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车子离开,周围人来人往的行人中断,我开始行动。时间就快七点了。接下来住宅区的行人应该会飞快地增加,我想在那之前赶到美佐绘的公寓。
我不记得正确路线,而且现在的我视点很低,也无法依赖记忆中的景色。我认为在方向也不确定的情况下,要寻找地标建筑物太没效率。
从昨天开始,我便不断地回想,想到了一个似乎可以当成地标的东西。
那就是“河”。
记得美佐绘的公寓后方十几公尺处,有一条小河流过。是“于古发川”。
知道这条河的读音吗?
除了小樽市民以外,应该没有人猜得出正确的读音。我也是姑姑告诉我才知道的,结果因此留下了印象,现在才能回想起来。
据说读音是“Okobachi-gawa”。就如同北海道其他的地名,是来自原住民阿伊努族语,好像是从“急流”之类的意思衍生出来的,不过在市内的这一带,只是一条小小的、搞不好和排水沟没什么两样的小细流。
这条河有许多地方都藏在建筑物后方,难以发现,但车站西侧的话,沿着这条河往东前进,就会碰到运河,因此据说也成了观光地标。现在的话,只要反过来朝上游前进,应该就会碰到认得的地点。
虽然费了一番辛苦,但我在绿色草丛变得浓密的地方发现了应是我要找的河流。要继续在河边的草地前进,感觉相当困难,因此我回到旁边的小路,朝上游前进。绕过有些辽阔的儿童公园,进入透天厝与集合住宅错落的一区。
[是这一带吗?]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但似乎有点印象。我看了几栋约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发现了符合印象的公寓。灰泥墙面上标示着“深雪公寓”。
[一楼最右边……]
我以远远落后急切心情的速度慢靠过去,门旁的塑胶门牌上插着列印出来的纸卡“铃木”。就是这里。
门内听不出特别的动静。不能在这时候敲门或按门铃,而且就算我想也办不到。
周围的住宅开始传出展开早晨活动的喧闹声,稍远处也开始冒出行人。这时候只有一个选项:躲在暗处等待时机。
四下张望后,我躲进公寓正面一群像是钢铁制储藏屋的缝隙里。
最基本的目的总算达成,强烈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实在太漫长了……]
虽然在看到朱丽以前,还完全无法放心,但我还是带着叹息,回想自从意识寄宿在这台机器后的这三天。
在莫名其妙状况下的觉醒。
从什么都做不到的状态,摸索着逐一增加做得到的事。
遇上神秘尸体。
踏上寻找朱丽的路途。
被受虐儿童捡回家——遇上母携子自杀未遂……
以为好不容易逃离那里,却被脚踏车撞个正着。
被老夫妻捡回家,碰到老婆婆被倒下的柜子压住的意外。
被老夫妻怀疑身份,原本已经万念俱灰,没想到两人却把我送到这里,实在是再幸运不过。
不过话说回来。
[未免太多灾多难了吧,真是……]
光是回想,应该不会疲倦的身体便仿佛逐渐虚脱。
不过,真的不能在这时候松懈下来。如果接下来应对错误,先前的种种辛苦都会化为泡影。
我思考接下来的预定。
现在先躲起来按兵不动,等朱丽出门。她很有可能会前往我的肉身住院的医院,如果能够,就跟着她一起去。贺治野应该会在她的目的地附近监视,所以我要留意那四周。
不过不能勉强尾随。这部分和先前一样,万一被人发现就当场出局了。会被捡起来送交派出所,再也无法行动。
另一方面,贺治野一定也不敢在路上或医院里来硬的。从我的车祸现场来看,我被送医的地方,应该离车站周边不远。朱丽往返的路上和医院,周围应该也有很多人。若是别无其他手段姑且不论,但只要知道朱丽住在哪里,自然会有更好的方法,贺治野应该会选择这么做。
我认为最应该提高警觉的,是朱丽回家后的公寓这里。如果判断难以尾随,就不应该勉强,回到这里才对。
回到这里,然后要怎么保护朱丽?
