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不经心地想东想西，打发无法行动的数小时。和昨天以前待在室内不同，这里不能上网，因此我能够做的，真的就只有思考而已。
我放松下来，任由浮想联翩，冒出来的却都是悲观的想像。既然已经像这样展开行动，我应该思考的，就只有全力尽快抵达目的地。但不管再怎么绞尽脑汁，都不可能想到缩短更多时间的好点子。
既然如此，在无法行动的期间，就停止负面思考，尽量回想欢欣的回忆吧！
欢欣……快乐的……回忆……
不管分析多少次，朱丽现在应该都在小樽的姑姑美佐绘那里。她应该因为担忧我的状况，六神无主，但应该并未像母亲刚过世那时候，沉陷在悲痛当中——希望如此。朱丽比当时更独立自主了许多，应该可以自理生活。我甚至觉得搞不好她看到美佐绘毫无生产性的生活，正在大力鞭策她。
因为这短短几个月之间，我的生活环境也因为朱丽而改善了许多。
记得应该是三月即将放春假之前，朱丽突然提出意想不到的要求。
朱丽在矮桌前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她有事商量。
“我想要临时零用钱五百圆。”
我刻意镇定情绪，在她对面盘腿而坐。
“要做什么用？”
我先在内心确认平日的教育方针。朱丽有一项过人的才能，就是对话时有时非常跳跃。我希望她能养成条理分明的说话方式。
关于零用钱，我和她说过，除了每个月的固定金额以外，如果临时需要用钱，可以找我讨论。朱丽现在的行动很正确。接下来只需要询问理由，斟酌是否正当。
漫画等娱乐，都是从固定零用钱里支出，她从来没有为了买那些东西来跟我要钱。如果是学校或家庭的生活必需品，她会更直接地提出要求。
是书本或文具类，难以判断属于学习还是娱乐的东西吗？我这么猜想。
“依序说给我听。”
日常生活中，我经常陷入难以维持家长威严的状况，因此刻意压低声音，徐缓地宣告说。
“就是……从根本说起的话……”
“嗯。”
“我们家的饮食状况太不像话了！”
朱丽斩钉截铁地说，纤细的指头对准我的胸口。
我被一针见血，忍不住差点按住心脏。
“什么……？”
“考虑到势太工作忙碌，而我正值成长期，我觉得有非常大的改善空间。”
是这样没错。两人的生活刚起步时，我们好一阵子都吃超商便当和外食，这样的状况是设法减少了，但现在每天吃的几乎都是一次煮好几天份冷冻起来的白米，配上我回家时去超市买来的熟食。不管在营养还是味觉满足度上，都有极大的疑问。尤其在味道方面，相当令人不满。
“超商便当和超市熟食，为什么调味都那么甜呢？……”朱丽说。
“一般日本人都喜欢那种甜度吗？……”我也附和。
我们家母亲做的菜，几乎都不会放甜的调味料。这是我熟悉的饮食环境，被继承母亲味道的姐姐养大的朱丽也是一样的口味。
我们抱起手臂，“唔……”地沉吟，彼此抱怨了一阵之前也抱怨过多次的内容。
接着朱丽再次严肃地正色说：
“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把煮饭的工作交给势太！”
“呃，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喔？”
“你对自己荷包蛋有九成都会煎焦的厨艺没有自觉吗？”
呃，可以再说得委婉一点吧？与人对话，需要更多的机敏好吗？
“所以结论就是，只能我来学煮饭了！”
“呜……”
也许是在一开始的攻击受到致命伤，当下我想不到任何反驳。
“我从一阵子以前就在想了，结果就在这绝妙的时机！天助我也！”
她是在哪里学到这些奇怪的词汇的？最近朱丽放学回家后，在等我回家时，好像读了不少从图书室借回来的书，是受到书本影响吗？
我一面纳闷，反射性地接下她递过来的纸。
『儿童烹饪教室／对象小学四～六年级生／每星期三下午四点～／地点：○○公民馆／学费每堂五○○圆』
“哦？”
一堂课五百圆？我不知道这类课程的行情，但总觉得便宜得古怪。便宜没好货——这句话掠过脑海。
“听说老师是彩奈妈妈的朋友。她是有厨师和营养师执照的家庭料理研究家，基于某些理念，决定以义工方式开课教小朋友煮饭，所以学费只收材料费。”
“这样啊。”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聊过几次的彩奈的妈妈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公民馆在朱丽她们平常的上下学路线，而且里外随时都有人。
下午四点开始的上课时段，虽然有可能稍微超过我平日交代的“五点前一定要回家”，但做为特殊例外，还在容许范围内。
“彩奈和良美也要一起去上，所以我不会落单。”
我想不出有什么好反对的。
