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穿过凹凸不平的地板,朝着似乎是呻吟与叫声的来处走去,但就在他距离笼子还有几码之处,忽然听到一声既痛苦又疲惫又无助的尖叫声不断回响,他不禁呆在原地。那是什么?他心想。被我的怠惰所束缚甚至几乎扼杀的雄心壮志吗?不,这样想就错了;应该是我所忽略的责任——其中大多是才华——被囚禁在我内心最深处的暗牢里。
接着他又继续前进,不久他便摸到最近一个笼子冷冷的栏杆。笼里有个东西重重地拍击地板,接下来的声音像是一根湿拖把拖过石地,这时柯勒律治才发觉手心里一阵一阵的微风其实是某个东西的气息。
“嗨,老兄。”此物以低沉至极的声音说。
“嗨。”柯勒律治紧张地应道。他慌张地顿了一下才又说:“你被关起来了?”
“我们……全都被关着。”那隐形之物说道,而各边的其他笼子也传来嘈嘈杂杂的应和声。
“那么,”柯勒律治喃喃地说,主要是说给自己听,“你们真的是被我桎梏的声音吗?我真料想不到。”
“放了我们。”一物说,“钥匙在最后面笼子的锁孔里。”
“或者,”柯勒律治继续说着,“这个可能性较大,你们会不会是我的力量与美德,由于我的疏懒,以致长期遭到忽略与禁锢而扭曲变形?”
“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放了我们。”
“然而一股扭曲的力量难道不比萎缩的恶习更可怕吗?不,朋友,我想还是让你们继续关着比较明智。我之所以建造如此坚固的栏杆必定有我的道理。”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你不能就这么弃我们于不顾!”
柯勒律治停下来,若有所思地说:“不能吗?也许吧。毕竟一旦排除了问题的任何要素,便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答案;这是清教徒犯的错。但这些笼子必然是我——难得一见!——的意志与控制力的体现。我一定已经考虑过才会关住你们。”
“放了我们就知道了。”
柯勒律治站在黑暗中思索了好一会儿:“我想不出不能这么做的理由。”他小声说完,便摸索着走到最后一个笼子前,凯灵顿的钥匙环还吊在打开的笼门上。
刺鼻的氨气使艾希布雷斯恢复意识,也将他再次拉回这个火炬照亮、泥巴为地的恐怖小室。
上一次藉由氨气苏醒之后,他发现自己竟能脱离绑在桌上受折磨的躯体,或说得更确切一点,应该是沉入发热的脑袋幻梦般的深处,因此罗曼奈利拼命施加的酷刑只不过是遥远的拉扯与刺激,就好像潜入水底的泳者几乎感受不到水面上的波动。
有这样的转变自然很好,不过这回再次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就快死了。虽然罗曼奈利对他造成的伤害并无立即的生命危险,但他却需要一九八三年的加护病房设施才能获得基本的康复。
他眨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邻近墙壁,看见抽水泵上方的架子上摆了一排四英寸高的玩偶,心里却丝毫不讶异。接着他转过头盯着罗曼奈利,他脸上的光线有些怪异。我想这终究还是另一个世界,他冷漠而超然地想着,艾希布雷斯于一八一一年死在这里了。不过,他也会静静地死去。罗曼奈利,我并不认为你向我逼问出与从前裂缝有关的讯息之后,就能推测出未来裂缝的位置——不过我还是不给你机会。你就跟我一块死在这里吧。
“你做得太过分了。”贺拉宾像米老鼠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可不像打开竹篓那么简单或快速。你会害死他的。”
“他可能也是这么想。”罗曼奈利喘息道。这名巫师站在一个迷你闪电光圈中,显得十分痛苦。“可是你给我听着,艾希布雷斯——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我可以割下你的头——我也可能这么做——并施展巫术让你继续活着。你可能以为天亮以前你就会死。我向你保证,我可以把你死亡的痛苦延长数十年。”
两个巫师正背对着门口,艾希布雷斯则极力不转动眼睛或显示任何反应,因为他看到门口出现许多恐怖的形体,正悄悄往这个幽暗的房间而来。他心想,不管这些是什么,只希望他们是真的,把我们全给杀了。
可是泵上方的架子却微微一动——有一个小玩偶扭起小手臂,指着门口尖叫:“失误跑出来了!”
