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萧若柠从牙缝中逼出这两个字。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贺梅辛礼貌地鞠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多谢萧师叔了。”
“谢我什么?”萧若柠狐疑地皱起眉头。
“若不是萧师叔,我们也无法这么快确信,这里,就是天枢阁。”贺梅辛语调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实。
世人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天枢阁,竟然建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小破客栈之上。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萧若柠面色更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腰间剑上。
贺梅辛视线转向远处地面,叹了口气,语带悲悯道:“那位便是天枢阁阁主吧?萧师叔真是下了狠手啊。”
只见他视线所及,地上趴着一个俯卧的男子尸体,一剑穿心而死。是萧若柠的剑法。
萧若柠恼羞成怒,气得满脸涨红道:“你!——”
“——你胡说,你冤枉我,你血口喷人?”司空无情直接打断了他,抱臂挑眉,小声念叨:“有没有点新鲜的?这么多世界炮灰反派都一个套路,耳朵听得起茧子了。老头儿,本少主教你一个真理,反派死于话多。”
萧若柠满腹牢骚被他抢光,好是尴尬,还是坚持喷道:“……你胡说八道!信口胡诌!一派胡言!我怎么就是老头儿了?!——不对,凭什么说我杀人?!”
贺梅辛略略叹气,好像很是失落而遗憾:“师叔,这又是何必呢,一定逼我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吗?”
不等萧若柠反应过来,贺梅辛骤然抽出拂尘,一击攻向萧若柠腰间,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有准备。
萧若柠大惊失色,立刻闪身要躲。
司空无情早已会意,紧随其后立刻拔刀,快速抢走他的佩剑,明明都已抢攻到萧若柠身前,随手一削便可齐根斩断他两条大腿,司空无情却只是“哗”、“哗”几声,将他衣摆砍成几节,长袍瞬间被削成了短裙。
萧若柠堪堪避过,正侥幸时,腰间忽然“吧嗒”一声,掉下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皱皱巴巴、干干瘪瘪的东西,乍一看根本辨认不出来是什么,上面却长了五官和四肢。
刚一掉落,那东西就发出“哇哇”的大哭声,这声音像极婴儿,却又苍老无比、沙哑无比,让人十分不适。
那声音一边哭一边喊道:“多情派清尘仙尊萧若柠,与阮子瑜、秋飞鸾共同玷污有夫之妇、从良花魁,事毕后将人按进水中,生生溺死!禽兽之行,天理难容,大家走过路过的瞧一瞧,看一看啦!!”
这怪物一样的东西,正是老得已经不能再老的天枢阁葫芦!
萧若柠骇然失色,却又不敢砍那葫芦,阮子瑜今日之结局,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只能任由它不断用干涩难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大叫自己的秘密。
“好!”司空无情忽然“啪”、“啪”地鼓起掌来,满脸讽刺鄙夷的笑容:“好啊,好一个清尘仙尊,多么清纯,多么出尘,让人叹为观止啊!想必你当日上门挑衅,就是想把这脏水扣在我脑袋上,好自己洗脱干系吧?”
贺梅辛既不解又叹惋,道:“萧师叔,为一时情|欲舍弃大道,值得吗?”
然而,贺梅辛的真诚发问,此时在萧若柠听来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萧若柠秘密既已被拆穿,干脆破罐子破摔,冷笑道:“贺梅辛,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假清高,伪君子,不择手段地上位,出卖色相,司空无情的小姘头!”
贺梅辛还未反应过来,司空无情的脸已经完全黑下来,冷声道:“住口。”
萧若柠气急败坏,见司空无情维护他,反而更来劲了,说得越发激动:“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每天在门派里装圣人,好事尽让你做了,便宜尽让你占了!虚与委蛇、惺惺作态、自私、做作、恶心!!也不知道你给施尊和你的几个师兄师弟都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们这样维护你!”
说到此处,忽地话锋一转,嘴角挂上一丝猥琐而阴毒的笑容:“嘿嘿,说不定,就像你对司空无情这样,故技重施,出卖皮肉,还不是比花魁更下/贱——”
“啪!”
一道破风而来的长鞭直接抽在萧若柠的嘴上,萧若柠白嫩的脸上瞬间多了一道狰狞的血痕!
司空无情手握长鞭,眼中写满狠戾,唇上却仍勾起笑容,道:“老头儿,你的脸可真是大啊,一口缸都装不下。要是把你的脸挂在天上,那月亮都得退位让贤了!”
萧若柠被抽得猝不及防,大叫道:“你有病吧?!!”
