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办法从这里爬出来，继续跑到终点吗？
我正严肃地思考，忽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哎哟哎哟哎哟？”
偷偷往上一看，一名娇小的老妇人正从路上探头看过来。
“想说被撞得好远，没想到掉在这种地方。”
从这话来看，她似乎目击了刚才的对撞事故。事故发生后花了几分钟才跑来这里说话，表示她应该是在相当远的地点看到吧。高龄者远望视力特别好，这也相当合理。
天色渐暗，看不出细节，但妇人穿着像橘色的T恤，配深色裙子，像是出门到附近散步的服装。
“哎哟哎哟哎哟。”
妇人兀自点着头，踩下比路面低上约十几公分的侧沟旁。接着“嘿咻”一声，双手抬起我的机体。
“这种机器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看起来还能动呢。”
老妇人喃喃自语明确地说出声来。看来她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她就这样抬着我回到路上。路边放着一台菜篮车。她掀起像是塑胶制的盖子，将我侧放进去。我好像和塑胶袋里的瓶罐等东西一起，成了要带回家的战利品。
盖子盖上，菜篮车“嘎啦嘎啦”动了起来。
看不见外面，但从体感来看，脚步迟缓，和这台机器自力行走的速度差不多。
走了一阵子后，菜篮车转弯，不久后“嘿咻”一声被抬起。爬了几阶阶梯，抵达应该是自家的玄关。从阶梯段数不多来看，我猜可能是透天厝。
“我回来了。”
妇人略为扬声招唿，把我和塑胶袋从菜篮车里搬出来。在明亮的走廊前进几步，启开的门内似乎是起居间。
“我回来了。”
妇人再说了一次，沙发上的男人转过有些不悦的脸：
“你跑去哪里了？”
“不是说去买柚子醋吗？”
“我没听到。”
“真是——你重听真的很严重。”
“咱们都老了，彼此彼此吧。”
完全就是老夫妻的对话。在明亮的房间里重新检视，两人都是白发里参杂一点黑丝，从外表估个七十多岁，应该不会差太远。在心里称他们老爷爷、老婆婆，应该没有问题。
“淋凉豆腐的柚子醋没了，所以我去买。虽然有点晚了，我这就来做饭。”
老婆婆一副对丈夫的冷漠习以为常的态度，将东西摆到桌旁的地上，前往厨房。
“那台脏兮兮的机器是什么？”
丈夫看着老婆婆的背影问道，当然是看到我而发出的疑问吧。
“它滚到路边去了。应该是很贵的电器，我要送去派出所。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老爸也陪我一起去喔。”
“哼……好啦。”
虽然冷漠，但还是答应了。毫无疑问，这是这对老夫妻的日常对话模式吧。
“可是真是有够脏的，而且这上面不是裂开了吗？”
［……果然。］
尽管早有预期，但被实际看到并指出，还是害我沮丧不已。
“我在有点远的地方看到，好像被脚踏车撞到，滚到路边去了。”
“那它真的本来是在路上跑吗？”
“应该是吧。”
老婆婆端来托盘，老夫妻开始用餐。
用餐期间的对话，几乎是妻子单方面说话，丈夫只会偶尔应声。但老婆婆毫不气馁，滔滔不绝，从邻居八卦一路说到电视上看来的知识等等。
吃完饭后，她探头看丈夫打开的晚报说：
“啊，中央区的杀人案，刚才电视新闻也有报，好像凶手那些都还没查到呢。”
“好像。”
“电视上名嘴都在说，好像小说的密室诡计。”
“哼，那伙人什么都爱凑热闹，夸张炒作。”
一定是在说我之前待的富士大楼的命案。电视和报纸都没有报导新进展吗？这表示后来都过了一天，富田他们仍然没有掌握事证吗？
在厨房收拾完毕的老婆婆折回起居室，拍了一下手说：
“对了，我忘了说。刚才公生打电话来，说下星期要开车载我去医院。”
“哼。”
