你是谁?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听说你们以前——你们都在桥南侧的一间屋子聚会。起初我敲门他们不开,却指引我到这里来。至于我是谁,你们可以叫我——唉,我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名字。不过我之所以来到这里,”那憔悴的脸上咧出一丝笑容,“是因为我知道我会来。我想你们就像一群猎犬,可以帮我逮到我的狐狸。有个巫师叫罗曼尼博士——”
“你是说罗曼奈利博士?”柏加问道,“我们听说过他。”
“真的?在这么上游的地方?老天哪。是这样的,罗曼奈利有个双生兄弟叫罗曼尼,他——我可以说藉由巫术吗?——跳到你们伦敦来。我必须抓到他,说服他回到——他所属的地方。幸运的话,也许他能带着我一起回去。”
“双生兄弟?我敢说你指的是卡。”隆威尔用钳子夹起一块木炭,小心地放进刚刚塞好烟草的烟斗,“你想抽个烟吗?”
“当然好了。”道尔从他手中接过一根脆弱的白色陶制烟斗和一袋烟草之后,问道:“你说的卡是什么?”
柏加斜睨着道尔说:“先生,你既博学又无知,着实令人费解,哪一天我倒想听听你的故事。例如,你系着一条接系链,却似乎对我们所知不多,而你听说过罗曼奈利博士,却不知道卡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今年冬天如此严寒。”他面带微笑,但刻意显露温柔的眼中仍带有狡黠的目光。他用手拨拨已渐稀疏的短发,接着又说:“总而言之,卡便是一个人的分身,只需将本尊的几滴血滴入一大桶特殊的溶液中,便可生成。假如制造过程正确,分身不仅和本尊长得一模一样,也会知晓本尊所知晓的一切。”
道尔已经将干烟草塞入烟斗,并学着隆威尔的样子将烟斗点燃。“对,我想罗曼尼应该就是这种东西。”他叭叭地抽着烟,让火将胡子上的冰融解:“啊,我想还有另一个人也很可能是……卡。可怜的家伙,他一定不知道。”
“你听过阿美诺皮斯·菲齐吗?”柏加问。
道尔环顾四周的人,心里犹豫着自己能透露多少。“他现在、未来或是过去是一群吉普赛人的首领。”
“对,他现在就是。为什么还要说以前或未来呢?”
“无关紧要。总之呢,各位,罗曼奈利博士的这个卡今晚就在伦敦,他知道一些这里的人所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把他赶回他所属的地方。”
“而你想和他一起回去。”柏加说。
“是的。”
“如此的旅行方式尽管快速,但何苦冒这个险呢?”柏加问道,“搭船、骑马或驴,到任何地方顶多只需六个月。”
道尔叹气道:“我想你们应该是一种……法术保安队吧。”
柏加边笑边眨眼地说:“先生,并不尽然。有一些富有而精明的老爷雇我们,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巫术叛变。我们使用的并非法术,而是反法术。”
“我懂了。”道尔将烟斗放到炉边,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你,而你也认为这个罗曼尼对伦敦与英国与全世界,都具有骇人听闻的巨大威胁,你愿意帮我抓到他,并且不阻碍我——如果可能的话——回到我所属的地方吗?”
