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早晨,从不安的梦中醒来一看,铃木势太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台小机器。
——若以小说风格来表现,会是这样吗?
以体感时间来说,应该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才在几乎是悟道的境地之中,做出了这个结论。
不,正确地说,若是以“醒来一看”为基准,这个“发现”并没有前述的那么明确。
[早安——咦?呃——怎么回事?]
想要睁开眼睛,却未能如愿。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怎么搞的?喂……朱丽!朱丽!]
想要唿叫唯一一个家人,也发不出声音。试图发出的话只是在脑中打转。
困惑了片刻之后,我设法镇定心神,将意识转移到自己的现况,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细微的“声音”而已。
是疑似远方有汽车驶过的发动机声、像是街头广告车的广播声。从感觉来看,这些声音似乎是隔着玻璃窗传来的。那是日常生活中过度熟悉的声音,从一开始就自然融入周围,但重新集中意识去感受,似乎就是这类声音。
那么,这里是室内吗?不过感觉和自家的环境音截然不同。
我感受这些动静,渐渐地在无意识中清醒过来。更进一步集中意识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十分异常。
手脚用力,也毫无反应;想要睁眼,也张不开眼皮;刻意去扫描全身,也一片木然。
即使如此,我仍拼命驱动感觉去活动身体,结果在没有活动手脚的感觉下,发现在全然陌生的奇妙被动感中,自己的身体移动了。然而移动也很快便随着某种难以形容、类似毛毛的反应停下来了。接着又以最缓慢的速度移动,“叩”地撞上了某些东西,再度停止。
[搞什么啊?]
莫名其妙到脑中忍不住响起假关西腔吐嘈。就是如此陌生、生平头一次经验到的感觉。
我收起移动的欲望,决定先好好审视现状。
以常识来看,动物都有“五感”。而现在的我,明确具备的好像就只有五感当中的“听觉”而已。
想要发动“视觉”,接收到的也只有“漆黑”,似乎并未作用。
“味觉”和“嗅觉”虽然无法明确掌握,但似乎完全没有。
至于“触觉”,顶多就只有刚才在自己不算长的人生当中首次经验到的类似“毛毛”的奇妙感觉,看来只能承认,做为一个人,或者说做为动物,并非正常的状态。
再次试着发声,一样没有成功。
冷静,先冷静下来。我安抚自己,试着发动“五感”以外的感觉。
不是“第六感”这类厉害的东西。我决定依靠纯粹的意识、思考,更具体地说,就是记忆。
我是铃木势太,性别男,三十三岁,未婚但育有一女。职业是警察官。任职于北海道札幌方面西方警察署刑事课。
嗯,记忆很正常。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警界服务,有着种种经历,直到现在——
[嗄?]
想到这里,我总算想起了不明白怎么会遗忘至今的重大事实,感到冷汗淌下背嵴(虽然完全只是形容)。
我——为了调查手上的案子,正来到小樽市。
走在市中心的人行道上,即将来到十字路口时,我察觉了异状。不远处的马路上,一辆白色轿车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里直冲而来。
我当然想要闪避,然而那辆车的前进方向,一名老太婆正慢慢地走到我伸手可及之处。
“危险!”
我不假思索地飞扑过去,撞开老太婆。紧接着,一阵无法形容的撞击席卷了全身。
茫茫然地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倒在路上。
白色轿车就停在眼前,持续发出刺耳的发动机声。车子撞在电线杆上,车头夹住一名西装男子。男子呻吟不止,然而催油门的发动机声却一再响起。驾驶座上,白发男子的头正上下摇晃。
混蛋,你在干什么!把脚从油门移开……!
我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眼前逐渐变得一片白茫茫。
意识缓慢地远离……
这是我感觉才刚发生不久的最新的记忆。
也就是说——难不成——不,我实在不愿意去想,但……
[难不成我已经死了?]
从“五感”当中有“四感”都失常的现况来看,这似乎是相当顺理成章的结论。假设在那场意外当中,我就此失去意识,撒手人寰,也完全合理。
但仍然留存的“听觉”以及“思考”和“记忆”,实在是太过清晰了。
现在仍在远方响起的行车声,以及某处慢悠悠地广播的资源回收车声,这实在过于一如往常的日常,教人忍不住对刚刚做出的悲观结论哑然失笑。
假设我还没死——
[那么我人在医院病床上吗?]
那场记忆犹新的意外造成重创,使我失去了“四感”,甚至无法认识到自己躺在病床的事实吗?