听起来像是孝顺的儿子提出要帮忙，但老爷爷却有些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把我当老人。”
“我们本来就是老人啊，有什么办法？”
“哼。”
老爷爷冷漠的应声依然没有影响老婆婆，她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
那张脸忽然伸长了探向这里：
“这台机器是那个吧？扫地机器人。会动吗？可以试试看吗？”
远处的丈夫也伸头看过来：
“看起来没有开关那些。没有遥控器之类的，应该不能操作吧。”
“嗯……”
老婆婆点着头，用面纸为我擦拭面板。
“擦一擦之后，看起来好像满新的呢。拿去丢掉太可惜了。”
“就算看起来新，也有可能故障不能动了。”
“也是。”
老婆婆将机身上的灰土完全擦拭干净，检查了一遍：
“看起来满可爱的耶。看，上面的图案好像一张熊脸。”
“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能留在家里。”
“我知道啦。”
老婆婆微微噘嘴。
这么说虽然失礼，但这个老婆婆的各种动作，在在透露出一种可爱的气息。
对于几乎是坚守冷漠的丈夫态度也丝毫不以为忤，轻巧地左闪右躲，以自己的步调继续对话。她的语调，动辄听起来就像要配合旋律歌唱起来一般。
“不过会像这样来到我们家，也算是一种缘分嘛。我先帮你弄干净喔。”
老婆婆拿来像抹布的东西，认真为我擦拭起表面。
“随便你。”
老爷爷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我暂时待在那边。”
“好好好。”
老婆婆头也不抬地应声。这似乎也是平常的对话模式了，老婆婆没有在意的样子，老爷爷打开通往玄关的门出去了。门的开关声后，立刻传来另一道开关门声。似乎是进入走廊其他房间了。
“老爸去听他的音乐了。”
老婆婆的声音歌唱似地落下。与其说是自言自语，似乎更是积极地在对我说话。或许她完全把这台扫地机器人当成宠物了。
“那里是隔音室，所以老爸都会在里头关上一两个小时。只要关进那里面，敲门也听不见。”
虽说是隔音室，却隐约传来音乐声。不过私人住宅的音响环境，这大概就是极限了。
从老爷爷严肃的外表来看，我以为他是古典音乐爱好者，没想到传来的却像是摇滚乐。说到老人家听的音乐，一般都会联想到演歌或古典乐，但仔细想想，往年的摇滚巨星，现在都已经和这里的老爷爷差不多岁数了，所以这或许不算什么特殊的爱好。
擦完我的头后，老婆婆满意地重新端详。
“好了，这下就干净了。”
她点了两三下头，嘿咻一声站起来。
“来泡个茶好了。”
老婆婆开瓦斯煮水，很快就回来了。她重新坐到沙发上，以极自然的动作摸了摸我的头。
“老爸也累积了很多忧郁啊。去年辞掉町内会长的职位，本来以为这下就可以自在享福了，没想到身边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叫老人家别做这别做那，什么都不可以勉强。虽然明年就伞寿了，被当成老人家也是应该啦。”
伞寿——明年就八十岁了吗？
说到七十几岁，囊括的世代也很广，不过似乎比所谓的“团块世代”4更老一些。七十九岁的话，勉强算得上“战时世代”的末段班吧。
不久前，我看到电视台以“回顾五十年前”为主题的节目，那个年代大学毕业生很罕见，所以正值工作盛年的世代应该比现在的我更年轻一些。他们一肩扛起日本的经济高度成长期，同时也成为摇滚乐等新文化勃兴的中心。
不，或许这些文化的中坚是更下面一些的世代，这里的老爷爷是全心全意为工作打拼的世代吗？或是出于当时无法充分享受那类文化的反作用力，现在才开始搜集这些音乐也说不定。
附带一提，我看到这个节目回想起来，一九七○年代前后，女性的服装时尚当中，迷你裙引发了空前绝后的大热潮。根据节目中登场的学者煞有其事的解说，由于电视机的普及，日本全国可以同步共享影像讯息，而迷你裙是电视普及后第一次的时尚流行，因此绝不夸张，掀起了空前绝后的大热潮。当时日本全国，从小学女生到成年女子，没有一个例外，全都穿着迷你裙，甚至连中年以上的妇人裙款，都变得比传统更短一截。