朱丽尽管表情严肃，但眼睛闪闪发亮，几乎是神采飞扬了，看来她肯定已彻底盘算过，才来向我提出要求。虽然总教人有些恨得牙痒痒的——
“听说值得纪念的第一堂课，要教马铃薯炖肉。”
“噢噢！”
马铃薯炖肉……多么甜美的词汇！
马铃薯炖肉这道灵魂食物，自从在超商和超市各买过一次现成的，被那甜得要命的调味吓到之后，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尝到了。
“老师说可以教我们怎么配合各个家庭的口味。”
“我同意。”
我当场决定，打开钱包。
朱丽笑吟吟地捏住五百圆硬币。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就是朱丽、以及结果被扯下水的我的苦难的开始。
朱丽去上烹饪课的第一天，我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匆匆踏上归途。
我设想爱女成功端出料理的得意表情，以及失败的沮丧表情这两种状况，决定不管是哪边，都要虚心接纳应该会带回家的本日成果。
“我回来了。”
但相较于平常，回家的招唿还是紧张了些，这也是无可厚非吧。
“你回来了。”
前来门口迎接的女儿，脸上没有得意的神色，但也无法断定就是沮丧。
“上课的成果怎么样？”
“嗯……”
朱丽寡言地坐到餐桌旁，在胸前交抱起双臂。她那副模样，让我顿时不安起来了。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小碗，盛着应是本日成果的褐色马铃薯。它散发出来的香味，感觉不到任何异状——不，好像也有那么一丝古怪？是哪里怪呢？
“成品不满意吗？这是你第一次挑战，就算不完美，也在所难免啊。”
“嗯……也不是啦……”
朱丽迟疑含煳的口吻，与她平日的开朗活泼大相迳庭。看来似乎不是失败的沮丧。
“势太你说过，如果可以要求调味的话，最好以妈妈的味道为目标。说我们两个应该都会喜欢那种味道。”
“是啊。怎么，所以是调味不到位吗？老师不肯教你吗？”
“不是，上课的只有五个人而已。老师问了每个人喜欢的口味，给我们建议。可是……”
“嗯。”
“老师先教了她推荐的调味，但有说她的调味有些特殊，要我们不必勉强配合。就是，老师的马铃薯炖肉加了醋。”
“加醋喔……？”
听到这话，我理解香味哪里怪了。眼前的小碗冒出来的香气，确实参杂着掩盖不住的醋酸味。
“妈妈的调味没有醋对吧？所以我本来想要依照预定，不要加醋。可是老师解释……”
老师说，醋可以增加肠内好菌，还可以消除疲劳。
此外，醋还可以减少内脏脂肪、预防癌症、降低血压、降低血脂、促进食欲……等等。
总之，即使撇开琐碎的说明，对于正在职场上打拼的中高年人来说，醋都是不可或缺的食材。
“——就是这样。”
“……嗯。”
光是听着，就头昏眼花了。
“也就是说，对正值壮年的势太来说，醋是绝对必要的调味料！”
朱丽竖起小小的指头指向我的胸口。
呃，中高年？……我正想反驳，用力咽了回去。朱丽似乎难得体恤我，没必要给人家泼冷水。
“所以，虽然和一开始的方向不同，但我想要采用老师推荐的调味试试看。”
“嗯。”
“跟我昨天说的不一样，没关系吗？”
“你觉得好的话……”说到一半，我用力扭了一下头。“不，不管怎么样，都要先尝过味道再说吧。”
“嗯。那就在晚餐试吃。”
朱丽点点头，走向电锅。
第一堂烹饪课中，在教马铃薯炖肉之前，老师似乎先教了如何用电锅煮饭，以及简单的味噌汤煮法。因为只需要这三样，就可以构成一顿最基本的餐点。朱丽说对于不久前就靠着说明书煮晚餐白米饭的她来说，光是实地教导如何洗米、如何泡水，就是极大的收获了。
话说回来，在决定让女儿去上烹饪课时，我下了一个决定，也告诉了本人。就是在学习烹饪技巧时，不可以轻易妥协。
我并不想要武断地说，女人就该要会做饭，但拥有烹饪技术，将来绝对没有损失。这绝对是能受益一辈子的技能，因此我认为基础应该要确实学好。这样宣言，也等于是预先警惕很可能对爱女端出来的料理无条件赞不绝口的自己。
因此试吃之后，不够好的地方、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会毫不客气地指出。虽然有可能引来“明明自己不会煮饭，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挑剔”的批评，但我才不管。指导者就该撇开自己的能力，以被指导者的成长为目标。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吃了一口白米饭。
“……唔。”
软硬度无可挑剔。
“嗯，很成功。”
