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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作者:添田信/译者:王華懋 当前章节:144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36

我反复寻思灵光乍现的推理,细细斟酌。

确定果然行得通。

我留意不让目光离开继续煮饭的朱丽,撰写邮件。

【上次的案子,我并无意陷害特定人士,只是指出我认为可能对你们有帮助的事实而已。

这封邮件也是,如果你认为不值得细究,当做没看到也没关系。

关于离开那栋富士大楼会客室的方法,我有了一个或许行得通的假说。

几项前提是:

●会客室门前积了一层灰,半径约一·五公尺的圆周内,没有人的脚印。

●隔壁办公室的门前,约六十公分的范围内一样积了一层灰,上面没有脚印。

●两个房间的门都以共享的IC晶片卡上锁,卡片无法复制。

●两个房间的门都并非自动锁。从室内转动门把关上门,就会自行锁上。

●办公室的门是圆型门把,会客室的门是水平把手。

●两边的室内,都只验出了被害者的指纹。办公室的门,只有走廊那一侧的门把有擦拭过的痕迹。会客室的门把,内外都有稍微擦拭过的痕迹。

●凶手如何离开这两个房间,尚未查明。

若以上这些事实皆确认无误,我建议查证以下几件事:

办公室里应该有最近刚买的扫地机器人。请确认该扫地机器人的功能。

●可以透过手机,规划及遥控机器移动和吸地。如果能利用房间平面图等进行,更为管用。

●机器可以在吸起灰尘的同时从上方喷射出去。

●机体上方有突起物,可以勾住绳索等。

若是具备以上功能,就可以做到以下的操作:

行凶者从办公室那一侧拜访。开关门的动作(至少关门这个动作),是房间的主人从室内进行。

在被害者倒地之后——

行凶者利用手套或布之类的东西,捏着水平门把的边缘,从会客室的门离开。这时,他预先在门内的地面放置板子之类的东西,以减轻脚印,或是出去之后,用扫把之类的工具稍微拂过地毯。

用打结成一圈的松紧带之类的物品勾在水平门把上,下端勾在扫地机器人突起的部分。

在关门的状态,让扫地机器人从墙边经过门的下方。如此一来,水平把手就会被往下拉扯,门被锁上,松紧带掉落地上。

遥控扫地机器人吸取松紧带。

预先在离门不远的地上,准备好从整个房间吸来的灰尘,让扫地机器人在离开门的时候,同时吸起那些灰尘朝后方喷射。如此一来,就能制造出门前一·五公尺积了一层灰、没有脚印的状态。

搜集灰尘的工作,只要预先让扫地机器人清理房间,在特定地点排出,就可以轻松做到。此外,如果这时其中参杂着固体垃圾等,就让机器人再吸回去。这是因为地上掉着固体垃圾会显得不自然,同时也是为了让集尘盒里的松紧带不会显得突兀。

预先让会客室及办公室中间的门半开,遥控扫地机器人穿过门,再推门关好。

办公室那一侧的门前也是一样,让扫地机器人喷出灰尘。这项工程也可以在行凶者离开前进行。

最后让扫地机器人回到平时待机的位置。

以上,建议查证是否能做到。】

我先把到这里的内容传送过去。

『行凶者应该操作过该扫地机器人,也有手机App和房间平面图。』

『办公室那一侧的灰尘喷射范围控制在六十公分左右,有可能是为了制造出腿部残疾的人难以跨越这个距离,但四肢健全的人可以轻易从那里离开的状况。』

这些就不必特别写出来了吧。

最重要的是,万一又被解释为我刻意诬赖特定人物,就太没意思了。

话说回来,假设这真的是事实,在那个案子里制造出宛如密室的状况的始作俑者,或者说工具,就是我的意识寄宿上去之前的这台机器了。

对于已经渐渐熟悉这具机器之身、甚至逐渐萌生依恋的我来说,这件事让我不由得颇感微妙,但还有个更重要的事实。

要验证这个假说时,最重要的物证却从现场凭空消失,移动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来了。