这个假说似乎相当可信。
自从出娘胎以来,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身强体壮。假设这个假说是对的,那么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势,并非医疗专家的我,无从想像自己的“四感”现在怎么样才算是对的。只有“听觉”正常发挥,其他感觉全无,或是有强烈的不对劲感觉,这些是否都是可能的现象?
[——不对。]
——虽然非常渴望如此下结论,却有个感觉大唱反调,那就是“触觉”。
虽嫌唠叨,但触觉的感受和原本实在相差太远了。
完全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的感觉,在试着移动的意志之后,是不知道源于何处的、传达“正在移动”的古怪信号还是什么的感觉。还有,似乎在撞到东西之前会预先通知的“毛毛”的反应。
目前感觉到的就只有这些。人躺在床上,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难道是那个?其实只有脑中幻想在移动,而有了奇妙的虚构触感?]
我再次在心中想要移动。
确实,又有移动的感觉了。很快地,随着“毛毛”的反应停住,接着又以最缓慢的速度移动,“叩”地撞到什么东西,再次停止。
这段期间,远方仍持续传来日常生活的各种声音。
这教人不解。移动的感觉其实是幻想,听见的声音却如此真实,这种事有可能吗?
我烦恼了一阵,很快地放弃思索这件事。
以目前这状况,无从做出结论。我能够做到的只有思考和回想、聆听周围的声音,以及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的移动感觉。只凭这些,实在不足以做出判断。
但是我能够做的,几乎就只有思考而已。只好思考了。无法解开任何一个疑问,感觉好像会把人慢慢地逼向疯狂。
疑问太多了。
除了我是生是死以外,还有许多疑问。
[今天是几月几号,现在几点?]
[这里是哪里?]
[女儿朱丽怎么了?]
其实最后一个问题最为迫切,但以目前的状况,实在不可能得到答案。应该定下心来,从有望解决的问题逐一攻破才对。
[这里是哪里?]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从外面传来的声音猜到。
我将希望寄托在唯一管用的感觉“听觉”上,努力侧耳聆听。
[这里是哪里?]
[是哪里?]
[是哪里?]
——
片刻空档之后。
[哇!]
眼前突然大放光明,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这不可能是现实的情景,却似曾相识。
眼前的景象是一幅全彩的地图。经常在电脑或手机上看到的那种地图。
范围颇大的那份地图,一眨眼便凝缩至一点。同样有印象的札幌市内的一区被扩大了。
『札幌市中央区北11条西△丁目○—▲富士大楼』。
辨识出地图文字的同时,这样一行文字流过脑中。
北11条西——
[是辖区内经过好几次的那一带吗?]
[还有,现在是几月几日几点?]
脑中接着浮现疑问,结果这样一行文字又流过脑中:
『二○一九年七月二十日星期六十三时十一分』。
[这样啊。]
我在小樽遭遇事故,应该是七月十九日刚过中午的时候。等于是过了约一天吗?
一阵恍然之后,我在心中点了几下头。
紧接着疑问炸了开来:
[这什么鬼——!!]
脑中怎么会浮现这种地图、住址还有时间讯息?
我并未实际见闻到什么。唯一听见的只有遥远的环境音。总算,仿佛视觉发动的、刚才的地图和文字讯息,与其说是实际见到的东西,感觉上更接近纯粹地浮现在脑海。
然后,现在眼前又回到了一片“漆黑”。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失去了“四感”,但得到了超能力吗?
[不是,这种超能力也太逊了吧……]
冷静地分析一下吧。我刚才做了什么?
只是单纯地想到疑问,结果答案就浮现脑海。感觉只是这样而已。
只要去想疑问就行了吗?非常用力地去想?
试试看吧。
[朱丽现在怎么了?]
————
————
毫无反应。……嗯,我想也是。
[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
毫无反应。
果然不行吗?
上一个问题就算没答案是意料之中,但我以为第二个问题可能会得到某些回应,可以成为线索。是问题太抽象了吗?
[我还活着吗?]
[我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变换各种问法,等待回答。然而什么反应都没有。
即使如此,由于别无指望,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了。我更进一步变换各种问法。
我没有余裕去记下自己试了几次、关键性的问题又是什么。迷迷煳煳地,眼前乍然亮起。
虽然很像刚才地图浮现的状况,但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我几乎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神智失常了。
[《使用说明书》?]
红白二色的平面上,是一排中空的粗黑体横字。
紧贴着下方,是小一号的文字:
『附智慧音箱扫地机器人朗伦』、『型号RNRN002A』?
————
[嗄?]
难道……
我怀着仰望连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的天上的心情,向(应该是)回答了我的疑问的慈悲神明还是某物提问了:
这是对“我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的回答吗?