“我以人格担保。”柏加平静地说。
道尔盯着此人看了许久,火焰在沉默的气氛中噼啪响着。“好吧。”最后他低声说,“我尽量长话短说,因为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而我应该也能猜到下个钟头他会在哪里。他和我是藉由某种法术跳到这里来的,但并非从土耳其这类的其他地方。我们来自……另一个时代。我最后见到的早晨是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六日的早晨。”
隆威尔突然爆出一阵狂笑,但柏加举起手制止他,说道:“说下去。”
“嗯,好像有个东西——”他忽然打住,因为他看见桌上有一本皮面装订的书,虽然是新书,印在书脊上的“1684”的烫金字样也还闪闪发光,但他认出来了,于是起身走了过去。墨水池旁摆着一支笔,他笑了笑,拿起笔沾上墨水,把书翻到最后一页草草写下“IHAY,ENDANBRAY·ANCAY OUYAY IGITDAY?”。
“你写了什么?”柏加问道。
道尔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他的问题,接着说:“各位,有个东西在时间的结构上戳了几个洞……”
短短十五分钟后,便有一队十来个人裹着足以抵挡酷寒的衣物,鱼贯地走出这栋老屋子靠街的大门,匆匆忙忙沿着桥边狭窄的街道往南边的萨里河岸走去。古老屋舍间可容两人并肩同行,但他们却只排成一列。道尔走在第二个,前面是穿着斗篷的柏加,尽管有一把入鞘的剑在右大腿上撞来撞去让他很不习惯,他仍轻轻松松地便赶上柏加的脚步。柏加手上那盏油灯所发出的黯淡黄光,是这条黑漆漆的小通道里唯一的亮光,不过上方几层楼高处,却有月亮在参差不齐的屋顶撒上白霜,而摇摇欲坠的老建筑则靠着交叉的坚固梁木支撑而不致倒下。桥上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到脚踝细链碰击圆石路面的响声,道尔还听到右侧远方隐约传来音乐与笑闹声。
“这里。”柏加低声说着,走进一条巷弄,并举起灯火照亮一个木头框架,道尔发现那是一道往下的楼梯。“不必要大张旗鼓地走南门。”
道尔跟着他走下黑暗阶梯,曲曲折折爬了一大段,再经过由石桥挖出的一个井道之后,他们再次来到户外,这回是在桥墩之间的宽阔桥面下方,而道尔这才发现遥望过去,木板阶梯后方与桥拱之间竟是一条静止不动、白色的月光冰河。
另外还有一群人正越过冰层往北岸走去,道尔不经意地瞄了他们一眼之后,目光被吸回到距离较远的几个身影上。是什么吸引他的注意呢?是因为其中几个人驼背的古怪相貌吗?还是为首的那人一蹦一跳的步伐?
道尔用戴着手套的大手按住柏加的肩膀低声说:“你的望远镜。”这时隆威尔从后面撞上来,他虽然没有受到惊吓,说话口气却并不高兴。
“好的。”柏加摸进外套底下,递出一个折叠式的望远镜给道尔。
道尔咔嗒咔嗒把望远镜全部拉开后,瞄准最远的一群人。他无法聚焦,但已经足以清楚地看出脚步轻盈的带头者正是罗曼尼博士;其他五个——不,六个——身影看起来像是穿着毛皮外衣的畸形人。
“那是我们要找的人。”道尔平静地说,同时把望远镜还给柏加。
“喔。但只要他在冰上,我们便不敢对抗他。”
“为什么?”道尔问。
“因为‘接系’呀,老兄,链子在水上无效。”柏加不耐烦地说。
“是啊,”隆威尔从道尔后上方的暗处小声说道,“要是和他在冰上起冲突,他会立刻唆使地狱的恶魔来攻击我们,我们的灵魂将会不保。”
一阵严寒的风猛烈刮过,老旧阶梯摇晃得好似一艘被困的船上的船桥。
“话说回来,我们还是可以跟踪他们到北岸,不是吗?”柏加考虑后说,“然后在那头将他们拦下。对,来吧。”
