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历经瞭如同前述的种种尝试。
但是距离我见到眼前的男尸,还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
我已经半放弃得到富田的回信,但脑中一隅仍悄悄希望或许他会暗中为我行动。我暂时搁下与外界联络的念头,回到最一开始的课题。也就是练习执行这台机器的功能。
我将使用说明书上的功能,从感觉当前需要的功能开始,逐一试验能否执行。当然,启动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全心全意“默念”。
附带一提,这台机器的本体没有任何按钮,也没有附属遥控器那些。起始设定透过手机专用App进行,平时的操作,全部透过语音,或是以手机代替遥控器。看来没有手机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拥有它的资格。
以现状来看,我的“默念”应该扮演了声音或手机讯号的角色。我决定如此解释。
总之,来执行功能。
首先是扫地机器人功能。可以顺利吸入灰尘。不,现在的我不需要这个功能,但这台机器现在是我的身体,如果它连最基本的能力都有问题,也未免太窝囊了,所以还是要确认一下。
接下来,我确认移动方面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当然,厂商设计的意图是边吸尘边移动,但就算不吸尘,照样可以四处移动。行动相当敏捷,这可说是扫地机器人的特色吧。我仅在目前所在的室内试着移动,速度也相当快。
说明书的规格栏里载明“最高速度每秒五百公厘”。
秒速五百公厘,那么分速……时速……
我拼命努力心算,结果脑中响起声音:
“分速三十公尺,时速一·八公里。”
[真的假的?]
有两点让我感到困惑。首先是我没有自己计算的感觉,却冒出答案来,但我想应该是机器里的CPU的协助吧。我无从得知是什么原理,但已决定不再为此大惊小怪。
另一点是,移动速度一下子变得难以捉摸了。
[时速一·八公里啊……]
想当然耳,比人的步行速度慢了许多。但我觉得这是一边吸尘的速度。如果只是纯移动,应该可以跑得更快吧?虽然说明书上没有这样的数字,而且在这个室内,也无从测量。
顺带一提,我自己虽然看不见,但说明书提到机身有四个橡皮轮胎,可以相当自由地变换方向。然后这好像是扫地机器人的标准能力,可以爬上二公分以内的高度。换句话说,即使可以翻越门槛,进出房间,也不可能爬上楼梯。至于下楼梯,怀着拼死的觉悟跳下去应该有办法,但我暂时不想尝试。
还有一个从某个意义来说最重要的功能。我一直乖乖待命的房间角落,旁边就有个插座。只要稍微默念,就几乎可以自动移动到那里,接着有东西在头上升起,用力之后,“喀嚓”一声完成连接,传来一股显然是在进行充电的体感。嗯,自动充电功能也很正常。
总之,如果充电有问题,会陷入对我来说几乎是攸关生命的危机。如果电量归零,我当然就无法自力移动了。更重要的是,我完全无法预测届时自己的意识会变得如何。
只是不能动而已,还能继续思考吗?还是会陷入睡眠状态,直到有人把我搬去充电?或是魂魄会直接脱离机身,就此归西?我无法预料,也怕到不敢尝试。
不管怎么样,勤加充电,这是基本功吧。幸好就如同我刚才确认的,剩余电量似乎就如同本能一般,随时都可以得知。
充电完毕也一样是本能就知道,会自动拔掉插头。外行人也可以轻易想像,插头的插拔需要满大的力量,因此其他厂商都采用另外准备充电器的做法,然而“E遥控电子”的社长好像是赌上一口气,开发并且实现了。