司空无情无赖地装出一副真诚状道:“恭喜你!瞎眼复明了!我就是有病!”
萧若柠被他撒泼震住,答无可答,干叫道:“我管你?!”
司空无情状似吃惊道:“有病你也管?!劝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满嘴放屁,莫不是娘胎错位,头和屁|股长颠倒了?”
萧若柠此时已凶态毕露,不管不顾,张嘴就道:“你妈的,司空无情,为了你的小姘头你——”
“啪!”
又是一道血痕!
“不是只会狗叫吗?”司空无情阴森乖戾地笑着,那样美艳,却让人望而生寒,“那本少主就打到你会说人话为止。”
萧若柠血红着眼眶,叫道:“不知廉耻——”
“啪!”
“形同娼/妇——”
“啪!”
“下/贱坯子——”
“啪!”
转瞬间,萧若柠的脸上已布满血痕,一边嘴角都被打烂了,整张脸肿了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司空无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脸愤恨的萧若柠,全身仿佛被蒸腾杀气笼罩,一字一句道:“道长哥哥的手下败将而已,这辈子都只配给他舔鞋底。真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赢吗?呵,可怜,可笑,愚蠢至极。”
“司空少主……”贺梅辛的思绪有些乱。
他从来不擅长处理别人的恶意。自小他就知自己异于常人,因此从来都是努力去学习、去模仿、去理解别人。如果他与别人不同,或者别人认为他不对,那多半是他又出错了,需要加以改正。
旁人的恶意不能引起他的情感,并不代表这些恶意影响不到他。
只有今天,司空少主用那样坚定的方式说:他很对,他没错。错的是旁人。
“道长哥哥,可是我有些过了?”司空无情闻言立刻转头,一副乖巧可人状,方才的狠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梅辛顿一下,摇摇头,微笑道:“你很好。其他细节,下次改进也不迟。”
司空无情轻轻一笑:“一定。”简直像在撒娇一样,却又让人觉得温柔无限。
“死断袖,真是恶心!我可没工夫看你们打情骂俏了!”萧若柠随手一擦嘴边鲜血,细眉深拧,转身便去身后一排排柜架上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谁知,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安安静静摆放的器物,被这样一摸,忽然动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说起了话。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是死人还是活人,别到时候白高兴一场……”“你傻吗,死人哪里有血?”“死人怎么就没血了?!”“你别跟它吵啦,它是被阁主放干了血死的……”
霎时间一片低语如潮,嗡嗡骚动,仿佛这些器物都活过来了一样。
贺梅辛身边离得最近的这排柜架上的器物也兴奋起来,一个首饰盒模样的东西叫道:“来看我呀!来看我呀!你不好奇,我里面装着什么秘密吗?”
另一个扇子模样的东西立刻争先恐后道:“公子你别理它,里面无非是什么沧海遗珠红颜祸水一类的老掉牙的桥段,你把我展开,里面的秘密,绝对让你猜不到嘿嘿。”
柜架间霎时争吵一片,纷纷七嘴八舌各显其能:
“震惊!妙龄女子深夜竟和岳丈做出这种事情……”
“男子沉默女子流泪!不看不是修仙人!”
“北海门秋飞鸾到底有几个老婆呢?今天我们就为大家来一探究竟……”
“皮鞭、蜡烛、小黑屋、双人、惨叫——密密密密密!”
贺梅辛恍然明了。
这些器物,装的都是秘密。
而这些秘密,曾经都是人。
联想到穹顶下垂着的无数人头灯笼,贺梅辛忽然有些明白,天枢阁究竟是以什么手段不断暗中收集秘密了。
贺梅辛看着这些器物,道:“也都是可怜人。既然天枢阁阁主已死,不如由我来渡化它们吧。”
器物听到贺梅辛要超渡自己,吓得连忙使出浑身解数:“正在精准感应贺梅辛在意的秘密——”
忽然,器物们纷纷抖了起来,抢着对贺梅辛道:
“司空无情的十个绯闻伴侣,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道长,你想不想知道司空无情是不是初吻?!”
“点我,看司空无情到底有多长!”
贺梅辛:“……”
不好意思,他也没有“好奇”这种情感。
再说,司空少主有多长不是非常明显吗?
贺梅辛余光看向司空无情:身长八尺一寸,自认识他后还长了一寸。
这为什么会是个秘密?
“道长,你不想知道司空无情到底为什么接近你吗?他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吗?”
