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等人的行动,应该是依据我提供的情报。
我在写给警方的通报信中声明“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补充了一些事。
虽然没有任何确证,但相当启人疑窦。筱木母子的生活会荒废到这种地步,背后似乎有某些阴谋。
首先——
●母亲的情绪会如此暴躁,最大的原因是和交往的男友在通讯软体的对话。
●母亲与男友曾一度中断联络,但一个月左右前又重新联络了。
●重启联络时,男方换了ID。
●后来的对话,男方一下子让人期待破镜重圆,一下子又暗示要分手,玩弄对方的感情。
在这当中,其他点姑且不论,但再次联络时换了新的ID,这太不自然了。因为是从旧的ID发讯息通知,所以收到的一方或许不觉得有异,但我认为有可能被动了手脚。
以筱木家的网路环境,应该可以做到以下的事:
●Wi-Fi路由器和手机的安全性极低,只要具备相关知识,就能侵入其中,偷看到手机内容。
●若是看到通讯软体以前的对话,就可以伪装男方的ID,传送新讯息。
●即使传送讯息,如果ID一样,母亲的回覆会传给ID的正牌主人,但若是在这时通知换了ID,接下来就能够在正牌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冒牌货进行联络。
●只要趁母亲不在的时候进入筱木家的起居室,就能看到Wi-Fi路由器机身上的密码,轻易私连上Wi-Fi。
●此外,筱木家的起居室和路由器一起插在餐具柜后方插座上的东西,有可能是窃听器。
如果这些猜想证实是真的,那么擅自连接路由器以及进行窃听的人,动机也有可能顶多只是恶作剧。
但重启联络后,讯息似乎想要让母亲注意到前些日子发生在中央区的母携子自杀新闻,倘若重视这一点,虽然更是毫无确证的揣测,但有以下的可能性:
●让母亲注意到中央区的母携子自杀悲剧,让她对以毒气自杀的手法产生兴趣。网路上有许多不负责任的留言,宣传混合酸性洗厕剂和入浴剂,制造硫化氢气体自杀的方法既方便又确实。
●相较于其他毒气,硫化氢影响很快,而且比空气更重,如果发生在公寓,有时会害死楼下的住户。
因此,如果有人满足以下的条件,有可能想到利用筱木家这样的状况,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那个人曾经以送孩子回家为藉口,趁母亲不在时,进入筱木家的起居室。
●有偷连Wi-Fi路由器的知识。
●有危害筱木家楼下住户的动机。比方说,是一楼住户的小孩,一直没有工作,寄生父母,但最近搬出家里。生活拮据,但如果父母死亡,就有遗产进帐等等。
虽然有些地方描述得过度具体,可能引来对情报提供者的怀疑,但若不是这么具体,警方肯定不会认真看待,因此我认为顾不了这么多了。
此外,不可否认,内容几乎全是臆测,是毫无证据的指控。
如果这是小说中侦探进行推理与断罪的场面,绝对教人笑掉大牙,但如果只是提供让警方调查犯罪可能性的契机,就没有问题。反而若是刻意忽略可疑之处,问题更大。
如果警方调查发现,插座上的东西就是窃听器,而隔壁女子家的手机等设备连着筱木家的Wi-Fi,并有伪装通讯、窃听的痕迹,她的嫌疑就非常深了。
相对地,假设查不出任何名堂,全是我想太多,在这个阶段也不会引发什么大问题。不过看刚才森片女士的反应,她似乎做贼心虚。
这部分就期待高木他们的表现了。其实掌握某程度事证后,案子很有可能从生活安全课转移到刑事课,对我来说,也不能说是事不关己。
不管怎么样,都不是现在的我必须继续烦恼的事了。
我想专注在目前最应该优先思考的问题。
之前在说话的高木和女同仁进入隔壁房间了。或许只有短暂的片刻,但二楼信道没有人了。
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火速从玄关熘出去。从信道隔着栅栏往下看,建筑物前方有许多人。我放弃立刻逃亡,采用预先准备的第二方案,从信道移往和楼梯相反的方向。
滑进靠栅栏排列的花盆最里面那一盆后方。不知道算不算庆幸,地上掉着似乎是用来埝花盆的塑胶水盘,我捡起来盖在头上。
如此一来,远远地看过来,应该不会在一排花盆中察觉异状。应该啦。
尽管着急,但只能等待所有的人都离开。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从刚才最后一次确认的新闻来看,状况没有变化。
因此我的目标还是一样。明天早上以前抵达小樽。我想等到这栋建筑物一没有人,就立刻出发。
到底能避人耳目地前进到什么地步?有充电的机会吗?我清楚有太多的不确定要素了。接下来只要再不眠不休地前进约二十公里、十几个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性,我就要往前进。
那两个房间又有人进出了几次,持续在调查的样子。我尽量隔绝对那里的关注,全心静待时机到来。为了尽可能节省电力,我停止一切动作,也尽量停止思考。
快七点的时候,好像全部调查完毕,众人离去了。
这段期间,从隔壁的森片家里,似乎至少是找到了窃听的证据。要证实更多的犯罪感觉相当困难,但森片女士被警方带下楼了。
最后高木和城田走出房间,朝楼梯走去。
“不过,刚才这房间传出的像警笛的声音,那到底是什么?”