贺拉宾像罗盘一样以一根高跷为支点旋过身去,舌头伸得老长直到碰到鼻子,然后发出尖锐无比的双声哨音,艾希布雷斯受不了刺激,剩余的牙齿咯咯打颤。同一时间,罗曼奈利也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吼了三个字,沾满血的双手手心向前猛力一推。
“失误”当中,有一个又长又软、毛茸茸、有着巨大的耳朵与鼻孔但没有眼睛的东西,像猫一般扑向贺拉宾,却不知被什么给挡住,噗地摔进地板的湿泥当中。
“把……把它们弄走。”罗曼奈利哭丧着声音说。血开始从他的鼻子和耳朵不断涌出。“我没法……再做一次了。”
这时有六七个“失误”敲击、抓扒着障碍物,发出巨大声响,其中包括一只两栖巨兽,它的下颚凸出,还有好几排楔状利齿。
“打开地板上那些小洞。”贺拉宾紧张地说,“我的汤匙小子会让它们乖乖回笼子里去。”
“我……没办法。”罗曼奈利发出虚弱的哀泣,“我只要稍微一动……它就会……碎裂。”血已经开始像泪水一样流出他的眼睛,“我……快要瓦解了。”
“你们看小丑的裤裤。”满嘴利牙的怪物声音低沉地说。
贺拉宾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瞥,在火光中看见自己宽大的白裤子,被那只摔入泥坑的长毛怪物溅得满是泥巴。
“泥巴穿过去了。”那怪物大吼一声,便从地板挖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过来。
石头打中贺拉宾的肚子,他在高跷上摇摇晃晃,吓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后来又有两块石头砸来,一块打中他布满圆斑、皱巴巴的手腕,另一块打中他苍白的额头,他整个人往前折成两半,满脸惊慌愤怒,啪啦一声跌坐在泥巴里。
汤匙小子像一只只大型蟋蟀,挥舞着迷你剑,从架子上跳下来,扑通掉进泥巴里,然后弹跳过障碍物,刺向“失误”们的脚踝并爬到腿上去。
罗曼奈利将艾希布雷斯残疾的那条腿往后一折,把脚踝绑在大腿上,然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把牙齿都咬断了,才扛起快死的诗人,踉踉跄跄走向另一头的拱门。
罗曼奈利沿着走廊每往下走一步,就会引发体内更多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呼吸声也咻咻响得刺耳,但他仍吃力地朝着通往倾斜地窖的拱门走去,这时他身后的医院则爆发出无数撞击与叫喊的声音。
凯灵顿的手下挤在一把火炬底下的墙边,对于首领迟迟不归愈来愈感到不耐烦,还彼此低声发誓,即使少了他,他们也会勇往直前。可是当罗曼奈利驮着人从拱门走进来,经过他们旁边时,见到这恐怖的景象,他们却是个个脸色发白,连忙后退。
“天啊,”其中一人摸着刀柄小声地说,“我们要不要追上去杀了他?”
“你是怎么了,瞎啦?”另一名同伴怒道,“他都已经快死了。我们去解决小丑。”
他们正起步往拱门走去,便有一群“失误”边跳边滑地冲过来,还有一大群蹦跳的汤匙小子紧追在后。
尽管有一堆化学与巫术药剂让他保持清醒,艾希布雷斯仍然陷入半昏迷状态,偶尔醒来也都只持续片刻。有一回他隐约觉得有人背着他走下一个陡坡,又有一回他发现背他的人正不自觉地用兴奋的声音唱着轻快的小曲。接下来情况就变得混乱了:他们后面有许多呐喊声,藉由背负者本身发出的强烈电光,他看到一只戴着三角帽的巨大蟾蜍从一边跳过,还有一只顶着人头的六脚狗从另一边急奔而过,接着空气中便充满跳跃的虫子,但那又不是虫子,而是愤怒地挥舞着迷你剑的小人儿。
后来背他的人绊了一跤,每个人都摔倒在愈来愈陡的斜坡上,而艾希布雷斯再次失去知觉以前瞥见的最后一眼,让身陷死亡迷雾中的他也不禁感到困惑:他看见小杰的脸,脸上一行行泪水,剃去了胡子,惊诧地看着他滚过去。
