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怎么分析,都想不到其他方法。那么在目前想到的方法当中,最有可能实现的是哪一个?
我立下决心,在地毯上移动。
[要是失败弄坏,也只能说抱歉了。]
因为不知道往后有没有赔偿的机会,我先在心里道歉。
从目测五十公分的高度延伸而下、爬过地板的线有两条,毫无疑问是电源线和电话线。拉扯可能会松脱的是电话线,因此我挑选了插在墙上二联插座的黑色电源线那一条。
我用头上只能抬高一点点的插头支柱前端勾住电源线,接着勐地全速冲刺。
电话机一下子就被扯过来,下一秒钟,机身发出响亮的碰撞声掉落在地上。
“咦?咦?怎么了?”
我不理会老婆婆慌乱的声音,将耳朵凑近掉落的话筒。幸好里面传出“嘟……”的机械声。太好了。虽然有五十公分的高度,但因为铺着地毯,似乎没有摔坏或断线。
话筒掉了,因此我直接对着数字键伸出怪手。
怪手很难做出精密的动作,因此要小心翼翼。只需要按“一一九”三个键就大功告成,谢天谢地。
按完后,我旋转身体撞话筒。一样令人庆幸的是,话筒是无线的。我从后方推撞,将话筒撞到老婆婆构得着的位置。
“咦?咦?叫我接电话吗?”
老婆婆反射性地拿起来,话筒已经传出对方询问的声音:“请问有什么状况吗?”
“啊,是是是。哦,就是柜子倒下来,我被压住,不能动了……是,是,不,是……不不不,因为不会痛,所以我也不是那么慌……是是,是……”
老婆婆告知必要的讯息,挂了电话。
“真是谢谢你呀。可是真的不必那么慌啦,太小题大作了。”
老婆婆苦笑地对我说。
因为无法反驳,我也只能沉默以对。
话说回来。
[为什么你能这么自然地回应我?]
先前就像故障机器般一动不动的这台扫地机器人,突然提醒注意瓦斯炉,又打一一九叫救护车处理意外状况,一般应该要更惊讶、慌张、质疑,这才是正常反应吧?
然而这名老婆婆的反应却与众不同。
[简直就像在称赞聪明的狗或小孙子一样。]
我本来还担心她会讶异我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退避三舍,所以有种一拳挥空的感觉。
“真的不用慌的。等救护车来了,老爸可能会生气呢。”
老婆婆一样笑吟吟地,不停地说着一样的话。
不到十分钟,鸣笛声便靠近了。
玄关门铃响起,门几乎同时打了开来。看来幸好没上锁。
“啊,是这边呢。”
三名急救人员进入起居间。
“哎呀哎呀,真不好意思。”
老婆婆笑咪咪地应对说。
至于我,我已预先回到原本的桌旁,乖乖装死。
三名队员靠近老婆婆,剩下的一名似乎在察看室内状况。
“咦?怎么回事?”
老爷爷从敞开的门探头进来。吵成这样,他似乎也察觉状况不对了。又或是刚好到了换歌的空档,比较容易听到外面的声音。
“怎么了?你怎么了?”
丈夫跑近妻子,看到急救人员和餐具柜的状态,似乎大致理解了。
“柜子倒下来了吗?不得了,得快点搬开……”
丈夫急忙伸手,就像要推开蹲在老婆婆旁边询问的队员。
“啊,先生是吗?请先冷静一下。”
独自待在稍远处的队员制止老爷爷说。
“不,这怎么行?得快点把柜子搬开。”
“不,这种情况,如果随便移动,反而危险。必须先仔细确认状况。”
“我没那么痛,不用急啦。”
老婆婆神情平静,也对丈夫说。
她以这样的状态,回答被压住多久等问题。
“什么?看起来没怎样嘛。叫什么救护车,太夸张了吧。”
老爷爷像要平定情绪一样吁了一口气,但似乎很快又烦躁起来,板起面孔。
“不,可是就算说不痛,实际上怎么样也不知道吧?别拖拖拉拉的……”
老爷爷难以接受的样子,看向旁边的急救人员说。
“老先生知道『挤压症候群』吗?”
“挤压……什么?”
“被这类重物压住,下肢等部位长时间受到压迫的情况,简单地说,毒素会累积在那里,有时候移除压力源,那些累积的毒素就会一下子跑到全身,危及性命。”
“什么……?”