朱丽瞄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家不是一直都买无洗米吗？因为比较方便。老师说煮无洗米要用比一般的米更多的水。之前我们家的饭都偏硬，就是这个原因呢。”
“原来是这样。”
真是凡事都该求教先进。
豆皮海带味噌汤也怎么说，味道很正常。
“这是味噌汤标准的味道。以后我会每天做，摸索更适合我们家的味道。”
“嗯，以起步来说，满成功的呢。”
接着，我吃了一口最重要的马铃薯炖肉。
“唔……”
我慢慢地咀嚼，感受着从对面射过来的更加不安的眼神。
然后我更缓慢地咽下肚：
“马铃薯的松软度刚好。加醋的调味本身并不坏……不过怎么说，今天的这道菜，酸味是不是有点太突出了？”
“你也这么觉得？”
朱丽愁眉苦脸地抱起双臂。
“老师也说了，调味料的比例对的话，味道会更调合。叫我们各人自己下工夫。”
“那就看各人修练啰。能再调和一点的话，我觉得味道算是及格的。”
“欸，我可以再练习几天吗？”
几天？意思也就是要连续吃一样的菜色吧。我是无所谓，但也觉得朱丽正值成长期，每天吃一样的东西似乎过于偏食，不太好。但反过来说，若要更进一步钻研厨艺，中间最好不要间隔太久。
“那就最多先练习三天吧。”
我看看月历说。
“以最长三天为目标试试看吧。如果在那之前都试不出满意的味道，再另外设法吧。”
“好。”
就这样，朱丽修练厨艺的日子开始了，同时也是我苦难之路的开始。
因为昨天吃马铃薯炖肉，今天也吃马铃薯炖肉，明天又是马铃薯炖肉。
上完课隔天的成品，感觉调味似乎平衡了一些。我以为会照这样进步下去，没想到隔天调味又变怪了，酸味过于突出。再隔天，整体调味变成了模煳的淡味。
朱丽说，她在试着调整各种调味料的过程中，越搞越迷煳了。
“一直试味道，会试到尝不出是太多还是太少。”
和汤品不一样，味道太浓，加水调整也有极限，所以结果似乎过度谨慎了。
第四天的星期日，我觉得应该休息一下，冷静一下脑袋，带朱丽出去外食。
再隔天，一周过去的星期一，朱丽说她想要带着崭新的决心再次挑战，我同意了，颇为提心吊胆地回到家。如果今天再没有成果，差不多得要她先打住才行。后天就是第二堂烹饪课了，所以我想建议她尝试新菜色，以整体的熟练为目标。
两人都紧张兮兮地在餐桌旁面对面坐下。眼前是这几天几乎一成不变的菜色。
白米饭和味噌汤，这短短的几天内，朱丽已经驾轻就熟，成功与失败的落差越来越小。味噌汤的料她也上网搜寻，做出各种变化，这天豆腐、牛蒡和长葱和乐融融地躺在汤里。真老气的搭配。
我将重点的马铃薯炖肉夹入口中。这一餐在一反常态的沉默和紧张之中结束了。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筷子，对面传来朝上窥望的眼神。
我“嗯”地点了一下头，立下决心抬头：
“朱丽。”
“是。”
“你坐好。”
“我已经坐着了。”
“谢谢你的吐槽。”
“不客气。”
朱丽表情不变地回敬。我本来想要搞笑缓和一下气氛，却失败了。
“我现在要以家长身份宣布一项决定。”
“是。”
“往后在我们家，今天的马铃薯炖肉的味道就是标准。以后煮马铃薯炖肉的时候，不要偏离今天这个味道。当然，你可以精益求精，或偶尔变换一下，加上其他味道，不过如果我说我想吃我们家的马铃薯炖肉，请你以这个味道为目标。”
“……是。”
朱丽嘴巴开合咕哝了几下，最后就这样点了点头：
“小女子遵命。”
我从以前就觉得纳闷，我家女儿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些古怪的台词的？
总觉得得配合她的调调才行，我也向她点头：
“辛苦你近日的修练了。”
“多谢大人……！”
朱丽双手扶膝，深深行礼。
“碗我来洗，你去洗澡吧。”
“好！”
朱丽踩着轻快的步伐回去自己房间，抱着衣服的娇小背影消失在脱衣间。
雾面玻璃门关上，同时传来模煳的一声欢唿：
“耶！”
后来，朱丽每星期在烹饪课学到炖汉堡肉、炖牛肉等新菜色，并上网搜寻、请朋友教导等等，拿手菜式越来越多。过了三个多月的现在，已经几乎没有我挑剔的余地了。
不过后来“我们家的马铃薯炖肉”也以每个月超过一次的频率出现在餐桌上。味道虽然都在标准内，但似乎一次比一次进步。
［最后一次吃到我们家的马铃薯炖肉，是什么时候？］
虽然想不起正确的日期，但似乎是两星期前的事了。
即使成了没有味觉的非人之身，但我莫名地怀念起它的滋味。
拥有那味觉的我的肉体，现在是什么状态？我还有机会再次用舌头品尝那味道吗？
结果我又差点消沉烦恼起来，拼命拉住下掉的思考，结果晨曦渐渐从远方建筑物之间射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