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安全无虞。”贝纳打断他的话,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你怎么知道?那个家伙说不定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而且……”
“别紧张,布兰登。你瞧,我看起来如何?那片栅栏还在吧?所以你不用担心,因为两个小时前,我才独自跃入一八〇五年的一个小裂缝。”
道尔怀疑地瞪着他看:“真的?”
“我可以发誓。他们把我打扮成……你可以想象一个偏爱金属袍却不要窥视孔的3K党员的模样,然后让我站在栅栏边一个平台上,恐怖的机器则排列在栅栏另一边。接着唰的一声!前一分钟我还在此时此地,下一分钟我已经身在一八〇五年伊斯灵顿附近草原上的一座帐篷内。”
“一座帐篷?”
贝纳的微笑略带一种怪异的茫然。“是啊,很奇怪,我像是降落在一个吉普赛营区。我扯掉面罩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座帐篷内部,里头香烟弥漫,摆了好多看似埃及的东西,还有一个活像僵尸的光头老人万分惊讶地瞪着我。我心里一害怕就往外跑,穿着那件长袍却是行动困难,我看见英国乡村景致,没有公路和电线杆,因此我猜应该是一八〇五年没错。四周有许多马匹、帐篷和吉普赛人,所有人全都瞪着我,就在这个时候裂缝终止了——感谢老天,我没有跑出界外——活动钩立刻将我带回此时此地。”他咯咯笑道,“那些吉普赛人看到我突然消失,长袍也忽然空了,不知道作何感想?”
道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贝纳虽然和善,却从来不值得信任,但他说的这段话却不是他说谎的风格。他不会演戏,这段故事,尤其是对帐篷内那个老人茫然神情的描述,他说来毫不费力且信誓旦旦。道尔昏昏然发觉自己相信了。
“天啊,”他近乎耳语的声音中带着羡慕,“那空气是什么味道?土地是什么感觉?”
贝纳耸耸肩说:“清新的空气,碧绿的草地。马就是马的样子。吉普赛人都很矮,但也许他们向来很矮。”他拍拍道尔的背说:“所以不要再担心了。活性炭灌肠剂会让客人健健康康的,我也不会让任何人跑掉。你现在还要找警察吗?”
“不了。”当然不要,道尔热切地想着,我要见柯勒律治。
“对不起,”他说,“我得赶紧准备演说稿了。”
六点二十分,道尔确定已将新讲稿背熟。他在戴若借给他使用的小办公室里站起身,打开通往大厅的门。
有几个打扮光鲜的人在另一头转来转去,和他之间隔着十几张空椅子和一张摆在中央的桌子。吊灯上的数百根蜡烛都点亮了,柔和优雅的烛光照映着光亮的镶板以及排列在桌上的玻璃杯。温暖的空气中,隐约可以闻到甜椒和烤牛排的香味。
贝纳这高大的年轻人懒懒地靠在桌旁的墙边,弹开一个鼻烟盒,蘸了一小撮棕色粉末送到鼻子底下,举止和那身打扮再协调不过。道尔见了轻轻喊一声:“贝纳。”。
贝纳抬起头来:“该死,布兰登——哈啾!——该死!工作人员都该整装完毕了。算了,现在客人在更衣室里,你可以待会儿再换。”贝纳收起鼻烟盒,经过道尔面前时,对他的服装不耐地皱皱眉头:“活动钩总该装上了吧?”