那火花闪烁之物撞在小杰身上,也撞到了无眼两姐妹,只听得她们翻滚进黑暗之际失望地吱吱尖叫。小杰爬跪起来,才看清那团蓝火原来是个人,而艾希布雷斯也随后滑落斜坡,看样子是死了。就在此时,小杰连忙将头缩起,手和脚插入石缝中的泥巴,因为黑暗中有一批不知何物急匆匆地从她身旁与头上掠过,同时发出吠叫和啼哭的声音,紧跟在后的则是一大群听起来和感觉起来像是大蝗虫的东西。不一会儿,这地狱来的马戏团旋风在她底下愈离愈远,她也开始往回爬上斜坡。
不过上头也有不少声音,微弱的尖叫、呐喊与狂笑在洞穴中怪异地回响,她昏昏沉沉地想不透今晚的鼠堡中了什么邪。
好几分钟过后,她感觉到地面变平了,抬起头便看见远处的火炬和拱门。凯灵顿的手下已经不再躲藏在那儿,无论行动为何,总之是在别处发生,因此小杰立刻站起来,发狂似的奔向火光。
到达之后,她蹲在半圆形的美妙黄光底下喘息许久,享受着火光所给予的安全的错觉,就好像她以前玩鬼捉人游戏时说的那句“国王十字架”,那也才没几年的事呀。后来她终于强迫自己站起来,穿过拱门再次走入黑暗。
她可以听见码头方向有一些紧张的声音,因此她静悄悄地沿着走廊往上走,前往上升的阶梯,但那里也有声音,她于是停下脚步。
是守卫,她心想——很可能是凯灵顿的手下,为了确保谁也逃不出这个蚁窝。
她决定走回去躲起来,直到守卫回到地面去之后,再顺着水道游到泰晤士河。她正要转身往回走,那持续不断的呐喊忽然变得更大声,廊道里也迸出一团模糊反射的火光。火光很快地变亮,仿佛有人持着火把正要转过前面的转角。小杰惊恐地四下张望,想找个洞口躲进去,可惜没有。她只得平贴在一面墙上。
叫喊声依然愈益响亮,她听到木头急速的敲击声,接着便看见贺拉宾从较远的一条地道窜出来,他踩着高跷,满脸通红,身旁身后跟着一大群看似老鼠的东西蹦蹦跳跳、吱吱喳喳。不久他的追赶者也滑转过同一个角落随后跳来,并一面扔掷石头一面像猎犬般狂吠。
小杰回头看看阶梯,隐约看见两个人就蹲在拱门外,用枪之类的武器瞄准逐渐靠近的混乱阵仗。那头也不行,她心想。绝望之余,她摔倒在墙边,用一只手臂遮住脸,暗暗希望所有人都误以为她是一具尸体。
那两把枪响了,长长的一声轰鸣,火光更将地道照亮许久,石屑从墙壁与天花板飞落,着火的小丑摇摇晃晃地停下来,但稳住了脚步,显然并未受伤。但他这一停,却让追赶的群兽趁机追上了他。
有一些汤匙小子和他们一英尺高的同伴被枪弹余威给震弹开来,存活者却转身扑到紧追不舍的“失误”的脸上,而后者则已经将身上着火、尖叫不已的小丑打到墙边,正用沾满泥巴的爪子撕扯他的双脚。这些迷你小人直接跳跃过“失误”的爪子,挥剑砍向它们的眼睛、喉咙和耳朵,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然而,“失误”们也同样置生死于度外,宁可冒着被汤匙小子剑锋所伤以及烧焦的危险,也要奋力接近贺拉宾,用满是泥巴的牙齿咬他一口,或是把他脚下的高跷拉得远远的。
这疯狂的一幕就在小杰跟前几码处上演,她忍不住略抬起头来观看。全身焦黑、不停哀嚎的小丑已经没有先前烧得厉害,但仍有足够的火光可以看到零星的奋战场面。小杰看到一个贵宾狗般大小的“失误”,全身长满触手,两只眼睛已被小人儿的剑刺瞎,贺拉宾企图伸出右手抓它,却被它满嘴的牙齿一咬,喀喇一声巨响便咬下大半。另外还有几样像是无壳蜗牛的东西,在十来个小人儿猛烈攻击下已难活命,但却在临死前进入墙壁与左边高跷之间,拼着最后一口气将高跷往外拉,使其失去平衡,小丑就这么往它们身上压下来。贺拉宾跌在地上之后,火多半都熄灭了,因此小杰只能看见一堆高高隆起、扭曲变形的垂死形体,她也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吱嘎声、低嚎声与长长的、喀喇喀喇响的吐气声,而且愈来愈微弱。地道里顿时充满一股焚烧垃圾似的恶心气味。
小杰连忙起身穿过尸堆,往迷宫更深处跑去,在黑暗中跑了二十几步之后,脚下没踩稳跌倒了,她滑行一会儿茫茫然停下时,冷不防有一只手伸出来紧抓住她的手腕。
她反手一扭,心里正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勒死任何东西,忽然听到她看不见的对方出声说话,便即住手。“很抱歉,无论你是思想先生、任性先生或是瞬间美德先生,是否能请你指引我如何回到我心灵的清醒楼层呢?”