这次,贺梅辛的目光落在这件器物上。
不过不是因为他感兴趣这个秘密,而是因为说话的是个香囊,很香,且刺绣精美华丽至极,看花纹好像是那个天下男子都梦寐以求的前朝妖妃的遗物。
这个不错,可以渡化之后拿回去驱驱虫、除除臭、净化一下空气什么的。
然而听到这句,方才一直轻笑看戏的司空无情忽然心中警铃大作。
糟了,谁知道这鬼东西有多邪门,会不会知道他是穿来的?就算不是,万一知道自己接近贺梅辛时居心叵测另有所图呢?!
曾与他一起在系统闯关的人,凡是被渣受看破任务者身份的,无一例外,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司空无情闪电般顺手牵羊,一把夺过贺梅辛已经拿在手中的香囊,彷如饿虎扑食!
贺梅辛:“……?”
司空无情全力掩饰:“哈哈哈哈哈,道长哥哥,这个东西不吉祥,对,不吉祥得很!”
贺梅辛一愣,心道对于这些妖物司空少主自然比自己更了解,如此迅速地帮自己及时止损,有些感动,又担忧道:“既然不吉,少主你拿着也不太好吧?”
司空无情连忙打哈哈道:“对对对,我这就扔掉它!”一边说着一边随时将香囊丢尽了另一个器物里。
这时,被碰到的那个香炉形状的器物突然开口了:“司空少主,你不想知道贺梅辛有什么秘密吗?他真的像看上去那样完美无缺吗?”
司空无情还未反应,贺梅辛突然一个飞身迅捷如风地抢过这鼎香炉!
司空无情:“……???”
贺梅辛面不改色,微笑无暇道:“不,果然还是不能让少主独自承受这一切。这样不吉的东西,还是直接销毁得好。”
司空无情也用力点点头:“正合我意!”
两人争先恐后地齐齐射出两道法力,香炉连同着里面的香囊瞬间化为灰烬!
……还在地上射出一个大坑。地板焦黑了一片,散发糊味,十分壮观。
一时两人彼此对视。
贺梅辛:“司空少主你为何流汗?”
司空无情:“……我热的。”
司空无情:“道长哥哥你喘什么气?”
贺梅辛:“……我开心。”
司空无情语贺梅辛这边气氛暧昧尴尬半晌,萧若柠那边还是在翻箱倒柜地找那个装着他秘密的器物。
他双目充血,满面狰狞,动作粗暴地将没用的器物扔得满地都是,嘴里不停神神叨叨:“这个不是,这也不是,不是,不是……”
不知是不是受天枢阁葫芦和撷芳虫的邪力影响太久,贺梅辛觉得萧若柠神智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忽然,萧若柠从柜架深处摸到一个雕纹朴素的木匣。
贺梅辛还记得师尊说过,这是萧师叔受封“清尘仙尊”时师祖的赠礼,寓意“抱朴守拙、清心远尘”。
“哈哈,哈哈哈哈,我找到了,哈哈哈哈哈,我找到了!!”萧若柠抓着木匣狂笑起来,状若疯癫。
他死死攥着木匣,转过头来,面目扭曲阴毒地对贺梅辛和司空无情道:“天枢阁阁主死了,只要你们一死,从此以后,再没人知道我的秘密,我还是那个万人敬仰的清尘仙尊!首席弟子死了,整个多情派最终也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我多年的努力,多年的努力全都不会白费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伸手用内力生生震碎了木匣上的金锁,迫不及待地将木匣打开。一团黑气骤然从匣中涌起。
“危险!”司空无情立刻提鞭将贺梅辛护在身后。
黑气渐渐凝结,一只张牙舞爪的黑手向前攻来!
萧若柠欣喜若狂:“哈哈哈哈,对,就是这样,杀了他们!!杀了——”
“嗤——!”
萧若柠的狂笑突然干涸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贯穿前后,空空荡荡。
那只黑手早已缩回,未沾上一滴血迹。
他连问一句“怎么会”的机会都没有,衣衫破烂,披头散发,狼狈地倒在天枢阁的地板上。
“道长哥哥,你看!”
贺梅辛应声看去,突然发现那具被萧若柠杀死的尸体,变了。
那是北海门的衣服。
被萧若柠所杀的……根本不是什么天枢阁阁主,而是北海门秋飞鸾。
“噗嗤。”
空旷的楼阁内,忽然传来一声笑声。
仿佛是极力在憋笑,终于忍不住,声音越来越大,不停地颤抖:“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想笑的,可是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地上萧若柠和秋飞鸾的尸体,满目的嫌弃与嘲讽:“我就是觉得好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呢?两位公子,你们说,是不是?”