是说,我怎么没有更快发现这件事?我真是对自己傻眼。

现在仍在我的肚子里的那条打结成一圈的松紧带,办公室里一般不可能会有这种东西。除非有人刻意准备,用于明确的用途。

而应该会成为重大证物的这项物品,也跟着我一起跑来这种地方了。

对富田他们真是太过意不去了,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

[对不起啦。]

我在内心自言自语地道歉。

我专注看着朱丽忙碌的背影一阵子,寄出信件十几分钟后,收到了寄件人是富田的回信:

【为什么你对这边的状况那么清楚?!】

噼头就是仿佛可以听见他的大叫的文章。

[呃,就算问我为什么……]

问我那种无从回答的问题,我也很困扰。当然只能不予理会。

我怀着反射性想捂住耳朵的心情继续往下看,还有下文。

【这假说太扯了,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但还是会研究一下。

另外,关于另一件事。

我替你联络小樽警察署了。你说的住址,马上就会有警察过去巡逻。

虽然并非全盘相信你的说词,但女童可能遭遇危害,我不能置之不理。】

[噢噢!]

太棒了。

看来只要继续守在这里,状况似乎可望稍微好转。

[问题是,如果明天之前就这样没有动静的情况呢?]

万一我被当成失物送交派出所,就无法再参与这件事了。

但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所以明天以后的事,也只好另外设法了吧。只能千万拜托富田和美佐绘姑姑,要他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好好保护朱丽。光是得知美佐绘的email信箱,比起昨天就是一大收获了。

感觉似乎稍有展望了,我切换思绪。

我重新在内部启动浏览器。稍微冷静下来后,我想了起来,在无法上网的期间,有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我重复已是两天前的操作。找到小说网站,打开当时读到的作品页面。

就是那篇关键字是“函馆”和“虐童”的小说。仔细再看,标题是〈薰陶的日子〉。

“虐童”与“薰陶”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我难以判断其中有某些深刻的含义,或只是低劣的玩笑,但重点不在这里。我觉得这个标题好像以前在哪里看过。

回溯作品讯息,是从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到二十八日分次上传刊登,后来就没有再更新了。

确定这件事以后,我觉得我的推测得到了证实。

深春横死当天阅览过的这个网站的小说,标题好像就是这篇〈薰陶的日子〉。那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事,等于是刚上传到这个网站之后,时间上刚好吻合。

我从网路浏览纪录看到这个网站,是深春死后几天后的事,而且我对小说没什么兴趣,因此无法确定,但是像这样一看,我觉得错不了了。“函馆”和“虐童”,都是理应会吸引深春目光的关键字。

一点都不奇怪——虽然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为何我会如此耿耿于怀?

阅读这部小说,是姐姐生前最后的行动之一。若是这样的话,其中到底有没有什么玄机?

我正动着脑筋,朱丽忽然靠近餐桌,拿起自己的背包。掏出来的笔记本,是她自制的食谱集。是在查阅奶油炖菜的做法吗?

朱丽抱着背包,查看笔记本,嘴里喃喃着,绕了餐桌半圈。这时——

叮铃铃铃——旋律响了起来。

我不是很熟悉,不过这是演歌〈小樽之人啊〉的旋律,是美佐绘的手机email铃声。

时间是下午五点多。

朱丽连忙抛开笔记本,抓起桌上的手机。

“哇!”

她的口中立刻传出盛大的欢唿。

“真的吗?”

她定了一下,随即东张西望,朝我大叫:

“势太醒来了!”

[什么?]

势太——我醒来了?

那太好了。

不,可是……

令人惊讶,或者说毫无真实感。

因为如果那边的肉体恢复意识,那这边的我的意识呢?

我待了几秒。

不,等等——我恢复警觉。

这会不会是贺治野的圈套?

不,可是这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这支手机的email信箱。

就在我困惑的几秒间,注意力松懈了。

“我得快点过去!”

就在这短暂的空档,朱丽已经抱着背包,朝玄关跑了过去。

[啊,等一下,朱丽!]

就算不是圈套,也必须小心外面才行。

就在我执行慢得令人焦急的全速前进的瞬间,视野一隅瞥见粉红色的东西。

[啊!]

瞬间,我内心狂叫起来。

真的可能是圈套。

[朱丽,停下来!]

