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阿努比斯之门(出书版)》作者:[美]提姆·鲍尔斯/译者: 颜湘如【完结】 > 《阿努比斯之门》作者:[美]提姆·鲍尔斯.txt

第九章 .2

作者:美-提姆·鲍尔斯/译者 颜湘如 当前章节:10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23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氯气之类的烟雾,道尔知道即使没有那些跳动的木板,他也没有力气爬到木梯边攀爬上去。他整个人往旁倒下,翻了个身仰躺着,意兴阑珊地看着史托尔探身到码头边缘,往下伸长了剑,愈烧愈烈的火焰照亮他的脸。道尔看见史托尔的剑又直又坚固,再想到自己的剑已变成一条跃动的鳗鱼,不觉有些嫉妒。随后他便不再想这件事或其他任何事情。

柏加还勉强站立着,他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到纷乱的木棍中间,木棍猛烈敲击他的膝盖,还像车轮似的往上转圈,打在他的胯下与腹部。眼看就要倒下了,他绝望地伸手向上抓,刚好抓到往下伸的前半段锋锐剑身。

那些木棍随即从他身边退去,由于无功而返,而一阵胡敲乱打。

柏加终于能够站立,已被割得血肉模糊的手也终于得以松开,他浑身战栗地吸气。“安泰兄弟,到我这儿来!”他几乎声嘶力竭。

隆威尔于是向前爬行,一手抱头以阻挡猛烈撞击的木块,另一手伸出去抓住柏加靴子上垂下的链子。

他身旁的木棍与木板也立刻撤开。

另外三人都一一跋涉过去与链子接连。受挫的木块——随时都有新的木板从燃烧的船身蹦离加入攻击行列,有些还着了火——开始朝尚未连结的道尔滑行飞旋而去。小木块移动得更快,一来到他跟前便往他脸上砸,柏加见状大喊:“你们当中哪个去抓住他,快!”

接连在最后一个的人伸长了手,却始终够不着道尔。那人往后一瞥,看见几码外有几块足以打碎脑袋的大木板正快速逼近,他诅咒了一声,连忙解开皮束带,拔出匕首伸出去,利用刀尖把道尔的脚勾过来,然后一刀刺穿,让刀锋紧紧插在底下的冰层上。

接着,热气开始从道尔的脚往上传,松弛了他几近麻痹的肌肉,最后到达头部,驱散那些不断增加的巨大钻石的幻觉,他仅剩的一丝意识也随之恢复过来。他从冰上坐起,当警觉的热流流过全身之后,他才发现小刀刺穿他的脚,凌乱的木块则纷纷从他身边撤走,前去攻击几个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人形,因为他们离得太远无法接上安泰之链。

“你呀!”柏加叫道,“大胡子!还没抓到弗瑞曼的手之前,脚先别动!”

道尔点点头,慢慢地靠向那个握着小刀的人。“放心,”他对柏加喊道,“我不会让接系断掉的。”他触到弗瑞曼空出来的手之后紧紧握住,弗瑞曼才将匕首撼松,从道尔的脚拔出。他将匕首入鞘后,又转身去和身后抓住他靴链的人拉手。

等到柏加说“起身”,他们五人才颤巍巍地站起来。道尔觉得刀子好像还插在脚上,当他们几个人排成一列,跛足蹒跚、小心翼翼地沿着码头基桩往梯子走去时,他回头看见自己在冰上留下一片冒着热气的污渍,就在他的脚被刀刺穿钉在地上之处,有一大块不规则的污痕,此刻已经结了冰。

“紧抓你上头的人,只要把脚放在梯子上就行了,我们会拉你上来。”柏加喊道。他现在站在码头上,尽管有橙黄色的火光照耀,脸色仍十分苍白。

几分钟后,道尔和安泰兄弟会的五位成员已经到了码头上,或坐或站,都是摇晃不定,一个个只顾着喘息,一面借着船的燃烧取暖,一面让治疗的力量从靴链往上传输,就好像喝了几杯有助于恢复体力的白兰地一样。

“他……重创我们之后又继续前进了。”柏加边用手帕缠住割伤的手边喘着气说,“幸好他……低估了他能利用的时间,所以只是很快地对我们施以灵动毒咒。假如他多耽搁一会儿,马上念起夺命魔气咒……”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冰上朝他们冲来。“你们这群龟儿子!”被毁的那艘船的肥胖船主嚷道,手还不停对着惨遭不幸的船比划着,“我要把你们全拉去见官!”