“当然。”道尔拉起衬衫袖子,让他看看皮带紧紧地系在自己剃过毛的前臂上,还用小锁锁上,“一个小时前,戴若亲自帮我戴上的。来听我演讲好吗?你也知道不少……”
“我没有时间,布兰登,不过一定没有问题的。这些讨厌的家伙,个个都自以为是世界之王。”
这时,有一个和贝纳一样穿着十九世纪初服饰的人匆匆走上前来。“队长,又是崔弗。”他轻轻地说,“我们好不容易剥光他的衣服,但他腿上缠着绷带不肯拿下,底下显然藏了什么东西。”
“混蛋,我就知道有人会玩这种把戏。有钱人!来吧,道尔,反正你也刚好顺路。”
他们走过房间时,戴若那挺拔的身影正好从大门进入,就在他们交会之际,有个毛茸茸的壮汉从一间更衣室冲出来,除了大腿缠着一块弹力绷带之外,全身一丝不挂。
“崔弗先生。”戴若扬起粗粗的白眉毛,他低沉的声音一出口,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你显然误解了服装的规定。”
有几个人听了都笑起来,崔弗的脸也由红转为赤红。“戴若,这绷带不准拿掉,听到了吗?这是医生吩咐的,而且我还要付给你一百万元,有哪个疯人院的逃犯会……”
道尔紧张地对着贝纳一笑,却恰巧看见他迅速从袖子抽出一把薄刃刀;不过接下来大家都看到了,他一个马步向前,像击剑选手般优雅地直线刺出,将刀刃从引发争议的绷带底下滑入,戏剧性地停留片刻之后,再轻巧地斜斜带出,由外到内的布立即层层削落,手法干净利落。
一大把厚重闪亮的金属物品砰的一声掉在地毯上。道尔一眼就瞥见其中有寇蒂感光打火机、精工石英表、迷你笔记本、点二五口径自动手枪,以及至少有三锭一盎司重的纯金薄板。
“你打算买几个戴着玻璃珠的土著,是吗?”戴若边说边向贝纳点头致谢。贝纳则已经回到道尔身旁恢复原来的姿势,刀子也收起来了。“你应该知道这么做违反了协议。你会得到半数退费,但现在警卫要先送你到空地外的拖车上,请你享受豪华的禁闭直到天亮。另外基于好意,”他接着又说,脸上那种冷酷的微笑道尔前所未见,“我要奉劝你最好安安静静地离开。”
“唉,至少有个好结果。”当崔弗光着身子被带出门时,贝纳轻声说,“空出了一间更衣室。进去吧,布兰登。”
道尔往前走去,低声对几个人说了“借过”之后,走进刚刚空出来的更衣室。有一名警卫坐在里头的小板凳上,当他发现进来的不是崔弗时似乎松了一口气。
“道尔,是吧?”那人起身问道。
“是的。”
“那好,把衣服脱掉。”
道尔将小腹微缩,然后顺从地脱下衣服,并小心地将外套挂在警卫递给他的衣架上。更衣室后方有一扇门,警卫拿着道尔的衣物急忙走出门去。
道尔背靠着墙,暗自祈祷他们别把他忘了。他想搔搔前臂被皮带扣住的地方,但系得太紧,连一根手指头也伸不进去。算了,他决定不再去理会皮带下方那颗雕刻绿石刺得光滑肌肤痒痒的感觉。戴若称之为活动钩,在尚未用皮带覆盖起来紧紧系在道尔手臂之前,他还让道尔先看过这样东西。道尔将这颗小小的菱形绿石拿在手上把玩时,发现上头刻有一些符号,似乎混合了埃及象形文字和占星符号。
“别这么不以为然地看着它,道尔。”当时戴若说,“你想回到一九八三年还得靠它呢。当一八一〇年的裂缝终止,这玩意儿会跳回原来的裂缝,也就是此时此地,只要它接触到你的肌肤,就会带着你一起回来。要是弄丢了,你将会看着我们消失,而独自遗留在一八一〇年。所以我们得把它锁在你身上。”
“这么说,四个小时后我们全都会从那里消失了?”道尔趁着戴若替他清洗前臂刮毛的时候问道,“假如你错估了裂缝的长度,结果我们全都在演说中途消失,怎么办?”
“不会的,”戴若说,“你除了要接触这个钩之外,还得位于裂缝内,而裂缝距离那间客栈有五英里远。”他将石头放到道尔的手臂上,再用宽皮带裹覆起来,“我们不会错估,我们有充裕的时间能在听完演说后回到裂缝区域,而且我们还会带两辆马车前去,所以呢……”他将皮带拉紧后,扣上小锁,“别担心。”
此时赤身靠在更衣室墙上的道尔,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我会担心?