不，老实说，电视上说的事，到底有几分是事实，也难以查证。事实上，不久前报导昭和三○年代5的社会状况的节目中，几乎都一定会使用“群聚在街头电视机前的人群”的影像片段，但我听老人家说，“只有东京才会那样”。真假如何，无从得知。
我是因为无聊，才会天马行空地联想到这些。言归正传，那个节目上，艺人发表感言说：“想像现在充满威严的那个世代的女性，在当时几乎个个都穿超短迷你裙，总觉得教人莞尔呢。”
撇开这类一般见解不谈，想到现在这个老婆婆也是那个世代的女性，总觉得耐人寻味。
怎么说，相较于当代的一般同年代妇人，这位老婆婆的话，我完全可以想像她年轻时穿迷你裙的模样。她给人的印象，就让人觉得她年轻时一定相当可爱。
我无事可做，只能静静不动，无聊到只好靠这种无关紧要的想像来排遣心情。
因为如果思绪回到现实问题上，感觉真的会急到烧起来。
这样下去，想要在明天早晨以前抵达小樽，根本是天方夜谭。不仅如此，照这对老夫妻的打算，明天我就会被送去派出所，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
另一方面，要在今晚逃出这个家，也完全绝望。就算老夫妻就这样入睡，从门窗的状态来看，别说离开这个家，连想要离开这间起居室都办不到。
悄悄放眼四顾，房间角落，高约五十公分的台子上，有一台室内电话。看不到电脑类的东西。视野范围内也看不出有没有手机。
就如同从这种状况猜想的，即使寻找，也完全感应不到Wi-Fi讯号，因此也无从掌握正确的现在地点。我从日落时分开始移动，大概前进了二至三公里，因此剩下约十七至十八公里的路程。即使以最高速度移动，一样需要十个小时左右。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因此即使可以立刻动身，能否在清早抵达也十分难说，是这样的最后关头了。
朱丽的安危已是燃眉之急，然而我却无计可施，只能扮演宠物，聆听老婆婆单方面的倾吐。
该怎么办才好？——真的是一想起来，就急到CPU都要烧断了。
“……所以啊，我两个儿子说随时都可以开车载我出门，老爸却都冷冰冰地拒绝，说『我还可以开车，不要把我当老人』。”
在这个老婆婆心里，搞不好我不只是个宠物，已经升格为邻居欧巴桑等级了。老婆婆的诉说就是如此复杂深入，让人忍不住这么想。
“是啦，没有车子，有时候真的很不方便。这一带以前的商家一间间关了，剩下的全是超商。想要去大一点的超市，就得下去手稻的站前才行。”
［啊……］
我以前看地图时发现过这件事。来自山地的国道五号线垂直穿过JR手稻站附近，到站前的水平距离虽然不到一公里，高低差却高达四十公尺。
从刚才看到的这位老婆婆的步态来看，要带着买好的东西，爬上高四十公尺的坡道，相当费力。在积雪的冬季，更绝对要避免经过易滑的坡道。
“但想到更乡下的地方，又觉得这样的烦恼太奢侈了呢……”
老婆婆以手扶颊，笑吟吟地说着。
“老爸还在上班的时候，我也还很能走的。哎喔讨厌，真不想上年纪呢……虽然上了年纪，也不全是坏事啦。”
老婆婆说着，自己摇了摇头。
“既然上了年纪，就只能学会妥协了呢。”
这次她对自己的话点了几下头。
老婆婆这副已精通自我对话之术的模样，八成是被那个丈夫的冷漠训练出来的。
咻……
总而言之，老婆婆是把我救出刚才的穷途末路的恩人，我也不惜为她担任宠物或附近欧巴桑的替身。要是陷在那个侧沟里，车轮空转，电量耗尽，又遇上下雨的话，我的第二人生八成也将在那里拉下布幕。
咻……
“我是希望老爸要是有别的兴趣，多多享福就好了。我也会邀他一起去老人家的聚会，可是他就是那副德行。”
我听说高龄男性大部分都很难融入那类人际团体。从这一家的老爷爷的样子来看，硬邀他去，或许也是反效果。