柏加把那只没有受伤但不惯用的手伸进口袋,别扭地摸索一阵之后,拉出一只钱袋抛出去。“实在很抱歉,”他大喊着,那人也将袋子接住了,“里头的钱够你买一艘新船,还能弥补你找船浪费的时间。”

他说完转向道尔与其他人,口气镇定地说:“我们失去了六名弟兄,而你们当中有些人也受了伤,须得立刻治疗——像先生你的脚便是了。还有我们第二重要的武器——现金——也花光了。此时此刻,我们只能回到聚会厅……包扎伤口,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再继续行动,这算不得懦弱。”

道尔刚才脱下靴子,用部分围巾缠住脚泡在白兰地中,现在他咬着牙忍痛重新穿上靴子,然后抬头看着柏加,粗声道:“如果我想回家,我就得继续。不过你说得没错,你们做的已经……远超过我所能要求的了。关于你们的六名弟兄,我真的很抱歉。”

他站起来之后,顿时对严寒的天气感到庆幸,因为温度冷到就像在他脚上打了麻醉药似的。

隆威尔难过地摇摇头说:“不,倘若还在北岸,我会很乐意放弃追捕回去用餐。但如今麦修、齐克汉和其他人被杀,而凶手仍逍遥法外……而且很可能还在自鸣得意,我无心品尝美酒。”

“对。”史托尔仍心有余悸地翻弄着围巾,他也说,“等我们把这家伙送下地狱,有的是时间吃喝。”

柏加的脸在橙黄灯光下有如久经海水浸泡的浮木,此时露出一丝苦笑。“那好吧。”接着他转向道尔说:“先生,你千万别误以为这些人是为了帮助你而丧命,并因而感到自责或得意,这是我们的工作,正因为风险高所以酬劳也高。况且若不是你将史托尔抛到安全之处,我们一个也活不了。你走得动吗?”

“我可以。”

“很好。”柏加上前跨到码头边缘,对着正蹲在冰上观看船燃烧的船主高喊:“那些钱够吗?”

“喔,够了,够了。”船主点点头,高兴得直挥手,“以后随时欢迎你们来借船。”

“今晚至少有个人获利了。”柏加苦涩地低声说。

已陷入一片火海的船翻了过去,并慢慢地从破裂融化的冰层往下沉。从弥漫的热气中望去,可以看到着火的横梁一根根倒下,像屈起指头数数似的。

一见到道尔穿过客栈的门楣走进来,店主人立刻烦恼地眯起眼睛,但见他身后跟着柏加与其他人,却又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家伙跟你一起吗,欧文?”店主人怀疑地问。

“是的,波兹。”柏加厉声说,“他所造成的损失一概由兄弟会负责。你有没有看到——”

“和我一起跌在桌上的那个人。”道尔打岔道,“他在哪里?”

“那个人?有啊,该死,他——”

这时屋子震动起来,好像有个重低音风琴开始奏起挽歌,只是旋律太低沉听不到,但却能隐约听到高音单调的歌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道尔脚踝上的链子也开始剧烈颤动,搔得他好痒。

“他在哪里?”柏加大喊。

突然间,许多事都在同一时间发生。木质吊灯上的蜡烛燃烧起来,并像国庆节的烟火一般射出,明亮的紫色火球撞上天花板,臭气冲天的烟雾密布,接着一阵撕扯与碰撞,桌子忽然裂成碎片,把食物、盘子、水壶与客人往四方抛出。正当道尔瞠目结舌地瞪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他发现店主人波兹头上出现一个像龙卷风一样,长形扭曲的白色漏斗状物。道尔看看惊慌的客人,他们每个人头上都有一个类似的漏斗在扭曲、膨胀。他大吃一惊,连忙往上看,但自己头上并没有任何灵媒的心灵体在蠕动,片刻过后,他更确定同伴头上也都没有。

他心想,一定是这些链子,保护我们不受这魔鬼的恶灵降临所影响。他低头一看,发现他的链子正吱吱地闪着金色火光,而他的同伴也仿佛每个人都在右靴上绑了一整袋点燃的烟火似的。