他们再次下行,又在狭窄通道上缓缓走了几分钟之后,来到一个已经龟裂、扭曲、被雪覆盖的码头,再从这里跨到冰上。
“他们往正北方走了一段以后,现在偏向西行了。”柏加轻轻地说,眼睛直盯着远处冰原上的七个人影,“我们从西侧的桥下出去以后转向北,多绕一点路,最后在岸上与他们相会。”
当他们经过一道高高的拱门走到冰上时,道尔看见前面有灯火跳跃,且再次听到更加响亮的笑声与乐声。河上有一些帐篷和摊位,以及两旁插着火炬的巨大秋千,还有一艘大船底下装了轮轴与轮子,在冰面上缓缓地来回移动,船帆与轮子以彩绘的脸作为装饰,绳索上则有彩带与旗帜飘扬。安泰兄弟会这支安静的队伍绕过东边的庆祝活动,向北跋涉。
当他们距离岸边还有一百来码,罗曼尼博士的队伍忽然从桥最北端拱门下方的暗处冒出来,朝泰晤士街底下的一段台阶走去。他们步上阶梯时,罗曼尼博士那高大敏捷的身影转了过来,但就在他正要转身时,柏加忽然一个扭身,灵活地翻了个侧空翻,最后握起双拳往道尔的胸口推去;道尔重心不稳滑了出去,重重地跌坐在冰上,柏加见了放声大笑。隆威尔也故作娇态地跳起芭蕾舞的旋转动作,有一度,道尔还认为必定是罗曼尼给他们施了发狂咒,而他自己也随时可能像狗一样狂吠或咬帽子。
罗曼尼又转回去继续朝北前进,他与他那群出奇灵敏的随从一块跳着上阶梯。这时候,一朵蓬松散乱的云飘过来,像薄纱似的遮住月亮,四下变得更暗。
柏加和隆威尔两人都已恢复清醒,一同扶起道尔。“别见怪。”柏加说,“得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喝酒闹事的人。快来,我们追上去。”
冰上的十几个人开始跑向岸边——道尔很快便抓到半跑半滑、保持平衡的窍门——不到几分钟,他们已经来到一段梯子下方,有一艘沉船的桅杆从坚硬的冰上斜斜岔出,梯子就架在这上面。
他们循着一条窄巷往上走到较为宽阔的泰晤士街,然后停下来左右张望,寻找着消失不见的猎物。
“在那边。”柏加紧张地指着街心的一片白雪,“他们直接过街走进那条巷子去了。”
他们一行十二人跟了上去,不过道尔却不知道柏加是怎么推测出罗曼尼的路线,他经过雪地时只看见几只巨大的狗所留下的痕迹。
他们跑进巷子时,道尔尚未真正意识到有一个微弱、快速的扒抓声,身体却已做出反应——他左手方才将剑旋出剑鞘,直线刺出,便有不知何物扑上来,被他一剑刺穿。他受到重力冲击晃退了几步,接着听到一声低沉的咆哮与牙齿撞在铁器上的咯咯响声,他便用左脚把那垂死的怪物踢下剑锋。
“小心妖怪!”他听到柏加在他前面喊道,之后哐啷一声灯掉在结冰的圆石上,活动嵌板应声而开,小小的巷道遍布黄光。
道尔所面临的景况就像是一幅连戈雅也未能揣摩出的疯狂画作:只见柏加和一种又像人又像狼的庞然巨物扭在一起,翻滚在地拼死相搏,另外还有几只类似的怪物蹲在一旁跃跃欲试;他们双肩高耸,仿佛不太习惯以后腿站立,鼻子和狗一样从高高的额头延伸出来,而竖立在宽阔嘴巴里的牙齿看在道尔眼中竟好似前端翘起的象牙短刀……不过,他们的小眼睛里却闪着智慧的光芒,当道尔一面盯着他们,一面把剑刺入正在他脚边与柏加搏斗的长毛怪物的躯体时,他们都警觉地向后退。
“Sorls,Rowary!”其中有一只大喊。这时,柏加已将被杀害的敌人踢到一旁站起来,并用袖子揩去眼睛四周的血,右手将剑抽出,而左手则已紧握着沾满血迹的短刀。两具扭曲变形、毛茸茸的尸体已经不再抽搐,此刻动也不动地躺在两队人马之间。
“隆威尔,泰森。”柏加冷静地说,“绕过这些屋子,要快,截断巷子另一端的出口。”两人奉命匆匆离开,随之响起一阵叮叮当当。
