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再次干了酒杯,接着又冲动地倒了不少。“哪天我跟你够熟了,也许我会告诉你。”
道尔仍想从他口里多套出一些话来,又问道:“你认识他的未婚妻伊丽莎白·逖奇吗?”
小杰显得吃惊不已:“如果你来自美国,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道尔张开嘴想说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却想不到该说什么,只好含混过去。“小杰,哪天我跟你够熟了,我就会告诉你。”
小杰扬起眉毛似乎打算发脾气,结果还是笑着说:“我刚才就说了,道尔,你的确是真人不露相。是的,我认识贝丝逖奇——而且很熟。她还没遇见勒波弗之前,我已经和她相识多年。我们现在也还保持联系。”
“我刚才说你们俩是老朋友,还几乎是说中了。”哥本哈根杰克说,“道尔,你跟我来。老史戴克雷德为我念达拉斯的《奥布里》已经念了一半,可是照他的速度至少还得一年才念得完。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念得快一点。”
“丛林乞丐”低低的厨房里挤满了人,但大多数都在一张桌子旁边围观牌局,而费柴德则捧着一杯杜松子酒躲在阴暗的角落,这里刚好有空间可以让他靠着背并将双脚举到砖墙上。他老早就知道不能赌博,因为他永远也学不会规则,不管玩的是哪种牌,最后别人总会拿走他的钱说他输了。
他只从舰队街巷子里的排水管拿走一先令,因为他想到一个计划:他要加入贺拉宾的乞丐行列,那几个先令则留作特殊用途,例如买肉、杜松子酒和啤酒——想到这里,他又喝了一口——偶尔还可以找个女人。
杜松子酒喝光了,他决定不再点,因为如果误了向踩高跷的小丑报到的时间,他就得花钱住宿,这不在他计划之内。他起身穿过喧嚣笑闹的群众,从前门走出去。
巴克里治街的屋前阳台上,原本闪烁不定的灯火似乎不情愿地变得微弱,只在夜晚黑幕画上很淡很淡却不加修饰的几笔——这边一面墙上高处开着一扇窗,窗口灯火黯淡,里面的房间则一片漆黑;那边一条巷子内也点了盏灯,巷口却只见潮湿的圆石路上微微闪着一道黄光,有如一群正要缓缓过街的蟾蜍暂时停住不动;每当飘忽不定的微风吹来,火焰窜高,还偶尔能看见参差的屋顶和斑驳的墙壁。
费柴德摸索着走到对街转角,当他弓着背往下一条街走去时,听到“道令妈妈之家”那几扇没有玻璃、只钉上木板的窗户里头传出鼾声。他有经验,所以知道每个人要付三便士,和另外二或三人共享一张床,并和十多人共住一个房间,不禁对这些沉睡的人投以冷笑。像蝙蝠一样挤在一间旧房子里,还得付钱,他一面想一面对自己尚有其他计划感到沾沾自喜。
然而才过一会儿,他却又不安地揣测贺拉宾会为自己安排什么样的住处。那个小丑很可怕,说不定会让每个人都睡棺材什么的。费柴德这么一想,立刻止步,嘴巴张得大大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时他又想到时间愈来愈晚,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快。至少贺拉宾不收钱,他想,便又开始往前走。贺拉宾欢迎每一个人。
这个时候下水道国会应该已经散会,因此他没有在梅纳街右转向班布里治街,而是沿着左侧的墙摩肩而行,绕过转角后朝北走。在长春藤巷那一头矗立着一栋有如仓库的建筑,这一带的人称之为贺拉宾旅馆或鼠堡。
到了这里,他开始担心他们不收他。毕竟他并不聪明。后来他又考虑到,自己至少是个称职的乞丐,而这才是这里最看重的,方才安下心来。他还想到贺拉宾也许有兴趣知道,哥本哈根杰克新收的聋哑手下是个冒牌货,可以骗他开口。
对了,费柴德打定主意,为了讨小丑欢心,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道尔关上窗后,小杰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只是望着外头模糊的屋顶,偶尔点缀着油灯氤氲的一点红,或是未拉上窗帘的窗户的一格菱形琥珀。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小杰心想,他会在哪条暗巷里静静行走?他会在哪个酒窖里请某个值得信赖的可怜虫喝酒?又或者他正睡在哪个陋室中……那么他会做什么样的梦呢?不知道那些是否也是他偷来的呢?
小杰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已准备好纸笔与墨水,细瘦的手指拿起笔来,笔尖蘸蘸墨水,迟疑一下之后,落笔写道:
母亲大人膝下:
虽仍无法告知联络地址,但女身体康健,有食果腹,入夜有瓦蔽顶,盼勿挂念。女深知母亲视此为危险疯狂之举,然寻找杀死柯林之人——倘能称之为人——一事已颇有进展。母亲一再训诫事属警方权责,但务祈母亲相信,警方恐无能查知此种人之存在,更遑论应付。事若能行,女欲冒最小风险致此人于死地,随后返家,想必不至遭弃。此时此刻友人环绕,绝非如母亲所想象身陷险境。恕女儿不孝有违母命,唯望母亲一秉过往温厚爱心以对,女愿足矣。专肃。
恭叩
福安
女 伊丽莎白·杰克琳·逖奇叩禀
一八一年九月二日
小杰拿起信纸对空扇几下,直到墨迹干了之后,才将它折起,写上地址,并滴上烛蜡封缄。她锁上门,脱下宽松的衣服,就在从墙上拉下铰链床之前,将髭须撕下,猛搔上唇,然后把一束以胶水黏贴、帆布衬里的头发黏到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