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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美-提姆·鲍尔斯/译者 颜湘如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23

他低声说:“有一条河流

淌在黄昏与黎明的天空之间……”

——威廉·艾希布雷斯

虽然泰晤士河上的驳船船夫们在这四月的阳光下还有半个小时的活儿要干,但是圣嘉尔斯贫民区的居民却早在一个小时前,就看到太阳落到高大而参差不齐的老旧建筑背后——这是他们的地平线,灰暗单调又近得荒谬——而且鼠堡里几乎每扇不对称的窗户都已亮着光。

蓝·凯灵顿站在巷内一道边门旁,由于即将前往舰队街的六个人再次提出抗议,他不耐烦地回答:“你们要去做,因为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替他们办这种差事,也因为如果你们不去,他们就会有所警觉,可是我们想攻他们个措手不及。还有一个原因:你们一旦替他们抓到这个家伙,他们就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那么我们就能简简单单杀死他们两人了。”

“我们要去抓的这个小伙子,该不会就是在‘双颈天鹅’把诺曼丢出窗口的那个吧?”其中一人问道。

凯灵顿噘起嘴来,他原希望他们不要有此联想:“是的——但你们那次的绑架方法错了——”

“他们穷追着他不放好像也错了。”那人补了一句。

“——这回你们得轻一点,”凯灵顿坚定地说,接着他又咧嘴笑道,“如果大伙都没有搞砸,今晚在鼠堡就能大大庆祝一番了。”

“老天保佑。”另一人低声说,“我们走吧——现在他已经到那个无聊的书会上了。”

六人轻轻走过小巷,凯灵顿也回到屋内。此时巨大的老旧厨房空无一人,只有壁炉里还剩一点黯淡的红光。他随手将门拉上后,室内一片悄然,只隐隐听到远处的哀嚎与埋怨声。他坐到一张凳子上,用手指从架上取下一瓶冰凉啤酒。

他喝了一大口,又重新塞上瓶塞,放回酒瓶站起来。他还是赶紧回前厅去,万一拖延太久让小丑起疑就不好了。

他走向内厅的门,途中经过下水道,哀嚎呻吟的声音更大了。他停下来,嫌恶地往黑洞一探,看着底下深深的地窖和那条地下河流。奇怪,他心想,贺拉宾的这些“失误”今晚怎会如此骚动不安?也许老丹吉说得没错,这些东西懂得一点读心术,因此感应到今晚即将发生暴动。他侧耳倾听有无咬人精的深沉低音,所有的“失误”当中它是唯一令人在意的,但没有听到。好孩子,凯灵顿紧张地想,要是你对我们的计划有所感应,你那铁闸般的可怕利牙可得闭紧一点。

他四处摸索着木塞,后来在一堆马铃薯皮底下找到,塞住地下水道的小洞,也阻隔了——至少到此为止——地窖中的嘈杂声。

他正打开廊道的门,就听到贺拉宾在前厅尖着嗓子喊道:“凯灵顿!你死到哪儿去了?”

“在这里,主人。”凯灵顿大步上前,并尽量让声音放轻松,“在厨房里停了一下,喝口啤酒。”他不慌不忙地走进厅中。

小丑活像只麻花糖做成的变态巨型蜘蛛,正坐在秋千座里快速地前后摆荡,而罗曼尼或罗曼奈利或这个礼拜所采用的新名,则是斜靠在高高的、像极了婴儿车的轮车里,圣爱摩之火在他受尽折磨的身躯四周噼里啪啦地放出电光,比五个月前更加闪亮。

“我想他们出发了吧?”贺拉宾问道。

“是的。”

“吩咐过这次别再搞砸了吗?”罗曼奈利说。

凯灵顿冷冷地觑他一眼说:“上次他们帮你抓到人,这次也会帮你抓到。”

罗曼奈利蹙一下眉头,随即又舒展开,仿佛没有多余精力为他的不服从而发火。“到楼下的旧医院去,”他说,“看看一切都准备好没有。”

“是,是。”凯灵顿匆匆离开,他的靴子咔嗒咔嗒地踩过走廊,然后步下长长的石阶,声音清晰可闻。

“你怎么不跟着去?”罗曼奈利用沙哑的声音对小丑说。

“我才刚到!”小丑抗议,“而且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谈清楚。我跟你的卡可是有协定的,我——”

“他已经死了,你跟我没有什么协定。去吧。”

贺拉宾略顿一下,还是伸手抓过高跷,从秋千座跳上去,站在地板中央摇摆不定:“你真的很确定——”

“去吧。”罗曼奈利又说一遍。此时他已闭上眼睛,他的脸就像一块薄薄的破布,先前被人披在石头上晾干,却遗忘至今。

贺拉宾踩高跷的笃笃声渐行渐远。

罗曼奈利无力地张着嘴,深深的叹息在他胸腔里一进一出地回响着。

他的时间愈来愈短了——现在他体重只剩三十磅,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像主人那般强壮,他无法靠着体内不自然维续的元素支撑下去,不用等到零重力点他早已瓦解或四散纷飞了。他没有奔月的可能。