有好一会儿,艾希布雷斯隐约感觉到自己躺在一艘船上,而罗曼奈利博士正有气无力地摇着桨,但后来当他再次完全清醒,却发现他所躺的平面已经变了。刚才他感觉到的是硬硬的、有棱有角的木头表面,但这回却像是铺在某种柔软肋骨上的一层软皮。他睁开眼睛后略感惊讶,虽然没有光线,但自己竟能看得见。船正要通过一个宽广的大厅废墟,厅壁上一排竖立的石棺黑得发亮。
他听到罗曼奈利在喘气,便朝他看去。这个憔悴的巫师也在无光中闪耀着,只见他越过艾希布雷斯的肩膀,惊愕地不知看着什么。艾希布雷斯将手肘拖过来撑着身子,勉强转过头去,看见船尾有几个高大模糊的直立身影,船中心有一条蛇,口尾相接地盘着一个小神龛,而神龛内则立着一个一人高、黑光闪烁的圆盘。艾希布雷斯被那黑色光芒刺痛双眼,不得不转移视线,不过他似乎隐约看到圆盘上刻了一个圣甲虫的图形。
当他能再次视物时,他发现罗曼奈利脸上露出安心的微笑,泪水滑下他凹陷的双颊。“拉神的船,”他小声地说,“塞克特之船,太阳就是乘着这艘船航行过黑夜十二小时,从日落到黎明!我上船了——到了黎明,当我们再次重返世界,我将乘上阿特船,清晨天空之船,我将得以重生!”
艾希布雷斯伤残至此已经不在乎了,他重重往后倒在皮层上——竟听到皮层底下有心跳声。似乎彻夜不绝的哭嚎声此时听得更清楚,而且带着哀求的声调。他掉转过头,越过低低的舷缘望向河岸,看见模糊的身影朝着船伸出手臂,而当船经过后又听见他们绝望地哭泣。河岸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根杆子——应该是时辰的标记吧,他心想——杆子顶端都安着蛇头,每当船行经时,蛇头就会暂时变成鞠躬的人头。
艾希布雷斯坐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这船原来是一条巨蛇,中间部分宽出来有如超大的眼镜蛇伞状颈,而船头与船尾逐渐细成一条长长的脖子,末端则是一个活蟒蛇头。
这就是诗了,他心想——黑夜十二小时。我写的就是这个。我正在一艘只有死人才见得到的船上。
他觉得圆盘是有生命的——不,它当然是死的,但它能感知——只不过它对这两名偷渡客并无兴趣。船尾那几个高大的形体似乎是顶着鸟兽头的人,也同样不理睬他们。艾希布雷斯再次砰地往后倒。
一段时间过后,船漂流过一扇模糊的门,门两侧各有一个高大如电线杆的石棺,另一边岸上的人形则不断沿着河岸尖叫,左右移动,而在他们惊恐的叫声之外,他还听到金属缓缓滑行的声音。“巨蛇魔!”众鬼魂大喊着,“巨蛇魔!”随后他看到一个黑色形体升起,后来才看出是一条蟒蛇的头,其体积之庞大,连他们这艘畸形船也相形见绌。蟒蛇的嘴边吊着几个像是人的形体,不过它摇摇沉甸甸的头,把那些人都甩开,并慢慢地成弧形越过河面。
“巨蛇魔,”罗曼奈利低声说,“它一直蜷伏在很深的凯古萨姆国度,那里的黑暗纯得凝结成无法穿透的固体。它感应到这艘船上有个灵魂……没有资格进入黎明。”罗曼奈利微笑着说,“反正我也不再需要你了。”
此时艾希布雷斯甚至连用手肘撑起的力量都没有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黝黝的头将他上方的一切全都抹去。当它愈靠愈近,空气也变得寒冷刺骨,那巨大的嘴巴一张开,他仿佛看见另类的星星在遥远的地方闪耀着,就好像巨蛇魔的嘴巴是一道通往严寒与幽冥国度的大门。
艾希布雷斯闭上双眼暗自祈祷,若仍存有仁慈神明的话,请照护他的灵魂。
但他的注意力又被一声薄弱的尖叫声转移开来,他抬头看去,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结果竟看到罗曼奈利博士分崩离析的身躯往上落入了巨大魔口。
为了更加确定,小杰凝视着黑暗的西方,宽阔的泰晤士河在那儿蜿蜒向南,流经白厅之后又向西直行,然后她又看看东方。
她终于安心地笑了。没错,天空的确渐渐转白。她看见黑修士桥的拱形桥影映在黎明前的熹微晨光中。
她松懈下来,坐回到矮石墙上,这才发觉艾德菲拱廊上方的泥岸上寒意逼人。她把外套衣领拉拢了些,并开始打颤。和昨晚的守夜一样没有希望,她心想,但我还是在这儿等到天亮吧,也许艾希布雷斯会从这里漂出来——也许有那么一点可能:他在深地窖里从我身边跌落时并没有死,后来他落入地下河道,在可怕的……凝固开始之前,顺利地顺流而出。