当贺治野假装访客,趁着朱丽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过来,骗她打开玄关门的时候,现在的我能做什么来阻止他?
在物理力量上,我不可能压制成年男性,也没有任何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遇到那种状况,我能够做的,顶多只有发出最大音量的警报声,通知附近邻居吗?
但从昨天白天的经验来看,警报声至多能让隔壁听见而已。万一隔壁没有人在,或处在不容易听到声音的状态,一切都完了。这实在难说是万无一失的对抗手段。
直接说结论,不能让朱丽开门。美佐绘应该也叮嘱过朱丽,但这样还不够,必须让她竭尽所能地提高警觉才行。
有办法事先唿吁朱丽或美佐绘小心吗?
从现状来看,我没有任何通讯手段,因此完全不可能。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写字。即使要传送email,也不知道信箱,现在也无法连上网。而且没那么刚好,双方都懂摩斯密码,可以透过闹铃传送讯息。也想不到任何只有朱丽才懂的暗号。
如果能够传送email,也可以向警方等一切想得到的单位传送警告信。还是先寻找可以使用免费Wi-Fi的超商等,执行这个方案?
但现在我必须紧盯着公寓。这个方案暂时保留。
就在我左右盘算的时候,周围越来越多人活动的声音了。
时间已经超过七点很久了,开始出现上班上学的人影。
七月二十三日。好像中小学都还没有放暑假。距离结业式还有两、三天吗?
各处传来热闹的声响,活力十足的欢闹声,仿佛充满了对暑假的期待。
偷偷窥看,远处的人行道上,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小朋友们朝气蓬勃地跑了过去。
两相对照,参杂其中的大人们则是一早就无精打采。虽然我感觉不到,但气温似乎已经相当高了。
我完全感觉不到热度,但待在直射阳光下,机体变热,不晓得会对内部机械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因此我调整位置,让全身都待在阴暗处。
早晨短暂的热闹过去,放眼望去,路面都没有人影了。不知何处传来的电视或广播声重叠在一起,应该有许多人家都打开窗户,预防暑热吧。
又待机了一段时间,快要九点的时候。
一直监视的玄关门打开来了。
一名头戴麦秆风格帽、身穿薄料裤装的女子走出门外,那毫无疑问就是美佐绘姑姑。短袖上衣的手肘以下套着白色长手套,是为了防晒吧。
终于等到的动静,让我满怀期待,睁大眼睛看着打开的玄关里面。
然而门却无情地关上了。
预测落空,朱丽不在这里吗?还是出门了?如果是前者,美佐绘接下来应该会锁门。
我这么想,眼睛盯得更紧,结果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来:
“姑婆!等一下等一下,不要丢下我!”
一身短袖短裤的女孩冲了出来。橘色T恤在明亮的大晴天底下显得耀眼。
那千真万确,是四天不见的朱丽。
[噢噢!]