他不禁微微一颤。他想到正因为主人够强壮、够反自然,所以才能聚积一种奇特的月亮引力,一旦面临非常状况便能成为一股远比月亮本身真正重力更有力的强大吸引力。然而,要想同时具有强壮与反自然这两项特质,何其困难,就好像想把两块磁石的正极贴在一起,历来又有多少巫师能做到呢?他努力地回想。曾经有一位土耳其人伊布拉欣,最后将自己膝盖以上的部位用坚固的石头围起,然后在大马士革城外几英里处一个高墙庭院中,以极高代价为人占卜,但他只在月亮升到头顶时才占卜,他的头发和手臂都会直竖向上,这个效果让求卜者深感震撼。直到有一天,有个人不满占卜结果,便抽出一把弯刀从伊布拉欣的膝盖横砍而过,被截去双肢的躯体一面尖叫一面射上天去。另外在真实性可疑的《圣克雷芒之书》系列已经亡佚的一册中,也曾简略提及一名很老的巫师,某天下午他从提亚纳飞离地面,在空中飘了好几天,又是挥舞手脚又是大声喊叫,最后愈飘愈远,也就看不见了。根据一些非常古老的传说,月亮上曾一度有人居住,由于被施以失传已久的超凡妖术,而变成偶尔有生命迹象的荒凉遗迹,这种说法显然并非空穴来风。

罗曼奈利想起当天他正在阿札门下监督着清除街道的烦人工作,忽然听到远远地从南边传来空洞的炮声。他心下一惊,以为遭杀害的马穆鲁克·贝伊的子弟们已经展开报复袭击,便打算召唤阿尔巴尼亚佣兵出来迎战,但接下来却再无枪炮声,他爬上城垛一瞧,逐渐变暗的平原上也没有任何军队聚集。直到当天晚上,他听一位工人说有很多人看到一个老头在天刚黑的时候,飞过开罗旧城区的上空……他连忙赶回主人那儿,才发现屋子毁了也空了,只剩下几个残缺的“乌沙布提”和受伤的守门人……

守门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十月间逃走的布兰登·道尔所为,第二天他便打听到道尔已经搭着“猎鸟者”号离开埃及前往英国,并且是以威廉·艾希布雷斯之名订的船票。罗曼奈利立刻向穆罕默德·阿里辞去博士之职,搭上下一班船前往英国。他在船尾不停吹着口哨,直到嘴唇都麻痹了,船长也命他不许再吹,不过有几次倒是召来一些席兰吉协助了几个钟头——这趟行程完全不像上回搭乘“奇里科”号南行那么快,不过罗曼奈利到底还是在前天踏上了伦敦码头,而这个艾希布雷斯——道尔的船却直到今天早上才抵达。

在他抢先的这四十八小时内,罗曼奈利博士可没闲着。罗曼奈利获知他的猎物将以艾希布雷斯的名义前往约翰·莫瑞的出版社参加一个文学聚会,他便威吓巫师小丑贺拉宾派他手下的几名混混随时监视艾希布雷斯,等他一离开莫瑞的出版社就把他捉回鼠堡来。

他们把他带来以后,我非一手勒死他不可,罗曼奈利想着,微弱的呼吸在他喉咙里上下跋涉。我会向他逼问出关于时空跳跃的足够讯息,然后亲自跳回我健康的时候,告诉年轻的我该做些什么改变,好让一八一一年四月二日星期一的我,不是这么一个全身发抖、流着血又精力耗尽的废物。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往上瞥了一眼时钟,时钟放在一个挤满玩偶的架子上,上方有个洞,洞里就安置着丹吉的头颅。八点四十五分。他对自己说,约莫再过一个小时,贺拉宾的手下就会把艾希布雷斯带来,我们也将转往地下医院。

出租马车辘辘驶过圣保罗大教堂时,艾希布雷斯凝视着教堂西侧的幽暗广场,回想自己乔装成哑巴汤姆在此行乞的情形。他心想,我始终不能发声。哑巴汤姆不会说话,补鞋匠艾希弗里斯也不得不如此,而尽管艾希布雷斯是个口若悬河的诗人,却也只能抄袭他许久以前所读过并背诵下来的诗句。

他此时的心情夹杂着轻松、期待与些许失望。能重返英国当然值得高兴,终于摆脱那些可怕的巫术,并得以期盼着与拜伦、柯勒律治、雪莱、济慈、华兹华斯等人会面——他知道他们会碰面的。但既然他已成为艾希布雷斯,并绕回了白礼的传记的范围,从此便再也没有什么大惊奇了,因为他已读过自己一生的故事。

在“猎鸟者”号上的一个月期间,他想到一个测试的方法,而他依然有些希望得到负面的结果。他想到如果命运注定要他当艾希布雷斯,就得忙着去做两件事。第一,他最后在“双颈天鹅”的房间桌上看到的《黑夜十二小时》手稿,必须及时送到《信使报》的办公室,让他们能够赶在十二月刊登。第二,“猎鸟者”号必须及时抵达伦敦,让他能够于四月二日参加约翰·莫瑞出版社的聚会,并再次遇见柯勒律治。根据他的研究,这两件事都是艾希布雷斯一生中不可改变的事实,如果有一件事没发生,那么他仍可能做他自己,可以独立选择,也可以去感受希望与恐惧。