我急忙播放闹铃声。

但朱丽仿佛充耳不闻,已经抓住玄关门把手了。

解除门锁,门朝外打开——

我朝着火速穿过门缝、仿佛片刻都不能等待的那个背影跳下脱鞋处。

撞上半开的木门。晚了一步,朱丽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力道被吸出门外。看起来就像被人扯住手一把拉出去一样。

“咦?什么……”

瞬间,我听到闷住的惨叫,和推挤扭打般的声响。

毫无疑问,有人在门外埋伏。

[等一下、等一下……朱丽、朱丽……!]

我发出最大音量的警报,挣扎着想要出去解救朱丽。然而圆盘机体被半开的门卡住,无法穿出门外。

脚步声哒哒远离。勉强钻出一半身体的我,看到的是把橘色T恤的女童抱在腋下的灰色工作服男子背影。

男子立刻转弯,朝前方道路跑去。再过去就被一排储藏屋挡住看不见了。

[等一下、等一下……]

和席卷心头的焦急苦斗了一阵之后,我总算推开门,去到了外面。开展的视野中,玄关前只徒留凄惨地掉在地上的粉红色背包。

我全速转向马路,但男子已不见踪影。甚至不知道他跑出马路以后,是往左还是往右前进。

明明刚才发出了警报声,附近却没有半个人出来查看。原本还期待至少隔壁住户会听见,难道是后来外出了吗?

[跑去哪里了?]

我几乎无法唿吸,左右张望。

路上依然没有行人。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跑,就算是抱着年纪不算小的孩子的可疑姿态,似乎也能不被任何人看见,跑过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贺治野最后的目的地,应该是JR站。但他不可能用如此招摇的模样经过人多的车站附近。

应该必须找个地方重整态势,恐吓朱丽要她就范。

可是这么一想,更无法猜测他会去哪里了。也许他订了饭店房间等等,找了个据点。

[到底是哪边……?]

我完全失去余裕,不顾可能被人发现这具机器之身的危险,直接在路中间沉思起来。

[冷静,先冷静……]

若要重整态势,应该不会太远。他没办法以那种样子跑太远。

我怀着眼睛充血的感觉,一再左顾右盼。

这段期间,也无法抑制灼烧心头般的悔恨渗透上来。

[一败涂地。]

刚才的email,我应该要预先料想到,提高警觉的。

如果贺治野跟踪到公寓前面,偷听到美佐绘出门前两人的对话,那么他当然有可能跟踪美佐绘,查出她要去哪里。

朱丽暂时不会出门,而美佐绘说会尽快回家。

既然如此,自然会想要确定一下美佐绘到底要出门去做什么。会是几分钟后回来、还是几小时后?不先查明这一点,就无法计划这天接下来的行动。

美佐绘去的地方,是离这里徒步约十五分钟的运河旁边的店。不怕美佐绘认得的贺治野应该是跟到那里,假装客人进入店内吧。然后非常有可能在店里拿到广告单,得知美佐绘的email信箱。

他从美佐绘出门前的对话,得知她的手机现在在朱丽手上,以及医院有可能联络那支手机。

换句话说,贺治野有可能伪造刚才的email。

[怎么没有先想到!]

脑袋火烫到几乎沸腾,感觉CPU随时都要冒出烟来。

[有没有什么线索……只知道方向也好……]

我拼命东张西望。

沙沙沙沙地左右乱跑,在路面、旁边的草丛里,寻找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虽然腹部被柏油路和碎石子狠狠地磨擦,但没空管这些了。

瞪大眼睛细看近处,遥望远方,张大耳朵。

怀着祈祷一再左右张望。

冷不防地,视野中出现闪亮亮的东西。

瞬间我差点绝望:CPU终于坏了吗?

但我立刻想起来了。

是这台机器的功能——“灰尘侦测电眼”。是我不顾一切拼命默念,不小心启动了吗?

[不,就算有这功能,现在也……]

周围是露天的路面,灰尘和垃圾多如繁星。实际上,现在我的视野是整片灿亮,教人看了打从心底烦躁起来。

即使如此——忽地留神一看,右边的马路上,有模样稍微异于周围的亮光。

靠过去一看,是少许的白色粉末。

[面粉?]