不过对于接下来预定要离开这个房间,展开行动的我来说,这个功能让人开心流泪。社长,做得好!抱歉我嘲笑了电视上的您,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接下来,因为“嘲笑”的联想,我也试了怪手的动作,成功熟练了。力量相当弱,但有没有“手”,是天差地远。
规格上说可以夹起五十公克以内的东西,但我试了几次,发现只有一下子的话,似乎可以使出更大的力量。如果不是夹起,而是拨开、弹开的话,感觉重达数百公克的东西也没问题。但即使考虑到这一点,依然称得上手无缚鸡之力,而且伸出怪手后,也需要多次微调,才有办法正确碰到想要的位置。印象上若是过于期待,会大失所望。
一样是想起当时在电视上看到笑出来,这台机器人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功能,就是可以把吸进去的灰尘同时从上方的排气口喷出。
社长的说法是,有些人懒得每次都要从底下打开集尘盒,更换集尘袋,因此为这些人设计成只要在上面装个专用袋,吸尘完毕后就可以直接把袋子拎起来丢掉。
“我是看到家用除雪机,灵机一动想到的。”社长自豪地说明。不过在电视上示范的时候,因为专用袋没有装好,导致灰尘从隙缝里天女散花式地喷得到处都是,犯下让人怀疑是故意搞笑的失败,引来现场大笑。
总之,这个功能也确定可以正常动作。不过我自己没办法装专用袋,因此当然只喷了一下就打住了。
除此之外,也有将灰尘从本体下方自动排出的功能。总觉得很像宠物在排泄,尝试起来教人迟疑。
回想起来,在试验移动的时候,身体内部有种隐约阻碍运动的滚动触感。不,当然和动物的触感不同,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这极有可能是在拥有意识之前吸入的灰尘垃圾,形成了运动的障碍物。考虑到往后的行动,如果能够排出,先净空比较好。
我刻意不去想像这画面看起来如何,在房间角落排出。体内有着超乎想像的固体物,相当长的线状物和疑似揉成一团的纸感觉会碍事,我用怪手抓起来甩掉灰尘,拨到旁边。剩余的少量棉絮,则是再次吸回体内。
这成了操作怪手的练习。接下来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肚子里轻松了许多。虽然八成只是错觉而已。
其他我也试了智慧音箱功能,但几乎没有反应。声音方面,我确认可以发出闹钟音量程度的闹铃音、更热闹一些的类似警笛的声音。不过音量都不大,即使能引起附近的人注意,也难以期待能传出室外,达到示警效果。
我又默念了各种指示,这时突然冒出人声:
『早安,栗下谷成浩先生。』
真的太突然了,吓得我手足无措,好不容易降低了音量。
后来我又东试西试,却没有冒出其他声音。据我猜测,这问候应该是设定成每天早上启动智慧音箱功能时就会发出来。因为是声音功能当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句子,所以比较容易叫出来之类的。
此外还得到了新的情报。这台机器的主人,名字似乎叫“栗下谷成浩”。
做为智慧音箱,除此之外,应该还会回应“今天的新闻”、“告诉我小知识”、“告诉我今天的运势占卜”等各种要求,但由于我无法做出声音指示,因此不知道该如何执行才好。反正只要能使用浏览器,就可以从网路得到新闻等其他讯息,因此光是发现了闹铃声和警笛声,就该满足了。
总之,我确认了这些功能的执行,同时也某程度掌握了启动它们的诀窍。光是这样就几乎耗掉了一整晚,但这个身体似乎真的不会疲劳,也不需要睡眠。
当我掌握最起码的功能执行感觉时,窗外开始透出天光了。这也是当然的,我无法打开房间照明,因此暂时都在进行不需要视觉的作业,但这下终于可以摆脱看不见的不自由了。
接下来该做的事——既然视觉恢复了,果然还是该确认一下周围的状况吗?再次确认室内状况,接下来若是能够,我想摸索出去室外的方法。