可是今天下午他去了“双颈天鹅”,问他们有没有艾希布雷斯的信,他们说他欠了三项邮资。一看之下,原来一是《信使报》的录用函连同一张三镑的支票,一是十二月十五日刊登诗文的报纸,最后则是约翰·莫瑞于三月二十五日所写的信,邀请艾希布雷斯于一星期后参加出版社的一个非正式餐会——也就是今晚。

确定了。他是艾希布雷斯。

应该不会太无趣——至少还有一些细节让他很想一探究竟。

例如,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我未来的妻子在哪里?不久,我将会告诉白礼说我早在去年九月就遇见她。不晓得我为什么这么说。而最后一个问题当然就是:一八四六年四月十二日在乌威治沼泽与我碰面,在我腹部捅一剑,又将我的尸体弃置直到一个月后才被发现的这个人是谁?我又到底为什么会去赴那个约会?

这时马车向右倾斜,通过白礼老街驶上舰队街,然后在三十二号门前停下,这是一栋外观宜人的狭窄建筑,灯光从窗帘内透出。艾希布雷斯下车后付了车资,当马车在嗒嗒声与叮当声中没入黑夜后,他深深吸一口气,往街道前后看了看——发现有个小乞丐低着头朝他走来——接着他便敲门了。

片刻后,他听到门栓拉开的声音,开门的是一个淡茶色头发的男人,手里还端着酒杯。尽管艾希布雷斯几乎花光三英镑去剪了头发、修了胡子又买了一套体面的衣服,那人看到这个巨大黝黑的来客还是迟疑地退后一步。

“呃……有什么事吗?”他说。

“我叫艾希布雷斯。你是约翰·莫瑞吗?”

“喔!对了,快请进。是的,我是莫瑞。你吓了我一跳呢——如果真有所谓的典型诗人,先生,恕我直言,你可一点也不像。来一杯红酒如何?”

“好啊。”艾希布雷斯进入玄关,等着莫瑞重新将门拴上。

“有个小乞丐在门前晃来晃去的。”莫瑞带着歉意解释,“稍早还想蒙混进来。”他挺起身子,喝了一口酒,然后小心地走到客人前头。“请这边走。很高兴你能来——今晚我们运气不错,塞缪尔·柯勒律治也来了。”

艾希布雷斯笑了笑,跟上去:“我知道。”

小杰一看到那个陌生人下车,便怯怯地走上前去,但她还没想到该如何开口,那人便已敲门,而且被脾气暴躁的莫瑞给请了进去。她又走回那个没有灯光、往内凹的门口,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小时。

他一定就是道尔形容的那个人,她心想。看来莫瑞对《泰晤士报》专栏作家所说的并非大话,他说他绝对相信这位引发争议的新诗人威廉·艾希布雷斯,将会出席礼拜一的聚会。

那么我该怎么去和他说话呢?她纳闷着。这是我欠可怜的老道尔的,我得把他的死讯通知他的朋友。我想我只能在这儿等着他出来,在他还没上车前拦住他。

虽然小杰自从两天前杀了丹帝——也连带杀了狗脸乔——之后,便一直没有睡觉,她却开始产生幻觉,就好像她的梦迫不及待地想出现在她眼前。每次总像是有巨大的阴影向她冲来,但她一避开却又什么也没有;而且她不停地听到……不是声音,也不是回音,而是一扇大铁门“砰”的一声盖住天空以后,在空气中回响的残余回声。现在尚未开始,因为时间还早,但她敢肯定再过几个小时,自己就会开始怀疑为什么天还不亮……而且还不到五点,这不安的疑虑就会转化成惊恐,因为她确信真有东西盖住了天空,使她再也看不到太阳。

她曾经参观过专门收容女疯子的抹大拉医院——这一带都称之为“抹德林”——她也发过誓,万一别无选择的时候,她宁可自杀也不进那儿去。

她很确定今晚她将别无选择。

她现在只想见到艾希布雷斯,向他传达有关道尔的消息,然后以最美的姿势往下一跳,游到泰晤士河中央,吐光肺中的空气沉下河底。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么一来便验证了她所担心的事:她将再也见不到天明。

就这次聚会的专业目的而言,柯勒律治和艾希布雷斯都让莫瑞十分失望。他们两人在摆满书籍的房间的角落里说话,莫瑞晃过去之后,先是加入谈话,然后便将话题带到出书的提议,但两人都显得不甚热衷。这让莫瑞百思不解,因为柯勒律治此时财务极为困难,一家人都得靠朋友资助度日,而艾希布雷斯则是个毫无经验的新手,能这么快便和如此知名的出版商合作,应该很高兴才对。

“翻译歌德的《浮士德》?”柯勒律治怀疑地问。他原本和艾希布雷斯正在讨论的话题被转移之后,他脸上的神采也随即消失,再度显出苍老的病态。“我想不好吧。”他说,“虽然歌德是个天才,翻译他的作品——尤其是这部作品——也将是一项荣耀与挑战,但我和他的哲学太过于……冲突了,若由我来做这件事恐怕……对我们两人都有损害。我倒是有不少论文……”

“是的。”莫瑞说,“关于你的论文,我们当然得找个时间来谈谈出版事宜。但是,艾希布雷斯先生,你对于出版你的诗集又怎么想呢?”