经过筱木母子的住处前,高木想起来似地纳闷说。
“不知道是什么发出的声音吗?”
“嗯,我刚才又查看了一下,但房间里没有像是会发出那种声音的机器。我问那孩子,他一直说是『幽浮』。”
“儿童谘询所的人也有听见呢。总不会是大家都被外星人给唬了吧?”
“就是说啊。不过就算找不到声音来源,对这个案子应该也不会有影响。”
“唔,也是啦。”
[这样就算啰?]
总之,似乎不会有人追查可疑扫地机器人的去向,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两人的背影就这样朝楼下消失了。
我又等了一会。
夜幕笼罩四下,行人的踪影也变得稀疏。
[好!]
最重要的是,感觉这栋公寓的住户似乎没有任何动静,我展开行动。
尽量压低声音,移向信道尽头处的铁梯。夸张地说,光是下楼梯就是要命的行为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我稍微后退加速,跃下阶梯。
理所当然,每下降一阶,就发出“喀锵喀锵”的撞击音。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骚动,我压抑着莫大的恐惧感,连续滑下楼梯。
最后伴随着一道相当恐怖的“嘎锵锵”声,在地面附近的混凝土上着地了。有股自己的腹部可能已经裂开来的恐惧,但没空停下来拖拖拉拉。我继续前进,先躲到附近的储藏屋后方。
日落时间已过,路灯开始亮起。前方的小巷没有行人。
昨晚等到天色足够阴暗,我才开始移动,但现在已经等不下去了。我怀着拼死的心情,滑出道路。
虽然只是印象,但前方沿路看起来明暗斑驳,不太规则。或许是因为正值薄暮的半吊子时段,路灯有些亮了,有些还没亮,或暗或明的关系。
经过亮起的路灯下时,必须小心不被人看见。在茫茫暮色之中,必须充分留意路面,确定有无妨碍车轮移动的物品。不管怎么样,都必须牢记将会伴随着与昨晚深夜的移动截然不同的困难。
即使如此,我也无暇犹豫。
喀沙喀沙喀啦喀啦……
我评估着与偶尔听到的脚步声的距离,寻找可以藏身的暗处。遇到明亮的地点,则努力加快速度通过。
喀啦喀啦喀啦……喀西喀西……叩……叩……
不停磨擦下腹部的诡异声响,我则刻意转移意识不去聆听。
快啊!快啊!目光只向前看!
穿过有许多住宅的一区,经过一道小桥。前方是稍微稀疏的几幢住家,其间参杂着空地和小块田地。
快步穿过变得更稀疏的路灯底下,抬起侦察的视线,瞭望越来越阴暗的前方路面。
和肉身的时候一样,人在着急的时候,视野就会变得狭窄吧。
几乎是全速冲过人行道,即将通过连巷弄都称不上的小路交叉口时。
嗄——!旁边突然冒出有些嘶哑的金属声响。
[哇!]
糟糕!这么想的时候,已经闪避不及了。
锵!一道破裂声。下一瞬间,我的身体浮上空中。
在柏油路上一弹,侧躺滚动。
[哇!哇哇哇哇哇……!]