会不会是我刚才恶作剧撒出来,沾在朱丽衣角上的面粉?

我怀着连一根稻草都想抓的心情,朝那个方向全力冲刺。

虽然量非常稀少,但前方也每隔一段距离就发现相同的亮光。

追踪、奔驰。以令人心急的全速。

在几乎再也看不出那种闪亮痕迹的几百公尺前方处,稍前方是稍微开阔的土地。是今早来这里的途中也看到过的儿童公园。

就像将街区拨出一小块一样,公园被看不出是人工种植的草皮或杂草的绿意覆盖,中央有一块泥土地,左侧深处有秋千、熘滑梯等游乐器材,几个像是放学的小学生正在玩耍。左边中央附近有一座高约四至五公尺的小山。右边前面是公共厕所,后面的栅栏再过去就是河流。

没看见贺治野和朱丽。

但如果他来到这里,应该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我毫不犹豫,滑进公园里,往右边前进。

凹凸不平的地面刮擦着腹部。底盘应该已经遍体鳞伤,但我不理会,马力全开。

小型公共厕所的建筑物正面,有男女两侧的入口。我来到门口,不出所料,右边的男厕传出人声。

“……朱丽要乖乖的,跟爸爸一起来。”

声音一片平坦,让人听了背嵴发凉。

“要是不能跟朱丽在一起,爸爸怎样都无所谓了。朱丽,你不想害到别人吧?”

到底在说什么?完全听不出要点。

我尽力减少移动声,悄悄从门口窥看。

朱丽被逼到左侧隔间的门前站着,工作服的男子挡在前面。

他稍微掀起外套,左手摸索,抓住并亮出一样东西,是插在腰带的筒状物品。

“朱丽,你看过炸药吗?”

“咦……?”

“要是这东西点火爆炸,应该可以炸掉那边的一座小山。看,这边还有一支。”

男子做出展示右腰的动作后,手中握着一个绿色小东西举起来,似乎是塑胶打火机。

“要是朱丽想跑,爸爸就点火。朱丽会连跑都来不及跑,跟爸爸一起炸成碎片。接下来朱丽要跟爸爸一起去搭电车,要是你不肯乖乖的,旁边的人也会一起被炸死。”

“噫……”

朱丽是个非常害怕给别人造成麻烦的孩子。贺治野就是了解她这种情性,才会这样威胁吧。

只瞥见一眼的筒状物是否真的是炸药,我也无法判别。我认为十之八九只是唬人,但即使接下来回到人群当中,感觉对朱丽仍具备十足的恐吓力量。

喀嚓、喀嚓,贺治野将打火机点燃又熄灭了两次。

“朱丽要乖乖的,跟爸爸一起来。朱丽要一直跟爸爸在一起。”

喀嚓、喀嚓,贺治野又点了两、三次火。

“我们永远住在一起吧。爸爸决定成为小说家。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妈妈也支持我。朱丽,你也会替爸爸加油吧?”

喀嚓、喀嚓。

朱丽的表情倏地变得一片木然。

[明明再也不想看到她这种表情了……]

那模样就仿佛被贺治野的毒气所侵蚀,甚至连自己活动手脚的力气都失去了。

即使我以活生生的原本面貌现身,大喊“朱丽,逃到我这里来”,或许她也动弹不得。

我能够做的实在不多。

可是要是错过现在,让贺治野把朱丽带到人多的地方,我当然再也无从插手。然后朱丽会被刚才的恐吓所束缚,更无法逃脱吧。

我立下决心,展开行动。我将先前吸入的灰尘全部排到男厕入口旁边,从其中夹取那条松紧带环,再将剩余的灰尘重新吸入,悄悄滑进室内。

在一进门的洗手台底下,将松紧带勾在水管突出的部分。然后将另一端勾在自己的插头支柱上。

准备好后,继续朝内前进。

“好了,走吧。朱丽要乖乖跟爸爸走。”

贺治野回头,看见我这个意想不到的闯入者,瞪大眼睛僵住了。

朱丽的眼睛也睁得圆圆的。

我抓紧这个机会。

呜呜呜呜……!

以最大音量播放警报声。

“什……!”

贺治野反射性地挥起抓打火机的右手。

他瞪着这里,视线从旁边的孩子身上移开了。

[趁现在快逃啊!]

