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近五点的时候,就像昨晚说的,传来老夫妻起床的动静。
“噢,早。”
老爷爷扶着妻子让她在沙发坐下,探头看我。
“已经充好电了吧?”
确认之后,他替我拔掉插头。
附带一提,这台机器可以播放“早安”的声音,但绝对会引来怀疑:为什么只有这句话可以流畅地播放,却无法发出其他的声音?而我无法解释理由,所以还是不要多此一举好了。
“马上就出发了,等我一下。”
老爷爷辅助妻子,迅速做完盥洗等早晨例行公事。
睡前说的解冻的冷冻饭团放进袋子里,好像是准备在路上吃。
“我确认一下,目的地到小樽站附近就行了吗?”
老爷爷拿着地图过来问我,是打算到时候直接边看边问吧。我对此也点头回应。
反正美佐绘的公寓在车站的徒步范围内,而且我不想因为这绑手绑脚的沟通能力,浪费更多时间在这里。
“好,那么出发吧。”
老爷爷似乎打算先让老婆婆上车,扶着她走出玄关。
虽然担心骨头裂开的伤患这样移动没问题吗?但看老婆婆的态度,似乎坚持当然要同行。两人应是评估,只是乖乖坐在车座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老爷爷立刻回来抱起我。
“放心吧,我会把你平安送达。”
我被安置在玄关口的白色四门小厢型车的副驾驶座上。
正后方的座椅上,穿着水蓝色夏季衫的老婆婆已经系好安全带,笑吟吟地坐在那里。
副驾驶座的座位被调到最前面,应该是为了让老婆婆的脚可以舒适伸展。我的机体当然无法用安全带固定,所以这或许也是为了万一我被惯性甩落,可以减少危险。
“好,出发啰。”
老爷爷将排档杆往前推,安静地发车。我觉得那动作很稀罕,望过去一看,原来是手排车。
“好久没出远门了。”
老婆婆环顾没什么云雾的清晨天空,声音开朗地说。
“是啊。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开车了。”
“咦,你下定决心了吗?”
“嗯,我决定了。”
车子在住宅区里左弯右拐了几次,来到下坡路。似乎就是前往国道五号线的路没错。
“之前我开车的时候突然贫血,停在路边休息,从此以后,儿子跟身边的人就啰唆得要命,说老人家不该勉强开车,差不多该考虑就此打住,归还驾照了。”
对于妻子,似乎也用不着再解释这些,所以应该是在对我说话。
车子很快便开出宽阔的道路,往左弯去。
“或许你会嫌吵,不过担待一下吧。平常开车的时候,我就习惯自言自语,可以预防打瞌睡那些的。你应该不想说话,而内人喜欢看风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所以真的是自言自语吧。”
有趣的是,这对夫妻在兜风时,说话与聆听的角色似乎与平日完全颠倒。
“哎,说到归还驾照,之前我也一直抵死不从。我开的是手排车,所以不用担心社会议论的高龄驾驶车祸那种把油门当煞车的意外,而且平日开车我都会特别注意身体状况,从年轻时候就乖乖遵守限速,慢到连旁边的人看了都觉得傻眼。”
原来如此。近在一旁的时速表,现在也指着刚好时速四十公里的位置。
车子开在二线车道靠人行道的一侧,后方车辆接二连三从右侧超车而过。如果是车多时段,后方车辆一定会很火大,但现在车流很顺畅。这也是选择清晨开车的理由之一吧。
对于习惯开车的人来说,这速度慢到让人不耐烦,但仍然是我这台机器移动速度的二十倍以上。预估一小时以内就能抵达目的地,我毫无不满。反而是老爷爷彻底注意安全,稍微减少了我的内疚。
万一老爷爷为了赶路而超速,遭遇危险,我可会死不瞑目。
“之前的小樽车祸,好像也是高龄驾驶误踩油门呢。”
后方传来悠哉的声音说。
“好像呢。听说撞到人的时候,时速超过一百公里。”
“听说直到有民众跑来救人,驾驶都一直踩着油门不放呢。”
“就是啊。误踩油门这种事,年轻人好像也会发生,但出事之后,听说老人家比较难及时应变,我得铭记在心。”
[他们一定料想不到,那场车祸的被害者就在这里吧。]
我当然无法说明,也不想说明,因此默默聆听。
“但以前我还是对自己跟旁人说,我得载内人去医院、去买东西,所以必须开车。不过嗳,其实我心里明白。就算是手排车,也不可能绝对不会操作失误。就算遵守交通规则,也不保证不会遇到紧急状况。那种时候,就像我刚才说的,上了年纪,就难以迅速应变,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那语气与其说是在向我说明,更像是再次说服自己。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欺骗自己,因为我的人生信条是,即使可以被人害,也绝对不能害人。我想没有人能否认,开车这回事,是日常生活中最可能变成杀人凶手的行为。回想起来,虽然我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而考了驾照,但是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开车。因为我从那时候就想:我可不想害死人。不过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因为方便,就忘了这样的初衷。”
[同表庆贺(有点误用)。我也是决定当警察以后,才急忙去上驾训班的。]
“这么说来,老爸年轻的时候说过这种话呢。”
后车座又传来悠哉的应声。
“所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开车了。听人指使让人不爽,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要归还驾照,把车子也卖了。既然儿子们主动提出,需要的时候就麻烦他们吧。买东西也有送货到府服务。不管怎么说,我们住在方便的地方,儿子又孝顺,既然如此,没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
“老爸这么顽固,真亏你下得了决心呢。”
“虽然没有明确的自觉,但从某个意义来看,或许我内心其实早有定见了。可能只是想要一个契机。替恩人实现愿望,把它当做最后一次,是个满完美的收尾,不是吗?”