“……是你。”贺梅辛凝视着眼前的人。
小伙计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笑道:“这位公子,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演了这么久,我也是很辛苦的。”
小伙计看着贺梅辛毫无波澜的脸,道:“你不惊讶?”
贺梅辛道:“从你‘碰巧’撞开密道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怀疑你了。”
小伙计有些失落,捏捏衣角,道:“是吗?我当时还觉得我演得挺真的呢。”
贺梅辛不去理他,直奔主题道:“苏府的生魂俑?”
小伙计:“我炼的。”轻轻一笑,仿佛在说昨天用的什么午餐一样。
贺梅辛:“掌柜呢?”
小伙计:“杀了。”
贺梅辛:“原来的天枢阁阁主呢?”
小伙计:“杀了。”
贺梅辛:“溯水镇那些人皮?”
小伙计不耐烦道:“杀了杀了通通杀了!公子,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啊,一点都不像你的两位师兄那样好说话。”
贺梅辛忽然神色一凛:“我的师兄们在你手上?”
小伙计笑道:“放心,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如果我想干点什么的话,早在溯水河上就会让撷芳虫吃掉他们了。”
正在此时,地上萧若柠和秋飞鸾的尸体,忽然像漏了气一样快速憋了下去。
从尸体里爬出无数肚皮鼓胀到透明的撷芳虫,黑黢黢的一大片,却在小伙计的注视下井然有序地爬向他,安静地列阵等待。
小伙计从柜架的最高处,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面铜镜来。
他吹了吹脏兮兮的袖口,用衣袖上最干净的那片地方轻柔地擦拭镜面,之后才轻声唤道:“又仙?”
动作温柔得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小伙计耐心地唤了几声“又仙”后,镜面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来。
身姿曼妙,却是面目模糊,看不清脸。
小伙计显得有些受伤,却仍然柔和地哄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嘛,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你的。你还是不肯让我看一看你的脸吗?”
镜中的身形向后一缩,仿佛是在抗拒。
小伙计有些失落,不过依旧和颜悦色地道:“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你足够强,强到能夺舍化形的那一天。”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直吸饱灵力的撷芳虫。
那见人就咬、六亲不认的凶虫在他手中却温顺无比,任由他拿捏。
小伙计将虫拿起,举到镜前,张张嘴,道:“啊——”仿佛在哄里面的人吃东西一样。
镜中的身形摇了摇头。
“又仙,乖,听话。只有把灵力吃饱饱,咱们才好夺舍呀。”小伙计语气无限温柔宠溺,可他话的内容却叫人毛骨悚然。
他又将撷芳虫往前递了递,那只手竟穿过镜面,直接伸进了镜中!
一直被动的镜中人此时竟一手将小伙计的手推了出来。
小伙计一时没抓稳,手中的撷芳虫掉到地上。
他也不恼,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土,有些无可奈何地道:“又仙,咱们怎么说好的?不能浪费呀。这样吧,那这次,还是我来喂你。”
说着,竟然把那肥硕恶心的黑虫叼在口中,吻向那面铜镜!
镜中人隔着镜面与他接吻,从他口中吃走了那条包裹灵力的撷芳虫,身形却在不住抖动,仿佛在啜泣一般。
它一边抽噎,一边挣扎着嗫嚅。它一开口,贺梅辛才发现它声音极其干哑难听,仿佛嗓子被毁坏了一般,每一个音节都难以辨认。
“……丁、七……”
小伙计,也就是丁七,立刻应道:“哎,我在。又仙不哭了,又仙不怕了,有我在。”
这样的对话,就像是情侣中娘子在向夫君撒娇、夫君好言好语地安慰她一样。
可是配上眼前的画面,实在是诡异至极。
“镜中的这一位,想必就是曾经的蘩香楼花魁吧?”司空无情抱臂诘问道。
“不要这么称呼。”丁七忽然打断道,“有名字的。叫齐又仙。”
“你说的第二件怪事,究竟是什么?”贺梅辛忽然问道。
指的自然是蘩香楼花魁“那两件让人大跌眼镜、闻所未闻之怪事”之二。
“公子,没想到你记性还挺好的。”丁七有些惊喜地看向贺梅辛,然而再开口时,他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
“第二件怪事,蘩香楼花魁齐又仙,其实,是个男人。”
听到这儿,饶是贺梅辛和司空无情都不禁一怔。
镜中,齐又仙的身影又不住颤抖起来。
丁七抱着铜镜,神色冷静,缓缓道:
“又仙七岁时,他母亲卖空了家底把他托付给有钱的远亲。本以为从此能跟着表少爷识字念书,却没想到表少爷贪图他的美貌,色迷心窍,强行将他玷污后,卖到妓院。
老鸨将他扮成女人,为了卖个好价钱,他不干,就是一顿毒打;他不愿接客,又是一顿毒打。每天夜里传他三次,如果一次回应迟了,就要打三十皮鞭;打得时候嘴里还要灌一口香油,有一滴流出来,从头再打。
这样七年后,镇上最富的富商将他看中,当做女子娶回家为妾。本以为终于脱离苦海,哪想富商却逼私下他接客,轻他、辱他、贱他,比从前有过之无不及。
终于他心灰意冷,自认不祥,决定投水自尽。谁知就在河边,却被萧若柠、阮子瑜、秋飞鸾三个禽兽轮流玷污!生生将他扔进河里溺死!!”