她不停地发抖,为求安心又瞥了瞥渐白的东方,然后开始回忆她从深地窖爬上来的情形。
她拉着柯勒律治的手,开始小心地沿着漆黑的廊道往上走,却忽然注意到四下悄然。不仅远处的哀嚎声不见了,就连空气中复杂微妙的共鸣,还有在他们底下方圆数英里的地下廊道与厅室内,那终年不息的微风所发出的回音,也全都停了。
她知道贺拉宾的尸体躺在哪里,因此经过时特别紧贴着右边墙壁,但她几乎惊呼失声,因为黑暗中有个惊人的低沉声音对他们说话。
“这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朋友。”那声音说。
“呃……是啊。”小杰尖声说道,“我们就要离开了。”
她听到有东西举起又重重落下——还有几声金属的铿锵——当那声音再度响起,已经到了她头顶上。“我护送你们出去。”它沉沉地说,“虽然被小丑的小人儿刺那么多剑就快死了,不过有咬人精保护,相信没有人敢阻挠。”
“你要……护送我们?”小杰不敢置信地问。
“是的。”此物沉重地叹了口气,“这是我欠你这位同伴的,他释放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让我们临死前还有机会报仇。”小杰发现它的声音没有回音,就好像他们是在房间里而非地道中。“动作要快,”咬人精一面向前一面说,“黑暗愈来愈硬了。”
这奇特的三人组合走向阶梯,并吃力地往上爬。到了第一个平台,柯勒律治想要休息,但咬人精告诉他已经没有时间了。怪物抱起柯勒律治,他们又继续前进。
“别落在后头了。”咬人精提醒小杰。
“我不会的。”小杰口气相当坚定,因为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们刚才离开的廊道,甚至他们刚刚爬上来的阶梯完全没有声音或回音。半年前,那对无眼的姐妹是怎么对她说的?“黑暗就像黏稠的泥巴愈来愈硬,我们要在它变得跟石头一样硬之前离开……不能让我们永远被关在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夜里!”小杰努力地跟上咬人精的脚步,也很庆幸它走得这么快。
当他们终于来到最上层,走进鼠堡厨房那火光闪耀的走廊时,几名凯灵顿的手下朝他们上前一步,后来见到以粗壮手臂抱着柯勒律治的怪物时,又不觉后退两步。小杰抬头看到咬人精,也不禁退缩。
原来护送他们的是一头两栖巨兽,脸上长满鲶鱼的黑长须,仿佛漫画笔下的胡须与头发,一双眼睛有如玻璃纸镇,还有一个猪鼻子,但最最令人吃惊的却是它的嘴巴:只见它脸上裂开一道十二英寸宽的缝,由于里头长着一排排巨牙而几乎合不拢。它穿着一件古老的外套,前面已被撕得破碎且血迹斑斑。
“这些人渣不会阻拦你们的。”咬人精平静地说,“来吧。”
他将柯勒律治放下,与他们一同走到前门。“走吧。”他说,“快走,我会看着你们离开,但我得在黑暗完全变硬之前回到下面去。”
“好的。”小杰感动地呼吸着巴克里治街上黎明前的清凉空气,说道,“也谢谢你——”
“我是为了你的朋友。”咬人精低声隆隆,“快走。”
小杰点点头,将柯勒律治推出去后,沿着黑暗的街道走去。
他们平安地回到哈德逊旅馆,进入柯勒律治的房间之后,小杰一松手便将他摔在床上。小杰还没走出走廊他就睡死了,于是她轻轻将门带上。她看到床边有一瓶鸦片酊,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凯灵顿的控制手法对这位老诗人发挥不了作用。凯灵顿怎么可能知道柯勒律治对鸦片已经产生如此大的耐受性!
接着她往泰晤士河走去,来到地下支流注入大河之处的艾德菲拱廊,心想艾希布雷斯或是他的残肢也许会从地道漂流出来。
此时东方天空已呈现明亮的灰蓝,地平线上的片片云彩也开始蒸腾闪耀。太阳随时都可能升起。
笼罩在拱廊深沉平静的阴影底下的水面,突然一阵波动,小杰往下一瞄,刚好瞧见一艘幽灵似的、半透明的船冒出来。船一进入微明的晨光中,立刻闪闪发光,更为透明,并倏然消失在东方天际,那一剎那小杰真以为是自己太累所生的幻觉。但就在转瞬间,她开始注意到两件事:旭日的第一道银红光芒已经出现在远方的伦敦城上空,另外在距离河岸十来英尺处有个人啪啪地在划水,他显然是在幽灵船消失前从船上跌落的。
小杰急忙跳起来,因为她认出那个正有点恍惚地游向岸边的人是谁了。
“艾希布雷斯先生!”她大喊道,“这边!”