“是啊,我同意。”
莫名其妙被当成人生重大决定的理由了。但这可以预防将来的危险,因此只要本人接受,我就甘愿当个跳板吧。
“对了,”驾驶朝我这里瞥了一眼。“真的送你到小樽车站前面就好了吗?就算在人潮很多的地方开始移动,也会立刻就被人发现捡走吧?”
就算他这么问,我也不可能说明,因此稍微抬起怪手,向他点头。
总之也只能到了当地以后,避人耳目,靠近美佐绘住的公寓,从暗处监视,等待朱丽外出。
“这样啊?好吧,我会祈祷你顺利。”
老爷爷似乎接受我无法说明的事实,彻底全面信赖我。
[万一我真的是外星人,企图先骗取人类的信任,再来征服地球,那该怎么办?]
虽然也想这么质问,但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倒不如说,我做不到。
在如此对话的期间,或者说听着老爷爷单方面说话的期间,车子进入了小樽市内。从钱函地区这一带开始的路途,两侧虽然散布着住宅区,但左侧后方一直都是山地,右侧远方则是若隐若现的大海,景致相当悠闲。还要二十到三十分钟才会进入市区,抵达小樽站吧。
车速稳定维持在时速近五十公里。红绿灯也不多,顺利朝目的地前进。
“把恩人送到目的地后,我们去运河那边逛一下好了。不过带着一个拐脚的老太婆,也没办法下车就是了。”
这段话似乎是对后车座的妻子说的。
“好啊,好几年没看到运河了呢。”
老婆婆也没有为行走不便而懊恼,声音十分欢欣。
“这么一大早的,伴手礼店那些应该也还没开,所以真的只能经过看一看而已……”
声音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老爷爷按住夹克左边,是手机在震动吗?
老爷爷在稍前方的左边找到空间,停下车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放到耳边。
“喂,怎么了?”
也没有招唿,噼头就这么问。
“没事,只是出门兜风散散心——对,老太婆说想看小樽运河……不用担心。”
“咦,是道夫打来的吗?”
从后方的喃喃声听来,应该是儿子吧。
“马上就回家了,不用了……这样,随便你。”
老爷爷听了一阵对方的说法,不悦地挂断电话。
“是道夫。说要约泷也过来接我们。”
“哎呀哎呀,他们两兄弟还是老样子,感情这么好。”
不同于丈夫,老婆婆的声音很开心。
老爷爷哼了一声,驶出车子。
“这么一大早,他们两个也很闲吧。”
“两个都是自己当老板,时间比较自由嘛。”
老婆婆回以含笑的声音,又说:
“我大儿子是理发师,小儿子是开餐厅的。”
似乎是在为我说明。
“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后,也住在附近,我们一家人感情都很好。”
老婆婆欣慰万分地接着说。兄弟感情似乎很好,又孝顺,身为父母,可说是别无所求了吧。
但我总有些疑问,老爷爷替我提了出来:
“不过他们两个怎么知道我们开车出来了?难道他们在车上偷装了什么?”
“啊……”
老婆婆在后车座拍手。
“对对对,可以知道车子位置什么的GPS?春天的时候他们提过,说是为了小心起见,装在车子上,只要车子开动,他们的手机立刻就会接到通知。”
“你知道?”
老爷爷的声音变高了,口气十分受不了。
“你明知道,还赞成今天开车出来?”