说到此处,丁七早已眼眶通红,目眦欲裂。他气得浑身颤抖,双拳紧攥,凶狠得仿佛要吃人一般。
“那么,你又是谁?”司空无情盯着丁七,挑眉问道。
“我?”丁七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我当时只不过是蘩香楼里一个小厮,低贱得不能再低贱……每次被骂、被打、被踹出门睡大街,只有又仙会偷偷出来分我半个馒头,给我治伤……最后,她只给我留下一张字条:‘为男子七载,为女子十八年,此去永别,勿念勿念。’……算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说这些做什么。”
“哦?所以,你嫉妒那些和齐又仙有染的男人,所以才把他们都杀了?”司空无情语气轻佻,咄咄逼人,仿佛在激他一般。
丁七果然怒了,立刻喊道:“怎么可能?!你怎么能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那群人是禽兽,王八蛋,猪狗不如,烂到骨子里的烂人!他们都许诺过又仙,却一个个都抛他而去,最后让他连善终都求不得!!这群负心的王八蛋,我要一个一个把他们都杀了,用他们的血肉来喂养又仙,用他们的命来换又仙的命!!”
“然后,你就把化作水鬼的齐又仙养在魂器铜镜中,助他夺舍重生。又给那些负心人寄去天枢阁葫芦,实际是借机将他们都聚在溯水镇,好一网打尽。”司空无情自然地顺口接道,“生魂俑、撷芳虫、养魂术、夺舍之法……这每一个可都是邪道中的绝密法门啊,丁七,你一个使唤小厮,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干你屁事!”丁七吼得凶,眼神却有些躲闪,仿佛在隐瞒什么,“谁知道萧若柠那个蠢蛋会把你们牵扯进来!”
贺梅辛心绪一动。
听丁七的口气,仿佛是事先就知道他和司空少主?
不对劲。
贺梅辛平静开口道:“于情,我应当同情你。于理,那些被水鬼牵连害死的百姓何辜?你放任齐又仙,必将养成厉鬼,到时若是他为祸人间,又当如何?”
丁七置若罔闻,红着眼眶,面目狰狞道:“关我屁事!挡又仙之路的人,死!!”
贺梅辛也不和他多做纠缠,话音未落拂尘早已挥出。力道拿捏恰当,只为将他生擒。
“叮”的一声,拂尘竟被挡了回来!
可贺梅辛看出,那丁七明明没有修为傍身。
“道长哥哥,那镜子有古怪!”司空无情压声急促道。
挡回拂尘的,居然是那面铜镜。
“那不是普通的魂器,”司空无情蹙眉道,“他必是改造过,我刚刚才一时没认出……那镜子,是我们无情派的法器!”
无情派?
丁七怎么会和无情派有牵连!
贺梅辛者才注意到,镜后雕了“天地不仁,情深不寿”八个大字。
“这镜叫灭情镜,”司空无情快速道,“镜面里,可以映出你用情最深之人的样子。然后,镜中厉气就会幻化成你心上人的模样,将你置之死地。”
丁七怪异地笑道:“公子,你想不想试试,被最爱的人亲手杀死的感觉?”
贺梅辛听罢,平稳道:“是吗?那听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丁七:“……??”
丁七不再废话,直接将灭情镜对准贺梅辛。
齐又仙的身影消失,渐渐地,镜中映出一个人形来。
司空无情也忍不住去看,贺梅辛用情最深之人究竟是谁。
镜中之人面貌逐渐清晰。
大大的额头凸起一块,长眉白须,穿了身道袍,骑个牛。脸上沟壑纵横,慈眉善目,看起来没有七老也有八十了。
司空无情登时惊呆了。
……贺梅辛,喜欢的竟是个老头儿?!