室内的物品,有一张略宽的桌子,和桌后感觉应该很舒适、可以调整倾斜度的靠椅。算是空旷的书架。摆了花瓶的小几,它的正下方就是我的待机场所。家俱就只有这些,整片地板铺满了短毛咖啡色地毯。
等于是二十日星期六中午过后我在这台机器里醒来后,度过了第一个夜晚。这段期间,这个房间完全没有人进出。换言之,这个房间不只是白天,连夜晚也无人使用。从室内的陈设来看,我认为应该是某人的办公室,星期六是假日,所以没有人来。
地毯、桌椅看起来都颇为高级,我推测这若是公司的房间,有可能是社长或高层的办公室。或完全是自雇人士。
附带一提,百叶窗缝隙间可以瞄见像是钢板户外储藏屋的东西,由此可见,这里似乎是一楼。
前一天我也确认过,这个房间有两道像是出入口的门。虽然只是猜测,但感觉从我看过去的右边、大桌正面的门是通往走廊或户外,桌子左边的门则通往隔壁房间。
虽然急着想出去看看,但我右边的门,门把是圆的。不清楚有没有上锁,但凭这台机器的功能,要抓住圆形门把转开,实在是难如登天,或者说完全无法想像要如何做到。
相对地,书桌左边的门是水平把手,只要把现在横躺的把手向下扳,应该就可以打开来。这边的门还有办法一试吧。当然,从地板到把手的高度感觉约有一公尺,就算伸出怪手也构不到,但如果利用某些工具的话……
我移动到房间中央,四下环顾,却看不到合用的工具。这种地方不可能有“可以用怪手操作的怪手”这种方便主义全开的工具,看来只能暂时死心。
我正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到原位,看到了一样东西。是刚才排出并挪到一旁的固体垃圾。
长绳状的东西仔细观察,似乎是约五公厘宽的松紧带。就是裤头松掉时,用来更换修理的那种带子。我忽地好奇起来,解开卷成一团的带子,发现颇有长度,而且两端连在一起,呈现环状。感觉围周超过两公尺。
[是腰围两百公分的裤头用的吗?]
我无聊地心想,感觉脑中有种搔痒的感觉。这个点子就算试了也没有损失。
但如果顺利成功,那简直是幸运到离谱了。或许会觉得这是老天爷恩赐的特殊道具,想要膜拜一下上苍。再想下去感觉脑袋会乱成一团,连语言感觉都崩坏,所以我决定不再深思下去。
用怪手捏起那条长长的松紧带环,靠近桌旁的门。从靠墙的侧边,抓着边边挥起松紧带环,朝门把甩过去。要是顺利勾到把手,那就太侥幸了。
两次、三次。不顺利。
我也不认为能那么轻易成功。反正现在的我是不会疲累的不死之身,又没有迫切必须优先去做的事,时间又有点多,所以不管是几十次还是上百次,我都要挑战下去。
十次、二十次——如果我没有算错,在第四十一次甩空之后,忽地感觉到一阵抵抗,松紧带勾到门把了。
[赞!]
我在内心握拳,慢慢地拉回松紧带,免得这份辛苦徒劳收场。我利用带子些微的弹力,维持与金属门把的密合度,从墙边沿着门板前进到把手的正下方。这时稍微竖起充电插头的支柱,让怪手抓住的松紧带在上面缠绕一圈。接着继续前进,松紧带便逐渐伸长,张力增加。
很快地,响起门把“喀嚓”一声打开的声音。把手下沉,门板“吱吱吱”地叫着,朝房内打开来。大获成功!
门是朝内开的,也算我走运。这下就可以观察门外的状况,如果必要,回到原位用本体推门,就可以关上门板,不会留下任何窥探室内的可疑证据。
掉落的松紧带先搁到一旁,我在内心说着“打扰啰”,用怪手按住门板下方,将身体挤进门缝间。门开得更大,让圆盘身体滑进去了。
幸好铺地毯的地面没有剧烈的高低差,平顺地延伸到隔壁房间,只有颜色变成了苔绿色。在这个身体醒来后,我第一次离开了原本的房间。
如果原本的房间是办公室,这里似乎是会客室之类,我立刻看见镇坐在相对的沙发之间的玻璃面板矮桌。到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紧接着我察觉了异状。靠窗的沙发与桌子之间,掉落着一团庞然大物。我远远地绕过去查看——
掉在那里的,是一具穿西装的男子尸体。