“这个嘛——”艾希布雷斯顿了一下。不能是你,莫瑞,他无奈地心想,因为艾希布雷斯的第一本书将会于五月由柯桑出版。抱歉——但这对你来说是历史。“目前,”他说,“《黑夜十二小时》是我唯一的作品,再看看我是否能写出其他的诗来好了。”

莫瑞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好吧。不过等你准备好,我的出版计划却不一定能配合。失陪一下了!”他又回到桌边那群人里头。

“我恐怕也得失陪了。”柯勒律治说着便放下几乎没有喝的酒杯,搓搓苍白的额头,“我觉得好像又要开始头痛,这会让旁人很扫兴。走路回家也许就会好了。”

“怎么不叫车呢?”艾希布雷斯陪他走到门口,问道。

“喔……我喜欢走路。”柯勒律治回答时有些窘迫,艾希布雷斯这才明白原来他没有钱乘车。

“我看这样吧,”艾希布雷斯随口便说,“我也喝得差不多了,而且我不怎么喜欢走路。我就顺路载你一程如何?”

柯勒律治面露喜色,但仍谨慎地问:“可是你往哪儿走呢?”

“喔,”艾希布雷斯随意挥个手说,“从哪儿走都行。你住在哪里?”

“科芬园,哈德逊旅馆。如果不麻烦的话……”

“一点也不。我去跟莫瑞先生说一声,顺便拿我们的帽子和外套。”

几分钟后莫瑞送他们到门口,他探头出来,看到那个年轻的流浪汉还在隔着几扇门的地方晃荡,皱着眉头瞪了他几眼。

“艾希布雷斯先生,谢谢你送我们的朋友回去。”

“举手之劳——咦,我好像看到出租马车了。喂,出租车!”

马车夫听不懂他在叫什么,不过挥动手臂的含意也够清楚的。他将马车斜靠过来,莫瑞向他们道过晚安便关门上栓了。

马车才刚停稳,就有人大声叫道:“艾希布雷斯先生!等一等!”接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伙子便冲上来。

当街灯照到男孩的脸时,艾希布雷斯吃了一惊,我的天啊,是小杰。他好像变矮了。不,是我变高了。“什么事?”

小杰停在他们面前。“对不起打扰了,”她喘着气说,“但我有个坏消息,是关于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

艾希布雷斯藉由背后窗帘透出来的光看着小杰。他这几个月过得可不轻松,他心想。这孩子看起来又饿又倦……而且不晓得为什么,甚至比以前更柔弱了些。可怜的家伙。

“我真的觉得……”柯勒律治不太自然地说,“走点路有助于提振精神。我——”

“不,”艾希布雷斯反驳道,“这潮湿的雾气对你没有好处,而且我也想再听听你对神道的看法。我想这个小伙子——”

“到底还有没有人要乘车啊?”车夫不耐烦地扭着马鞭喊道。

“有,我们三个都上车吧。”艾希布雷斯打开车门说,“年轻人,等我们送柯勒律治先生回去之后,也许我可以请你吃顿饭。”

“我跟你们一起去,”小杰爬上车说道,“但我得……婉拒你的好意。我有个……约会,要赶到河岸边去。”

“我们不都也是吗?”艾希布雷斯笑了笑,先扶柯勒律治上车,之后自己也爬了上去。“车夫!请到科芬园的哈德逊旅馆!”他关上门,超载的马车也摇摇晃晃地回到车阵中。

小杰刚才看到停在出版社附近的大马车也上路了,跟在出租马车后面十来码,不过就连马车夫都没察觉。

“好了,你说的是哪个朋友,又是什么坏消息?”艾希布雷斯问道,他高大的身躯塞在左侧窗边的角落里。

“你……应该认识一个叫作布兰登·道尔的人吧。”小杰说。

艾希布雷斯扬起眉头说:“是啊,我跟他熟得很,怎么了?”

“他死了。很遗憾。简单地说,我也认识他,而且很喜欢他。他死前一直试着想找你——他以为你会帮他,你也的确和他说的一样慷慨。只是你……来得太迟了。”小杰的声音确实带着悲伤。

马车在法院巷的巷口停下,小杰伸手去握门把,说道:“我该走了。这种走法没有离河边更近一点。很高兴认识你们二位。”

艾希布雷斯听到小杰的声音平板单调,有些吃惊,又突然猜出他打算到河边赴何种约会,便伸手紧紧按住小杰的手,不让他开门。“等等。”

车夫似乎费了好大功夫才让马车重新启动——他好像跳到人行道上,用刺棒赶马——但最后马车还是动了,艾希布雷斯这才放开小杰的手。

“小杰,他没死。”他轻轻地说,“以后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你相信我就是了。我不管你是否看到他的尸体。你也知道,”艾希布雷斯眨眨眼,“有些时候那并不是真正的证据。”小杰领悟后睁大了眼睛,而艾希布雷斯则微笑着尽量又坐回去。“好啦!柯勒律治先生和我刚才正在讨论神道观点。你对这个主题有什么想法?”