这老头儿他怎么没见过?师祖?曾师祖?师叔祖??……不对,修仙之人样貌会永葆青春,这难不成是他哪个筑基失败的师兄??
……没想到贺梅辛的口味竟如此清奇独特!
这时,丁七却诧异地道:“这是……老子?!”
贺梅辛点头微笑道:“道学始祖,太上老君,老子。”
贺梅辛每每钻研大道,学到入迷处,都大为感慨老子的无上智慧与超凡心性,敬佩至极。数十年来,用情最深的,自然是老子。
也不怪司空无情认不出来,贺梅辛每次想象老子都是照着施尊糊在门上的那副挂画想象的,要不就是偷偷去民间买一些带插画的老子的话本来看,画风着实抽象奇幻。
“……公子,你有病吧!”丁七吓了一跳,赶紧把铜镜拿开。
老子可是道教的至圣始祖,鬼要是化形成老子,直接就灰飞烟灭了,比什么符篆武器都管用。
丁七一击不成,又拿铜镜对准司空无情。
司空无情本可轻松避开,转念一想,却没动。
如果镜中映出的那个人是贺梅辛的话……
司空无情实在是太期待贺梅辛看到镜中人时那一刻的表情了。
既然贺绿茶始终不肯主动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不如自己正好就借这次机会,将他一举拿下!
当镜面对准司空无情时,他立刻在系统中兑换了一个小小的道具,悄无声息地施在镜上。
接着,贺梅辛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丁七见状,也是一愣,随即笑道:“哈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得很。我本来以为你们是逢场作戏,没想到,竟是动了真情。真是自古人心难测啊。”
这阴阳怪气的话在司空无情听来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要的就是这效果!没想到这炮灰反派还有助攻的功能啊。
贺梅辛看到自己,也是一惊。
他居然是司空少主用情最深之人。
也就是说……他居然是司空少主最好的兄弟吗?!
贺梅辛心思十分灵活。既然自己用情至深的人可以是敬慕之情最深的老子,那这“用情最深之人”的“情”字,可不一定单单指的是“情爱”的“情”,还可能是亲情、友情,手足之情、师徒之情都说不定。
这样推断的话,司空少主对自己的感情,只能是牢不可破的兄弟情。
司空少主洒脱纵情、性格仗义,一看便知朋友众多。贺梅辛实在没想到,他居然是司空少主最重要的兄弟。
想到此处,贺梅辛不禁有些动容。
他此生,一直在扮演着“首席弟子”、“师兄”、“师弟”、“多情派修士”、“道长”这样的角色,可是在司空少主眼里,或许他只是“贺梅辛”自己。
贺梅辛看向司空无情,向他展露一个温雅欣喜的笑容。
司空无情看见,亦是心中暗喜:果然,贺梅辛读懂了他的明示,不再自我欺骗,终于要上钩了!
正在这时,镜中的“贺梅辛”,动了。
“贺梅辛”冲出境外,手抱拂尘,直直向司空无情攻来!
他举手投足、一招一式,与真正的贺梅辛简直一模一样,连司空无情都恍惚了片刻。
司空无情看着杀气毕露的“贺梅辛”,笑了。
这种时候,应该回击“贺梅辛”展示自己的潇洒风姿吗?——不,大错特错!
现在在贺梅心眼里,他可是自己的心上人,自己怎么能忍心对心上人毫不留情地动手呢!这样一定会被贺绿茶看出破绽的!
那么,难道应该坐视不管,等贺梅辛来帮忙吗?——不,错上加错!
这样一来,贺梅辛只会认为自己是个连心上人都保护不了的草包,以贺绿茶的心高气傲朝三暮四,一定会立刻离他而去的!
简而言之,这是一道堪比“救我还是救你妈”的死亡级别求生欲测试题!
司空无情,全系统积分排名第一的攻,自然不会走寻常路。
眼看“贺梅辛”就要打到身前,司空无情骤然出手,一把拉过贺梅辛,用修长的脊背挡住他,将他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后。
司空无情道:“道长哥哥,我护着你!”接着,用胸口生生承受下了“贺梅辛”全力以赴的一击!