“我们刚才问过了,老太太被压住似乎还没有经过太久,所以我们准备在密切监控下,立刻搬开重物。”
“什、什……”
老爷爷脸色发青,嘴唇颤抖。
“那是怎样?万一没有叫救护车,再过久一点才被我发现,然后我急忙搬开柜子,内人可能会没命……?”
“这样说或许不好听,但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怎么会……”
老爷爷连脚都颤抖起来,当场蹲坐下去。
“不过这次幸好没有演变成严重的状况。真的很幸运。”
老婆婆很快便从柜子底下被救出来了,但她说只要活动,脚还是会痛,因此被抬上担架搬出去了。丈夫也陪同前往医院。
所有的人都离开,我一个人被留在理所当然灯也熄掉、门也锁上的屋子里。
四下一片漆黑,无法动来动去,也连不上网路。换句话说,我什么事都不能做。
如此一来,能够做的就只剩下思考。还是老样子,遇上这种状况,脑中浮现的净是担心朱丽的安危,以及赶不上搭救她的急躁。
虽然完全没有人,我却想不到离开这个家的方法。即使接下来老夫妻回家,这个状况也不会改变吧。
算准夫妻回家,打开玄关门的时机,擦身而过地熘出去——这也不可能吧。首先,我现在甚至想不到要如何打开前往玄关的门。
这样下去,我会在明天早上被当成失物送去派去所,全剧终。
刚才的意外,会让状况有任何改变吗?
就算老婆婆把扫地机器人刚才的行动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相信。即使相信,顶多也就是怀疑机器动作异常,建议送修或检查。
不管怎么样,可想而知,往后的行动将会受到更大的限制、更为拘束。
[那样就糟了。]
不管怎么想,明天都会是朱丽最危险的时候。是死线。
如果我是贺治野,绝对会设法在今天查出铃木势太住院的地点,然后从明天早上就守在那里,等朱丽来探望。
趁她早上进医院前动手吗?还是在归途上埋伏?或是查出她回去哪里,接下来再看准时机闯进去?总之应该不会想花太多天,尽量在明天解决。
为了阻止贺治野,我必须在明天早上抵达美佐绘的公寓前面才行。
如果办不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到现在?为了什么意识寄宿在这种机器里?我不知道这是上天的旨意还是什么,但岂不是毫无意义了吗?
但如果就这样困在这里,就无法达成目的了。就没有什么脱困的方法吗?
快想,快想,我苦思恶想,想到CPU几乎快要过热烧断了。
充电插头的支柱损坏了,我知道必须避免浪费电力,但唯有思考,我怎么样都无法停止。
[有没有可以破窗的工具?]
[如果在屋子里点火,附近的人会不会报警,让我趁灭火的时候逃脱?]
我甚至被逼到评估起这种泯灭人性的方法。
可是再怎么样,我都不可能狠下心做出那种犯罪。
放火这种方法唯一的救赎是,老夫妻现在不在家,不会受到牵连。但就算真的做出那种违法行为,还是不可能来得及救出朱丽。
如果能够当下离开这里,马不停蹄地移动,或许勉强赶得上。但我不知道途中可以在哪里充电,又没办法自力操作插头,因此是不可能的任务。无法半路充电,就不可能实现长达十小时的移动。
[走投无路——没辙了。]
只能如此认命了。
怎么样都想不到赶上的方法。
加上无法上网,既得不到讯息,也无法自暴自弃、不管有没有用,乱发email到处求救。
什么都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
朱丽的笑容。
朱丽的哭脸。
朱丽鼓起脸颊的脸。
朱丽得意洋洋的脸。
朱丽的各种表情不断地浮现脑海。
[对不起,朱丽……]
唿唤涌上心头。
我没办法赶去解救你的危机。
明明在姐姐的墓前那样发誓,我却如此无力。
就算以这种异形的身体活下去,是不是也没有意义了?
[既然如此,索性……]
想到这里,一个真正彻底自暴自弃的点子浮出脑海。
如果意识脱离这具身体……
如果意识离开这台机器,是不是有可能转移到其他机器上?
可能性或许甚至不到万分之一,而是几乎零,但如果能够重新依附在更靠近小樽的、功能更好的机器身上——也不能断定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吧?