警卫回来了,交给道尔一套在一八一〇年应该不会引起注意的衣服,他还教他该怎么穿,并且动手帮他系上领带前面的小蝴蝶结。“先生,你的头发不用剪,现在流行的长度和当时差不多,不过前面这里要稍微梳下来,只是个秃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是这样了,仿布鲁特斯风格。现在你自己瞧瞧。”
道尔转身去照镜子,头往上一扬笑了起来。“还不赖。”他说。他穿了一件双排扣长大衣,前幅只到腰际,后幅则呈长长的燕尾直拖到膝盖后方。下半身一件茶色的紧身长裤,和一双有饰穗的黑森及膝长靴,另外从大衣高领间露出来的白丝领带,更让他觉得自己即使不是潇洒俊逸,至少也高贵体面。这套衣服不像新衣那么硬挺,虽然干净,而且显然有人穿过,不过倒是让道尔穿起来轻松舒服许多,至少不像是为了参加宴会而硬塞给他的戏服。
当他回到大厅时,宾客们正缓缓走到桌边,此时桌上已经摆了许多大小盘子与酒瓶。道尔夹了一盘菜,由于想起自己是“工作人员”,只得强迫自己不去看种类众多的葡萄酒与啤酒,转而抓了个咖啡杯。
“道尔,这边。”戴若指着旁边一张空椅子,并对身旁几个人介绍道,“道尔就是我们的柯勒律治专家。”
他们朝着坐下的道尔点头微笑,有一位眼神滑稽的白发人说:“道尔先生,我很喜欢《入幕之宾》。”
“谢谢。”道尔微笑道,高兴了几秒钟才发觉这个人是吉姆·席柏多。席柏多与妻子——道尔这时才留意到她就坐在先生的另一侧——合著的《人类史》博大精深、卷帙浩繁,即使单就探讨英国浪漫诗人那个章节,其研究之深入、风格之不羁,也让道尔既羡又妒。道尔自从听了贝纳描述跃入一八〇五年的情景后,便热烈期望着,如今他们的出现更让他兴奋莫名。假如席柏多夫妇都肯相信,他心想,那么成功的机会必然很大。
桌子和食物已经清除,椅子也围着讲台排成半圆形。道尔不好意思地请贝纳将讲台移开,他自己则另外摆上原来要给崔弗坐的椅子。
道尔坐下之后,和每个宾客一一对视。九人当中他认出了五人:有三人——包括席柏多夫妇——是卓越的历史学家;有一人是杰出的英国舞台剧演员;还有一个,他相当肯定便是某位知名的灵媒。在这个裂缝中,她玩把戏最好小心点,他想起戴若所说关于一九五四年在汽车坟场街举行降灵会的故事,心里有点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关于英国诗史上,浪漫主义运动之父的生平与作品,各位想必都十分熟悉,但今晚出发前还是需要作一番回顾。一七七二年十月二十一日,柯勒律治出生于德文郡,他很早便展现出早熟的阅读能力,而且终其一生涉猎极广,因此他除了多才多艺之外,更在拜伦、雪利敦等名嘴所属的时代中,成为最能言善道的演说者……”
他接着谈论到诗人的学术生涯,他因使用鸦片酊而染上的毒瘾,他不幸的婚姻,他与华兹华斯夫妇的友谊,以及他为了逃避妻子而不断安排的出国行程。道尔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听众的反应。他们大体上似乎还算满意,偶尔会怀疑地皱皱眉或是点点头,他于是了解到自己出现在此其实是贴心的细节安排,就好像原本可以用纸盘装盛食物,却改用精美瓷器一样。戴若或许也能以相同的效果发表关于柯勒律治的演说,但他却希望由一个真正的柯勒律治“专家”来执行。
约莫十五分钟后,道尔结束演说。接着提出的问题,他都能自信满满地回答,最后戴若起身走过来,站到道尔的椅子旁边,轻而易举便取代他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他拿着一个灯笼,朝大门的方向摆动。“各位先生女士们,”他说,“现在是七点五十五分,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在紧张沉默的气氛中,大家站起身来,将帽子和大衣穿戴上。