就在蛇船从最后一道拱门两侧的柱子之间穿过——柱子上各撑着一个蓄着法老胡须的头像——艾希布雷斯感觉到体内涌起一股巨大的热气,猛烈冲击着他如游丝般的意识,直到他扑通落入冰冷的泰晤士河,他更确定自己是死了,并感到无比幸福。
他挣扎着浮上水面,甩开眼前的长发时,才蓦然想起自己又有头发了,还有两只眼睛。他先举起一只手到面前,接着是另一只,看到十指俱全、毫发无伤,不禁露出微笑。
罗曼奈利博士所奢望的重生在他身上实现了——当太阳在黎明时完整地、活生生地复苏之际,艾希布雷斯也得以分享这个结果,天晓得为什么。
他正要往岸边游去,便听到一声呼喊。他停下来,斜睨着阴影笼罩的河岸,之后认出坐在墙上挥手的人,才又开始往前游。
河水在艾德菲拱廊附近汹涌飞溅,当他游到浅水区站起来,涉水走到泥岸边时才知道为什么:原来地下水道已经不再流入泰晤士河,就好像在某处放下一道巨型水闸似的,一时激荡的回流平息后,流过艾希布雷斯出水之处的河水也变得和河岸其他部分的水流一样平缓。有几只水鸟看见河泥翻腾起来又被河水卷走,不禁好奇地俯冲而下想看个清楚。
艾希布雷斯仰头看着墙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喊道:“嗨,小杰。柯勒律治应该也逃出来了吧。”
“是的,先生。”小杰说。
“而且,”艾希布雷斯边爬上岸边说,“我敢说他一定完全不记得昨晚看到的事情。”
“这个嘛,”当这个滴着水、满脸胡子的巨人爬上斜坡,跳上墙头坐到自己身边时,小杰困惑地说,“他的确可能不记得。”她细细盯着他看,又说:“你从我身边滑过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你的……眼睛,还有……”
“是啊,”艾希布雷斯轻声说,“我当时是快死了——但昨晚有巫术发威,巫术倒也不全然邪恶。”这时轮到他盯着她看,“你还有时间刮胡子?”
“喔!”小杰摸摸光溜溜的上唇说,“这个……胡子……被烧掉了。”
“天啊。不过你能逃出来,我还是很高兴。”艾希布雷斯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气后说道,“我要坐在这里,直到太阳升到中天,把我晒干为止。”
小杰眉毛一扬:“你会冷死的——你好不容易度过……但丁作品的浓缩历程,这样岂不是浪费了?”
他笑着摇摇头,眼睛仍未张开:“艾希布雷斯在死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哦?比方说?”
艾希布雷斯耸耸肩说:“比方说……结婚啦。老实说,就在下个月五号。”
小杰不在意地把头往后一仰:“那很好啊。对象是谁?”
“一个叫作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的女孩。长得很美。我没见过她,可是我看过她的画像。”
小杰的两只眉毛扬得老高:“你说谁?”
艾希布雷斯把名字又说了一遍。
小杰又好气又好笑,一张脸纠结着笑意与蹙眉:“你从未见过她?你就那么肯定她会要你?”
“我知道她会的,小杰老弟。你也可以说她毫无选择的余地。”
“现在就这么认定了?”小杰气愤地说,“我想应该是你宽厚的肩膀和美丽的头发让她……无法抗拒,哦?或者不是,你别说——是你的诗,对吧?当然了,你一定会拿出那首谁也看不懂的《黑夜十二小时》,为她念上几段是吧,既然她无法了解,就会把它当成……艺术,是这样吗?你这个狂傲的王八蛋……”
艾希布雷斯诧异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小杰,你这是怎么回事?老天,我又没说我要强暴她,我——”
“是啊,你没有!你只是要给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和一个真正的诗人——怎么说,交往吗?她可真是个幸运儿!”
“你到底在激动些什么,小子?我只是说——”
小杰从墙头上跳起来,双手叉腰说道:“见见伊丽莎白·逖奇吧!”
艾希布雷斯惊愕地瞪着她看:“什么意思?你认识她吗?哎呀,没错,你是认识她的呀!其实我不是——”
“该死的东西!”小杰把头发往外一拨说,“我就是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
艾希布雷斯不自在地笑起来——接着却是一愣。“我的老天。你……真的吗?”
“有四件事我应该不会弄错,这正是其中一件,艾希布雷斯。”
他惊慌地拍了一下手心:“我真该死,对不起,小——逖奇小姐。我以为你只是……小杰老弟,我以前在杰克船长那儿的老伙伴。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直以来你——”
“你根本没去过杰克船长那里。”小杰说。接着又以几近辩解的口吻加了一句,“我想,应该没有吧?”