原本炸开的桌子此时急速重整,变成猩猩的模样,脸上七横八竖的木片有如吸在磁铁上的铁锉屑,只见它们开始摇摇晃晃地穿过紫色烟雾,木手臂朝着人群、墙壁与彼此砰砰乱挥,好像北欧传说中作战前先使自己疯狂的无敌战士,只不过眼前的这些是瞎了眼的。

“围圈!”柏加大喊,道尔发觉自己被推到隆威尔与史托尔中间,而安泰兄弟会的其他成员也移动位置围起一个圆圈。其他人都拔出了剑与刀,虽然道尔认为这种俗世武器对这样的敌人无法造成多大伤害,但他还是往前一弯身,从一个想夺门而出却中途跌倒的客人身上,猛扯下剑来。

这时白色漏斗迅速上升,全部贴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开始形成一大团。

原本有十来个人自从头上连上这个像蜘蛛一样讨人厌的东西之后全都静止不动,但是他们发觉到大门旁边有一群武装的人围成圆圈,便全部将呆滞的目光转移过去。至于那群笨拙的木头人也停下来,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忽然眼睛一亮,全部转向兄弟会成员,小心谨慎地朝他们走去。

其中一人来到柏加面前停下,从桌脚变成的手臂往后缩,准备猛力出击,但它拳头尚未挥出,柏加便已冲上前去,一剑刺进它的肩关节,于是它手臂那块木头立刻脱离由桌面所形成的胸部,“砰”一声掉在地板上。

道尔想也不想便往前跃进,剑锋直接刺入另一个木头人的肚子——他却也因为脚痛得流出泪来——那东西马上有如抱满怀的木柴散落在地。

在紧接下来的混战中,这确实是对付这些怪物的好方法,虽然史托尔被其中一人击中而昏迷,道尔也被击中肩膀前端而右臂差点麻痹,不过经过几分钟的跳跃、弯身、冲刺,他们便把所有敌人变成了不会动的木头——其中只有一个例外,因为当它发现独自面对四把剑时,竟然像人一样惊慌失措,从敞开的前门逃走了。

虽然紫色火球在这些四散纷飞的木头上引发了一两处小火,但吊灯终于恢复正常光线,呛人的烟也已多半散去。“他就在客栈内的某个地方。”柏加喘息道,“我们去搜搜厨房——别走散了。”他走在最前面。

“等等。”众人声音平平地齐声说,接着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与敲击声,只见波兹与十来名不幸的顾客因头上被心灵体的脐眼贴上而直立起来。有几个人拔出剑与匕首,其他人——包括几位仪态端庄的女士——则抡起重重的木棒。

道尔抬头望向所有白色漏斗的聚集点,发现刚才在天花板形成的那一团东西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没有眼睛的脸,所有傀儡线般的触手全都从它张开着、嘴唇不停振动的嘴里垂挂下来。

“道尔,”所有的人竟异口同声地说,“集合你的残余部众,赶紧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别让我的怒火给烧着了。”

“对,柏加,”道尔尽量压抑住,不让声音过于歇斯底里,“一个匆匆忙忙的巫师必定会到厨房去——那里有火和热水等等东西准备好在等着他。”

道尔、柏加、隆威尔与另一名会员——一个短小结实的汉子——连忙冲向厨房,却立刻被店主与用餐者给挡住。

有一位胖妇人挥动棒子,道尔弯身躲过,并以剑把敲击她的手使得木棒脱手后,随即又避开朝他胸口刺来的剑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长刺反击,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克制住反射动作,反转剑身,以护手而非致命的剑尖刺入傀儡攻击者的小腹。

那个老妇人舞至他身后,伸出小而有力的拳头重重打在道尔的后腰部。他痛得大吼一声,旋而回身去踢她的下盘,趁她摔倒之际,把剑横向画出一道弧形,直接切过贴在她头上的那条如蛇一般的白线——线的两端卷缩起来,较长那端往上弹打在天花板上,接着便像是恶心的意大利面被正在微笑的嘴给吸了进去。

先前用餐的客人虽然技巧高超、全神贯注地进行攻击,却又像梦游者一样喃喃自语;有个男人以一连串快速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进攻,将道尔逼退到角落里——道尔本能地闪避之后,不禁深深感谢贝纳曾经学习过击剑——同时以最平常的交谈口吻说:“……丢弃之前大可以问一声,我要求就这么多,而且我觉得如果我们俩都有权利被激怒……”