镜像“贺梅辛”的内力与真正的贺梅辛不相上下,司空无情被打得喉咙里翻起一口血来,却硬生生无声地将血咽回去,干咳了两声。
“贺梅辛”面若冰霜,攻势不停,拂尘精确地打到每一处肉身上最痛的部位。不出片刻司空无情已被击得浑身淤青,可宁愿默默忍受,也不肯出手回击。
贺梅辛在身后关切道:“少主,你……”
司空无情强忍疼痛,仍挤出一副笑容:“道长哥哥,它长得那么像你,我怎么忍心去打?你放心,我会护你周全,不让你伤到半分。”
一边说,一边心想:这个时候,贺绿茶应该在他身后表演茶艺了,说些什么“嘤嘤嘤”“求保护”“好厉害”之类的话了吧。
贺梅辛:“……”
刚才他想说的那句话其实是:“少主,你在干什么?我有点不明白。”
第一,刚才镜像“贺梅辛”明明攻击的是司空少主,根本打不到他,司空少主为什么还要专门把他拉过去?
第二,长得像他而已,有什么不忍心打的?贺梅辛在民间还时常遇到打扮成他的样子招摇撞骗的小道士,他一个人可以打十个。
不过,想到司空少主第一个念头就是保护自己,贺梅辛有些感动。……虽然,他好像并不怎么需要保护。
“知道了。”贺梅辛站在后面柔声道,“你不忍心打,我来打就是了。”
司空无情:“……??”这个展开怎么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话音未落,贺梅辛已从身后飞出,拂尘毫不犹豫地朝“贺梅辛”打去。
司空无情惊讶之余,忽然发现,此时的贺梅辛,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仿佛是更……锐意难挡,杀气张扬,冷若冰霜。
贺梅辛此前面对任何鬼怪妖魔,始终谨记“渡化为上”的律令,一招一式都留了三分情面。
唯独面对“他自己”,他可以毫不留情。
贺梅辛拂尘挥出,“贺梅辛”也立刻扬手格挡。两人招式相近、路数相近、内力相近,攻守之间难分伯仲。
谁知,贺梅辛右手拂尘被镜像“贺梅辛”架住时,他忽然扬起空着的左手,在“贺梅辛”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
镜像“贺梅辛”被打懵,贺梅辛面无表情,反手就从五指间甩出一把不知时候从地上抓起来的沙土,瞬间辣得“贺梅辛”睁不开眼!
司空无情目瞪口呆。
这……这是他认识的那个仙风道骨、一身正气、装可怜扮柔弱的贺绿茶吗??
这又扇耳光又抛沙眯眼的,怎么像街头小流氓打架斗殴的招数??
贺梅辛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一边手上连续攻击不停,一边温声道:“让少主见笑了。”
许久不抛沙了,确实准头有些下降了。
在进入多情派、成为那个闻名江湖的君子贺梅辛前,他曾是多情山下打架最狠最凶的少年。
明明只是个六七岁居无定所的小乞丐,却生生用一双拳头打得整条街上的混混恶霸都不敢招惹他。
那时,他被他们称作,疯狗。
“不过是个镜像而已。”贺梅辛微笑轻声道,“徒劳无用,白费力气。”
司空无情一时连上前帮忙都忘了。
好凶!……但是,好帅。
……不不不,不能被绿茶蒙蔽双眼!
猝然,镜像“贺梅辛”又向贺梅辛攻来。
贺梅辛预判他的来势,立刻闪避;谁知“贺梅辛”拂尘这是虚晃一枪,双手钳住贺梅辛的双肩,全身猛然发力将他扑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纠打滚作一团,贺梅辛这才察觉,它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拂尘。
准确地说,是自己拂尘的流苏穗子!
那条金色流苏是司空少主亲手做好送给他的。镜像“贺梅辛”模仿了他的一切,却唯独缺了这条独一无二的流苏。
这条流苏被抢,他们两个在旁人看来,就完全无法区分了!
司空无情也立即会意,正要上前帮助真贺梅辛,忽然,一直藏在角落的丁七悄悄打开柜架上一个宝盒,从宝盒中霎时钻出一团浓浓的黑雾。
贺梅辛见黑雾目标是自己,立刻道:“少主,离远些!”
黑雾如一团没有形状的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样将真假贺梅心二人完全笼罩住,熏得贺梅辛睁不开双眼、无法呼吸。纵使如此,他还是牢牢攥着司空无情送他的那枚流苏。
然而,镜像“贺梅辛”却在黑雾中活动自如,趁他看不见,猛力一把从贺梅辛手中抢过流苏。
那金灿灿的、没有染上一丝污尘的流苏穗子在黑雾中顷刻化为灰烬。
黑雾散去,出现在司空无情眼前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贺梅辛。
司空无情试探道:“……道长哥哥?”