这回轮到柯勒律治惊讶地扬起眉毛,没想到他会对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儿问这种问题;而当他听到小杰回答时,眉毛扬得更高。

“这个嘛,”小杰说,话锋突然一转似乎并未让他手足无措,“我觉得圣若望所定义的神道,有一部分和柏拉图对‘绝对’的观点是一致的:一种永恒不变的形式,实物可谓其不完美的复制品。其实,有几位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因为有一只拳头忽然从窗口伸入,用枪口抵住她的上唇。她透过假胡子仍能感觉到那冷冷的金属。同一时间,有另一只手臂偷偷伸进另一扇窗,用枪抵住艾希布雷斯的眼睛。

“谁都不许动。”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同时有一张瘦长、斜眼的脸从小杰那侧的窗子对着他们哂笑。“哈啰,大爷。”他对挤在车里动弹不得的艾希布雷斯说,“这下还能把谁丢出窗户啊?抱歉啦,打断你的精彩谈话,不过我们得转回去——回鼠堡去。”

艾希布雷斯自己也深感讶异的是,此时屏息的他不仅害怕,同时也兴奋不已。天啊,他心想,你永远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白礼遗漏的一章。“我知道你们要的人是我。”他小心地说,被枪管抵住的眼皮眨了眨,“让他们两人走吧,我答应乖乖和你们走。”

“你这么英勇真让我感动得想哭啊,老兄。”那人用枪轻敲几下,敲得艾希布雷斯频频将头向后移,“马上给我闭嘴!”

马车右转上德瓦里巷,尽管新车夫在转角急转弯时,差点让右轮飞到半空中空转,但蹲在车外踏板上的两人却丝毫未曾将枪缩回或放低。

“我不太明白,”柯勒律治说话时已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他们是打算抢我们,或杀我们?或两者皆然?”

“很可能是两者。”小杰口气平淡地说,“不过我想他们的主子对你的灵魂会比对你的钱包更感兴趣。”

“除非你已经失去了它,否则他们是偷不走的。”柯勒律治冷静地说,“也许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每个人……都守住他灵魂的所有权。”他说着随即沉潜下来,胖胖的脸上平和木然,手也垂放在大腿上。

马车在布罗德街口停下,然后很快穿越马路。此时的车轮与铃铛声愈发响亮,因为布罗德街以北的巷道要窄得多。

一会儿过后,小杰用鼻子吸了几下。“我们肯定已经到了圣嘉尔斯贫民区。”她小声地说,仿佛呼吸困难似的说得断断续续,“我闻到了垃圾焚烧的味道。”

“他叫你们闭嘴。”监视她的人提醒她,同时戳戳她的胡子。她乖乖地不再说话,担心再来这么一下会把胡子弄掉。

马车终于停了,两名武装的抢匪跳下车打开车门。“出来。”其中一人说。

三名乘客从拥挤的车内探出身子爬下车来。柯勒律治立刻坐在踏板上,抱着头呻吟,他的头显然愈来愈痛。艾希布雷斯黯然地仰头看着眼前这巨大、破旧的建筑。

这栋建筑一半砖砌——有各种大小、颜色与新旧程度的砖块——一半木造,与其他庞然的阴暗大楼之间,每层楼都有不甚牢固的天桥与梯索连接,开在外墙上的窗口乱七八糟,在他眼中根本看不出里头楼层的分布。小杰却只是低头盯着两脚之间的湿泥,大口大口地喘气。

蓝·凯灵顿急忙从灯火明亮、敞开着的大门跑出来,仔细打量着。“一切都顺利吗?”他问仍高坐在驾驶座上的车夫。

“是的。抱歉,我得把车驾回舰队街,免得正牌车夫去通报失窃。”

“对,去吧。”

他一挥鞭,马车向前驶去,因为此处没有回转空间。凯灵顿盯着俘虏们看,然后指着艾希布雷斯说:“这是我们要的人。那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好一阵子没见他了……小杰·史纳普!——我倒想听听,他是怎么卷进来的……但这个又老又病的混蛋是谁?”

抢匪们耸耸肩,艾希布雷斯于是镇定地说:“他是塞缪尔·柯勒律治,一个非常有名的作家,如果你们杀了他,恐怕会惹来你们意想不到的麻烦。”

“不用你来告诉我们——”一名抢匪话没说完,凯灵顿手一挥便制止了他。

“把他们全押进去。”他说,“要快——据说保安队已经深入贫民区往这儿来了。”

三名俘虏就这么被枪抵着走进宽大的前厅,这是当晚艾希布雷斯首度真正感到恐惧,感到一种冰冷的空虚和内心无助的哀嚎,因为罗曼奈利博士也在,只见他靠在有如婴儿床的轮车里,瞪着他的眼神尽是愤懑。