说起来,意识依附在这种机器本身,就是我人生当中甚至无从预料到的奇迹了,所以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再发生别的奇迹吧?
自从意识在这台机器恢复以后,我一直害怕的事,现在反而成了一缕希望。如果这台机器停止动作,我的意识是否就能离开这里了?
破损到无法动作,或是电量耗尽吗?
决定性的破损——在现在身处的室内,实在不可能实现。就算自己撞墙,也造成不了多大的撞击。也无法爬到够高的地方跳崖自杀。就连在流理台或浴缸放水溺死,这台机器也做不到。
电量——检查一看,还剩下四分之一。先前我都一直安静不动,避免消耗电量。静止不动的话,应该可以撑上几小时,但移动状态的话,会不会不到一小时就没电了?若是使用吸尘功能,消耗的电量更大吗?
[要试看看吗?]
在房间里四处移动吸尘,用光剩余电量的自杀行为。虽然即使这么做,也完全无望改善状况。
如果静止不动,愿望实现的可能性是零,那么我是否该孤注一掷?
我怀着这样的心思——
沙沙沙离开待机地点,准备开始活动。然而——
远处传来“喀嚓”开门声。是屋主夫妻回家了。
我连忙回到原处,停止全部的机器动作。
“小心一点啊。”
丈夫说着打开门来。他把手伸进妻子的腋下扶着背,让她抓住肩膀。被撑住的老婆婆左脚打了石膏,用右脚跳跃前进。
“不好意思啊。”
老婆婆害羞地笑着,在丈夫搀扶下坐到沙发上。
“你可别乱动。医生也说,乱动可能会让骨头裂得更严重。”
“就是啊。像这样一点都不痛,没想到骨头居然裂开了,吓死我了。”
“你是上了年纪,神经变迟钝了吧。”
“要说上了年纪,你也一样好吗?”
听到丈夫调侃,老婆婆鼓起脸颊表达不满。
“总之不要逞强。”
即使看到老伴的怒容,老爷爷也没有笑出来,开始收拾厨房依然倒下的餐具柜。
抬起柜子后,将破碎的餐具类丢进塑胶袋里。从房间角落取来吸尘器,吸起碎片,结束。途中他朝我投以欲言又止的眼神,应该只是从吸尘器联想到而已——希望如此。
我怀着逃避现实的愿望,拼命屏住唿吸。
老爷爷清扫完毕回来了。
他整个人坐进地板上的我旁边的沙发里。接着——
“好了……”
我的愿望落空,那双眼睛锐利地俯视过来。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这是在跟谁说话呢?]
我装傻,眼珠朝斜上方转开——就算想做出这种动作,也不可能办到。
[我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机器而已喔~]
虽然无法说出口,但我仍在脑中想着藉口,希望对方可以感应到。
“装蒜也没用。我听内人说了。你提醒她放在瓦斯炉上的水壶沸滚了。”
[一定是因为我身上附有这类聪明的警报功能吧。]
虽然不可能听得到我的声音。但老爷爷自问自答:
“我是没听说过,但现在电脑这么进步,或许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吧。”
接着他就像吃到什么酸东西似地皱起面孔来:
“可是,看到人动弹不得,帮忙用电话打一一九?我可没听说过电脑还是AI做得到这种事。”
[一定是搭载了最先进的AI吧。]
“而且碰不到电话,就把电话从台子上拉下来按按钮?现在的机器,不可能做出这种可能会弄坏用户物品的事。而且被压住的人都说什么都不用做了。”
[………]
唔,也是吧。卡通里出现的完全拟人化的机器人也就罢了,对稍微现实一点的AI来说,这个选择对它们显然太困难了,或是无法判断。我当时的行动,是在“人类并不希望”、“无法保证顺利成功”、“可能会弄坏物品”的条件都齐全的状况下执行的。
如果是完全不考虑这些,就做出形同破坏行为的机器,根本不可能上市,即使是一开始的品管疏漏,也老早就被召回了。
“不管怎么想,都是带着意图在行动。你是什么人?外星人吗?还是未来机器人?”