咻……
话说回来……咦？
咻……
从刚才就一直传来的这怪声到底是什么？
咻……
抬起视线。
坐在沙发的老婆婆背后有白色的东西。
厨房的方向。烟——不对，是蒸气吗？
这么说来，刚才她是不是去烧水了？
我慌忙往旁边移动几十公分。变得开阔的视野中，确实看见了从厨房弥漫出来的蒸气。
哔——！哔——！哔——！
我播放闹铃声警告。
“咦？咦？怎么了？”
看到机器突然动起来还哔哔乱叫，老婆婆当然惊讶得瞪圆了眼睛。不过她似乎跟着朝厨房移动的我望去，察觉了前方的异状。
“哎呀哎呀哎呀，不得了，都忘了在烧水了。”
老婆婆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跑向瓦斯炉。
她几乎是往前栽地伸手关掉开关，熄掉了瓦斯炉的火。
接着她抓住水壶把手，登时尖叫：
“好烫！”
娇小的身体往后一跳。
结果臀部撞到餐具柜，撞得柜里的陶瓷碗盘喀锵乱撞。
“哎呀哎呀哎呀，天啊……”
她慌忙按住玻璃门，结果整个柜子又被推得前后勐烈摇晃。
“呀啊……！”
最后柜子哗啦乱响地朝向老婆婆倾倒下来。
即使我有手脚，应该也来不及让老婆婆闪避吧。
一阵刺耳的碗盘撞击声后，餐具柜整个往前趴倒了。
［老婆婆没事吧？］
我赶过去查看。
“啊……吓死我了。”
老婆婆瞪圆了眼睛，发出惊吓的声音。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餐具柜倒伏在她伸出的双脚上，但她的表情并不痛苦。
似乎并未演变成最糟糕的状况，我放下心来。我继续观察，老婆婆说：
“真不该冒冒失失的呢。被老爸看到会生气，得快点收拾……咦？咦？”
老婆婆挪动双脚，似乎想要把脚拔出来，但柜子文风不动，双脚不知道卡到哪里，好像拔不出来。
“咦咦咦？怎么搞的呢？”
老婆婆继续发出以状况来说未免过度悠哉的声音，只是频频歪头纳闷。
“怎么回事呢？又不会痛，却拔不出来。这下伤脑筋了。”
老婆婆将瞪圆的眼睛转向我，对我说话。
［该不会……喂……］
不会痛，会不会是伤到神经了？
总之，得尽快把她救出来才行。
但即使这么想，凭这台无力的机器之身，也爱莫能助。
既然如此，通知丈夫，让他来救人，当然才是好的做法。
然而刚才制造出那样震耳欲聋的噪音，另一边的门却没有任何动静。
［老婆婆刚才说是隔音室，敲门也听不见。］
这么大的声响都没有反应了，只能当成隔音是事实了。那么即使我有办法开门赶到音响室前面，应该也无法向室内通知这场意外。
“嗳，这也没办法了吧。”
老婆婆一样语气悠哉地说着，就像自言自语，或是对宠物说话。
“只能等老爸出来了呢。”
从她苦笑的模样来看，似乎也已经放弃挣扎脱困了。
确实照这样下去，好像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即使播放我持有的最大音量的警笛声，也无法传进音响室内，或是引来附近邻居吧。
那么剩下的手段，就是叫救护车吗？
我已再三提过，我的体内没有电话功能。email无助于通报紧急状况，而且在这栋屋子里，甚至无法传送email。
室内电话放置的台子，距离老婆婆跌坐在地的位置约有两公尺，她不管再怎么努力伸手也构不到。高度有五十公分，我的怪手也不够长。
看得到的范围内没有手机类。或许这个家里有，但我没办法问老婆婆。
“大概一个多小时，老爸就会出来了吧。”
应该是因为暂时没有疼痛感，老婆婆完全打定主意就这样原地等待了。
可是等上超过一小时的话……
不妙。
搞不好会关系到性命。
想到这里，我更拼命地绞尽脑汁。
4 “团块世代”指日本战后的第一波婴儿潮，为二战后日本经济起飞的主力世代。
5 昭和中期，约一九五五（昭和三十）至一九六四（昭和三十九）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