“把他绑起来,”罗曼奈利用嘶哑的声音说,“带到楼下的医院去。快点。”圣爱摩之火现在闪烁得更强烈,每当他发出硬音就会爆出火花。

此时,艾希布雷斯扑向右手边的人,使出全身的重量与力道一拳挥向他的喉咙,那人直接往后倒,反射动作所击出的子弹打碎了墙上的钟面。艾希布雷斯才刚站稳,正要转身抓住小杰和柯勒律治,不料左脚猛然往外一扯,马上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跌在地板上。

他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一片混杂的活动影像,此时的他一次只能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新裤子在左膝处开了一个被血沾湿的大洞;他的耳朵被第二记枪响震得嗡嗡乱鸣;血以及沾血的布片与骨屑,飞溅在他面前的墙壁与地板上;他的左脚直伸在他前面,膝盖以下则斜到一旁。

“我还是要你们把他绑起来。”罗曼奈利气呼呼地说,“在他的大腿绑一条止血带——我还要他多活一会儿。”

凯灵顿和开枪的人抓着艾希布雷斯的腋下,拉他起身时,他便昏过去了。

三分钟后,厅内只剩下柯勒律治脸色苍白、闭着双眼坐在贺拉宾的秋千座上,还有一名凯灵顿的手下,这个獐头鼠目的年轻人名叫詹肯,对于自己被派来看守这么一个毫无伤害性的老头,觉得很尴尬。詹肯好奇地四下观望,发现那摊鲜红的血迹和破碎的时钟,不禁纳闷在凯灵顿唤他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匆匆进厅时看到有三个人被带出去,其中只有一人能自行走路,不过一切好像都在控制下。詹肯听到那两起枪声,原以为行动开始了,但显然还得再等等。

这时走廊忽然响起脚步声,他吓了一大跳,后来见凯灵顿走进来才舒了一口气。

“厨房里有热茶吗?”凯灵顿生气地问。

“有的,首领。”詹肯回答,却摸不着头绪。

“拿一壶热水和一个茶杯来——还有糖。”

詹肯翻翻白眼,但仍照做。他拿回热水后,凯灵顿要他放到桌上,然后自己走到一个较高的架子前,取下一只棕色的玻璃瓶。他拔去瓶塞,往茶中倒了几滴刺鼻的液体。“还要多加一点糖。”他小声地对詹肯说。

詹肯加了糖之后,大拇指朝着柯勒律治摇晃一下,露出询问的表情。

凯灵顿点点头。

詹肯用大拇指划过脖子,并扬起眉毛。

凯灵顿却摇摇头,小声说:“不,这是鸦片酊。鸦片,你知道吧?只是要让他睡着,然后你就把他藏到丹吉以前的房间。等解决了小丑和巫师,我们再从地下河道把他送出去,丢在艾德菲那一带。他不会记得这里的。真是麻烦,不过自从礼拜六那个叫丹帝的被杀之后,新闻被报纸炒翻天了,我们可不敢再杀一个出名的烂作家。”他倒了一杯茶,端到柯勒律治面前,礼貌地说:“先生,请用。喝点热茶会有帮助的。”

“药。”柯勒律治气喘咻咻,“我需要我的……”

“药就在茶里面。”凯灵顿哄着他说,“喝了吧。”

柯勒律治分四口便将茶喝光:“我还要……拜托……”

“现在喝这些已经够多了。”他将空茶杯放回桌上。“这个剂量足够让他睡到中午。”他告诉詹肯,“我去把茶倒了,免得被人发现。如果你不想用扛的,最好趁现在快点扶着我们这位朋友到丹吉的房间去。”

詹肯压低声音问道:“我们什么时候……?”

“快了,可惜我们少了一个人——那个混蛋艾希布雷斯往莫菲的喉咙打了一拳,从下巴到锁骨全断,还没倒地就死了。”

“这个艾希布雷斯是谁啊?”

“不知道——不过他越强悍对我们越有利,主子们得多花点时间才能摆平他。可是他也撑不了太久,我们得趁他们忙着对付他的时候动手,所以要赶快行动。”

詹肯走到秋千座前,将柯勒律治扶起,推着他走出大厅。

凯灵顿这时紧绷的脸看起来更加瘦长。他拿着茶壶到前门把水泼在阶梯上,然后拴上大门,将茶壶扔在一张椅子上,四下看了看。绝对不能让疑神疑鬼的保安官看到这种景象。于是他从走廊拖来几张小地毯,盖住那些碎玻璃和那摊血渍。

他想到艾希布雷斯击中莫菲那一拳的神速,不由得挺起上身,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那个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和身份如此悬殊的人一同乘车?一个显然是十分知名的作家,另一个却是小杰·史纳普这种小乞丐。

忽然间,凯灵顿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将小杰·史纳普的影像唤出脑海……然后与他六个月前某天下午看过的一张脸比对,那天正是老丹吉和印度乞丐阿莫企图杀死贺拉宾,从地下河道逃走的日子。