我拼命在内心对朱丽唿喊,然而她仿佛整个吓软了腿,一动也不动。

贺治野的恐吓就这么有效吗?不过朱丽本来就是光看到他,就会变成宛如被蛇瞪住的青蛙,这也难怪。

即使如此,刚才的警报声还是让她吓了一跳,表情看似恢复了一点生气。还差临门一脚吗?

“这什么东西?”

贺治野以举起一手的姿势朝这里走来。应该是想要抓住我吧,他弯下身子,左手勐地伸来。

就是现在!我从停止状态突然往前冲。

躲开伸来的手,滑进贺治野的腿间,顺势就这样在左脚绕上一圈。

“哇!”

贺治野被缠住脚踝的松紧带勒得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厕所地面。

我朝旁边全力拉扯绳索,启动声音播放。是为了这种时候而保留的一句大绝:

“快、逃!”

“咦?”

瞬间,朱丽的眼睛瞪得更圆,下一秒拔腿就跑。

“啊,喂,站住!”

朱丽穿过贺治野伸过去的手,跑向出口。

贺治野愤怒地扭动身体,结果勾在我身上支柱的松紧带松开了。感觉有弹性的松紧带很快就会缩回去,轻松从脚上松脱。

望过去一看,朱丽的背影顶多只跑了几十公尺远。如果贺治野立刻跑过去,朱丽很有可能在离开公园前又被他抓住。

但现在只要拉回松紧带,就可以勒住他的脚。

我为了重新拉好松紧带,并妨碍贺治野前进,滑到他的前面。

伸出怪手准备捡拾绳圈。

“搞什么,这臭东西!”

即将构到之前,圆盘机体被贺治野的手按住了。

“不要碍我的事!”

机体被一把抓起来抛飞了。

[哇!]

锵!的一声,我的身体在混凝土地上一弹,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旁的墙上。

一阵恐怖的破碎声响。显然有哪里破损了。

冲撞、落地,又在地上一弹。

但我仍不放弃,把手伸向绳……索……

[咦?]

有种全身血液流光的感觉。

动不了。

我所仰赖的怪手。

几乎唯一剩下的我的救援行动的指望。

[不妙!]

我转换方针,朝门口全速冲刺。

虽然勉强可以移动,然而腹部下方却不断传出某些东西松脱般的喀哒喀哒声。感觉得到有东西在地板上磨擦。体感上车轮随时都有可能停住。

朱丽的背影朝我来时的出口方向变得越来越小。就算炸药是真的,拉开这么远的距离,大概也难以伤害到她了吧。

可是。

“可恶……这家伙……!”

贺治野将松紧带从脚上踹开,马上就要爬起来了。这样下去,他又会追上朱丽。

我一百八十度转换方向,阻挠他的去路。

贺治野跪在地上,已经爬到我后面了。

“让开!”

我的意图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

贺治野单手一甩,就把我给扔出门外了。

在混凝土上一弹,勉强在泥土地着陆。

腹底又发出喀西喀西的可怕震动声。但我没有余裕去理会那些。

贺治野半弯起身,摆出随时要往前冲的姿势。

往后面一看,朱丽已经快到公园出口了。

看到那里,我内心欢唿起来。

因为有几个男人从公园外面跑了过来。

是两名制服警察,和一名便衣刑警。应该是收到我通知的小樽警察署的职员。若是由于富田催促,加快了他们的行动,那真是太幸运了。

便衣刑警对朱丽说话,两名制服警官朝这里跑来。

这也是当然的。远远的一时可能看不明白,但有个男子显然正以不正常的模样在这里抓狂。

如果警察相信朱丽的说词,贺治野绝对不可能被轻饶。

我期待警察把他抓起来。

“喂,你在做什么?”

制服警察在一百公尺外的地方喊道。

贺治野这才望向远方,似乎察觉情势不对,立刻朝反方向跑了出去。

“啊,喂,站住!”

贺治野不可能听从,一眨眼工作服的背影便消失在树林里了。两名制服警察看也不看公共厕所这里,匆匆忙忙地追了过去。

追得上吗?