他说被激怒,道尔绝望地想,此时他终于厌烦了被一把灵动的剑追击,便伸手把它从这个昏昏沉沉的男人手中夺下。

“……为什么是我,亲爱的。”那人继续以平稳的口气说着,一面朝道尔来一记回旋踢却被他躲过,“因为这是我最宝贵的背心啊……”

又有两个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漠然的男人,手持出鞘的剑向道尔急奔而来,道尔不希望腹背受敌,便反手攻击那个觉得自己有权利被激怒的男人的空中绳索;这一击力道并不大,还从白绳反弹回来,但那人却发出尖叫,像只受了伤的兔子似的跳起来,然后跌落到地板上。就在两名攻击者最后跃起,剑尖朝上刺向道尔胸口之际,道尔立刻回身将剑调回攻击线。

接着,道尔急忙向右一闪,以低低的五分位拨挡来剑,他让身子继续向前弯低成三点式的蹲伏姿势,右手张开,以手指摁地稳住,剑借势回弹重回攻击线,剑尖过顶;他才刚刚将剑尖挑起,另一人便自行扑了上来,而他的剑往道尔胸口原来所在之处刺过去,结果却扑了个空。

最初那人已经重新站起,后退几步,正准备将剑往道尔的脸上送——“要是那只该死的猫能下定决心,看它想到里面来,”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尔用力将剑往旁斜拉,却使得那临死之人摇摇晃晃地闯入剑刺来的路线,“……或是到外面去。”最初那人继续在说,剑也“噗”一声直入他同伴的背部。

该死的罗曼尼,道尔原本的忧惧已化为满腔怒火,他心想,你竟让我杀了一个人。他把剑拉出后,以剑面拍击那个希望猫能下定决心的人的太阳穴,趁他跌倒时,道尔连忙从地上抢过一个已经熄灭但未受损的油灯,把它当橄榄球一般抛过明亮的餐厅,投向厨房的门;油灯撞得粉碎但门也开了,道尔很快爬到最近的起火点——火已经迅速往墙上爬升,蔓延到天花板——抓起一根一端着火的长木棍,当成标枪往厨房里面用力投掷。

他听到木棍咔嗒一声掉在石板地上……他正想着行动可能失败的时候,忽然从厨房传来低沉的嘶嘶声和一道橙色火焰,那些傀儡人异口同声地大声尖叫,就好像十几部无线电话都调到同一个信号,然后他们纷纷丢下武器,惊恐地四下张望,其中就只有店主人波兹朝厨房的门奔去。

心灵体触手软绵绵地悬空垂挂着,片刻过后,巨大的白脸发出一声响亮的吸吮声,接着便从天花板剥离,穿过弥漫的烟雾轰然掉落在地板上。道尔从上头跳过,冲向起火的厨房,柏加和隆威尔紧跟在后,隆威尔跛着脚,还一边咒骂着。波兹跑到一个架子前,一手扫落所有的玻璃杯,然后从架子背后取出一个布包,颤抖着双手将布包解开,也急忙随后跟上。

道尔跳过厨房门口,拿剑在身前猛画“8”字——但罗曼尼博士已经走了。道尔在泥土地板上往旁滑了一下站定后,小心地四处看了看,后来愈看愈惊讶——因为尽管厨房里溅满了燃烧冒烟的油,他仍看得出里头的架子、凳子、桌子甚至石砌壁炉全都扭曲变形,被移到厨房中央来,仿佛这些物体原本是画在一面紧绷的橡胶布上,此时被人从两端推到中间来似的。

柏加从道尔身后挤上来,接着是隆威尔和愤怒的店主撞上柏加,店主人手上多了一把他从布包取出的钟形口燧石枪,他一个没拿稳,枪口向下掉在一个泥泞的角落。

“葛雷死了。”柏加气呼呼地说,“我非抓到这个罗曼尼博士不可。”

店主已经捡起枪,用塞满泥巴的枪口四面挥舞,一面问约克公爵会不会赔偿他店里的损失。

“唉,会的。”柏加厉声说道,“他会买个全新的店面给你,地点任你挑。把枪给我,免得你误杀人。”他把枪夺过去之后,又问:“那扇门通往哪里?”