是兄妹?是男扮女装?或者只是碰巧长得像?凯灵顿决定要找出答案。

他快步走向走廊,扭开阶梯的门,急急忙忙跳下四段阶梯的第一段,愈往下阶梯愈老旧,最底层便是深地窖。

现在看来她肯定会在天亮前被杀,小杰觉得自己的自杀意图似乎成了无聊而做作的疯狂举动。的确进了抹德林了!一整排低低的牢笼,她被关在最靠近阶梯的一个,其他笼中囚犯发出的声音让她很庆幸廊道墙上最近的火炬只有十来码远,而且带有霉味的冷风从地下水道吹来,火焰始终低低地摇晃着。否则,耳边那许多杂音:怒吼、咆哮、哀嚎,在湿地上打滑的声音,沉重的、有鳞的肢体移动时的沙沙声,还有爪子刮过石板地咔嗒咔嗒响,真会让她以为自己和一群外来种族关在一起。此外她还听到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和暗暗的笑声,这显然和前面那些声音不无关联,较远的某个笼子甚至有个低而单调的声音唱着儿歌。

她在笼中坐了大约五分钟,突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吓得整个人挺得笔直。当尖叫声慢慢变成啜泣与咳嗽,她听到艾希布雷斯的声音。“好啦,你们这群混蛋。”她听到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们想要,就得用买的。我会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倏地中断,转而变为尖叫。小杰觉得声音似乎来自右方稍远处,音量被一条条地道给放大了。

“你现在的处境,”一个刺耳的声音说,“只能买个痛快的死。其他什么也别想。趁我们还没加税之前快买吧。”

“去你们的。”艾希布雷斯喘息道,“我不会——”

扯开喉咙的尖叫声再次磨损着地道的石壁。

邻近牢笼中之物显然受到叫声的影响,纷纷喃喃自语,不安地骚动着。

这时小杰听到阶梯上有脚步声,抬头看去,阶梯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迅速朝这个方向走来,当他经过插在墙上的火炬时,顺手抓了下来,脚步却未曾稍停——小杰连忙缩到牢笼后侧,因为来人是蓝·凯灵顿。

听着凯灵顿的鞋跟声愈来愈近,她紧紧弓着背,把脸埋在交叉的臂弯中。她告诉自己,他只是来看看艾希布雷斯怎么样了。头别抬起来,他不会停下来的。

当脚步声在她前面蓦然打住,泪水便开始涌出她的眼眶,她也开始啜泣起来,很轻很轻地。

“嗨,小杰。”凯灵顿轻声说道,“我有一两个问题要问你。抬起头来。”

她还是低着头。

“你这该死的小笨蛋,我叫你抬起头来!”凯灵顿一面吼,一面把火炬从栏杆缝塞进去,拿火焰尾端挥打着小杰的小腿外侧。

滚烫的油喷到她的裤子上,逼得她只得跳起来将火拍熄。最后她跪趴在笼内的地上,刚好隔着栏杆与凯灵顿面对面。

这时,廊道里再次响起艾希布雷斯尖叫的回音,声音慢慢平息之后,凯灵顿咯咯一笑。“嗯,的确挺像的。”他说得很轻,但有一种满意的冷酷,“小子,你听我说——我要知道六个月前我在楼上遇见的那个女孩是谁,她把我骗到秣市去,害得我差点送命。”

“我发誓,”小杰惊恐地说,“我不——”

凯灵顿不耐烦地大吼一声,又把火炬伸进笼内,但他尚未来得及动手,便有一双手指很长的绿手抓住小杰的牢笼和第二个笼子之间的栏杆,凯灵顿赫然发现眼前多了一张大嘴巴、大眼睛的爬虫类的脸,那是贺拉宾的“失误”之一。“别碰这女孩。”那东西说得非常清楚。

凯灵顿愣了一下,收回火炬。“女孩?”他仔细地盯着小杰,她却已经很快地退到笼子后方,再次哭泣起来。几秒钟后,“喔,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就好像吞了一汤匙蜂蜜却给呛着似的,“啊,没错,没错,没错。”他将手探进口袋,摸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把插进笼子的锁孔,拉开插销将门推开,由于推得太猛,使得钥匙环“砰”的一声撞在铁门框上。

忽然间,贺拉宾尖锐的声音从医院方向传上走廊:“阁下,他恐怕是死了。”

凯灵顿失望地皱起眉头,动手便要关门。

“还有心跳。”罗曼奈利的声音说,“把氨水拿来,他还有大半个小时可活,我需要一些答案。”

“撑着点,艾希布雷斯。”凯灵顿低声说着,又把门拽开。他进入笼内抓住小杰的上臂,把她拖出去。她不断挣扎,他便狠狠甩她一个耳光,把她打得头昏眼花。“来吧。”他押着晕头转向的小杰走下另一条廊道,通过拱门,前往向下倾斜的宽大地窖。

拱门另一边有十几个武装的人等候着,其中一人见到凯灵顿立刻跳上前去,紧张地问:“现在吗,头儿?”