不过担心那边也没用了。

我回到厕所门口前,将掉在地上的松紧带吸回来。或许是白费工夫,但还是得尽力消除可疑扫地机器人的痕迹。

只要逮到贺治野,他显然违反了保护令。只要朱丽确实作证,至少绑架未遂的罪嫌是跑不掉的。我这种超越理解的东西没必要继续介入下去。就算贺治野作证有我这样的东西,只要没有明确的痕迹,应该不会被当一回事。

我期待注意力都放在逃逸人影的警察没有察觉我这样一台小机器。

我得在他们回来之前,也离开此地。

朱丽确定安全无虞了。逮捕贺治野的任务,只能交给警方。

从这个意义来说,我的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了。

但有件事让我牵挂。

我沙沙沙离开原地,熘进厕所后方草地。一样尽量选择不会被人看到的路线,朝公园出口迈进。

公园后方有小河流过,沿着河一路走去,朝稍前方望去,有似乎可以达成我的目的的建筑物。

我聆听着依然持续的可怕腹部磨擦震动声前进。内部机器还能正常动作到什么程度、电量是否撑得住,真的完全没有把握,因此我心急如焚。我急着赶路的同时,也在内部同时作业。

不过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了。不是什么稀罕的地方,是一家小型便利超商。建筑物旁边,生锈的储藏屋门半开,旁边堆着似乎用来搬运商品的塑胶箱子。

我躲在红色的塑胶箱后面,急忙检查讯号。这里果然也能连上免费Wi-Fi。

打开电子邮件页面,输入边移动边想好的内容,几乎舍不得重看修改,直接传送出去。收件人又是富田的电子信箱。

【谢谢你聆听我的请求。

刚才我确认贺治野找上了朱丽,朱丽即将被绑走的时候,小樽警察署的警员赶到现场,成功阻止了悲剧。

贺治野应该也很快就会被抓到。

你的大恩,我无以为报。

此外,这段经过,让我萌生出一个疑念,能否请你联络西方署,加以处理?

是关于深春死亡那时候的事。

首先,请你调查网路上的小说网站○○里一篇叫做〈薰陶的日子〉的小说作者。作者有可能是贺治野。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认为深春死亡当天,贺治野应该把她找出去见面了。

小说内容描写一名男子和继女的不正常关系,肯定是虚构的。

我认为他可能恐吓深春,说要用朱丽的真实姓名公开这部作品。

即使相关人士知道是虚构的,但若是公开,完全可以设想到会对朱丽的心理、以及她身边的人造成严重的创伤,深春绝对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只是公开在小说网站,影响或许不大,但或许他故弄玄虚地说有狗血媒体感兴趣,愿意协助他出版。

不管怎么样,只要告诉深春这些事,约在琴似和新札幌的中间地点、两边都只要搭地铁约十五分钟的“菊水”或“公车总站”一带碰面,就能在当天两人足迹不明确的时间内碰面,然后无论是故意的还是意外,贺治野都在当时让深春受了伤。

贺治野应该很快就会在小樽落网。

进行侦讯的时候,应该可以调查贺治野的手机通讯内容,这是之前深春死亡时做不到的。

可以请你联络小樽警方,顺便调查贺治野十一月二十九日当天前后的通讯内容吗?你应该在忙手上的案子,真是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要拜托你。

麻烦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想像,没有任何证据。

但一旦想到,我觉得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真相了。

最大的根据是贺治野刚才的话:

『爸爸决定成为小说家。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妈妈也支持我。』

“支持”八成是胡诌,但其他的部分不太可能全是瞎掰的。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次见面”这个说法。

就我所知,贺治野最后一次见到深春,应该是我赶去函馆那时候。此后深春连在法院上都避免见到贺治野,然后保护令就下来了。

在拳打脚踢施暴的那天,不可能谈到什么“支持我当小说家”,而且当时朱丽也在,却又在今天对她说这种话,岂不是非常不自然吗?

后来贺治野和深春见了面,当时提到了小说的事——这样才说得通。

可是——无论如何——假设这是事实的话。

[不可原谅!]

我自觉一阵怒火攻心。

原本说起来,尤其是我这种职业的人,任意想像,自己气个半死,是绝对不应该的事。

之前的家暴、刚才对朱丽的行径,加上极具可信度的想像,我身为亲人,难以冷静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吧?