“一条廊道。”波兹不情愿地说,“直接通往房间,后面马厩的左侧。”

“那好,我们搜吧——”

此时火势忽然变大,里头不再是飘摇不定的火焰,而是静止不动的光芒,火光从橙黄逐渐转白,这是今晚道尔第二度被灼热缺氧的空气呛得几乎窒息。

“他在外头搞鬼!”柏加也感到呼吸困难,“快走!”

柏加和隆威尔踉跄着跑进走廊。道尔跟着进去,又忽然想起昏迷不醒的史托尔,便赶紧跑回餐厅,此时餐厅的火也已加速蔓延。

史托尔坐起来,望着白光瞠目结舌,道尔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拉起,想把他推往敞开的前门。

可是在史托尔还摇晃不定之际,燃烧的门楣竟化成一阵白色火花坍塌下来,约半吨重的砖瓦也随之崩落在门阶上。

“出不去!”道尔大喊,“回厨房去!”他抓住吓呆了的史托尔的肩膀,一路拖着他走。“小心点,这里头像火炉一样。”他说着,并鼓起勇气准备进入发白发热的厨房。接下来他们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面忙着将溅到衣服上与道尔胡子上的火星拍灭,最后终于冲进门后比较凉爽的走道。“这里应该有扇门才对。”道尔声音沙哑地说——随后他便发现走廊左端有一堆正在闷烧的瓦砾。“天哪。”他绝望地低声喊道。

“嘘!”

道尔把头转向声音来处,蓦然看见壮硕的店主人的头在地板上对着他眨眼,但此时见了却并不怎么吃惊。之后他才领悟原来店主是从一个洞里探出头来的。

“这边,你们两个蠢蛋!”波兹喊道,“到地窖来!从这里可以通到下一条街的下水道——其实我何必救天杀的安泰兄弟会这些王八蛋呢……”

道尔从茫然中惊醒过来,连忙推着半痴呆状态的史托尔赶向活板门。波兹已经爬下楼梯,一面爬一面性急地把史托尔的脚放到梯子横杆上,道尔将头顶上的活板门拉下,紧跟在后。不一会儿,他们三人踏上石板地面,仔细环顾四周,在两条闪耀的靴链照亮下,隐约可见许多木桶与箱子。

“我本想抢救法国葡萄酒。”店主人朝一堆木板箱努努嘴,简短说道。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往洋葱这边来。”

当他们离开地窖走下一条狭窄的石廊,道尔本能地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会准备这个避难所?”

“这用不着你操心——唉,也罢。再过去的下水道很宽,可以从河上划船过来。有时候要课税的货物最好还是不要惊动海关……还有些客人不想从人人都看得见的大门离开。”

我又再次从另一扇看不见的门离开了,道尔心想。

他们沿着地道走了四十来步,靴链的光芒逐渐减弱并终至熄灭。“我们已经离开法术的范围。”史托尔小声说。

“依我看,就是这些该死的链子让客栈着火的。”波兹忿忿地说,“不过我们已经到了——你们可以从铁格子看到月光。”

地道的地面不断往上爬升,直到贴住下水道的铁格子盖,道尔弯起膝盖,用一边肩膀撑住铁盖。他别过脸对波兹一笑,说道:“但愿我挖通下水道的功夫比捏扁白镴酒杯的功夫好。”说完,他马上集中精神,用尽所有力气将身子打直。

蒙茅斯公爵走近那间烧得正是时候的客栈时,全身发抖地想着,其实我并不真的需要这些巫师,或是他们伪造的那张婚姻证明。我告诉过菲齐,我绝对相信我母亲是在列日的林肯主教见证之下,正式嫁给国王理查德的。为什么他不试着去找真正的婚姻证明呢?

他不由得噘起嘴来——令他难过的是,他的嘴唇干裂得十分难看——因为他知道答案,而且答案他并不喜欢。很显然菲齐并不相信蒙茅斯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因此他的努力也不单纯是为了爱国。这个鬼祟的巫师必定是指望在我正式登基后,从我这里获得好处与影响力,他心想。我想最主要的好处应该就是他汲汲营营多年的目的:让英国从此不再打丹吉尔的主意。蒙茅斯又想,不知道菲齐为什么处心积虑不让欧洲势力涉足非洲?