一百七十年呢,道尔心想,和一八一年的距离。我能靠着烛光到达吗?可以,而且还能再回来。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而且似乎无法深呼吸,但他却几乎不在意。
他们鱼贯地走到空地的土堆上。有两辆四轮箱型马车已经被拉到距离拖车几码处,每辆车各系着两匹马,借着车灯摇曳的火光,道尔可以看出马车也和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样,干净、保存妥善,但显然不是新的。
“每辆车可以坐五个人,只是比较挤一点。”戴若说,“既然崔弗不能参加,我来坐他的位子。工作人员坐车顶。”
趁客人开始上车,一会儿帽子掉了,一会儿披肩缠在一起之际,贝纳抓住道尔的手肘说:“我们坐第二辆车后座。”于是他们绕到较远那辆马车后侧,爬上后方凸出来与驾驶座一样高的两个小座位。晚风带着寒意,道尔很庆幸手肘下方有左后方的车灯可以取暖。他居高临下,看见有人从空地北端牵来更多马匹。
马车弹晃一下,原来是两名警卫跳上驾驶座,道尔听见旁边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眼睛往贝纳一瞄,便看见悬挂在贝纳左手附近的一个皮袋里冒出两把手枪的枪托。
第一辆车启动了,他听见缰绳的啪哒声和马蹄踩在尘土上的声音。“我们要往哪儿去?”当他们的车出发时,他问道,“我是说就空间而言。”
“到栅栏那边去,布幕没有拉起来的部分。你看见那个低矮的木台了吗?有一辆卡车就停在外面紧邻着栅栏。”
“喔。”道尔尽量不让声音显露出自己内心的紧张。他回头看见刚才被带上来的马已经系在拖车上,并且正往北端拉行。
贝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每次跃入时,空地也就是裂缝区域都必须清空。因为这上头的一切东西都会跟着我们回去。”
“那么那些帐篷和吉普赛人怎么没有跟着你回来?”
“回程时只有活动钩和钩子碰触的东西才会跟着回来,而不是整个区域。活动钩就像是板手球的橡皮筋——你必须用力将球拍走,如果苍蝇刚好闯进来也会一起被带走,但是只有球会回来。就连这些马车也会留在那边。其实,”他又接着说,由于马车灯够亮,道尔可以看见他露出微笑,“我从自身的经验发现,就连衣服也会留下,不过头发和指甲倒是不会脱离。所以崔弗至少享受了部分乐趣。”他笑着说,“正因为如此,只能退半数的钱给他。”
道尔现在很庆幸空地四周有防水布幕遮着。
两辆马车来到栅栏边停下,透过连环的隙缝,道尔可以看见卡车宽敞的侧厢板整个打开。卡车旁边、栅栏内侧的一小块土地上,搭设了一个木台,高约一英尺,长宽却有十多码。当车夫驱策马匹将马车拉到台上时,木台发出隆隆咚咚的声音,仿佛十几面鼓齐响。有几个穿着一九八三年跳伞装的人——此时看来有点时空错乱之感——迅速地架起铝柱,并覆盖上一块硬挺且显得厚重的布,两辆马车于是被一个巨大的六方形帐幕所包围。帐篷的材质在帐内灯火照耀下隐隐闪烁,道尔整个人从座位探出去,用手指拂了布幕一下。
“铁丝绞索编成的网再以铅包覆,”贝纳说,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更为响亮,“和我今天下午穿戴的长袍和头套同样材质。”他放低声音又说,“卡车的三边也要盖上帐幕。”
道尔尽可能不让贝纳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问道:“真的会有爆炸吗?会不会有任何震荡的感觉?”