“他们是有跟我说,但我完全忘记了。”老婆婆呵呵笑道。“很好啊,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关心确实有用。”
“真是……”
老爷爷哼了一声,但似乎没有再继续追究。也许是出于经验,知道追究也没用。
“这样的话,我们在哪里他们都知道呢。但现在追上来的话,到小樽站之前应该追不上吧。到那里再停下来等,他们自己就会找到我们吧。”
“应该是这样吧。”
隔着椅背看不到表情,但老婆婆似乎更欣慰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接下来还是照预定行动。”
老爷爷冷静地操作方向盘。即使状况有变,也稳如泰山,速度亦维持着先前的稳定。
经过张碓隧道,国道五号线的景观不断变化,一下靠近海岸线,一下离开住宅区进入山区。现在的我感觉不到,但也许海潮香变浓了,可以体感到已经从札幌移动到小樽了。
几分钟后,从海边进入住宅林立的地区。应该终于进入小樽市区了。
接下来经过轨道一直忽远忽近地在旁边并行的JR函馆本线的南小樽站,终于靠近小樽站了。
离开JR高架桥的时候,车子放慢速度,驶入左边的小巷停下来。
“接下来车站前面行人会变多,要怎么做?在这里下车吗?”
老爷爷没有接着问“还是要继续前进?”,应该是考虑到我只能传达“YES”或“NO”吧。
我在脑中浮现大致上的地图,向老爷爷点头。
记得美佐绘姑姑的公寓就在这条小路前方,车站后面。
国道五号线沿线,车站东侧商店林立,即使是这样的清晨,行人应该也不少,但这边的西侧多是住宅,感觉还有办法避人耳目。
其实小樽警察署就在这附近,这让人有点发毛,但只要避开那里,应该有办法前往目的地。
“这样啊,那么虽然很舍不得……”
老爷爷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座来。
打开副驾驶座车门,把我抱下来。这段期间,老婆婆也从后车座下来了。
“你不要动比较好。”
丈夫叮咛,但妻子只是爽朗地笑:
“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最起码也得好好道别一下啊。”
老婆婆对着被放到人行道的我蹲下身,轻摸圆盘的头部:
“真的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能捡回这条命。”
[我才是,谢谢你把我从侧沟里救出来,还把我送到这里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无法说出口表达,教人心急。
“路上小心,别受伤了……”
老婆婆说到一半,被“叭叭”喇叭声给打断了。
老婆婆迅速回头,手朝斜下方张开,把我挡在背后。
我看见一辆厢型车停在老爷爷的小厢型车后方,连忙滑进附近的建筑物暗处躲起来。
“爸真是的,不是要你出远门时,事先通知我们一声吗?”
从副驾驶座下车的年约四十多岁的男子一现身便说。
“别瞎操心了,我还能开车。”
老爷爷冷冷地反驳说。
“说这种话,之前不是开车开到一半,贫血停车吗?”
从驾驶座下来的男子也一脸严肃地责备说。这一个看起来年长一些,应该是大儿子。
“哥说的对,爸也想想我们有多担心吧。”
先下车的果然是小儿子,语带叹息地劝道。
对于这些,父亲只是冷哼以对。
一旁的母亲“呵呵”笑了:
“谢谢你们两个担心。可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噼头噼脑地教训,你们老爸也只会更顽固。”
“可是……”
老婆婆以眼神制止大儿子似地笑,抓住丈夫的肩膀站起来。这只有从后面才看得到,老婆婆一边直起身,一边偷捏丈夫的侧腹部。
老爷爷清了清喉咙:
“知道了啦。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开车,以后再也不开了。”
“真的吗?”
兄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是为了最后一次开车纪念,带老太婆来看她想看的运河。然后就把驾照归还回去,车子也卖掉。我保证,所以以后你们要负责带老太婆去医院啊。”
“当然没问题。”
“我总算放心了。”
兄弟俩笑着对望。
接着很快地,小儿子转向母亲说:
“那,接下来我坐副驾驶座,陪爸妈去看运河。”
似乎是要在一旁看顾父亲最后一次开车。
“可以吗?”
“哥的理发店九点半要开门,所以他马上就得回去了,但我中午以前都没问题。”
“哎呀哎呀,好久没有跟泷也一起观光了呢。”
“小学的时候,我们全家一起来小樽水族馆,也顺便去了运河呢。”
“对啊。”
一家人笑着,回到车上。
“那,接下来交给你了。”
大儿子开着厢型车离开了。
而小儿子看见父亲搀扶着母亲前往后车座,惊唿:
“咦?妈受伤了吗?”
“小伤而已啦。”
母亲笑道,小儿子摇摇头,帮忙扶她上车。
我看见后车门关上之前,老婆婆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静静地躲在暗处目送,直到所有的人都上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