“就某个角度而言我是去过的。其实,我——”他顿了一下,“你说我们边吃早餐边谈好不好?”
小杰又皱起眉头,但沉默片刻后她还是点点头。“好吧,就看在可怜的道尔那么重视你的分上。这可不代表我让步了,懂吗?”她微微一笑,但惊觉之下又连忙板起脸孔,“走吧,我知道圣马丁巷有个地方,还能让你挨火边坐着。”
她跳下墙头,艾希布雷斯也站起来,两人在清朗的晨曦中朝北边的河滨大道走去,却兀自争论不休。
注释
[1]管风琴在原文中为“organ”,亦有“器官”之意。
[2]Bahrites,源自Bahr(河流)一字,因驻扎于尼罗河中的洛达岛而得名。——译者注
尾声 一八四六年四月十二日
此时寻找较新的世界犹未晚矣。
出航,稳稳端坐以便深深划出
轰然的水痕;因为我追求着
航向落日彼端,和那一片溶溶的
西方星辰,直到死去。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爵士
艾希布雷斯站在门口,望着阴霾的天空下绵延数英里长、灰灰暗暗、满布山丘的乌威治沼泽,约莫一刻钟后,他几乎就要脱掉外套走回屋内。毕竟炉火烧得正旺,他也尚未将昨晚那瓶格兰威特威士忌喝光。但他随即皱起眉头,将帽檐拉低,盖住灰灰黄黄的头发,他今天特地准备的剑就挂在腰间,他一手抚着剑柄一手将身后的门带上。不行,我必须对小杰有所交代,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下走时心里想着。几年前,她是何等……勇敢地赴了自己的死亡约会。
在过去这孤单的几年当中,艾希布雷斯甚感苦闷,因为他发现自己对小杰的长相已失去印象——那些该死的画像刚开始看起来还好,加上她还活着可以弥补其不足,但最近他却觉得这些画从未捕捉到她真正的笑容。然而今天他觉悟到自己其实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就好像当天早上她才乘车进伦敦城;她深情却带嘲弄的微笑,她偶尔发作的小性子,她那既调皮可爱又优雅端庄的美,始终存留在他心里,直到她四十七岁染患热症过世。他越过大路,开始沿着沼泽小径走——过去几个春夏秋冬,他就这么阴沉沉地看着这条小路出现——心里一面想着,今天我脑海中的她特别清晰,很可能是因为今天我就要再次和她见面了。
小路在山丘间起起落落,但健步如飞地走了十分钟见到河流时,他的脚步却依然轻盈,也丝毫不觉气喘,因为他已经习剑健身数年,并打定主意,不管自己注定死在谁的手上,至少也得重创对方。
他站在一个低低隆起的坡地上,可以俯瞰五十码外杨柳垂荫的泰晤士河畔。他当下决定:我就等在这里,将来发现我尸体的地方可能会比历史记载更靠近河岸,但我想事先看清楚杀我的人。
究竟会是谁呢?他感到纳闷。
他发觉自己在发抖,便坐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别紧张,老兄,他告诉自己。在过去这漫长且多半快活的三十五年当中,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靠着背,抬头望着翻涌的灰云。你的朋友大多都死了,他心想。二十多年前,拜伦在米索隆吉死了——也是死于热病,柯勒律治则于一八三四年过世。艾希布雷斯微微一笑,心想——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柯勒律治晚期的部分诗作,尤其是《地狱边缘》和《除此无他》两首,有多少灵感是来自于他对一八一一年四月初那个晚上的模糊记忆呢?其中有几行让艾希布雷斯感到好奇:
“地狱边缘之窟亦无此可怕景致,
四壁环绕,幽灵牢狱牢不可破。
只因那空洞虚无令人恐惧……”
以及
“黑夜是唯一事实!光线则令人憎恶!……
浓烈的黑与无底的风暴……”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忽然整个人愣在当下,胸口感到一阵冰冷空洞,因为在他转移视线之际,一棵柳树下竟已停泊了一艘小船,并且有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正踩着坚定的步伐爬上斜坡,一把带鞘的剑在他右臀边摇晃着。有意思,艾希布雷斯紧张地想——跟我一样是个左撇子。
好了,他告诉自己,镇定一点。别忘了,他们只在你的肚子上发现伤口,所以不必拨挡来剑保护手、脚和头——只要注意刺向躯干的招式就行了……虽然总会有一剑是你挡不住的。
他用右手拍拍肚子,心里纳闷:不知道会是哪块完好的肌肤,不久即将被冰冷的铁器刺穿撕裂数英寸?