此时罗曼尼已经转身返回,撞开两名似狼一般的随从之后,与攻击者正面交锋。他那张瘦长的脸在黯淡的灯火下显得十分怪异,此刻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四周的风开始扭曲卷缩——道尔感觉到脚踝上的链子震动起来,还逐渐变热。随后他发现道尔站在最前面,手上握着一把出了鞘且沾有血迹的剑,显然对他的咒语毫不畏惧,甚至无意企图加以阻止。念咒声愈来愈慢,终至停止,但罗曼尼的嘴巴却仍因惊愕过度而张得开开的。
道尔弯身拾起灯火,站定后对着罗曼尼微微一笑,用剑指着他说:“你恐怕得跟我们走了,罗曼尼博士。”
罗曼尼往后一纵,跳过狼人的头顶,然后蹦跳着直下小巷,他的怪物部属也跟着大步跃进,而道尔、柏加众人则小心跟随在后。
他们前方骤然传来一记轰然巨响的枪声,片刻后邻近的石壁之间便回响起尖锐的哀嚎,当哀嚎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时,道尔听见隆威尔喊道:“停下来,你们这帮妖怪——这里装了火药的枪可多得足以把你们一个个送回老家去。”
道尔连忙跑到柏加前面,举起灯来,刚好瞥见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直接往上飞去。“他跳上屋顶了,快捉住他!”他大吼道,只见前方枪口往上一扬,又发出两记枪响,接着柏加在他耳边开枪,差点把他给震聋了。
“他们这些妖物爬起墙来和蜘蛛一样!”隆威尔喊道,“把他们射下来!”
上头不知哪一扇窗吱吱嘎嘎地打开后,里头的人很可能拿夜壶泼到对面墙上,淋了道尔一身。随即有个妇人尖声叫道:“滚开,你们这些小偷杀人犯!”
被枪打得松散的石头碎屑噼哩啪啦落回到巷道路面。“别开枪!”柏加的口气虽严厉却难掩失望,“你会射中那该死的妇人。”
“他们走了,老大。”隆威尔赶到道尔、柏加与其他人前面说,“从屋顶逃走的,跟老鼠一样快。”
“回泰晤士街。”柏加粗暴地说,“追不上罗曼尼了——他可能从任何方向穿越屋顶。”
“是啊,我们回去用餐吧。”隆威尔兴奋地建议道,此时大伙已将剑入鞘,收起手枪,跨过那两具长毛尸体,缓缓走回月光下的泰晤士街。
“我知道他上哪去了。”道尔平静地说,“他要回到我最初说他会去的地方,也就是他最能施展法术的地方——裂缝区,波洛大街上那间客栈。”
“如今他已知道我们与他作对,此时打冰上穿过恐怕不是好主意。”一个瘦长、难看、卷发的会员说道,“如果他在冰上突袭我们……”
“我们不一定会吃亏,”柏加继续往前带路,并说道,“不要太过倚赖你的护身之物。现在我们先行勘查,绝不轻举妄动。”
他们匆忙沿着交叉的巷道,走回泰晤士街下方的阶梯,到了阶梯顶端,他们探身到栏杆外凝视着在冰上举行的霜节的火炬与帐篷。
“太多人了,无法知道哪个是他们的人。”隆威尔嘟哝着说。
“也许吧。”柏加喃喃地说,但他已拿出望远镜,慢慢扫视每一英寸冰河。“我看见他们了。”他终于低声说,“他们就这么直冲而过,根本不在乎会撞到人——吓,你该看看其中有些人吓成什么模样!”他转身对身形巨大的道尔说:“他到了那家客栈后,功力会增强多少?”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据之类的。”道尔说,“总之可以说是千百倍。他必然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办,所以之前才会离开。”
“那么我们可得跟紧他了。”柏加有点迟疑,但还是走下阶梯,“走吧,机灵点——还有得我们追赶呢。”
此时,有另一群人鬼鬼祟祟从恩宠教堂街转进泰晤士街,被冻裂的圆石路上响起东方木屐的踩踏声。穿着奇特的带路人对着空空的街道仔细查看了好一会儿,才再度跨出坚定的步伐。
“等一等,炼丹师。”他的一位同伴说道,“你若再不作解释,我便不走了。我们刚才听到的是枪声,是吧?”