“什么?”凯灵顿厉声说道,“不,还没——艾希布雷斯的沙漏里还有不少沙呢。我马上回来,我要带这个小杰到最底层去算一笔老账。”

那人惊愕地看着他。

凯灵顿笑了笑,捏着小杰的胡须一把扯掉:“小杰老兄原来是个女的。”

“什——你是说你——现在?不要吧,头儿!把她关回笼子里,留着当点心吧!天啊,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你不能——”

“我马上回来,时间还多着呢。”他推着小杰往前走,她踩到一间凹陷地牢的盖子,一个不稳便跌倒了。

“拜托你,头儿!”凯灵顿走过去拉她起身时,那人抓住他的手臂坚持道,“而且你也不能独自到最底层去!所有‘失误’的逃犯都住在那里——”

凯灵顿丢下火炬,转身一拳往那人的肚子打去,那人重重跌坐在地后,痛得翻身侧躺。凯灵顿抬头看着其他人说:“我马上回来,时间还多着呢。懂了吗?”

“懂了,头儿。”有几个人感到困窘,喃喃说道。

“很好。”他拾起火把,拉小杰站起来之后,从宽敞洞室明亮的一头走出去,步下愈来愈陡的漆黑斜坡。底下吹来阵阵潮湿的微风,他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只照亮他们周围一小块湿滑的石板古道,至于墙壁和天花板,则都已淹没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沿着斜坡走了几分钟,两人都曾经两度在潮湿而且愈来愈陡的石板上滑倒,并坐着滑行一小段,现在望向身后上方高起的地板,已经见不到入口拱门旁火炬的丝毫火光。凯灵顿将小杰绊倒,在她身边跪下,然后将火炬柄插进两块石板之间的泥巴中。

“乖一点,待会儿我会让你死个痛快。”他露出深情的笑容。

小杰缩起双脚踢他——他轻易地便以前臂挡住,但是当她的脚跟弹回时却把火炬踢倒了。火炬往下滚,愈滚愈快,像车轮一样,滚得老远之后,忽然“嘶”一声遇水熄灭了。

“不想太亮哦?”凯灵顿在完全黑暗中说。他抓住她的肩膀,跪在她的膝盖上压住她。“很好——我喜欢害羞的女孩。”

当凯灵顿压在她身上移动姿势时,小杰无助地哭起来;他停了好几秒钟,然后抽搐了一下,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闷声呻吟。接着他又再次动起来,手无力地在小杰脸上乱抓,不一会儿突然从她身上斜到一边,她还听到像是水从水壶慢慢倒出的声音。当她闻到一股有如热铜的气味,她才明白那是血洒在石头上。

因为她刚才在哭,所以没有听到有东西靠近,但现在她听到它们就在她身边窃窃私语。“你这只贪心的猪,”某物咯咯笑道,“全被你浪费掉了。”

“那就舔石头啊。”另一物尖声回答。

小杰试着要站起来,但有一只仿佛握着活龙虾的手将她推回去。“别紧张,”另一个声音说,“你得跟我们到更深的地方去——到底岸——我们会把你放上船,推你出去,你就是我们献给巨蛇魔的祭品。”

“把她的眼睛留下。”另一物小声地说,“她答应过要给我和我妹妹的。”

直到小杰感觉到蜘蛛爪般的手指爬上她的脸,她才不禁尖叫起来。

柯勒律治在笼子里发现的东西,更让他坚信自己又在做另一个鸦片梦——尽管梦境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真实。

好一会儿之前,他的头痛和胃痉挛舒缓了,他发现自己在一间黑暗的房中,却不记得是怎么来的,而当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拿手表,竟然连桌子也摸不到——同时发现房里漆黑无比——他才发觉自己不在哈德逊旅馆的房中。他站起来,像盲人一样摸索房间四壁之后,发现他也不在约翰·摩根或巴瑟·蒙塔谷的家中,或是任何他曾经到过的地方。最后他找到房门,将门打开,就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上上下下看着微弱火光照亮的楼梯井,他看得出这是低格调的乡下罗马式建筑,至于远方传来的哀嚎与吼叫,他却完全辨识不出是何种叫声。

这种佛谢利派的怪诞景象,再加上熟悉的——只不过这次是特别强烈的——头重脚轻和关节那暖暖松松的感觉,他很确定自己又吃了太多鸦片酊以至于产生幻觉。

他苦着脸想道,柯勒律治在仙纳度,下诏建了座阴森地牢。

片刻后,他信步走到阶梯的平台上。民间有个说法,在梦中探索一栋房屋便象征探索自己的心,对此他总觉得不无可能,然而尽管他曾多次在梦中探索过自己心屋的上层楼面,却从未见过下层的地窖。恶梦般的杂音来自下方,因此在好奇心驱使下,他鼓起勇气小心地沿着古老台阶而下,想看看自己内心深处住着什么样的怪物。

虽然有点害怕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但是他却又很高兴自己能产生如此具体而真实的幻想。不仅是老旧石阶明暗分明,鞋子摩擦地板时发出微弱回音,甚至连从底下涌上来的冷风也湿冷污浊,并带有霉味、海草味和——对了,就是这个——动物园的气味。

愈往下走光线愈暗,当他来到阶梯底端,四周已经全暗,只偶尔有一丝火光闪烁,可能是好几个转角外的火炬反射过来的光线,也可能只是眼睛疲惫而冒出的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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