“不会,其实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有点混乱。”
道尔可以听到下方车厢内有人在窃窃私语,另一辆车上则传来戴若的笑声。有匹马像是应和似的跺了跺脚。
“他们在等什么?”道尔小声问道。
“要让那些人有时间退到大门外去。”
虽然马车静止不动,道尔还是觉得晕车,奇特帐篷内的油味和金属味愈来愈难以忍受。“我实在不想抱怨,”他小声说,“可是那个味道……”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很强烈但没有实际动作,他眼前的一切全都失去深度与空间感,只剩下一片平坦与模糊,还有破碎且毫无意义的光线四处散射。他紧抓住的车顶杆是他唯一的方位指标——没有南北或上下之分,他发现自己又回到昨晚空姐叫醒他之前的那个梦境,他可以感觉到老本田机车在湿湿的道路上斜飞出去,以可怕的速度将他水平抛出,当他重重撞击柏油路面的当下便再也听不见蕾贝佳的尖叫声……
木台从他们下方掉落一小段距离,当四匹马和两辆马车落到台上时,木台立刻四散纷飞。地面不再平坦,支柱向内倾倒,片刻后,厚重的上铅布篷便覆盖了一切。
有一根倒下的柱子从车顶弹起,撞到道尔的肩膀,这疼痛的感觉他倒是欣然接受,这使他更能确定身在此时此地。既然会痛,就一定是真实世界,他恍惚地想,然后猛摇头想抹去机车车祸的鲜明记忆。他憎恶的那股气味十分浓烈,因为塌落下来的帐篷有一部分将他的头紧压在车顶上。他心想,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令人作呕的痛苦,更能彻底将你与周遭的现实结合在一起了。
正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振作起来时,他身上的铅布却忽然褪去,鼻中呼吸到的夜晚新鲜空气,似乎让整个想吐的念头变得任性而做作。他环顾马车所在的草原,月光洒落,高大的树林环抱。
“布兰登,你还好吧?”道尔知道贝纳已经问了两次。
“我很好。天哪,真刺激,哦?其他人都好吧?马儿呢?”道尔对自己能平静地就事论事地问问题,感到很自豪,但要是能更镇定一点,头不要晃个不停就好了。
“放轻松点好吗?”贝纳说,“一切都很顺利。喏,喝吧。”他旋开酒瓶盖子,递给道尔。
不一会,道尔便深深感觉到酒比痛苦——或者呕吐——都更能有效地让人体验现实。“谢谢。”他语气平静许多,说着将酒瓶递回。
贝纳点点头,将酒瓶收入口袋,跳上破碎的台子,然后跨着大步走向其他六名警卫当中的四人。他们正在铲土,并戴着手套折起铅帐幕,一眨眼间便已经埋好折起的布包,并爬上马车坐定,道尔知道他们一定练习过。
“你应该看看木台。”贝纳气定神闲地说,“我们跃入时,台子底部整整削去了三英寸。要不是站在台子上,马蹄会消失不见,每个车轮也会削掉一部分。”
车夫扯动缰绳,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破碎的木板,来到草地上,接着缓缓通过草原。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排柳树前,外面便是道路。一名警卫跳下车冲向前去。他蹲低身子左右扫视,然后做出一个“低头”的手势;一会过后,一辆开放式的马车由左而右,辘辘地驶向城内。道尔盯着马车看得出神,一想到刚才从柳枝间瞥见的那对神情愉快的夫妇,可能早在自己出生前一百年便已去世,不由感到惊惧。
在缰绳啪哒啪哒与马具叮叮当当声中,马匹往壕沟走去,费了不少力气,偶尔还倒退几步,终于把马车拉过壕沟走上道路。马儿转身向右,一晃眼,车子便摇摇晃晃快速地往东奔向伦敦城。在跨越壕沟的颠簸过程中明灭不定的车灯,此时已经稳定下来,在挂钩上规律地来回摆动,黄色灯火照在马背和马车的金属对象上十分耀眼,但是在银白月光下,树木有如覆上一层白霜,道路也像铺上晶莹白灰般闪闪发亮,车灯也就相形失色了。
只要脚步敏捷轻盈,道尔默颂着,便能乘着烛光到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