我忍不住在内心发出呐喊,明明不可能传出声音,却忍不住急忙想要压低音量。
[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吧。]
虽然看不出脸色,但和美佐绘交谈的模样看起来不失平日的活泼。
“不会把你丢下啦,你慢慢来。”
“不要太急喔,感觉汤会漏出来。”
朱丽举起右手提的布制托特包说。
“我知道啦。”
两人彼此点点头,并排走了出去。
我确实观察周围后,拉出距离跟上去。
美佐绘边走边打开阳伞,朱丽则是重新拉低了棒球帽的帽檐。是她平日上学的打扮。
“今天我绝对会让势太醒来。这是我截至目前最有自信的成品,绝对可以成功。”
“是啊,朱丽煮的菜这么香,势太闻到也没办法再一直睡下去了。”
去到视野较开阔的道路后,就必须拉开更远的距离,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了。不过就听到的来看,她们要去的地方,似乎就是我被送去的医院。
我没办法确定方向和地图,但就我猜想,她们是往北去,几乎与车站西侧的轨道平行。照这样来看,似乎不会去到人潮众多的马路,值得庆幸。
两个女生一边聊天,一边走过住宅区中算是笔直贯穿的单线车道旁的人行道。
左边有许多像仓库的建筑物,右边的透天厝这一面似乎都是屋后,几乎没什么阳台等窗户或玄关口,因此在这个时段,这条路好像都没有行人或是从屋内朝外看的视线。
没有人,就更必须留意遭到袭击的危险,但反过来说,似乎也不用太担心被人发现这样一台古怪的小机器在路上移动。但我仍充分小心留意,紧贴着路边草丛,拉开几十公尺的距离,追赶着两人的背影。
不久后,两人走到较宽的马路。朱丽小跑步靠近电线杆,按下过马路的信号灯按钮。
我也停止前进,陷入思考。
即使变成绿灯,要在绿灯期间追上去也太危险了。再过去的马路行人多了起来,他们还有行车都能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在这样的大白天,即使等待,感觉也难以等到人车中断的空档,我也不可能自己去按过马路的按钮。换句话说,如果两人过了马路,消失在街道中,我只能放弃继续尾随。
不过唯一可以期待的是,过完马路后的对面路边,稍左处有一家综合医院。如果两人的目的地是那里,我就可以留在这里观察。
只能把赌注放在这个可能性了。如果猜错了,就死了这条心,回去公寓前面吧。
我如此寻思,环顾周围。这边的斑马线旁边有一座小型儿童公园。是长宽不到十公尺的三角形土地,里面只有两座秋千和三座长椅而已。
确定没有人影后,我滑进那座公园里。钻进最靠近马路的长椅一看,幸好那里可以看见对面的医院。
刚好过完马路的两人,朝医院弯了过去。
看来我赌中了。见两人进入那栋三层楼建筑物的侧门,我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只等两人再次出来了。
我再次悄悄观察周围。
如果贺治野查到这家医院,监视着这里,应该就躲在这座公园或附近。但没看到可疑人影。难道他利用望远镜等工具,从更远的地方监视?
不太可能抢先一步进入医院,在里面动手掳人。
此外,就我的立场,也得仔细评估是否可以继续留在原地。
现在还是上午,公园里没有人,但接下来的时间呢?可能会有好奇心旺盛的小孩跑来公园玩,探头看长椅底下而发现我。
就算没被小孩发现,周围有人的话,就无法脱离此地了。如果朱丽和姑姑离开医院时,我被困在这里,将无法监视感觉比现在更危险的归途。
那样就糟了。但这个地点确实是看守医院出口的特等座。
我四下环顾一周,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阳光很强,感觉接下来气温会更高。这座小公园里,除了长椅底下别无遮荫。如果是带小孩的母亲,这天应该会选择比这里更远一点、长椅上有屋顶的大公园吧。
更进一步说,我想要避免不必要的移动。因为即使就这样保持不动,努力省电,电量能否撑到傍晚,也很难说。
我打算等到小学快放学的时间,再考虑是否移动。
暂时打定主意后,我继续监视医院出入口,也不忘留意周边道路和建筑物的状况。
贺治野到底在不在这里?
依我的猜想,他很有可能从今早就监视着这家医院。或许他更晚才查到铃木势太住院的地方,明天才要展开行动。即使是今天,也有可能是更晚的时间。
还是现在这一刻,他正巧妙地躲藏起来,其实就在这附近?