似乎一下就穿越虽然窄却是不折不扣车道的路面了。以侧躺——也就是圆盘如同车轮般滚动的状态,当然没有煞车,就这样滚落逆向车道的路边。
喀锵,叩咚。
一阵撞击声后,不知是否该说幸运,我的身体回到原本的圆盘姿势,静止下来。
“靠,什么东西啦……!”
朝骂声传来的方向仰望,从低矮的位置看不清楚,但似乎是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在叫骂。他没有开灯,应该是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把我给撞飞了。
年轻人东张西望,但似乎找不到我掉落的位置,自行车很快便顺着路骑走了。
他应该有撞到东西的自觉,但从感觉来看,不是人或交通工具,也难怪他会当成是撞到掉在路上的垃圾等物品。应该完全不担心构成肇事逃逸吧。
对我来说也一样,年轻人就这样放弃追究,帮了我大忙。
稍微冷静之后,为时已晚地,悔恨涌上心胸。
从时段来看,我应该要设想到这种可能性的。根据常识,就算是开车,这样的傍晚时段也是最危险、最必须小心的。尤其是没有开灯的自行车,是最必须格外提防的对象。
现在的我在发现行人的脚步声或身影之后,还算有足够的余裕躲藏起来。汽车当然有发动机声,而且这个时间不可能不开车灯,但自行车就不一定了。没有开灯,就算没注意到,也会一眨眼就从远方逼近,当听到车轮声时,已经像刚才那样,太迟了。
而且刚才那辆自行车好像是从旁边的山上冲下小路的。当然,他应该预先左右查看,确定前方没有行车或路人了。所以就算车子整个骑到路中间也无所谓,速度只放慢到勉强可以左转,便勐地冲了出来。结果好巧不巧,从旁边把我给撞飞了。
我也是重达近四公斤的机器,因此应该不会轻易就被撞到飞上天才对。平常的话,顶多就是当场翻倒,或是从上方被辗过。除非力道和时机刚巧吻合,否则不会像这样滚过车道,翻下路边吧。
不过多亏了这样的巧合,我没有被发现是一台可疑的野生扫地机器人。这一点就当做侥幸吧。
我重新振作起来。可是。
[咦?……]
审视自己的状况,我整个待了。
动不了。
我停下来的这个位置,似乎是路边的侧沟上方。圆盘机体刚好陷在沟上,幸好两侧勉强卡在混凝土边缘。换句话说,以姿势来说,一如平常,上面朝上,附有车轮的底面朝下。然而赖以行走的四个车辆却悬空挂在涓涓流水上方了。即使无意识地用力,也只听到“喀啦喀啦”的空洞转动声。
车轮没用了,代表我无法自力离开这里了。这台机器没有抬起自己的身体脱困的功能。除了车轮以外,能够发挥物理作用的就只有怪手和电源插头的支柱,但力量实在不够。如果贸然尝试以力量微弱的这两样机关挪开身体,包管会翻进侧沟的水里。
[走投……无路了吗?……]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自力脱困。剩下的选项,就只能依靠他人了。
等到路人经过时,发出闹铃声,引起注意,或许会有人把我救出来。但是就如同我先前想破头的,如果这么做,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被带走据为己有,或是当成失物送交派出所。不可能会有人默默把我放回路上,任我继续前进,我也没有方法可以拜托别人这么做。
我徒劳地挣扎,同时试着立起电源插头的支柱,而这并非深思之后的行动。瞬间,一阵“叽叽”磨擦声,插头收纳处的盖子打开了,但感觉只立起了一丁点。
[不会吧……]
我在心中惊愕呢喃。
刚才的意外,似乎造成了故障。不只是插头的支柱,上方某处也传出宛如裂开的恐怖磨擦声。
毫无疑问,有哪里破损了。虽然无法立刻检验,但即使内部的精密电子仪器出现某些异常,也毫不奇怪吧。
最重要的是,现在清楚的是,这台机器失去了自行充电的能力了。即使能够脱离目前的困境,继续朝目的地前进,如果无法充电,也绝对会半途力尽倒地。达成目标的可能性一下变得渺茫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