两人同时齐声应道:“司空少主。”
司空无情:“……”
两个贺梅辛出招拆招的姿势几乎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两杆拂尘龙飞凤舞,飒飒生风,直教人眼花缭乱。
一个贺梅辛道:“司空少主,你攻他左肋,有破绽!”
另一个贺梅辛也几乎同时道:“司空少主,你攻他左肋,有破绽!”
一个贺梅辛道:“何必学我?”
另一个贺梅辛也齐声道:“何必学我?”
这个贺梅辛又道:“也罢。少主修为高强,慧眼如炬,自然信我。”
另一个贺梅辛也道:“也罢。少主修为高强,慧眼如炬,自然信我。”
说罢,两人一边缠斗,一边齐齐将目光投向司空无情。
司空无情:……你们对我有什么误解?
……这是道送命题啊!
司空无情正为难时,角落中传来丁七的冷笑。
丁七对司空无情讪笑道:“呵,还以为你们有多情深似海呢,原来也不过如此。真可惜,我本来还觉得和你们挺投缘的,现在看来,还是要变成撷芳虫的养料。”
话毕,他脚下那片黑压压的撷芳虫,立刻骚动起来,窸窸窣窣地向司空无情和贺梅辛包围过来。
两个贺梅辛正打得不可开交,落后一招便是生死攸关,哪有空分神;司空无情立刻试遍手段去攻击虫群,斩杀,符篆,咒诀。
没用。没用。都没用。
撷芳虫仿佛像杀不死一样,在司空无情的不断猛攻下越发兴奋,眼看就向他越爬越近,包围的圆圈渐渐已缩至他脚边。
丁七插着腰,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兴奋道:“要么抛下这位白衣公子自己逃跑,要么被撷芳虫吞得渣都不剩。公子,我真是期待你的选择呀。”
“司空少主,你快走啊!两害相权,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
“司空少主,你快走啊!不要为了我搭上自己的性命呀!”
两个贺梅辛又是异口同声,这次,说的话却不一样了!
司空无情猛然抬头,却未来得及看清到底是谁说的哪句话。
司空无情曾走过几十个世界,在他的记忆中,这种时候,绿茶渣受的反应从来都是“你不要管我!”“你不要再为我冒险了!”“我会心痛的!”这种明明心里比谁都想让自己救他,却又强装善良无私的样子。
这么看来,第二句话才应该是真正的贺绿茶说的。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第一句话的语气听起来那么熟悉,那么顺耳,那么让人信服。
犹疑之际,撷芳虫已经将司空无情团团围住,一只肥硕的黑虫已然扒上他的长靴向上攀爬!
“来不及了!”一个贺梅辛急促道,“少主,既然如此,你便将我们二人一起制服!用镇鬼符!”
司空无情挑掉靴上黑虫,立刻急道:“那怎么行?!镇鬼符是至阴邪术,虽可镇压一切鬼怪,可活人若是承受也会魂魄碎裂、心智尽失啊!”
这个贺梅辛手中拂尘翻飞,语气却无比平静,道:“魂魄碎裂也并非不可修复,虽然有些困难。我信你,会全力帮我的。”
望着这个贺梅辛温润俊美得宛如世外谪仙的侧颜,司空无情心头震荡翻涌、惊涛骇浪。
除了打脸渣受系统的其他任务者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理解他此时的震惊。
……为什么?
……贺梅辛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像试探、不像伪装、不像故作可怜、不像强装善良。
他明明知道,镇鬼符施下,他会一夜间心智退化至幼儿,形同废人。可还是毫无犹豫地让自己施下毒咒。
……难道,那些正直无畏、体贴温柔,都并非是演出来的;在他心中,道义与司空无情,都排在他贺梅辛自己之前?
思绪翻涌时,另一个贺梅辛说话了。
这个贺梅辛听到之前一番话,脸色苍白,急道:“司空少主,他在骗你,他在故意引导你伤害我!他只是个镜像,没有实体,我受伤那是会真正受伤的啊!!少主,我们患难与共那么久,你要相信我啊!”
这次,是司空无情熟知的绿茶经典台词。
可现在听来,却那么陌生,那么刺耳。
灭情镜幻化的是他的心上人,而这个幻化出的心上人,自然也是他心中认为“本应该是”的模样。
可是如果,其实真正的贺梅辛,与他心中所想的那个贺梅辛,并不一样呢?
司空无情沉着脸,从怀中掏出两道镇鬼符。
一个贺梅辛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另一个贺梅辛花容失色,惊道:“司空少主,你不能听信他的话啊,他这是在挑拨离间,我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