再过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他心想。要试着像小杰一样勇敢度过这最后一个钟头。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自从一八一五年的某天晚上,你喝得烂醉而拗不过她的请求,说出了她死亡的日期与情况之后,她就知道了。
艾希布雷斯把胸膛一挺,步下坡顶,沿着小径向河岸走去,打算与杀他的人在半途碰面。
那人抬起头看见艾希布雷斯向他走来,似乎十分惊讶。不知道我们会因何争执?艾希布雷斯心想。至少他并不年轻——他的胡子看起来和我的一样白。从他黝黑的肤色看来,他也到过国外。不过他的脸似乎有点眼熟。
当他们还距离十来码时,艾希布雷斯停下来喊道:“早啊。”他对自己稳健的声音相当自豪。
那人眨眨眼,露出狡猾的笑容,艾希布雷斯这才发现此人不太正常,不禁打了个寒战。“你是他,”陌生人以沙哑的声音说,“对吧?”
“我是谁?”
“道尔,布兰登·道尔。”
艾希布雷斯压抑住惊讶回答道:“是的……但是我早在三十五年前就不用这个名字了。怎么?我们认识吗?”
“我认识你,而且,”那人拔出剑来,说道,“我是来杀你的。”
“我猜也是。”艾希布雷斯冷静地说,同时后退,也拔剑出鞘。风在高高的草丛中窸窣低语,“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心里有数。”那人说到“有数”二字时便如闪电般递出一个长刺;艾希布雷斯以六分位防御猛力将剑向外格开,却忘了反击。
“我真的不明白。”他喘着气说,并试着在泥地上踩稳脚步。
“那是因为……”那人说着一面展开快速的虚攻与转位攻击,艾希布雷斯以一记圆形拨挡惊险过关,交剑时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你活着……”那人的剑迅速抽离,猛然朝艾希布雷斯的胸口刺来,艾希布雷斯只得向后跃出对方剑所及的范围,“……我就活不成。”他收回弓步后,剑身一转,斜刺向艾希布雷斯的手臂,艾希布雷斯可以感觉到剑锋划破了外衣和衬衫,擦过骨头。
艾希布雷斯实在过于吃惊,差点就忘记要闪避下一个攻击。
这不对呀,他迷惑不已地想,我知道我尸体的手臂并没有受伤!
他接着笑了,因为他已经明白原因。
“马上投降,否则就领死吧。”艾希布雷斯几乎是愉快地向对手喊话。
“该死的人是你。”那人喃喃说完,又是一剑刺来,但忽然中途打住,以便诱使艾希布雷斯过早防守;但艾希布雷斯没有上当,并以剑的强部抵住对手的剑尖,使劲一个侧压后,剑尖旋卷,朝对手的肚子刺去,然后深深刺入。他可以感觉到狭窄的剑刃刺中脊椎并停住,而后弯曲。
那人坐倒在湿湿的草地上,用已经沾满鲜血的手抱住自己。“快,”他喘息着,黝黑的皮肤也已发白,“让我变成你。”
艾希布雷斯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的兴奋顿时消失了。
“快呀,”那人将剑抵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抛下剑开始爬过来,“玩那把戏。掉换。”
艾希布雷斯往后退。
他的对手爬了一两码远之后,便往前扑倒在草堆里。
艾希布雷斯有几分钟动也不动,后来地上的躯体停止呼吸了,他才走过去跪在旁边,轻轻按着死者的肩膀。
他心想,如果像你这样的东西死后会有任何好报,我想你已经得到了。天晓得你是怎么从开罗回到英国,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也许有一股力量将你拉回我这儿来,就像鬼魂总会被牵引回到他们的死亡之地。无论如何,你还是在我的传记中占有一席之地——至少是小小一席:尸体是你的。
最后艾希布雷斯用一簇连根拔起的草抹抹剑身,然后站起来将剑插入剑鞘,接着又从围巾上撕下一长条绑住受伤的前臂。春寒料峭,也将他脑中所有关于过去的思绪一扫而空,他带着数十年未曾体验过的冒险心情,沿小路走向泊在岸边的船,留下了无数年前罗曼奈利博士利用他所制造的卡。
从现在起,一切将发生的事都是未知数,他解开船索时心中潜藏着一股兴奋。我读过的书都无法给我任何提示。我可能会翻船,五分钟内便溺毙,但我也可能再活二十年!
他爬上船去,将桨耳安上桨架,用力划三下便到了河心。他继续往前划,划向他真正的命运归宿,不管他曾经是布兰登·道尔、哑巴汤姆、补鞋匠艾希弗里斯或是威廉·艾希布雷斯,如今他谁也不是了。他欣喜之余,唱起了他所记得的披头士的歌,一首接着一首以饷水鸟……除了《昨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