他望向因踩着高跷而显得高大的菲齐,只见他站在几英尺外,手持装有伪造文书的黑盒子。“巫师,我们在等什么?”

“你就不能闭嘴吗?”菲齐厉声说道,眼睛仍盯着燃烧的建筑不放。突然间他指着说:“啊!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有一个着火的人从屋子角落里跳出来,每跨一步都是惊人的三码长,另外有两个人紧追在后,身上似乎也有部分地方着火——至少他们的靴子周围有许多火花。

当一名追赶者飞身跃上前去,将全身燃烧的人扑倒,滚入雪地时,菲齐立刻赶过去。

英勇的援救行动,蒙茅斯想。这时候,肥胖的汉子很快爬到那个昏昏沉沉、仍有一部分着火的人身边,但接下来的景象却让蒙茅斯大吃一惊:他拔出匕首刺向那人的胸膛,不料刀子竟然应声断裂,两人便在雪地上激烈扭打起来。

再有几步我就能赶到了,菲齐一面以怪异的姿势跑向伏在地上的两人一面想着。我们应该仍处于上风,虽然巫师躺在他所放弃的土地上一定痛苦万分,但这些管闲事的人却肯定杀不了他,不管是用火、用铁——或用铅,他又加了一样,因为他刚刚看到落在后面的追赶者,正从斗篷底下拔出一支宽口径手枪。

柏加知道手枪杀不了巫师——尤其是在法术范围内——这和隆威尔用匕首刺杀的方法一样蠢,但他刚刚看见罗曼尼博士伸手抓住隆威尔的靴链,猛然将它扭扯下来,只听得那只手嗞嗞作响,巫师也痛得大声哀嚎。柏加只有一剎那的时间能够转移罗曼尼博士的注意力,以免他毁了无力抵抗的隆威尔,于是他快步上前,也不管罗曼尼正要开口念咒,便将枪口抵在他脸上扣下扳机。

罗曼尼博士的脸顿时像被踢散的沙堡一样瓦解了,整个人往后倒在溅满血迹的雪地当中。

柏加和菲齐两人都当场呆住,惊讶地瞪着那具趴在地上不动的身形,这时候蒙茅斯公爵却因担心卷入谋杀案件,加上他的父王曾禁止他踏入英国一步,因此转身就跑。

柏加慢慢伸出手,将菲齐手上的黑盒子打落。

道尔暗中算着秒数,他预计自己只能撑上三十秒,当他算到二十八秒时,嵌入他肩膀的铁架忽然哐当一声迸起来,同时还伴随着上方铺石路面的灰泥松动碎裂的声音。道尔将铁格子盖抛到一旁,跳出了下水道,然后转身抓住店主人的手腕,把他拉到人行道上来,接着也帮了史托尔一把。

“我用力撑铁架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他问史托尔,“我好像听到了。”

“有啊。”史托尔揉着肩膀喘息道,“有一声尖叫和一记枪响。”

“我们回店里去。”

他们于是循原路返回,只不过这回从路面上走,走了几步之后,道尔感觉到脚踝的链子再次发热,便小心地从腰间拔出剑来。

然而他们绕过燃烧的建筑物转角后,映入眼帘的却是曲终人散的一幕。柏加和隆威尔坐在街道中央观望着火场。柏加意兴阑珊地抛接着一个小黑盒,可是他一看到这三个被烟熏得黝黑的人朝他走来,便立刻跳起来,任由盒子掉落在地上。“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嚷着,“我们才出来不到一秒钟,你那个巫师就截断所有通道了。”

“从地窖走下水道出来的。”道尔声音沙哑地说,伴随夜晚而来的疲惫已经开始侵袭他,因此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罗曼尼呢?”

“我不知怎么就杀死他了。”柏加说,“他好像有几个同党在这前面等他,但见我杀了他便逃走了。我们将他拖到对街离开这个法术圈——”

“你搜过他的身吗?”道尔焦急地打断他,他只想知道这个裂缝还会持续多久,如果它尚未关闭的话。

“他身上只有这张纸——”

道尔一把从柏加手上抢过那张潮湿且沾有污渍的纸张,迅速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问道:“你把他的身体拖到哪儿去了?”