对现在的贺治野来说,认得他、应该防范的对象,应该就只有朱丽而已,但当然他也有可能小心再小心,避免被任何人发现。
总之,以他现在就在附近为前提来拟定对策比较好吧。
挡在我和医院之间的马路车流不断。相较之下,也许是因为暑热,行人相当少。
不管对面发生任何事,我都会被车流阻隔,无法立刻赶过去,但这也代表随时都有人盯着,希望贺治野会因此而不敢乱来。
贺治野的目的,应该是再次掌控朱丽。具体来说,就是绑架朱丽,威胁她,把她带回函馆。
刚收留姐姐和朱丽的时候,朱丽被医院诊断为“有轻微PTSD(创伤症候群)倾向”。她有可能一看到贺治野,就吓到全身僵硬,无法反抗。这代表她有可能在看起来并不怎么抗拒的情况下,被贺治野强硬地带走。
即使如此,只要贺治野的目的是绑架朱丽,至少他在现身的时候,应该会尽量避人耳目。不管怎么想,最应该提高警觉的,都是回程和回家后的公寓。
我想要在那之前掌握对方的所在。
时间在如坐针毡的情况下分秒流逝。再三确认的机器内部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阳光的方向也和刚开始监视时不同了,我多次稍微调整安顿的位置。疑似从远方小学传来的钟声,让我渐渐焦急起来。
[差不多该离开了吗?]
如同我的猜想,毫无遮荫的公园里烈日如焚,中午以前,都没有人进入这座公园,但放学的小学生,他们的常识里或许没有防晒这回事。应该在陷入无法离开这里的窘境前,考虑移动吧。
正当我这么想,出现了动静。
医院门打开,橘色的身影走了出来。毫无疑问是朱丽。后方出现打扮和早上相同的美佐绘。
似乎结束探望,要回家了。既然会在这个时刻离开,我八成没有恢复意识吧。
我延后深思这一点,张望四周,确认归途安全。
和早上一样,前往公寓的路上没有人影。两人站在按钮式信号灯旁,显然要循着相同的路线回家。
我看见信号灯转绿,再次确认周围。
这时,视野一隅捕捉到古怪的活动。
是不远处的上方。隔着一条巷弄,两栋二楼民宅再过去的地方。像是商业大楼的三楼建筑物的户外紧急逃生梯,应该是三楼逃生门前方的空间,一名男子忽然直起了身子。
男子穿着像灰色工作服的服装,一只手上拿的似乎是望远镜。距离有点远,因此无法看清楚五官,但我内心笃定:
[是贺治野。]
男子的身影立刻走下阶梯,被前面的屋顶遮住看不见了。
我急忙爬上人行道,窥看那栋大楼的方向。但人影没有从大楼正面出来。应该是绕到后面了。
美佐绘和朱丽过完马路,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我暂时按兵不动,目送两人的背影。
她们应该要回去的公寓,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就算距离拉得很远也无所谓。更重要的是,我想确定贺治野跟踪的状况。
但等了一阵子,那条路都没有出现男子的身影。他应该是为了避免被发现,穿过旁边的住宅之间跟踪吧。而且他有望远镜,可以从相当远的距离尾随。
我小心翼翼地开始在那条路上移动。再次极力贴近路边,同时避免被人发现。
变得相当小的两人背影,看起来对话比早上更少。是反映了在医院没有好消息的失望吗?
那边是有些垂头丧气的两个女生脚步,这边是戒备着周围的机器移动。不管再怎么反复东张西望,都没发现跟踪的人影。
但要我打赌也行,贺治野应该追上来了。
我想要通知两人这件事,催促她们提高警觉,却无计可施,教人心急如焚。
几乎笔直的这条路上,一样几乎不见人影。望过去的范围内,美佐绘的公寓前方再过去几百公尺,直到河边一带,都一样冷清无人。
若是从不怕被人发现有可疑机器自行移动的角度来看,这令人庆幸。但如果贺治野来硬的,想要趁着美佐绘稍不注意的时候抱起朱丽逃走,搞不好不会有任何人看见,被他得逞。这样的担忧掠过脑海。
不过虽然没有行人,但旁边都是住宅,我觉得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举动,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戒。
幸好似乎是我杞人忧天了,两人很快便转弯进入公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