“是的。”带路人不耐烦地说,“但目标不是你。”
“那么目标是谁?我想方才那不是人的叫声。”这人戴着一顶假发,但掩不住长长的褐色卷发,风一吹,头发全披散到他那张圆圆胖胖又任性的脸上。他把帽子压得更紧些,接着又说:“尽管尚未正式认定,但这里仍由我作主,诚如我父亲在法国一般。依我说,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你放在那只盒子里的东西——何必再找什么该死的巫师?”
阿美诺皮斯·菲齐往回走到那人站立的地方,由于踩着高跷而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嗤之以鼻地说:“你这装腔作势的小丑给我听好了,如果你的屁股真有一天能坐上王位,那得归功于我,而不是你。难道你以为去年你和罗素和席尼策划了谋杀行动,很聪明吗?哈!一群蠢蛋,妄想隔着窗玻璃偷糖吃!别说当国王了,就算你只想躲过刽子手的断头台,也同样需要我、法术,和一大把的运气!而今晚与我联系的人是以古老的切口透过蜡烛找上我的,他是我这——嗯,许久以来——所见到的法力最高强的巫师。你也看到了呀——我甚至不用点蜡烛去迎接他——蜡烛自动就点燃了!现在他遇上麻烦,很可能是詹姆斯的宝贝安泰兄弟会,他只好回到萨里区去,我曾经告诉过你有一种神秘的纵性气圈,在里头能更自由地发挥巫术,而萨里区内就有一个。所以我们要到那里与他相会。或者你宁可回到荷兰,自己去争取王位,不需要我帮助?”蒙茅斯公爵依然神情愠怒,于是菲齐便对他挥挥小黑盒说,“也不需要我这张伪造得无懈可击的婚姻证明?”
蒙茅斯眉头紧蹙,却仍耸耸肩:“好吧,巫师。不过我们快走吧,免得托你的福,被这寒气给冻僵了。”
于是一行人再度往桥的方向走去。
船迎风行驶着,半醉的水手或多或少配合着歌唱节奏挥动着熊熊火炬,但由于掌舵者太贴近风侧,以至于纵帆前缘抖动,船帆空空地飘荡着,于是船速渐慢,支撑船身的木架上有几根贯穿的木轴,木轴上的圆盘也愈转愈慢,因此彩绘在大木轮上的怪脸也逐渐清晰可辨。最后船晃了一下便停在冰上,一会儿过后,船帆往后鼓起,船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
柏加领着道尔和十名安泰兄弟会的成员,一直以木轮船作掩护,全速冲过又长又曲折的冰道,如今船一停,他立刻跳上去抓住栏杆,越过舷缘翻入船去。醉酒的水手们已经为了帆不受风力而生气,见到这个貌不惊人的瘦弱汉子偷上船来更为愤怒,可是当身材魁梧的道尔轻盈跃过栏杆,长发、胡须与披风齐飞,他们又惊慌地踉跄后退。
“这艘船将由我们接管。”他压抑住笑意喊道,因为他知道自己几个小时前才看到关于这趟历险的故事,“柏加,你怎么让这玩意重新启动?”