“在那边的——”柏加手才指过去,立刻惊恐地睁大眼睛,“天啊,他不见了!我明明把他整张脸都轰掉了!”

道尔颓然坐倒在地:“他一定是假装的。我想用枪杀不了他们。”

“我起初也这么想。”柏加说,“可是当我用波兹的枪射他,真的看到他的脸炸成碎片!该死,我可不是什么无中生有自吹自擂的小伙子!隆威尔,你也看到——”

“等一等。”道尔说,“你是说掉到泥巴里的那把枪?”

“是啊,就是那把。枪管里塞满了泥巴,幸好没在我手中爆炸。”

道尔点点头,心想:虽然子弹伤不了罗曼尼,一枪管的泥巴却的确可能重创他。这必然和他们不愿接触土地有关。

他张嘴正想对柏加解释,却突然眼前一黑,人就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直接穿过土地,来到另一头没有星星的太空。

就在“砰”一声内爆之后,柏加盯着道尔刚才站的地方,以及啪嗒啪嗒掉落在雪地上的那堆空空的衣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四处张望。

隆威尔走到他旁边,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你有没有听到‘砰’的一声,不是从火堆里发出来的?”他问道,“还有,我们那位神秘的向导哪儿去了?”

“显然是回到他的来处。”柏加说,“但愿那里会暖和些。”他斜觑着隆威尔说:“你有没有认出在这里等罗曼尼的那个人?”

“老实说,欧文,看起来好像是吉普赛首领菲齐。”

“嗯?喔,当然是菲齐没错——但我说的是另外一个。”

“没有,我没看到他。怎么了,他是谁?”

“这个嘛,他看起来好像——可是他现在人应该在荷兰。”他对隆威尔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只有疲惫,毫无欣喜,“我们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弯身拾起那个黑色木盒。这时史托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来,靴子在雪中发出沙沙声。“布莱恩,我不应该把你留在里头的。”柏加对他说,“我很对不起——也很庆幸那个大胡子回去救你。”

“我不怪你。”史托尔说,“我也以为自己没救了。”他用指关节揉揉眼睛:“好可怕的速度。你那个盒子里装了什么?”

柏加把盒子往上一抛又接住,说道:“法术的玩意吧,我想。”

他振作起精神,将盒子从一扇被热气爆破的窗子丢进了火光熊熊的废墟。

罗曼尼博士沿着小巷弄,一跛一跛地走,试着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路,却又因愤怒与失望而流泪。他不记得是谁伤害他,又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如今自己已是孤立无援。他必须传递一个讯息给某人——很紧急——但是在他苏醒过来,在雪地上匆匆写下几个基本的续命咒语之前,他流了好多血,而那个讯息的内容似乎也跟着血液流出他的脑袋。如果他能念咒,也许便能让自己恢复,但他的下巴被炸碎了一半,而手写的符咒也仅能让他继续存活、保持清醒。

然而,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而且深感庆幸:那个叫道尔的人死了。他被困在那间客栈内,他们以为他死了便丢下他,而罗曼尼逃离之际还曾经回头,眼看着客栈被烧得精光,他确信里头的人绝不可能生还。

他失去了平衡感,踩着弹簧鞋走路倍感艰辛。其实,他心想,我已经是个年老的卡——经过几十年退化,我已经轻得几乎不受重力牵引,所以应该不再需要这双该死的鞋子。还有手写的咒语将会让我的生命延续到我的脸复原并能再次说话。若是够幸运,也许我还能活着回到一八一年。

到时候,他心想,等到一八一年终于循环回来,我会去找布兰登·道尔先生。事实上,我还要买下客栈废墟那块土地,到了一八一年,我就带着道尔先生上那儿去,让他瞧瞧他自己从前被烧焦的骨骸。

他遭毁的脸下半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应该是扭曲了的笑声。

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失去平衡,身体一歪撞上了墙,接着开始滑向人行道——这时候有一只手拉住他,扶着他站起来再往前走一步。他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想看看帮助他的人,奇怪的是,眼前的景象却不令他惊讶,因为他发现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略呈人形、会动的木头,显然是从桌子上拆解下来的。罗曼尼感激地伸手搂住那玩意充当肩膀的一块结实木板,然后不发一语地——因为他们俩都无法说话——继续沿着巷子走下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