那家伙到底要折磨深春和朱丽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机器的身体叽嘎磨擦,仿佛唿应一般,思考表层滚滚沸腾的感觉渗透全身。

话说回来,不管是激动还是冷静,现在的我都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了。

不管是保护朱丽还是拘捕贺治野,都只能交给这里的警方了。

传送出刚才那封邮件以后,我能够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

不,更进一步能做的事、想做的事,只要寻找或许还是有。不过感觉随时都会故障的机器运作、应该连一小时都撑不到的剩余电量,加上我又无法自行充电,照这样的现状来看,只能说期待能继续苟延残喘,完全是痴人说梦。

我会如何迎接这第二段人生的终结?照一般来想,会是电量耗尽,自然死亡吗?

话说回来,在这家超商后方,在杂物围绕下寿终正寝,实在有点窝囊吗?

就没有更适合归西的场所吗?

我这么想,东张西望,稍微爬出去看看。

店面是行人还算多的道路。后方经过白色铁栅栏和狭窄的草地后,可以下去河边。

不管哪一边,似乎都无法奢望清幽风雅的环境。

[奢求也没用嘛。]

我思考着认命的选择,稍微抬高视线。

熟悉的水蓝色超商外观。混凝土墙上有一道窗,从旁边可以看到里面的收银台。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正准备回到原本的暗处时——

忽地一阵刺激渗透脑袋。

是什么?我拉回视线,怀疑自己眼花了。

贺治野的侧脸就在那里。

刚才的工作服脱掉了,只剩一件白T恤,但那个人就是贺治野不会错。他正要结帐的东西好像是口罩。

[他居然还在这么近的地方?]

这里等于是刚才在公园看到他逃跑去路的反方向。换句话说,他暂时离开那里,又绕了一圈,混淆逃走的方向吗?在超商厕所脱掉外衣,更换服装,把真假不明的炸药丢掉,然后在这里买口罩,想要遮住脸?

虽然也不是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不过不会太幼稚、或者说太肤浅了吗?这里距离刚才警察叫住他的地点,大概只相隔了两百公尺而已。

不过对他来说,他应该以为警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把他当成可疑人物,只要改变外表,距离远一点就可以蒙混过去。

总之,相隔一道玻璃里面的男子就是贺治野没错。

我看着他除了口罩以外,还指着柜台里面好像要买烟,咬牙切齿地寻思。

有句话叫冤家路窄,在这里被我碰上,是你气数已尽。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对那家伙报一箭之仇?]

仔细想想,小樽警方或许没有贺治野的详细外貌讯息。失去一度远远地看见的工作服这个记号,也有可能就这样把人追丢。

而我在这里发现了他。我的本能告诉我,绝不能放过这个几乎是上天安排的机缘巧合。

视野范围内没看到应该在追捕他的警察。

那么就算在他出来的时候播放警报声,店员和路人也不明所以吧。

就算传email给警方,或许并非毫无意义,但应该无法及时招来追兵。若是他经过前方人车众多的马路离去,我就不可能追上去了。

我正在寻思,贺治野已经走向店门口了。

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我已从建筑物旁边移向正面。

贺治野一走出店外,便在店门口设置的烟灰缸前面停下脚步,掏出打火机点燃嘴上的香烟。接着他重新转向这里走过来。他没有立刻戴上口罩,好像准备边走边哈一根。

没空烦恼了。我喀喀喀喀地爬出人行道。

贺治野怔住似地停下脚步。

“搞什么……?”

他不可能认不出这台刚才阻挠他行动的可疑机器。

“这可恶的东西……”

贺治野嘴里叼着烟,伸出双手朝我蹲下身。

我躲开他的手,逃进刚才所在的旁边空地。

“你什么鬼东西?是谁在操纵的?”