难道,这个“扫地机器人朗伦”,就是我现在的身体?
“扫地机器人”——就是那个吧?形状像飞碟,在地板上滑来滑去,吸地清洁的那个。
“智慧音箱”——则是那个吧?只要说“OK, Goo○le,放音乐”,或“Ale○a,开灯”,就会照做的那个。记得其他好像还会播放“天气预报”或“新闻”是吗?
是这两个东西的合体版?从说明书的插图来看,外形就是个圆盘没错。第二页的规格显示,尺寸是宽x高x深353 x 92 x 353公厘,重量为三·八公斤,面版呈现可爱的熊脸图案——
[——不会吧?]
怎么可能?这教人怎么能够相信?自己的身体变成扫地机器人、变成直径三十五公分的圆盘,然后……熊脸?
[不不不不……]
我拼命否定,却有那么一丝承认了。
就是从刚才就一直感觉到的移动感觉。
如果那是扫地机器人的马达移动,就合情合理了。回想起来,似乎也听见了细微的马达运作声。
然后,扫地机器人具备撞上东西之前预先感测的功能——用红外线还是雷达那些。如果之前的“毛毛”的感觉,是感测到障碍物的通知,就可以理解了。
没有“视觉”、“味觉”和“嗅觉”,以及“触觉”是这种状态,也说得通了。“听觉”因为“智慧音箱”功能必须接收命令,因此麦克风应该随时都是打开状态。
——不不不,可是……
[这……真的可以接受吗?]
我死掉了,然后转生为扫地机器人?或者说,我的意识或是灵魂附到这台机器上了?
[太扯了吧?]
我无法相信,几乎是以逃避现实的心态继续阅读使用说明书。毕竟这是来自外界为数不多的讯息,目前我也想不到比这更优先的行动了。
说明书内容以宛如显示在手机或电脑萤幕的感觉浮现在脑中。
感觉可以用手指点选或用滑鼠翻页,但当然没有这些东西。取代实体动作,我在脑中浮现以指头滑动的感觉,虽然成功与失败参半,但总算是翻页了。
有种戴着手套滑手机,或是操作接触不良的滑鼠的感觉,反应教人不耐烦。但光是勉强可以操作,就教人感激涕零了。
这台机器的功能。
当然是吸地。一边移动,一边吸起地面灰尘。
在连接Wi-Fi的状态,就能使用“智慧音箱”功能。先做出不太想被人听到的轻浮招唿“嘿,朗伦”之后,就可以传达指令。感觉功能太多,我决定先跳过这部分,详细之后再读。
这个机种的制造厂商,是札幌一家叫“E遥控电子”的小公司,扫地机器人的功能和其他厂牌大同小异,但好像几乎是基于社长的喜好,附加了各种功能。
扫地行程可以规划,可以用手机远端操作。这些其他厂牌的扫地机器人感觉也有。好像是让手机专用的App读取住处平面图,用手指滑过地图,就可以让机器人记住打扫的顺序。
搞不好比我还要聪明。
[这不重要,下一个。]
打扫的结果和室内状况,会以email通知用户。
能够监视室内的婴儿和宠物,向用户回报。
充电会自动将插头接上插座进行。适用离地十五公分以内的插座。
附有简易怪手,能夹取无法吸入的重五十克以下的障碍物并除去。
读着读着,我想起来了。
我在电视的当地新闻台看过这台扫地机器人的报导。
这些插座充电、怪手夹除障碍物的功能,是社长的讲究之处,他不理会周围的反对,硬要配备上去。实际展示的两种动作虽然笨拙,但幽默感十足,我和朱丽一起在电视机前看得捧腹大笑。
可是——
[这真的是我现在的身体?]
绝对不可能,太荒谬了——尽管这么想,但读着读着,我想到了一件事。
宠物监视功能——这表示附有镜头吗?
如果真是如此,而我现在的身体真的就是这台机器,就像用麦克风接收声音一样,我应该也可以用镜头视物吧?
我怀着几乎无法置信的心情,在心中默念:
[监视——监视——镜头——]
停顿了片刻之后,不知怎么弄的,头上有种打开的感觉。
接着是某些东西朝上抬起的感觉。
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了。
从宛如趴地的矮处仰望出去,是有些宽阔、好像书房的室内景观。近旁有像是桌脚的直立木棒。
视野似乎可以前后左右几乎三百六十度活动,我从稍微抬高的位置俯视。
瞬间。
完全不下于视觉恢复的喜悦,绝望的惊愕击垮了我。
视角下方,毫无疑问是自己的身体的东西——
是设计成讨喜黑白熊脸的小圆盘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