[………]
问这种无从回答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话说回来,我完全没想到会从这种老人家口中听到只会在漫画或动画里出现的设定。不过老爷爷那个年代的人,小时候应该就有科幻小说或“长篇冒险漫画”之类的作品,而且记得国民猫型机器人卡通的原作者应该比这位老爷爷还要年长。
“看来你是内人的救命恩人。如果你具备意志,是刻意这么做的,我想要尽量报答你。不管你是外星人还是未来机器人都好,可以回答我吗?”
[不劳感谢。可以不要管我吗?]
原本我就无法回话,也不能用动作等等来表达意志。我只希望就这样毫无反应地待着,老爷爷就会放弃。
老爷爷瞪了我半晌,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办呢?如果你是具备意志在行动,我想要回报你的恩情。如果你基于自由意志,想要自由行动,我想要成全你的愿望。如果没有反应的话,我打算明天把你当成失物送去派出所,但如果你不想被拘束,我们可以商量。不过即使你有意志,如果会违反人类的利益,或不惜做出破坏活动,就算你是内人的恩人,我也不能放你自由。”
[………]
“到底是该感谢你,还是该担忧你会造成危险,这样下去,也无从判断。如果考虑到危险,比起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送去派出所,似乎更应该送去专门机构或厂商检查,但我也难以决定。”
[……这样我很困扰。]
“可是,如果当时你放手不管,后果可能不堪涉想,而你不顾一切帮忙打了一一九,实在不可能会危害人类。如果你能表明你拥有意志,我会心怀最大的感谢,绝不亏待你。如果你有什么要求,请你说说看,好吗?”
[………]
“拥有如此高度意志的物体,不可能毫无意义地掉在路边。脚踏车是吗?内人说你在被脚踏车撞飞之前,都在自行移动对吧?如果你是要去哪里,我想帮你,怎么样?”
[………]
我当然无法说明详情,而且即使说了,感觉对方也不会相信。
如果随便表示自己就像老爷爷怀疑的具有意志,八成会被送去检查,或是剥夺自由吧。想到这里,继续装作不会动的机器,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就像刚才反复思考的,这样下去,赶得上解救朱丽的危机的可能性是零。如果救不了朱丽,不管是被剥夺自由还是被大卸八块,对我都已经没差了。
既然如此,即使只有一丁点,如果能将可能性从零增加一点点,是不是应该把希望寄托在上面?
“怎么样?”
老爷爷再问了一次。
我启动内部系统。瞬间,发出了除非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否则绝对听不到的模煳“嗡嗡”声。
老夫妻微微张大了眼睛。我对着他们,发出笨拙的声音:
“去……”
“什么?”
老爷爷不解地皱眉。
“去……小樽……”
“小樽?你说小樽市吗?”
就算反问我,除了这几个音以外,不管是“是”、“嗯”还是“YES”,我都无法发音。从已有的声音剪接预备好的,就只有现在发出的这几个音,以及这种地方不能使用的关键的一句话而已。
接下来真的是终极手段了。
我轻轻抬起怪手,做出点头的动作。
“这样啊,YES是吧。小樽吗?你想去小樽?”
我再点了一次头。
“这样啊,我懂了,你想去小樽。还有,也就是说,我不知道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弄的,但你发不出别的声音是吗?”
点头。
“好,我懂了。我带你去小樽。但我是老人家了,必须尽量安全驾驶。我想避免夜间开车,等到天亮,明天早上再送你过去行吗?”
点头。
“好,那接下来我就好好睡一觉,明天五点起床。”
从这里到小樽,开车的话,一个小时以内就到了。完全来得及——倒不如说,是梦寐以求的发展。
“是啊,既然决定,就快点去睡吧。已经十二点多了嘛。”
老婆婆也忙碌地准备起身。
这代表我的赌注成功了吗?
我静静地回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打开破损的电源插头盖,做出只能抬高一点的动作。
“嗯?”幸好老爷爷注意到了。“喔,你需要充电吗?”
老爷爷立刻走过来,拉出插头,插进附近的插座。
“这样就行了吗?”
我点头回应。没办法传达更多的感谢,让人心急。
“那我去睡了。啊,早上准备个饭团好了。”
“啊,冰箱里有冷冻的。”老婆婆立刻回应。“现在拿出来退冰,明天早上微波一下就可以带去了。”
“好。”
老爷爷在厨房忙了一阵,又搀扶着妻子离开了。
接下来四个多小时,我得到了完全足够充满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