贺治野愤然大步追上来。

我在狭小的空地停住,准备反击。

——原本我这么计划,但对方怒发冲冠的狠劲却超越了我的预期。

不是从上方被抓住,来自下方的冲击袭击了我。

被跑过来的贺治野顺势一踢,瞬间圆型机台飞上天空。

在碎石地上反弹再反弹,弹了几次又翻滚,最后锵锵锵地滚落到金属地面。那里似乎是门打开了一半的储藏屋内。

是堆满了纸箱等杂物、勉强空出几十公方见方的地板,左右及后方都无路可逃。

唯一可走的前方,半掩的门外,气得面红耳赤的男子正步步逼近。

无路可逃。不仅如此,即使试着设法移动,车轮也嘎沙嘎沙地卡到东西,连龟爬般的动作都做不到。

对于外壳已经龟裂的我来说,不管是被抓起来丢出去、踢飞,还是一脚踩下去,应该都会造成致命伤。对方的手或脚还是其他东西碰到我的那瞬间,只能认命死期到了。

命已该绝——除了一条路以外。

我火速将肚子里的贮藏物全数排出。

男子弯腰伸手,碰到面板了。

这时——

吸尘、喷射!

“哇!”

被面粉喷雾喷个正着,贺治野双手乱挥。

下一秒——

轰!的一声,红色火焰在空中炸裂开来。

“嘎啊啊啊……!”

[啊……]

出招的我反而吓到了。

应该是引发小规模的粉尘爆炸了。

面粉在狭小的仓库里飞扬,被贺治野叨在口中的香烟头点燃了。

“呜哇……!”

贺治野双手挥舞,一屁股跌坐在碎石地上,满地打滚。

爆炸规模很小,很快就被打滚扑灭了。立刻重新爬起来的那张愤怒的脸,也只是被烫红了一点,感觉不会留下伤疤。

可是即使只有一点,只要造成影响——

我朝着再次伸手向我抓来的那张脸喷出剩余的粉末。

“嘎啊……!”

惨叫再次响起。

因为面粉里参杂了唐辛子。即使是轻伤,但也是新鲜的烫伤,辣痛一定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伤口。

我穿过在地上打滚的男子旁边,嘎沙嘎沙地离开。如同猜想,车轮一直刮到东西,步伐甚至比蜗牛还慢。

往前望去,应该是听到刚才连续响起的惨叫声,许多人惊恐地从马路望进巷子里。

制服警察分开人群现身了。如果我记得没错,是刚才在公园看到的警察。

太好了!我转头望去,结果贺治野就在眼前,盛怒的眼神对着这里。

“可恶的东西!”

[哇……!]

等于是因为回头确认状况,结果慢了一步逃生。

我被贺治野注入狂怒力量的手给抓住了。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脑中浮现想对眼前的贺治野说的话,但当然无法化为声音。

不过如果对方不打算逃走,就只等警察过来抓人了。

我如此乐观地心想,没想到下一瞬间,我的预测落空了。

“可恶……!”

贺治野勐地高挥手臂。机体顺着他的劲道,高高地被抛上天空。

[哇……!]

尖叫未能化成声音。也不可能有人来救我。

眼角余光只看见奔近贺治野的制服警察。

喀锵一声,我在地面反弹。圆盘就这样化身车轮,开始滚动。

滚出超商土地。滚向低处。

穿过铁栅栏下方,外面是草地。陡坡。

前方——是漆黑的河面。

哈哈——笑意涌上心头。

[完蛋了。]

一旦沉入水中,这台机器万无生存的希望。

看来它只有短短三天多的生命。

可是现在我已经达成了最大的目的——解救朱丽的危机。

总之我了无遗憾了。

滚动。

滚落。

漆黑的水面越来越近。

本来应该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这就是所谓的走马灯吗?在仿佛化成奇妙慢动作的时间里,只有思考不断地持续游荡。

[结束了。]

真正是短暂、意想不到的第二段人生。

这么说来……

是不是有一部知名小说,也是以主角投水结束?

我莫名悠哉地胡思乱想着,但也想不出书名是什么。

[哎,算了。]

噗通!

沉入水中的触感。

沉落。沉落。

一种短路般的热辣感扩散脑中。

转瞬之间,思考的幅度急速收缩。

剧终了。

总之,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

————

鼻腔一阵刺激。

刺鼻的奇妙气味。

“……然后叫我快逃,昨天的那个就是势太。虽然不是势太的声音,可是那绝对是势太。”

你说的话莫名其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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