“史托尔,”首领对着栏杆外喊道,“把后轮整个转过来,然后所有人都上船。大家都常看到这玩意在河上斜来斜去地行进——我们的目标不会注意到船在跟踪他。”
“可这是我的船啊,老兄。”船尾有个矮矮胖胖的人反驳道,一面赶紧站起来,因为舵柄正慢慢掉转过来。
柏加于是给了他一些钱币。“拿去,我们不会摧残它,我们会把它停放在南岸。喔,还有——”他又多数了一些钱,“如果能把你们的面具和火炬给我们,这些钱也归你。”
船主掂掂钱币,再看看这群人显然夺意甚坚,最后耸耸肩对着同伴说:“伙计们,下船吧。顺便把面具和火把留下——这些够我们喝一大桶白葡萄酒了。”
遭到驱逐的水手们爬过舷缘,欢喜地跳到冰上,当柏加的人全都荡上船之后,再度满帆的船也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行。
柏加戴了一种蓝色与红色夹杂的巨嘴鸟面具,小心地操纵舵柄与帆脚索,以便能跟踪罗曼尼又不超越他,他们几乎就快到达对岸,就在距离吉特巷阶梯不到三十码处,罗曼尼第三度往后瞥,之后又看了一眼,接着便滑到一旁停下,他终于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他发现我们了!”道尔大喊,不过柏加已经将舵柄一路扭向左,船身惊险地斜向左舷,同侧的两个木轮一刮,溅起些许冰屑,接着船猛然回稳后,舵又急转向右,船不再朝着阶梯方向前进,转而直奔一道长长的码头。
道尔起身拔出剑来,却又立刻抛开,因为那已经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条长长的银蛇正旋过身要咬他。不一会儿,他的匕首也开始在刀鞘里剧烈扭动,他连忙用双手将它按住。他的衣服发狂似的蠕动,面具也在脸上翻飞,而他脚下的船身更有如一只巨大动物喘息时的肋骨,上下起伏着。他惊恐之余知道自己正置身于某种可怕的法术当中,便趁着船板再次上升以为助力,一跃而过正不断扭动快冲的船身侧面;他双手先着地,身子一缩翻了几个筋斗,向外滚出几码后慢慢停下,而木轮船则在一两秒钟前撞上码头,轰然巨响中,船身与桅杆全都撞得粉碎,安泰兄弟会的成员也像保龄球的木瓶一样四散开来。
道尔坐起身来,扯下啪啪打在脸上的猫面具把它丢得老远,接着他发现,匕首已经脱离刀鞘,像只大尺蠖似的向他爬来。他一脚把它踢开,却顿时兴起一种迷惘的无力感,因为尽管短刀有如橡皮管似的弹开,但每次落在冰上却又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柏加坠落到冰上,不一会儿便又重新站起,虽然脸上明显忍着痛,他还是粗声吼道:“上岸去!”他自己也勉强跛足前进。
四散纷飞的船身已经燃起大火。有一个木轮从轮轴上松脱,缓缓地在冰上滚来滚去,彩绘的嘴巴一忽儿张一忽儿闭,彩绘的眼睛带着恶意四下扫视。当火焰一触及帆的边缘立刻迫不及待往上攀升,画在帆上的脸也开始翻转眼睛、皱缩帆布并喃喃地说一些难以理解的话语。
史托尔面红耳赤地用力想扯下围巾,不让它勒死自己,一面往码头走去。在途中他撞上道尔,道尔抖抖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跟在他后面。空气开始变得奇怪——味道很难闻,而且道尔的眼睛、鼻子和肺部都有灼热感,他可以感觉到能量逐渐流失。
此时,最近的码头木梯前已聚集一大堆扭来扭去、狂飞乱舞的碎木块,凡是有人企图靠近,木片便会攻击他的膝盖、缠住他的脚——有个人就是这么跌倒还差点被打死,幸好柏加及时将他拉开——因此道尔直接抓起摇摇摆摆的史托尔的腰带和衣领,前后晃两下以增强势头,然后用他仅剩的力道将他往上抛去。人脱手后,道尔跪倒在地,以逐渐模糊的眼睛看着他飞出去,手挥脚踢的,最后轻轻“砰”一声掉在码头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